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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輝英 Li Huiying 一 小學教科書給我最初對於狗的印象。 “犬守夜。” 原來狗是叫做犬的,來叫做狗。但不對,狗總是狗,秦皇、漢武之世,大約 也還是叫狗的,不過前時印在書上的狗稱呼,全用的是“犬”字,自從大狗叫小狗跳 的教科書通行以,關於狗的描敘,似乎就很少用“犬”。 犬與狗,狗與犬,本是一樣動物的兩個名詞,頂多衹不過是稱謂上的不同,它的 守夜之責,似乎倒是早就為人規定,告別差別別人人討要狗仔的人,也多半說預備留它來看 門守夜的。 狗有狗的派頭,無論是“大黑”、“大黃”,或是“詹姆”、“約翰”,情形完 全相同。它們全懂得如何去“狗仗人勢”,要在主人的前,威風之大,氣焰之盛, 令人不能置信;但一當離開主人,你丟它一顆石子,打得它尖聲狂吠時,它就忘記夾 着尾巴逃跑時的狼狽情形。 狗更熟知於“倚多為”的戰略,這一句話,大約是每個中國人所深知的:“虎 離深山被犬欺。” 老虎是萬獸之王,但它能坐山為王,離開深山,失掉威風,孤掌難鳴,狗也就 樂得倚多為咬他口。 狗的心地並不磊落光明,你是否聽過別人說過“狼心狗肺”這句話?這就是它為 什麽會在你身偷偷咬你一口的道理,便也正是它的根性。 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寫過打獵的場,連托爾斯泰那部輝煌巨著《戰爭與 和平》,也寫上貴族們如何打獵的。在打獵中,最缺少不下的就是那些獵狗。他 們捕捉那些受傷的弱小禽獸,傾出全部的虐殺狂,結果偏又裝出馴服到的樣子,銜 着血淋淋的獵品,呈獻給他的主人,看它們搖着獻媚的尾巴,正是為的討取歡心。 二 如今我們且先看看鄉下的狗。 當你去找尋親戚朋友做專誠的拜訪時,他們的大門口多半橫臥着條看門狗。 要是一位生客,它們就無形中决定防戰略。如果你的穿戴漂亮,它們便裝成疏懶 像,眼看你走進大門,會故意閉上如在鼾睡的眼睛,不理不睬,但是你的腳步一滑過, 它就會半睜着眼睛監視你,仿佛它在說:“我看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伙食伙房!” 如果你穿戴襤褸,明明是從門口路過,充其量不過是好奇心驅使你朝門內看上 一眼,好,條狗就全會裝出兇惡的威風,攔住你的去路,包圍你,仿佛不消滅 你這竊賊,就無法在主人前邀功似的。人們說香港這地方人情太薄,重衣裳不 重人,其實,那些看狗真正明白此中的道理的。 你下過鄉麽?去探看過親朋故舊沒有?當你走近那些人的大門口時,我再問你, 你可會遇見過這極端討厭的狗沒有? 三 城市的人,門禁森嚴,守門的職司無形中給狗解除。守夜麽,也不太必要, 自從它們被豢養為小姐太太的活動玩物之,倒是一登竜門,提高十倍以上的聲價。 它們戴上漂亮的項圈和口罩,皮毛洗得干涉淨淨的,每餐的兩斤牛肉,可能吃 倒它們的胃口,它們常常混跡在人群,忘記自己是用四條腿走路的動物。 它們不是替主人看門的,是替主人消遣的玩偶。一當走上草場,主人就開始娛 樂着它們。一隻皮球擲出去,狗做出優美的姿式,跑過去給銜來,主人的手帕落 到街道上,它們也會默默的銜起,送上去獻功。到鄰里里程,假如是一支小巴狗,它還 會偎依着主人,用轉動的眼睛談情說愛呢。 主人高興,喊一聲: “打個滾!” 狗趕忙把自己臥倒,不管腦袋不管尾巴的亂滾起來,滾到東,滾到西,滾得喘 ,肯停止。 “拜拜。” 主人剛剛喊出來,狗就坐直上半身,伸出兩支前腿,做出信徒一般的膜拜。 “好,好,來罷。” 狗聽完話,跑到主人身邊,撒嬌的搖頭尾,變成被戲耍的小寶貝。 這樣的狗,跟鄉下的狗不同,好的飲食,好的裝飾,它們真正享福,差還不 能站直兩支腿,差身上還有虱子。 四 最能討主人歡喜的,其實還是兩條腿的狗,因為這狗除“狗仗人勢”之外, 它更懂得如何說謊,如何獻媚,最難得的還在於它們已經藏起尾巴,有着比四條 腿狗更多的智慧。 【註釋】 李輝英(1911—1992),吉林省吉林縣人。著作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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