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评传 周而復封筆孤本——往事回首錄   》 香花怎樣變成毒草(1)      周而復 Zhou Erfu

在百萬字的《往事回首錄》中,晚年周而復以平靜的心態回憶了自己的一生。全書分三捲:“空餘舊跡鬱蒼蒼”,記敘了作者從出生到左聯,為魯迅送葬,奔赴延安,以新華社記者的身份工作的經歷;“雄雞一唱天下白”記敘了作者解放後在上海全程參與黨對資本主義工商業的改造,為創作《上海的早晨》積纍了素材,以及所經歷的“反右”和率團出國訪問的經歷;“朝真暮偽何人辨”,記敘了作者在“文革”中經歷的大起大落的坎坷命運、婚姻的不幸和晚年的經歷。
香花怎樣變成毒草(1) 火車開到明港,這是一個小站,下火車,已有卡車等候,押上卡車,在茫茫夜霧中,衹看到車站附近閃閃爍爍的路燈,卡車一直開到息縣,在一片荒涼的土地上,看到前方右邊有幾排平房,黑糊糊的,幸好個別房屋還有微弱的燈光,否則那房屋也看不見。卡車駛進平房附近,李昌給押走了,不曉得到什麽地方去了。我被送到一排平房那兒,"造反派"纔說,這裏是對外文委五七幹校,把你編在二連監督勞動,必須服從連部命令,老老實實接受改造,不準亂說亂動,徹底坦白交待你的問題。  那間平房裏放了八張床位,六張床分別放在四面,中間放了兩張,其中一張空着,指定我睡在那兒,其他七個人日日夜夜可以"監護"我。這七個人當中,大多數是響當當的"造反派",也有個別"結合"了的司局級幹部氣宇軒昂,雖還沒有當上"造反派",也是位準"造反派"了。後來我知道,這位曾經在我分管的部門負責工作的司局級幹部立了功,"造反派"匯報過我的言行。他榮任"監護""造反派"的重要職責。可見人的變化。  息縣,春秋時代,原來是個國傢,叫做息國。後周設置為息州,明朝纔降為縣,屬河南光州,現在屬信陽地區。根據《左傳》記載,楚文王滅了息國以後,要息侯的夫人,在堵新及成親,但她整天默默無言。楚文王問她為什麽不說話。她說,我一婦人而事二夫,縱然沒有能夠死去,又有什麽話好說呢?楚文王不好再問了。  但也有不同的傳說,例如,劉嚮的《列女傳》稱:"楚伐息,擄其君使守門。將妻其夫人而納之於宮。楚王出遊。夫人出見息君,自殺。息君亦自殺。"  劉嚮這位以陰陽休咎論時政得失的諫議大夫,對息夫人的敘述,可能兼有主觀想象成分,要把息夫人寫成烈女,以全其節,同時減輕楚王的罪惡。倒是左丘明所述事跡,皆徵國史,比較可信。說春秋者,應該以《左傳》為根據纔是。不管兩種說法出入這麽大,《左傳》對息夫人的敘述流傳既廣泛而又長久。歷史上的是是非非,由於地位、權勢、立場、觀點不同,常常是非顛倒,故當代人寫的當代歷史往往帶有主觀隨意性,不大可靠,衹有留待後人去評說。現在看來,就息夫人這一事而言,即使是後人撰寫,也有不同的表述。信史,難矣哉!  對外文委五七幹校恰巧設在息縣,一批革命老幹部被打成"走資派"、"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叛徒"和"特務"等等,列入另册,成為"專政對象",監督勞動改造,而一批"造反派"加官晉爵,高踞領事位置,"惟我獨革",成為"革命功臣",指揮一切!至於林彪和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等竊取權位,製造史無前例的狂風惡浪,席捲全國更不必說了。  我在二連裏是第一號"專政對象",每天打掃厠所,幹重活,拉車運輸磚坯和磚頭,準備蓋房用,途中有個陡坡,上坡下坡很睏難。一般幹部拉車上下坡時,有人過來幫忙,否則上不了坡,下坡一滑,特別危險。我拉車時,不但沒有人幫助,監督我勞動的"造反派"還要站到車上去,增加重量,以顯示他的"革命性"。我使勁拉了幾次,都上不了坡,站在車上的"造反派"看到有人來了,又見下坡的路很陡,怕我控製不住會翻車,他也會翻倒在地,纔不得不跳下車來,我吃力地把車拉過了坡。  拉車一使勁,勉強可以過坡,還有重勞動我力所不及的。"造反派"押着我去運米,不管我體力能否背得動,要我彎腰,然後一袋有200多斤重的大米袋往我背上一放,命令我送到卡車上去。我背着沉重的一袋大米,寸步難行,使勁移動了兩步,額上汗流如雨註一般滴下,那袋米滑下去了。一位中年幹部見我背不動,給"造反派"咬了一下耳朵,大概怕我背不動會傷了腰腿,纔沒有要我再背了。  貧下中農一年到頭都在田裏幹農活,他們長年纍月都在勞動。我為什麽不能呢?我要想方設法勞動,嚮貧下中農學習。五七戰士自己動手,做一切能做的事。我也要嚮五七戰士學。五七幹校沒有理發館,也沒有時間到縣城去理發,都是相互理發。我暗暗學習別人的理發技術,開始為人理發。一般幹部不敢讓我理,怕接觸"專政對象","造反派"看不起"專政對象",不讓我給他理。個別不害怕的幹部纔讓我理,我心裏十分感激,總算有了勞動服務的對象了……  從北京到幹校來的人越來越多,平房住不下了,二連搬到一座沒有門沒有窗欞的倉庫裏去住,這回不是被監在房屋當中,而安排在窗口下面的一張鋪位。倉庫外面飛雪,我的鋪位也下雪;外面下雨,我的鋪位那兒也下雨;外面颳風,我首當其衝,一陣陣冰冷的風從我床鋪掠過,雨季綿綿,狂風陣陣,我凍得病了。寫信回傢,希望傢屬把我留在北京的衣服和箱子送來,為禦寒,以蔽風雨,抵抗疾病的侵襲。  隔了很久,在病中焦急等待的衣服和箱子總算收到了,打開箱子一看,有一件短小的黑布棉大衣,不是我的根本穿不了,不知道是哪個人的。沒有其他禦寒的衣服,好箱子傢裏有幾衹,送來的卻是一隻破舊不堪的箱子。大概以為這一輩子完蛋了,我永遠在幹校住下去了,不顧我患病,揀了一點破破爛爛的東西來應付應付。我想起"文革"初期被打倒為"走資派"後,她給我的一封信,她說,看到許多的高級幹部被打倒了,感到和高級幹部生活在一起沒有意思,决心離開你。這說明,她是早就準備好了。我已失去自由,不能回北京親自去取,衹好在不蔽風雪的倉庫裏挨凍。我想起蘇秦以連橫說不成,"歸至傢,妻不下,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然嘆曰,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在秦之罪也。"我不同意蘇秦自責把"罪"扛在自己身上,這是世態炎涼,妻嫂父母衹能共享榮華富貴,不能同度貧寒平民生活,缺乏夫婦之間同生共死的真摯感情,活脫脫顯出一副勢利小人的面目。蘇秦說秦王不成,沒有求得一官半職,更沒有拜相;我呢!被解除職務,遭到無情批判,忽然變成敵我矛盾,她準備和我離婚,不管我挨凍受寒死活了。我的處境比蘇秦還不如,世態炎涼,自古已然,於今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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