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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 》 南詢錄 》
南詢錄
鄧豁渠 Deng Huoqu
 南询录 南询录
南詢錄
南詢錄自敘
渠自幼質贛，與流俗寡，即慕修養。既壯，知慕道學，情狀雖墜，則有凜然與衆不同之機。四十二歲，遇人指點，於事變中探討天機，為無為之學。久久知百姓日用，不知的是真機。學者造到日用不知處，是真學問，遂從事焉。知鏡中影皆幻有，皆假真如而生，旋生旋滅，俱非真實，所謂事理，所謂日用，與夫有情無情，有善無善，有過無過，有作無作，皆非性命竅，是竅也，威音王以前玄旨絶能，所沒蹤跡，難以擬議，難以形容，難以測度，故曰無上，甚深微妙，法百萬，劫難遭遇，欲透此竅，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虛守靜。虛不極，有未忘也；守靜不篤，動未忘也。虛極靜篤，得入清淨，清淨本然，道之消息。渠從事於此，遂得悟入。在滇南參究的，在嶺南見得的，恍然透其竅。如人遠遊，雖未得還，明其，所歸道路，於是走入深山窮順養焉。杜閑客之談，遠假之徒，卻世情之交，自行自止，自歌自詠，優遊亟泳，以似凡情消化，離生死苦趣，入大寂定中，大光明藏生滅滅矣，寂滅為樂。休哉！休哉！
南詢錄
一
嘉靖己亥正月二十二日，渠於內江聖水崖前禮師，識透天機自運，不假造作，如人長安大路，機泯神定，是個甚麽消息；神泯天定，又是甚麽消息。先天《易》未畫先玄旨，天《易》有畫作用，宇宙內皆神為之主持，機為之運用，造化工巧，生生不已。有生即有滅，非究竟法門，且如何即是。
二
有僧授六祖《經》，渠潛心玩究，頗得消息。又得道川禪師拈頌《金剛經義》，有開悟，入青城山，得《中峰錄》、《黃襞心要》，參究玄微。是時，渠耳邊常有報將然事，形聲俱泯，詢諸玉峰。玉峰：“你修行，被鬼神覷破。又於人來參訪，預先知之，此是修行落靜境。”渠過灌縣，劉內官接去山中供養。一夜內，相夢一黑漢打他：“好學小法，如何學我這個大道理？”吃捧痛哮，起告渠；次早與語前義，遂不知渠。小根之人，信難擔荷。住錫中皇觀，出入望莊。
三
渠自參師以來，再無第二念。終日終夜，衹有這件事，在捱羅這些子，漸漸開豁，覺得陽明良知，不得生死；又覺人生都在情量中，學者工夫，未超情外，不得解脫。此外，另有好消息，擬議不得的。擬議不得的，言思路絶，諸佛所證無上妙道也。
四
良知，神明之覺也。有生滅，縱能透徹，與造化同運行，不能出造化之外。
五
與周崖相遇南，泛舟海島，同宿太華寺。丁未二月，抵楚雄，府主謝鳳山遊雞足山。李中溪，大理人，管帶。渠於三塔寺。渠思性命甚重，非拖泥帶水可以成就，往告中溪，落出。溪甚喜，出文銀五兩，造三衣與渠落。與玉峰書云：“太湖落，一佛出世。”戊申三月十日也。渠先號太湖。
六
返楚雄，玉峰出府，同榻數宵。抵通縣，楊秀延至供養。玉峰修書，邀南安，辭甚哀切。居馬祖寺，默會相外消息。下云南省城，一僧渠說，前李老公說你火性未除，予豈不知，但有意要除，就是二乘，除糞之道，空王庫內，無如是刀，參玄悟道，不是小小作用能湊泊者，故曰：“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
七
己酉、至貴州。渠日在南，聞人說，摘花供佛也，無罪，也無福。有省，自一草一木，皆不妄。聞人說，一芥一粒，皆是生靈。有省，自片菜勺水，皆不妄用。每出化緣，雖一撮米亦知感激；不施的，亦不嗔恨。恆自訟曰：“自事，帶十方施主，委的難消。”落甘泉寺，渠病瘧方愈，被強僧智賓打，遇張一山講“上知與下愚不移”，渠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豈有不能移之理？故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舉烏之任，是亦烏而已矣。我固有之，非由外鑠，非不能移，是不移也。（”）一山邀去庵堂過夏。庚戌春，登南嶽衡山，過慈化寺避暑，往江西安福縣，落東山塔。塔僧涵溶問渠何之？渠曰：“往見東廓。”溶曰：“彼太宰輔，道望尊，你是個遊方和尚，安得輕於進謁？”
八
人有問劉獅泉：為學，人死，何歸？獅曰：“歸太虛。”又問：“不學，人死，何歸？”獅曰：“歸太虛。”詢諸渠。渠曰：“學，人不敢妄為，死歸太虛；不學，人無所不為，死亦歸太虛，何不效他無所不為，同歸太虛，豈不便宜！”
九
抵青陽山，遇程融山，閩縣人，署青陽學事。是晚尋寺中作禮，適間肉眼不識，因問從來。渠曰：“從鄒東廓遊九華山。”融欣欣曰：“此時講學，人不情，不可從其講學。”渠曰：“孔夫子亦不足學乎？”融問孔子之學。渠曰：“孔子之學，一貫是宗旨，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寒則穿衣，饑則吃飯，可睡則睡，可起則起，是他行持如此行持，自無意、必、固、我之私。無意、必、固、我之私，就是鳶飛魚躍妙機，就是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而成四時之造化，故曰：知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其智亦大矣。廓翁把渠送付周都峰，邀太平縣紫庵同過歲。
一O
辛亥二月，至杭州。過南京，住錫鷲峰寺，往棲霞寺參山𠔌維𠔌。渠問：“兀兀一床枕，終朝去大眠。不是世間法，不是祖師禪。在老和尚分上喚作甚麽？”鷲峰寺堂主古林，另有靜室，使渠怡曠情懷，有問“莫我知”義。渠曰：“這個是孔子掃蹤絶跡話，子貢領會不得，曰何為莫知子，卻走蹤跡上去，孔子得就他可知答。 ”又問“予欲無言”。渠曰：“這些子事是說不得的，若落言詮，就墮見識中去。四時行，百物生，是第二義，是說得的，非無言玄旨。”又問“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渠曰：“聖人之學，心學也。心本來無一物，所以說，他說私意萌，說一覺便消除，是外道絶情事，非聖人心學妙機。”
一一
心齋格物是權乘，陽明良知是神明。水窮山，那著子便懸絶在。
一二
壬子二月，之泰州北山寺，時有三人問渠：“長老何處人？”渠曰：“四川。”“你問那去？”渠曰：“往安場泉。”“你往安場做甚麽？”渠曰：“我去安場，尋訪王東崖。”彼曰：“你莫是寄書與東崖？”渠曰：“是。”三人遂與作禮。此日起會講學，陸續來者知是與東崖書的和尚，加禮貌坐下末席，再會坐上末席，三會坐上中席。是會也，四衆俱集，雖衙門書手，街上賣錢、賣酒、腳子之徒皆與席聽講，鄉之耆舊，率子弟雅觀集，王心齋之風，猶存如此。
一三
因王東崖指引，問湖州府武康縣天池山禮月泉。月泉：“第二機即第一機。”又云：“知此一機則無第一第二。”蟊賊消息甚嚴，做和尚難於出入。癸重午一日，養崇德縣天清宮見陽書樓。渠自戊申三月落，每每夢梳頭，每夢吃肉。既禁則不夢梳頭，既吃酒肉則不夢吃肉，神明之昭然，信可畏憚。開酒葷則在寧國府涇縣，是夜夢人與雞肉吃，齒酸禁，腹中甚不堪。明日至涇寺，僧殺雞煮酒相待，不覺滿口牙齒果酸禁難堪。忽覺前夢則不安，強勉忍耐，腹中響聲，隱隱擾攘，疼痛者數日。此一節，蓋為書生之見所惑，亦渠口腹之欲不，至今慚愧。
一四
渠昔落出，鄉人嗟怨。趙大洲說是他坑我。大洲躲避嫌疑，說不關他事。渠在講聖學時，極窮。起岩說：“鄧太湖餓死小洲。”對曰：“桂湖街餓死一個鄧太湖，也好看。” 渠亦曰：“趙大洲坑一個鄧豁渠，也好看。”三教之衰也，天下之人隨業漂流，沉淪汩沒，如魚在沼中，生於斯，死於斯，能躍竜門者有？多端作孽，甘受輪，波挈一生，不得安樂。此所以古人道其路而不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
一五
月泉贊：芝白山𠔌維𠔌，邂逅藏冉翁。手攜紫筇杖，來自峨嵋東。謂昔楞伽頂，失腳沉海中。茫茫不知返，日月如轉蓬。擲卻丹霞筆，不臥維摩宮。窮心雞足岩，法知所宗。再新拈花旨，一笑宇宙空。浩劫入彈指，誰始誰為終。籌添海屋滿，聊記水蹤。
一六
講聖學的，少上一著，所以個個沒結果。陽明透神機，故有良知之學。此是天生滅法，未到究竟處，還可以思議。故曰：“但有名言，都無實義。”曰：“不離日用常性內，直造先天未畫前。”落漸次，不免沾帶，如何得？藕絲挂斷????船，使他不得解脫。二乘在情念上做工夫，以求淨。這此（些）求做，便是情念，便不是淨。安得情，反障妙明真心。本來面目，不思善，不思惡，×麽時候，思慮未起，鬼神莫知，生死不相關之地也。至於作用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靜心，湛然常寂，妙用恆沙，此便是轉大法輪。鬼神覷不破之機，學人信受不及，透不得這個機關，都說理由頓悟，事由漸修，是由李路欲到張屋去一般。經云：“一人真歸元，十方虛空，皆消殞。”良有旨哉！邂逅張本靜。一書生以人倫責備。本靜曰：“這個秀舊套子，你莫他說，等他笑你沒見識。”
一七
乾坤分兩儀之理，坎離含二氣之華。金木成顛倒之義，鉛汞妙交媾之神。竜虎諧會之意，戊己結兩之好。皇后當一爻之動，屯蒙按火候之節。符火應周天之數，進退妙溫養之功。順則生成，逆則丹成，此神仙之，可以長生，與天地同悠久，未能超出天地之外，上智人根不屑為也。
一八
泛舟錢唐，抵蘭溪，寓陳次峰，登嚴子陵釣，歌萬事無心一釣竿，功名原自不相關。當時謬識劉文叔，匿得虛名滿世間。若有想見其人囂囂然青宵之上。甲寅春，過紹興，居陽明祠堂，探得陽明消息，已見大意，故能灑手逍遙而無拘束。遊陽明洞，見盛跡荒廢，陽明之徒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求不為名教中罪人不可得。
一九
學陽明不成，縱恣而無廉恥；學心齋不成，狂蕩而無藉賴。
二O
蟊賊猖獗，勢不可住。出天池，與唐一庵求路費，適張石坪贈銀五兩，得趨宣城。與貢受軒講究，不曾研極到不造作處，於性命關猶隔許遠。乙，渠在南塘山中，有人自受軒處來，誦其言，猶夫昔也有言王東崖倡學南京，說學問有為的不是。渠曰：有為的不是，何者？即是人。曰：我當時不知如此問他，學問究竟到性宗上，有為的固不是，無為的亦不是。張冰崖訪王東崖，崖問道理是有的、是無的？冰崖不能决。崖厲聲曰：是無的。彼歸誦之渠。渠曰：是不落有無的。
二一
無者，有之根本；有者，無之枝葉，均不是超然獨存，真元玄妙之理。
二二
丙辰年，過西八八嶺，徭人出沒可怖，強步至嶺下，饑餓勞苦之極。跌數次，恍惚不能前進，跌坐石上，閉目休歇，情念淨，生死利害，都顧不得。當此時，清靜寶光，分明出現，曾所未見；曾未有的消息，曾未有的光景，非言語可以形容。此是渠饑餓勞苦之極，逼出父母未生前面目來。渠功行未圓，涵養未至，參究未透，塵勞未釋，故不得解脫，知前在南悟的是相外消息，今在嶺南見的是相外光景。
二三
興安，與橫江究明前事。橫江曰：“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渠曰：“當此時，孔子若知己是聖，知獵人是凡，就有人我如何同去打獵，是他與獵人一般妥貼，無人我赤灑灑，無可把與獵人同去打獵，且道孔、獵同一機也。獵人一終凡夫？孔子何以成聖人？”橫江曰：“孔子知。”渠喜而歌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空空如也。 ”橫江曰：“都相你，受不了自己，葛天氏之民也，無懷氏之民也。天下太平，剖折本衡，而民不爭，又有何事可以修理也？你看得天下太重。你肯去性命上研究，見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你若執定秀舊套子，則為格式拘禁，是謂肉眼衆生。”
二四
堯舜事業，自堯舜視之，如一點浮過太虛。堯舜之所輕，衆人之所重也。更不去堯舜所重處尋覓，譬如蒼蠅鑽窗，何時得出三界，終敗壞性命事，謂之上機緣，非拖泥帶水可得成就。如今就做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如唐虞熙熙臯臯也，是下的一坪好棋子；桀紂之世也，是下壞一坪棋子，終卒也滅，車也滅，將軍亦滅。故曰往古遞成，覺夢中原都付一坪棋。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離一切相，即名諸佛。一日，聞酒店彈唱。橫江曰：“最能移奪人心志。”渠曰：“世情中人聞，所以助欲道人得聞，皆足以養心。彈唱雖時俗之音，清韻悠洋，與琴瑟無異。個人興起不同，故曰琵琶箜篌，皆有妙音。如我按指海印光爾，動心，塵勞先起。”
二五
江問用工夫。渠曰：“一切放下。”江曰：“這的。”渠曰：“不這的，便是求解脫。”江曰：“莫不落頑空。”渠叫江，江應。渠曰：“你曾頑空，叫着即應，伶伶俐俐，天聰明之也。”渠江：“但有造作，便是學問。性命上無學問。但犯思量，便是人欲。性命自會透脫宗下明白，當下便性命，是個玄門以神為性，氣為命，便落第二義，便在血氣上做去，便在遊魂上做去。縱做得長生不死，也得守其屍耳；縱做得神通變化，也是精靈之，於性命迥不相。神有聚散，性無聚散；氣有生滅，命不生滅。
二六
之全州，因謝月川見陳虛峰，留書房夜話。渠問虛峰日用工夫。虛峰曰：“我沒工夫用得。”渠曰：“任等則與常人情狀是一般。他吃飯，你也吃飯。他睡覺，你也睡覺，便無分去也。”虛峰曰：“我與他睡得不同。”渠曰：“任等便是有我，必是你與他，是一般吃飯，是一般睡覺，便是泯然無可見之跡，便是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不藏身。如是機軸，自然虛而靈，寂而妙。”
二七
學得與常情，是一般吃飯，一般睡覺，如癡如呆，是好消息。
二八
西山強渠還鄉。渠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亦可以說他不還鄉乎？周濂溪，道州人，終九江。文公，建安人，居徽州。苟世情不，皆有懷土之思。我出人，一瓢水，性命為重。反觀世間，猶如夢中，既能醒悟，豈肯去做夢？束蘆無實，終不免為寒灰；不思超脫，必定墮落。馬援，武人也，上不肯死於兒女子之手。大丈夫擔當性命，在二界外作活計，宇宙亦轉耳，又有何鄉之可居，而必欲歸之也！”
二九
時有善子平數者，推渠造化這年不利，幸得丙火焚甲木旺氣。渠曰：“我任有生的，子平算得人測度得，禍福加得，造化播弄得；我那無生的，子平算不得，人測度不得，禍福加不得，五行播弄不得。”
三O
丁巳年，登嶽陽樓，遊呂仙亭，泛舟洞庭。四月四日，抵武陵。曩寓南，有“一筇直渡武陵津，遊遍巴山十二春”句。十二年果抵武陵，參道林於萬點桃花村落中。道林胸次，與青天白日一般。其學以慎獨為宗，工夫在上。，渠曰：“在誠無為理會，是先之學。誠則神，神則自妙。研落第二義，墮善惡上去，總是認天理之流弊。道翁受甘泉認毒，畢竟變化不得，不能見道。道翁臨終曰：“我說死容易，那個曉得死這麽難。”翁可謂安命矣。不能造命。安命有生有死，造命無生無死。
三一
歲，過酆州竜潭寺，華陽王府生於瑞啓，與王延與語、與、與、與田地，安渠徒衆上。荊南徐東溪於前建庭房三間，為又憩之所。渠遊湖海，多得高人貴客扶持，無小人之害，得以專心志這件事，鬼神默佑之恩也，豈偶然哉！
三二
渠之學，謂之火生蓮，主見性，不拘戒律；與人無，而有主宰；風波之內，可以泊岸。此理本自昭卓，領荷不易，神明默契，不假工夫，無事而心自靜。心靜而神明自清，而機自活，人悟自妙；悟妙而道可證矣。
三三
與劉洞衡話於竜潭。方丈敘及孔子五十而學《易》。衡曰：“我們如今講究的，就是《易》。孔子學學這個，若去“有過”、“無過”上觀孔子，便不是聖人；大機大化大運用的妙義，便不是聖人之學。
三四
己未三月，到荊州，與張太和共談半晌，如在清涼樹下打坐。和曰：“我在京師，風塵難過，故又告病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渠曰：“你好見得有風塵？”和曰：“我還見得有風塵。”又曰：“如今還有許多煩惱。”渠曰：“分煩惱菩提，卻世情不能混。不惟被煩惱打攪，亦被菩提打攪。”如此學解，非義法門。此學以見性為宗，煩惱菩提俱皆分外。
三五
酆州正庵主人曰：“儒論性，總歸於善。佛論性上原無善惡，此所謂最上乘之教，免得生死。”有言儒在事上磨練。渠曰：“說個磨練，就有個事，有個理，有個磨練的人，生出許多煩惱，不惟被事障礙，且被理障。欲事理無礙，要曉得就是理欲透上機緣，要曉得理上原無事。”
三六
或曰：“以堅性為宗。有此宗旨而已，情欲宛然如中日，波中水，本色不得呈露，如何得以見性？”渠曰：“性宗之學，如彼岸有殿閣，八寶玲瓏，迥出尋常。我原是那頭人，不知何時誤到此岸來。投宿人臭穢不堪。忽有長者，指我彼岸。八寶莊嚴處，是我當。我未曾見，今得見之。一心要往那去，此岸臭穢，安能羈絆哉？”
三七
凡有作則有意，有意則有情，有情則有流轉；無作則無意，無意則無情，無情則無流轉。
三八
江西慈化寺僧守約寄書，有“省力處即得力處”句。又云：“以見性為宗，一切拚下，則心虛理得”。此是修到透關的，更無法可息輪生死。如有法，則不能與本分相應，奚能開示悟人佛之知見？
三九
執知見為實有，此衆生知見。達知見無實性，此佛知見也。
四O
專去煩惱，垢理明，此小乘教煩惱即是菩提。事理混融，此大乘教。主見性，煩惱菩提俱皆分外，此上乘教。上乘之學，專透性命，玄元之一竅，不在神機上，不在事情好與不好上。
四一
自宋以來，學孔子的流落情念，學老子的流落法，學佛的流落空寂。宋儒之學行於世，孔子之教衰；平叔之學行於世，老子之教衰；神秀之學行於世，古佛之教衰。
四二
一日往探葉品山，論及睡着不做夢的時候，此是沒沾帶去處。言思路絶，煙火泯滅，五丁不能致力，六賊不能窺測，是謂上機緣。玄之又玄，這個玄機，徹上徹下，所謂神光獨耀，萬古徽猷，包含宇宙，照徹今古，天地有壞，渠則不壞，諸佛之妙心，衆生之命脈也。
四三
上乘覷破性命機關，有情無情，皆所不論，直造佛祖門庭，小乘大乘，皆不屑為，此乃教外傳，沒能所、絶蹤跡，超於言語想相之外者也。至哉玄機，妙哉秘義！今之學者，有個道理，有個學的。人人與理為二，則墮兩邊之見，又有一等，以世事另作世事，以學問另作學問。世事時，黽勉從事，忘學問；工夫時，沉潛理趣，違誤事為。古之人，勤事者，莫如禹。必待水上平然學，則八年在外，皆苦趣也；當事變者，莫如周公。謂公必待流言止然學，則三年居東，皆尤危也。心跡之判久矣，雖久於學問者，未能混融心跡為一，縱橫無礙，其弊安在哉？
四四
人在衆生之中，智巧固優，苟不知學，比衆人猶苦。何貴於智？學者於衆人之中，知學固憂，苟不道，比衆人猶苦，何貴於學？天機在人，分分明明，停停當當，活潑、圓融、透徹。當動時自動，當止時自止，加不得一毫人力安排佈置。凡人動靜語默，好不好是他。其所以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春夏鼕，風雷雨，飛潛動植，皆是他在變化。百姓日用，用此也；率性，率此也。此是天道，若墮其中，即有生滅，難免輪，縱雖曉得上事，難以透入。
四五
但動念即屬境界，有善有惡，與無善無惡面目，另是一樣。凡聖消息，於是乎分矣。超出動靜語默者，無善無惡妙機也。有著，不拘好歹，俱落境界，而非本來面目。不露面目時，是個甚麽模樣，說似一物，即不中。有著的，是有心知識；不著的，是無心知識。
四六
如今眼前這些人，一往一來，動作的都是本色，不曾加添一毫意思安排，我們參及究到這等去處，得妥帖。久久心法雙泯，就與亦子一般，渾無挂礙。到此地位，日新又新，火然泉達之機，自有不可遏。到頭消息，豈易言哉！
四七
當機拂逆時，不容不怒。當感傷時，不容不哀。文王之赫怒，孔子哭之慟，皆而中節，天機不容自己也。學者不達孔文這一竅。當怒而怒，謂之動客氣；強執而不怒，謂之有涵養。與文之帝則，孔之從心，大不侔矣。
四八
夜間夢幻，是遊魂把識神到處引將去，曾所未見境象見之，曾所未到處到之，與日間情念，同一妄機之展轉也，均謂之幻。幻也者，從無中生有，從無中而滅，本非真實，何足念？一切情念，依機而起。機依神，神假真心妙明，無端變態，生生不已，透妙明真心，寂滅現前一切，生滅自然，潛消默化，雖自己亦不得，二與其機之神也。
四九
學問不的當人，每談世事，卻有滋味，有情趣，一句延一句，一事延一事，不覺漂流去。學問的當人，非不談世事，其心淡然，無欲無情，一句兩句，三四五句，就沒有說的，不相這等人，做不得主，以致葛藤不斷。有等做工夫的與不曾忘見的，於世事亦少談論，有物在心，學問亦未的當，於世事無情，於道理有情，均不是忘機之流也。
五0
見道之人，遊戲三昧，一切情念不能；苟非其人，舉心動念，皆是無明障礙本性。見道之人，悔過也好，收斂精神，保太和，元氣不悔也好，放蕩形骸之外，心曠神怡；苟非其人，悔則墮外道，不悔則惰世情。
五一
學問以同流污為混俗，以肆情徇物為率真。與其同也，不如立己於峻；與其也，不如踽踽涼涼。和而不同，群而不，非學問明白腳跟穩當者，不能終日乾乾，夕惕若無咎者，學者不可容易撒手。
五二
書生泥於舊見，謂佛自私自利，不如他聖人萬物一。佛者，妙覺也，乃大智之名。世界在大覺理中大海之一浮漚也，皆幻化。自佛視之，時藐然其至微也，故其立教，以出世為宗。儒者在一浮漚中，尚且鑽研不出，敢望其領是道乎？苟非超群逸格之才，不足以擔當此道，古今罕有其人，豈可責備書生輩！書生且不可，況其全真之徒歟，況時流之禪歟！
五三
講聖學的，脫不得秀舊套子。雖說情順萬事而無情，終是有沾帶，饒他極聰明，會修為止，透視前的上事，實難悟入。
五四
情順萬事而無情，即物來順應義，不如在廓然大公上理會。在廓然大公上理會，更不如內外兩忘。
五五
事上窮究理，理則難明；理上窮究事，事則易明。事理雙泯，窮究個甚麽？此處難得明白事理雙泯，就是上事。常應常靜，常靜常應，是動靜中事。機動念動，機止念止。有念有情，非解脫之門。盈虛消息之機，未有頃刻之停止。難以言非定，非涅盤耳；非涅盤，非安樂；非安樂，非究竟。
五六
有等良知的，以好境為知之功，雖未造作，有心求好，豈能脫然無！
五七
不慮而知，無知之知也。不學而能，無能之能也。知之與能，皆屬神機，非超然獨存玄妙之理。
五八
此時講聖學的，皆以分是非善惡的是良知，不分是非的是知識，運用是非善惡之中者、良知也，夫人所不能自與也。分是非善惡者、知識也，夫人能與之也。良知、知識之，學問之真假所，可不慎歟！
五九
學問在情念理會，則有擬議之病。在機括上理會，止透盈虛消息之理。在大寂定中理會，斯入光明藏。寂而常照，照而常寂，是謂無上秘密；妙法門，是無生法忍。
六0
一切妄心，原非本性。旋起旋滅，不能防礙。世情中人，知有妄，不知有真，是謂認賊為子。學問中人，必欲去妄，以天真，是謂以賊趕賊。除妄心都是道，超於真妄是謂學。
六一
世人不能歸根命，為不得。不得，放不下；放不下，成不得。故曰衆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以貪著而不證得，相逢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不得？
六二
一切拚下，身心安靜則氣清，氣清則精神翕。翕則靈，靈則徹；徹則可以透本元，而大化之功成矣。
六三
鄧慶素有潁悟，曰：“你們講的這個，我也省得。”問如何謂之妄心。渠曰：“不當想的想，不當為的為，一切世情皆妄心。”如何謂之真心。渠曰：“當想而想，當為而為，一切有理的皆真心。”曰：饑來吃飯倦來眠，可是工夫否？渠曰：“率性。率性就是工夫。”渠一日閱《南詢錄》秘義。慶侍曰：“這個書都在說這個道理。這個道理明白，這個書也不消要得他。”一日，渠問慶。慶曰：“你問我是妄心，我答你是真心。你問我有心，有心是妄；我答你無心，無心是真。”渠一日命慶言學。慶曰：“不要說。”適慶收拾臥具，渠又問。慶曰：“我這等收拾臥具，就是鶻鶻突做，就是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不要時常把來說。”
六四
要得超凡入聖，必須一切放下。有心放下，就放不下。饑來吃飯倦來眠，行所無事，不求放下，心自放下，一切放下。不拘有事無事，則身安；安則虛而靈，寂而妙，自然超凡入聖。超凡入聖之訣，要過得凡情這道關，一切世情與一切學問，皆凡情也。如此凡情，都是心性上原沒有的，一者見境生心，境滅心滅，如水上波、天上，有他不見為害，無他不見有加。蓋以波之與，原非水與天之所有也。此是世情上的一道關。這道關，古今學者，都打不過。由是有一切學問，一等去不好的，認著好的，此是善惡上工夫者，此是一道關；一等好不好俱不認。認著所以好不好的，是甚麽在，此是認知識作良知者，又是一道關，一等認不識不知、自然而然的，此是認識神作元明照者，又是一道關。以上數皆凡情，過得凡情這道關，即入聖化。且道這道關如何過得去？咄，路遠夜長難把火，大吹滅暗中行。
六五
有心做出來的，是有心知識；無心做出來的，是無心知識。做得不好的，是不好妄心；做得好的，是好妄心。除卻此，那個是道人本色？
六六
慶曰：“睡着不做夢時候，既無一物，何以鶻鶻突突不明徹？”渠曰：“血氣障蔽，所以鶻鶻突突不明徹。一切放下，食欲漸消，血氣漸漸清。血氣清，所謂無一物的，得明徹。睡着的是濁氣，做夢的是幻情，氣清情，不打瞌睡，亦無夢幻。”
六七
此時學者，多在妄心上做工夫，謂除妄心，都是道。不知妄心皆見境而生，境滅心滅。古人謂一切如鏡中影，皆幻有。愚人不知，必欲遠離；惟其遠離，輾轉成有。又謂以幻心滅幻塵。幻塵雖滅，幻心不滅；幻心雖滅，滅幻不滅；滅幻雖滅，滅滅不滅。或有通此一竅，又落有無。謂行所無事是率性，率性就是聖人。又謂現前昭昭靈靈的，就是鴻蒙混混沌沌的。又謂第二義，就是第一義。又謂天就是先天，曰行，曰率，曰義，皆可名言。有名言，皆落相；有相皆物也。今之學者，透得率性之謂道，透不得天命之謂性，此所以不能超脫凡情，個個都是害病死，個個沒結果。
六八
一日，同秦忠卿往館，訪友忠，說好的也是心，不好的也是心。渠曰：“如此說心，是個不好的。”或曰：“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渠曰：“如此說心，是個習成的，良知豈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如是會去還較一綫。這一綫，便隔萬。”
六九
慶問學人，一江清水，淺處可以見徹底，深處不能見徹底，何謂也？學人不能答，詢渠。渠曰：“眼之明，有限量。”學人譬諸火。渠曰：“火之明，亦有限量；日月之明，亦有限量，囿於形也。有個沒限量的，不囿於形、超於神明之外，是謂元明，照破三大恆河沙世界。
七0
一切妄心皆幽暗，崖前鬼魅隱不，是謂引鬼入宅，照破煩惱；是弄鬼眼睛，但有造作，皆鬼活計。幽暗中亦增幽暗，安能透上？既知上，大光明藏大受用，安肯棲棲？凡情世界，受此魔昧之擾，恐識趣情深，不能一時便得解脫，當於妄心內此妄心，是謂就鬼打鬼，一番情，一番清虛。此清虛，便是大光明藏消息，一一情重，一一清虛；此清虛，便是大光明藏漸次。
七一
鄧慶酆州，未及三月而返，不顧為學。渠曰：“鄙哉！”叱曰：“世情斷喪人，太煞容易。”化甫曰：“古聖人命脈，豈是這等人承受！”不久，化甫亦退席。渠曰：“世情斷喪人，太煞容易。”
七二
一日，坐楚倥茅亭，聞雞啼，得入清淨虛澄，一切塵勞，若浮在太虛，不相防礙。次早，聞犬吠，又入清淨，湛然澄沏，無有半點塵勞。此渠悟入大光明藏消息也。
七三
先天者，天地之先也。天地之先，更有何物？無物，更有何事？天者，天地之也。天地之，始有物。有物始有事，有事中無事，有物中無物，便是透先天妙訣。
七四
今之人不曰起念，而曰起心；不曰有情，而曰有心。蓋以念之與情，雖皆幻，妄緣機而有，機緣神而有，神藉元明真心而有，故有所謂心好心不好，性善性不善，姓种种氏之見不同也。神隨機轉，機隨情念轉，情念有善有惡，神機可以為善為惡，皆幻化也。元明真心是轉移不得的，情念不能及，神機不能入。故曰：“炳煥靈明，超然而獨存，與神機迥不相。”故神機有生滅，元明真心無生滅也。惟神也，藉賴元明，故有不可測之妙機，緣神而生，故活潑潑地。至若元明真心，普照恆沙國土，鑒一切，有情可以知螻蟻之聲，可以知兩點之數，可以知草木痛癢，日月照不到處能照之，神明察不到處能察之，神機功德可思議，元明功德不可思議，是謂大明，是謂大神，是謂無上，是謂無等等是。故照可以言心，寂可以言性，不可以言命。命也者，玄之又玄也。
七五
凡有造作，有思辨，有戒治，有持守，有打點，有考究，有為之學教也。初機謂之修道，行則行，止則止，睡則睡，起則起，不識不知，無修無證，日用常行之事，鳶飛魚躍之機，無為之學教也。儒者謂之率性，大寂滅海，大光明藏，超於言語思想之外，不在人情事變之中，難以形容，難以測度，不屬血氣，不落有無，不墮生滅，是謂上事，是謂最上乘，一名“性”、名“命”。教脒，有心是欲，有欲不能入道。道無意，無意則虛靜；虛靜則靈明，靈明則可透性命之竅。
七六
今之書生志於富貴而已，中間有竊道學之名、而貪謀富貴者，蹠之徒也。或有假富貴，而行好事，存好心，說好話，好事，忠報國，接引賢人，謂之志於功名；似也，謂之志於道德則未，謂之德；似也，謂之妙道則未，妙道與富貴功名，大不相侔，假富貴未能忌富貴也，志功名未能忌功名也，未忘欲也。欲者，理之友，故曰妙道則未。
七七
天下極尊榮者美官，妨誤人者亦是這美官；人情極好愛者美色，斷喪人者亦是這美色，打得過這兩道關，方名大丈夫。
七八
修養的，脫不得精氣神；修行的，脫不得情念；講學的，脫不得事變，皆隨天煙火幻相，難免生死，故其流弊也。玄門中人，誇己所長；禪門中人，忌人所長；儒門中人，有含容、能撫字、藹然理義之風，是他連累勞累多，不能透上事，若海中維伸出頭來，拔不出身來，都是上不得岸的。與他人處，亦能妨誤。佛以明覺為迷昧，儒以明覺為自然；佛所忌，儒所珍也。所謂本覺妙明，模糊不透，安能脫去凡胎，超入聖化之中？
七九
真精妙明，本覺圓淨，非留生死，及諸塵垢，乃至虛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此言性命真竅，原是無一物的。今欲透上去，必須空其所有，干涉淨淨，無纖毫沾帶，故曰心空及第歸。
八0
心、肝、脾、肺、腎，五之名也。今之人，皆指肉之心為心，其中一點空虛，曰神明之。以六塵緣影、昭昭靈靈者為心，猶為認賊為子，況以腑為心乎？學者不知心，不知性，不知命矣，其何以脫凡情，離色身，超入聖化？
八一
儒者之學，變化氣質而已；全真之學，調養血氣而已；禪那之學，下善根而已，既非超群逸格之才，又無明師指點，執定尋常伎倆，無過人潁悟，終亦必亡而已矣。
八二
學到日用不知，不論有過無過，自然有個好消息出來。見有過，則知無過好；見無過，則知有過不好。好不好，皆迷境也；反不如百姓日用妥帖。堯之安安，孔子之申申夭夭，是樂，是學。邵堯夫渾是個弄精魂的人，白沙打住吟風弄月船，陽明且樽前學楚狂等意，與堯夫同，不得與堯孔同。除他這些好意思，得安安申申，與百姓一般妥帖，是道人本色。學百姓學孔子。百姓是今之莊漢，一名上老。他是全然不弄機巧的人。
八三
古人論學，說夫婦之愚與知。又說百姓日用，及其至也，說聖人中間許多賢才智巧之士，都說不著他。百姓是學得聖人的，賢智是學不得聖人的。百姓日損，賢智日益；百姓是個老實的，賢智是弄機巧的。一個老實，就是有些機巧，便不是。
八四
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於鄉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是一個真百姓。學得一個真百姓，是一個真學者，是不失赤子之心，無懷氏之民也，葛天氏之民也，此之謂大人。
八五
道學之倡，已百年，中間能有幾個人學得成個孔夫子？其弊也，所宗者孔子，所學者子，視“一貫”之旨，如天之高，不可階而升也。不知百姓皆一貫也。孔子示人以一可畫者言之也，指天機而言也，更有畫不出來的，機緘不露，是到。
八六
程子動亦定，靜亦定，作定性論。白沙曰：“定性豈能忌外物，寂而常照者性也，未嘗不定？程子認識神作性，古今不達上一竅，皆認識神為性也者，不落有無者也，而於何處加定之之功？此程子之學，所以不得到，雖造到廓然大公，還有個公在；物來順應，還見得有物在，豈能忌外物？所以致學者，不知本心，而有求心之弊。照而常寂者心也，曰寂則無查考，卻於何處求之？是認念作心，認意作心，深造者認神作心，認機作心，故有曰神明之，有曰方寸之間，姓种种氏方所言心，妄上加妄，終無期也。本等是一江清水，被這迷人攪起波來，故曰依舊落迷途。”
八七
水原無波，謂波非水，不可也。鏡原無像，謂像非鏡，不可也。執波為水，迷失本淨；執像為鏡，迷失本明。波水淨，澄然湛寂；像鏡淨，朗然虛明。
八八
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此非上下察乎？程子贊曰：“活潑潑地，宜思天機之動蕩也。”或曰：“無機之前，非太始乎？太始之始，非太玄乎？” 渠曰：“太始之玄，是謂真玄；太玄之始，是謂無始。無始也者，無生之藏也；真玄也者，玄元之天也。無生之藏，是謂大定；玄元之天，是謂大還。是定也與是還也，無魚之潛也。無魚之潛，將何傳焉？無鳥之棲也。無鳥之棲，將何說焉？無可傳者，是謂本心；無可說者，是謂妙道。得本心者，謂之得訣；歸妙道者，謂之歸真。此訣之外，非真决；此真之外，非玄真。由是而究焉，可以知性命之旨矣！
八九
陽明詩教：“卻鄰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諷孔子：“一竅誰將混沌開，年樣子道州來。”諷周子：“影響尚疑仲晦，支離休作鄭康成。”諷子。
九0
陽明詩教：“但良知成德業”，亂草草事。“是良知更莫疑”，撥草尋牛事。“直造先天未畫前”，望見白牛事。咦，他的這條件，犯人苗稼，管取收拾不徹。
九一
惡動之念，咎也。知其為咎，則終日動而無惡。喜靜之念，咎也。知其為咎，則終日靜而無喜。無惡則動亦定，故終日動而自不覺其動也。無喜則靜亦定，故終日靜而不覺其靜也。是謂動而無動，動可靜矣；靜而無靜，靜可動矣。一動一靜，無非造化妙機，圓融不滯，某如是，天地亦如是。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次補之哉！
九二
有問學人：“那個是汝的妄心？”人曰：“汝問我的是妄心。”又問：“除妄心，那個是汝的？”人不能答，問渠。渠曰：“除妄心，是汝的。”人又問：“ 那個是汝的真心？”人曰：“我答汝的，是真心。”問：“除真心，那個是汝的？”人不能答，問渠。渠曰：“除真心，是汝的。”
九三
古之學者，登彼岸，渡此岸人。今之學者，尚在此岸，船也不曾尋見，便要渡人過河，皆是狂心未歇。故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古之學者，未登彼岸也，如駕一葉之舟，過東洋大海，洪濤巨浪中，望見彼岸不得到，危疑生死之際，有甚閑心腸去尋起人來度脫。
九四
太上忘言之道，神不得而與，化不得而入，況精氣乎！精氣不得而與，況形之相禪乎！是故不能忘形，非大化之道；不能忘精氣神，非超生之訣，謂其有也，不有則無，皆非太上忘言之道。
九五
虛則入道之門，靜之要也。虛存虛，猶未離有；守靜存靜，猶陷於動。虛不極，有未忘也；守靜不篤，動未忘也。事情擾擾，安能虛？不虛，安能靜？不靜，安能清淨？
九六
上仙之學，謂精神凝定，縱能與天地同其悠久，終敗壞，故之而不煉養。昧者謂其荒唐，無有下落。不知精神之外有個大覺海，汪洋澄澈，無有邊，反觀神明功化，如遊月宮而觀螢光一也。清淨一竅，乃大覺還消息，忘得神機，即透此竅。脫胎換骨，實在於此。
九七
官安吾曰：“衆人之欲，自堯、舜為之，皆天理之流行。堯、舜之天理，自衆人為之，皆人欲之橫肆。”渠曰：“堯、舜在三界外安身，三界內遊戲，飲食男女，皆妙有也。衆人在三界內安身，不知有三界外玄旨，飲食男女皆縱情也。學者見解在天地萬物外，運用在天地萬物內，未超數量，有而難化。渠寄身在天地萬物內，作用在天地萬物外，超於數量，大而能化。
九八
俗凡胎，根深蒂固，苟不脫胎換骨，是亦世情懷抱，貪求出世玄旨，豈不難哉！
九九
事就是理。有個理，就是煩惱。一切是妄，有個妄，就是煩惱，止之學也。不管他是理也，不管他妄，任地等驀直做去，就是無心道人，行所無事，其智亦大矣。
一零零
季文子三思，思之不多，孔子嫌其多。周公之仰思，思之多，孟子不嫌其多。蓋以學是不當思思之，其事惑，是其思也；非學周公，是當思思之，其理明，是其思也。是學《南詢錄》所記渠言如此。渠亦如此，學亦如此也。自透關人視之，謂渠在世界外安身，世界內遊戲，一切皆妙有也。未透關人視之，謂渠言在世界外，行在世界內，一切皆縱情也。其所以顛三倒四，世情中頗有操守者，尚不如此，安能免人之無議也？嗚呼，以幻修幻，就鬼打鬼，猶未離有，而況其著意如此者哉！
一0一
渠自贊：質直似宋儒者，風流同晉世人豪，飄逸類唐人詩思，趨在羲皇之上，以天地萬物為芻狗，以形骸容色為土苴，七情六欲聽其使令，一顰一笑是其變態，做出來驚天動地，收去斂跡藏蹤。不在於人，不在於天，象帝之先。
一0二
學問妙訣，當在虛上理會。虛則清靜，漸入真道。若有心虛，虛亦難。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虛之訣。故曰活潑潑而無所思，心之虛也；退怯而無所為，志之弱也。
一0三
論孔子者，謂一落畫相，天易也，未超數量，而有終窮；不如老子神不死，猶為超絶，安有孔子聰明睿智，不能窮神知化，弗透仙佛玄關者也？蓋其立教，得如此。
一0四
老子以神立教，虛極，守靜篤，養神之功也。虛則離有，靜則離動。虛忘虛，致之極也；守靜忘靜，守之篤也。是謂忘精神而超生，不求精氣之凝，自無不凝也。可以長生，可以化形，與天地同悠久。人不通此竅，在精氣神上搬算，安爐立鼎，取黃芽白雪為長生之。蓋未能忘形，安能入神？未能忘神，安能超生？神也者，假元明真心而生，故能通天徹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穿山入石，水不能溺，火不能焚，神通變化，妙不可測。論老子者，謂神有耗散，隨機而轉，俱非常住真心，而有變滅，不如佛之明心見性，是謂金剛不壞身，安有老子神明洞達猶竜也。不能通佛，關竅超出三界之外也，蓋其立教，在如此。
一0五
陽明振古豪傑，孔子之一人而已。其曰“乾坤是易原非畫”，示人以無相玄宗也。曰“心性何形得染塵”，示人以本覺元淨也。曰“是良知更莫疑”，示人以學問關竅也。
一0六
學問有教有宗。宗者，宗旨也。是一條超然直路，與教不相關。由教而入者，便有階級，何由超悟也？
一0七
宇宙中一切有形有色皆為五行造化管攝，不得自由。蓋以一切皆是五行造化作成，故五行造化得以播弄富貴福澤，窮拂，壽倡夭，姓种种氏不同，皆所以播弄之也，苟於其中欲超出五行造化之外，得大修歇，得大安樂，豈易易哉！
一0八
渠三十年前，深懲有身之苦，憫百歲光景不多，炙霜煩惱，無一夕之安。故奮志以求出脫，精神命脈屬於此，已非一朝一夕之故。性命真竅，一旦豁然，無不瞭瞭。今也身在五行造化之中，趣在五行造化之外，但以涵養未至，造詣未深，時候未到，便不得解脫作個自由人，大事未明，如喪考妣。渠豈縱欲偷安放肆而不知檢也？習陋未，少有一毫顧念，即墮小乘見解。見得有欲，則見得有理。煩惱場中，無出期，作一個小人常戚戚，依舊為五行造化管攝，不得自由。君子之坦蕩蕩也，斷號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君子之所為，衆人固不識也。
一0九
渠自己亥年禮師，良知之學不解，入青城山參禪十年。至戊申，入雞足山，悟人情事變外，有個擬議妙理。當時不遇明師指點，不能豁然通曉，早登彼岸，由是遍遊湖海，尋人印證。癸年，抵浙江湖州府天池山，禮月泉，陳雞足所悟。泉曰：“第二機是第一機。”渠遂認現前昭昭靈靈的，百姓日用不知，渠知之也。甲寅，廬山禮性空，聞無師智，於裴仙聞說沒有甚麽，任麽便是，始達良知之學，同是一機軸，均是認天機為上事，認神明為本來人。延至戊午年，居酆州八載，每覺無日新之益，常有疑情，及聞三公，俱不免輪生死，益加疑惑。癸亥，江西，居象城，遊石蓮洞。返酆，多事抵牾，遂動天台之思。甲子九月，終入黃安，流浪半載。乙正月，劉明卿接避嚴霜之威，另居一室供養應時。又有鄧慶善待，頗得安妥。油油然有潁悟之機。遷居耿楚倥茅屋，林柏壹送供安養，兩月始達父母未生前的，先天天地先的，水窮山的，百尺竿頭外的，與王老師差一綫的，所謂無相三昧，般涅盤，不屬有無，不屬真妄，不屬生滅，不屬言語，常住真心，與天事不相聯屬。日在雞足山所參人情事變的，豁然通曉，被月泉妨誤二十年，幾乎不得出此苦海，南柯夢中無醒期。渠在茅屋聞雞啼犬吠，兩次證入，閑人雜擾。四月五月，入南塘山中，劉明卿送供。楚倥令人奉侍，頗幽居。一日，坐北窗得定，自然淡然無嗜，怡然自如，寂然清虛，猶為祝應竜妨誤，不得大徹。十月二十日，河南光山縣蓮花堰，官安吾逐講究，學解益明，塵勞中，難以事。丙寅上元，麻城人子欽蠱惑至，因小嫌構成大院大怨，見小利大事不成。二月十日，過探公贊。二十五日，官安。渠之學，日漸幽深玄遠，如今也沒有我，也沒有道，終日在人情事變中，若不自與；終日在聲音笑貌中，亦不自知。泛泛然如虛舟漂瓦而無着落，心之虛也，自不知其虛；心之靜也，自不知靜。凡情將，聖化將成，脫胎換骨，實在於此。
一一0
寄淮翁書云：“凡可思議的，皆動作。凡動作，皆陰靈。精神魂魄皆動作，縱能生機變化，靈通萬狀皆陰靈，渾是一陰氣造化耳。三界皆陰宅，天地萬物皆陰靈，一毫陰氣不，不得解脫。飲食男女，一切世間出世間染淨等垢，與一切玄思妙解，皆陰靈，少有一毫不出，難出陰司。此所以陰靈難入聖也。知性命之為重，猶眷戀於他岐，是謂不知務也。苟能一切勘破，豈偶然哉！古聖人命脈，不是這等人，不能承受。珍重！”
一一一
寄葉應期書云：“聞尊閫喪，尊堂仙遊重喪之變，人情甚不堪，故曰：‘維予小子，未勘多難。’不知功當此之變，何如以自度？孔子之於疏之也，哭之慟，人不以為嫌；子夏之於子戚之也，喪其明，至今為笑。孔子有安身處，故能撒手哭之慟，何妨？子夏沒安身處，故少縱然便有利害。公安身立命在何處？倘泛泛然有個學問念頭，於既死全不動念，逆天背理，莫此為甚。不惟不足以言學，反為名教中罪人。事外無理，亦無學。舜之號泣於昊天，即學也。使舜當時有個學問念頭，安能號泣？若舜也，是謂心，是謂知性，是謂知天。機會之際，吃緊若此，不可容易放過。”
一一二
淮翁書云：“天下之數無窮，皆起於一。自古善美者，未有一而得無窮之數，無不統之曰。”又曰：“自夫子授受以來，不明‘一貫’之旨者固多，未有敢以天機擬之者，今指為天機則不明‘一貫’之旨甚矣。既不明‘一貫’而曰可畫，豈不誣聖人哉！聖人凝然不動，道自如，其應跡莫非天則，然其萬事而無情，機不足以言之矣。”渠答曰：“一統天下之數之根，生是死之根。此孔子精一之傳，即太極是生天生地生人物，生萬事，無不是這個‘一貫’之（旨）。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均共得天數量之理一則根本而已。到此地位議已露機緘，已是可以測度，可以想相，伏犧畫一卦一以象乾，乃統天也，非天機乎？機也者，機軸也。一切舒運用，皆是他造化，其德亦幽玄。古今學者脫不得這頭巾氣，都要與他整理門。說一不是到消息，便有許多講口。蓋未透無生一竅，平日識得有生真宰。此之見識，凝結胸中，不得釋然也，安得孔夫子生？與之極論無生法忍，拔濟古，生生死死之厄，以療書生跟隨人腳跟之病乎？
一一三
聞道容易，證道難。古聖人，大經大法，非盡弃盡力辛苦，日久功深，不能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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