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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野上彌生子 Nogami Mi Son 萩岡伸一想到養狐,完全是一件偶然的事。
年底得一場感冒,使大學時代得的肺炎轉成真的肺病。為徹底療養兩三年,他毫不留戀地辭掉三菱銀行的差事,一到五月,就領着妻子芳子到北輕井澤他的朋友佐佐木的這座小山莊來。從高等學校時代起,他就喜歡山。他原想跟佐佐木一同進英文,可是鄰里里程硬要他讀經濟,所以在學校的時候就常常曠課,把兩三本書塞進背囊去遊山玩水。自從關到銀行帶有鐵絲網的窗格子中間以,他對那時候山地姍姍來遲的春天的美麗、靜謐和爽心悅目,就更感到強烈的鄉愁。
離開東京之前,夫妻之間有過這樣的談話。
“我想就當是進療養院,在那兒呆它一個相當時期。你要是沒有這决心,開頭就不必跟着去。”
“决心是有的呀。”
“那兒跟下輕井澤可完全不一樣。一過夏天,連一個人影也役有啦。尤其是天一冷,到過鼕季節,從十一月到現在這個時候,遍地是雪,跟社會上是隔絶的。受得嗎?”
“不管受得受不了,反正沒有的辦法。”
答的時候,她的嘴唇微微顫動,一對黑黑的大眼睛浮出兩顆淚珠。象草上的露水積在葉尖上似的,淚珠圓圓地沾在睫毛上,一眨眼,就順着俊俏筆直的鼻梁滾落下來,散。
萩岡也沉默起來,一個勁兒地點煙用的火柴。在這次的計鄰里里程,除有必要進行早期療養以外,他還暗暗感到一種浪漫蒂的歡欣,他故意妻子說得那麽誇張,也是這心情的流露,可是眼淚把話頭又拉到麻煩的現實上來,卻使他感到有點不快:年前成寡婦、脾氣變得更壞、但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還裝得親切鄭重的繼母;繼母的獨生女——有點跛腳、錯過婚期、一點也不機伶的妹妹;成她們冷淡、輕侮目標的妻子。芳子原是一位朋友鄰里里程的使女,萩岡自從不顧周圍的反對跟她結婚以來,雖然還跟人住在一起,可是他跟妻子住的是朝着一條小同、以前常常租給外國大使館人員的洋式房子。而繼母和妹妹則住在毗連在一起的日本式房子,那還是父親特地從名古屋請來工頭和木匠修建的,雖然不甚宏壯、但式樣卻很考究。她們仍舊照着父親在世時的方式和習慣過着日子。這次到北輕井澤去轉地療養,也是要使這分居在地理上離得更遠一些。比起現在的忍氣吞聲來,芳子是寧忍受山居的寂寥和不便的。繼母可以給妹妹找一個適的入贅女婿,讓他來照顧。那末自己照料家庭的責任也可以解脫,銀行的差事也辭退,又何苦而且又有什麽必要留在令人厭煩的東京呢!萩岡的這態度,在他的寡婦繼母看來,同丈夫從官界轉入實業界的活躍情形兩相對照,就認為是沒有出息,是退縮,而且認為這是結婚鑄成的錯誤。如果是適的姻緣,妻子絶不會讓丈夫出這沒分曉的事:為那樣一點病,就把三菱的差事扔掉,跑出東京去。首先是說出去不好聽,而且也沒法跟人去說。這憤懣,落到每天總得從所謂院到前面露一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芳子頭上,對她來說,是很難忍受的。如果不是當海軍將官的叔父樺積極支持他們,兩個人甚至連普通的婚禮都不能舉行。萩岡故意避開父親留下的設備完善的葉山墅,而去受不了路程遠倍又不方便的朋友的山莊,也是由於這個緣故。大地震的時候芳子在日本橋①失去父母,以寄居在牛込區伯母鄰里里程,在貧窮中長大,好不容易上女子職業學校,在學校旅行的時候第一次坐上火車。沒有萩岡自己怎樣活下去,在她是不堪設想的。儘管如此,倘是平常時候這樣離開東京,她也許會更感到凄涼呢!
①日本橋詩日本東京都內的中心地帶,金融商業的中樞。
總之,他們就這樣到這裏來。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總說是轉地療養。忽然又變成養狐,正象開頭說的,這完全出於偶然。這個念頭是第一次領着芳子去看養狐場的時候引起來的。養狐場在車站的那一面,萩岡每次到山來總要到那轉一轉。“這次我跟內人是抱着跟大一起在這兒落戶的心情來的,請多關照。病嘛,不過是跑出東京的口實罷,所以我想過些時候點馬鈴薯什麽的,就當莊稼人啦。也算是晴耕雨讀吧。”
聽萩岡這麽一說,養狐場主人平瀨就勸他養狐,說:“晴耕雨讀?莊稼活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呀。這兒到五月中旬剛剛能下,九月末就開始下霜,忙忙碌碌,費挺大的勁也收不到什麽東西。還是養養狐狸比莊稼好哇。開頭養它一對兩對,先小規模着,管有利無利,可相當有意思呢!跟活的東西打交道,早晨天一亮就得起來,還得一一眼地侍弄它。身體弱的人,這活對健康也大有好處呢!”
“這倒是個好主意。可是我這樣子也不象能夠養狐啊。不過,當銀行行員,我也不曾有什麽自信來着。”
萩岡仰着臉,領子上露出腺病質的長脖子和突出的喉結,笑。語氣雖然是自嘲的,但那調子在東京卻很少能夠聽到,爽朗而又活潑。平瀨斟第二遍濃茶的時候,又說要想就沒有什麽問題,仍舊繼續談養狐的事。
“養的玩意兒也一樣,養狐,你愛惜它,這就是最大的秘訣。實際上,你一弄上手,也自然會産生一種親愛之情。我嘛,照我老婆說,愛狐狸比愛鄰里里程人還厲害哪!”
他的老婆阿浪,正在屋子的一角跟芳子聊天。屋子不是洋式的,地面卻是洋灰鋪的,為的是夏天從下輕井澤來的外國客人可以穿着鞋就走進來,墻上還糊廉價的糊墻紙。屋子的一角着佈置成櫥窗似的玻璃櫃,阿浪站在玻璃櫃前面,指着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銀狐圍脖、手籠、坎肩,說它們如何如何便宜,比起三越來,價錢衹有—半。這是一個肩寬腰粗,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圓圓的肉厚的臉上,象這個高原居民常有的那樣,也有一些紫外綫曬出來的深紅色斑點,粗手大腳,身強力壯,象個蠻女人。站在一旁,穿一件洋衫的芳子,雖然個子差不多,長得也還滿,相形之下卻顯得分外纖細瘦弱。特是頭髮半白,背微駝、骨架很小的平瀨,在阿浪前,竟不象丈夫,倒象是父親。阿浪是續弦,看去跟丈夫相差二十多歲。平瀨的兩個兒子都已遠走高飛,說,他們說鄰里里程的狐狸,指的就是這個娘。但萩岡相信,正象有人說平瀨是騙子,而他也有待人很好的地方一樣,這位內掌櫃也不一定就象人們說的那樣不好。從自己和繼母的關係一想,他反而不願意把這個女人想象得很壞。在萩岡的感情,這成分是很多的。實際上,他經常以一種反省的心情去味少年時代以來的辛酸,從來沒有憎恨過,反抗過,跟芳子結婚的事情,算是僅有的一次例外。涕
玻璃櫃上的老式挂,這時候用一種有氣無力的聲音打十點。
聽最一響,平瀨跟老婆打一聲招呼,吩咐說,趁他領客人去飼養場的時候,作點玉米子。一面說,一面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客人領到院去.正面是地稍稍離開地面架起來的小屋,前面有兩坪左右的空地,這就是一對狐狸的和運動場。這樣一個單元、一個單元櫛比相連,中間用鐵絲網隔開來,外又有一道鐵絲網圍成的墻,就形成一個長方形的部落。地方雖然不大,但在空蕩蕩的田壠和枯黃的草地中間,還可以看到為二十兒對狐狸建立的所這沒有頂棚,光有鐵絲網四框的。田壠,早播的豌豆剛剛鑽出嫩芽,草地上拴着山羊,狐點綴其間,看去宛如日本畫的圖。這裏還有一所樣式格的建築物,這就是梯級很高的塔一樣的監視塔,從這上可以一眼望見這一片狐。狐狸,不在小屋的,就在各自隔開來的運動場上曬太陽。聽見走近的人聲,它們警戒地過頭來,有的把毛茸茸的長尾巴一甩,轉身逃進小屋,有的竪起尖耳朵,用銀灰色的吊梢眼角凝神看你一會,然把視綫一轉,又沒事兒似地把尖鼻子貼着鐵絲網趴下去。也有的照舊動着尾巴,不停地慢慢走動。毛色,說所謂銀孤的特點,一根根看去,尖上是黑的,中間純白,貼着皮膚的根上是灰的;整個看去就象下一層霜,瑩潔的白色紋路越多,越算是優良品,作成圍脖,價錢也高。還有白毛集中在尾巴尖,形成一白球的,說更加珍貴。但在這裏卻沒有看到。飼料是充分的,陳雜糧之外還有魚類,照料也很周到,所以光滑的毛色,在高原五月充沛的陽光底下閃閃亮,在一處鐵絲網旁邊,一株小梨樹正在盛開,枝頭滿是白花,看去就象一幅印象派油畫似的。
“真好看,並不那麽讓人害怕呢!”
芳子從來沒有這麽就近地仔仔細細看過一匹狐狸,現在孩子似地滿有興致地一面看一面走。她的話,對於在童話或在其他地方名聲都不很好的這獸類,有着一種同情。
“害怕的是狐狸啊。太太!”不等旁邊的芳子的丈夫開口,走在前面的平瀨先插嘴,“都說狐狸陰險,猜疑心強,那是因為狐狸總在提防着,對人有恐懼心。這點,也可以說是機伶,掌握這習性來弄它,再沒有比它更無害的動物。”
“狐狸會給您立座銅像呢!”
“哈哈哈。可是沒有這樣一點同情心,那就照料不好呀。太太看樣子也很喜歡活玩意兒吧?”
“在這點上內人跟您是同道。狗啦,貓啦,小鳥啦,什麽都想養。耗子把廚房糟蹋得很厲害,可是拌耗子藥,她也下不手。在愛好動物這點上,說不定你還超過平瀨先生呢!”
“小耗子出溜出溜的,也挺可愛嘛!”
“性情溫柔的太太們總是這樣的。你看吧,世界上討厭活玩意兒的女人,就沒有好人嘛。”
於是平瀨又勸他們養狐,說,太太這樣,那就有一個最好的助手。
阿浪拿來作得干涉淨掙的玉米子和剛擠的山羊奶,萩岡和芳子算是提前吃一頓午飯,然受不了。
“怎麽樣,養狐嗎?”
“嗬!不管怎麽喜歡動物吧,可是說到養狐……”
“要是真起來,東京鄰里里程的人會暈過去的。”
“他們會以為你瘋啦!”
“肺病和瘋子!對他們來說,那就更丟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
“咱們不是說過不要想東京的事嗎?”
她覺得有點,靠在藤椅子上,把兩道彎彎長眉底下微微有些青的眼瞼眯縫起來,自言自語似地說:“多麽安靜,多麽舒服啊!你總說山啊,山啊,到這裏來真正知道它的好處。來之前,我多少有點擔心,以為太靜,太寂寞啦,會不會使人不安。同樣的靜,這兒的靜也不同呢。在東京鄰里里程,在雖你有什麽會,很晚很晚還不來的時候,周圍的那寂靜,真叫人害怕,可是這兒就沒關係,越是寂靜,越覺得愉快。”
“沒有雜念和野心,心地淳的人,誰都會這樣。本來人就是在這大自然中間開始生活的,喜愛大自然,這是對於一千千秋年,萬年以前的生活的愛的活。”
“這道理我不懂,可是每天早晨起來,打開窗子,我總要跟淺間山說一聲您早。因為,好象山也跟我問候呢!”
“不光是山,咱們對於那兒的羊,森林的樹,溪流的岩石和水,也會覺得早晨晚上都要跟它們寒喧呢。一切都會教人感到是有靈魂的。衹有這樣,才能使生活跟大自然完全融為一。你等着看吧。大自然會變得更美,更豐富,使任何人的心情都不能不變成這樣。再過一些日子,山石榴就會把這個高原裝點得一片通紅,落葉會變得翠緑,連馨草也開花,山𠔌維𠔌鳥和黃鶯也會唱起來。你想看的開在地面上的鈴蘭,那時候它們也會開山白色的嬌羞的花朵來。”
“真叫人高興啊!”芳子象個孩子似的,用活潑潑的調子說。
進六月,山地雖說春遲,也完全是春日景象。上個月,雖然櫻花、梨花開,可是一大早淺間山上還常常蓋着一層薄雪,現在是山腰窪處還有一個地方留着殘鼕的痕跡,柔軟的紫灰顔色一天天地濃。斜對山窪處的殘雪,山腳下村子的人們管它叫作“一根蔥白”,等到它一明顯地露出來,那就是說春意已深,不必害怕下霜,可以安心播受不了。高原一帶的草包逐漸轉青,也是在這個時候。先是陽的道旁小草,在根上冒出一點緑芽。正象在玻璃瓶的水滴兩三滴藍墨水,已經不是白水,但也不能說是帶顔色,看去是這樣一丁點的變化,可是一天天枯敗的葉子變緑,不知不覺問就變得草色青青照眼明。從丘陵的斜坡到叢林的中間地帶,葉子枯槁成茶褐色和灰色、糾結成一師團團结、被雪壓得倒伏的很高的茅草和雜草,這時候也帶着緑意遒勁地站起來。村子的女人和孩子們沙沙作響地撥開這些雜草來蘑菇。那是凹成杯形、味道很美的灰褐色的蘑菇。接着又是薇菜啦,蕨菜啦,挖土當歸啦,紫萼啦,從這裏開頭,這些山上的野菜,就成村子的人們青黃不接的時候的寶貴食物。因為十一月下到窖的青菜快吃光,而指望從地收下鮮萊,還要等到八月。萩岡和芳子常常到附近一片朝南的斜坡上去。她提着籃子去蕨菜,萩岡就用裝在衣袋帶來胸小鏟子去挖土當歸。那土當歸根部呈紅紫色,看去鮮豔悅目,昧道也極清香。土當歸蘸豆醬和油烹蕨菜,對於萩岡,從過去常常遊山的時候起就有很大魅力。
“東京送來的蔫蔫巴巴的蔬菜,根本算不得青菜。”
“說這話,可對不住特意送來的母親啊!”
“可是她們會說,跑到那鬼地方去,連青菜也得從鄰里里程送去呢。”
“反正這裏聽不到,沒關係。”
“你到山來,完全變得什麽也不在乎。”
“所以這陣子胖起來啦,真討厭。可是你也完全變樣啦。”
“過於健康啦,把我給拉到中國去,那可不妙。所以健康的恢也是慢着點的好。”
“一想到這點,芳子就覺得使她那麽擔心的丈夫的病弱,倒是值得感激的;而且她還會想起,結婚時給他們那麽大支持的叔父,他的獨生子,作為普通士兵,剛剛開拔出去,就在上海戰中陣亡的事。不過,一個多月的山居生活帶給萩岡的變化是很顯著的。身上,臉上都長肉。他喜歡讀書,也畫畫油畫,最初從山巒寫生開始,常常也畫出一些帶有業餘愛好者的肅感的好作品,現在這些都更紮下根。穿一件藍絨綫衫,吹着口哨,朝着陽翩然跳下的動作,也有從前所沒有的輕快的彈性。芳子呢,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這地方舒舒暢暢地生活,同樣的影響,在她身上就現得更顯著。不僅象她自己說的,胖,而且山上的陽光,把她那有點象混血兒的前額和筆直的鼻梁也曬成小麥色。在東京,臉上即使濃濃地擦胭脂,也會立刻透出原有的白皙來,現在臉上卻總帶有一種巴旦杏似的紅潤。因為怕熱,白天穿的薄絨綫衫也是短袖的,所以兩胳膊曬出一道分明的綫,裸露着的兩手,直到指尖也都比臉曬得更黑,是掌心還紅中透白,顯得軟綿綿的。芳子把兩手抱在胸前,把視綫落到裙子底下也是裸露着的那一雙苗條但似乎又有點變得粗壯的小腿上,說:“我快變成養狐場內掌櫃似的啦。”
她指的是養狐場平瀨的老婆阿浪,變成她那樣子,是芳子最害怕的。她覺得曬得那麽黑,變成不好看的鄉下人,就有點不好童思,卻不知道這更增加她的美。萩岡常常用不同於從前的眼光,定睛看着曬得黑黑的妻子。本來,他對芳子的愛戀,其中就摻雜很多對於這個不幸、貧窮、純真而又溫雅的孤兒的憐憫。也可以說,他那顆從小就渴求母愛的孤獨的心,是在同樣孤獨的心找到歸宿。因此,他的愛是清澈、踏實的,雖然強烈,但卻靜,即使燃燒起來,也不狂暴。在痰混有血絲、接連高燒的時候,他也是比自己的死更多地想到死怎樣能夠使她幸福。雖然沒有明說,可是他當時恰好從軍艦上來的叔父和佐佐木托付過這一切。一想到雖然結婚生活短得有如過眼煙,但畢竟從卑賤、輕和窮中救出一個可憐的女人,他就覺得似乎也可以安然瞑目。可是近來萩岡的心情卻有些不同。他想,如果病再反,瀕於死亡,他不會甘心丟下妻子就那麽死去的。當然,叔父和佐佐木會想辦法使她跟繼母和妹妹不生什麽大的麻煩交涉,能夠優裕地生活下去。可是這並不能保證使她當一輩子寡婦。相反的,很有海軍軍人那放得開的想法的叔父,倒是很可能勸她再婚。那末,就會出現一個不知從哪來的男人,占有她那溫柔、誠實和獻身的精神,甚至連僅僅是自己和她之間的秘密的、那些可愛的舉動、耳邊的私語,也都統統奪去,而不能領略它們的價值,自己果真非要從九泉之下看着這情況不可嗎?萩岡突然把象牙筷子啪的一聲撂到飯桌上。
“啊,怎麽啦?”
“生的!設法吃!”
“對不起。我的並不生呀!”
芳子真地吃驚,把自己碟子的????烤的小鱒魚遞過去。萩岡脾氣,其實並不是因為魚烤得熟還是不熟,而是因為忽然想到那個莫有的男人也可能和她這樣對坐吃飯。
“成啦,成啦!”
他馬上悔,又那條實際上並不是烤得那樣半生不熟的小鱒魚伸出筷子。
有一次,萩岡說芳子對前來送信的年輕的郵差現得太親熱,又厲聲厲色地大受不了一頓脾氣。郵差是從相隔二來地附近村子的郵局來的,每次他們來,招待一杯現成的茶水,既是當地的習慣,也是請他們順便捎走信件、明信片之類的酬答。這天,還請他帶去一個小包,所以茶水之外,她又添一大片用自己的烤得很好的包。這並不是第一次,為什麽今天會惹出這麽大的責難,她想不通。芳子一直不知道丈夫的嫉妒。萩岡也由於自尊心而羞於把它說出口。可是在這之他現的熱情和愛撫卻是那樣強烈,使妻子吃驚,也使她領悟到這是丈夫在乞求饒恕,於是她又禁不住高興、微笑,而忘卻眼淚。丈夫的愛沒有減弱,而是更加深,一想到這是身體好起來的證明,她就感到渾身充滿一種更大的歡欣。
一天夜,萩岡告白一切。芳子聽,趴在丈夫胸脯上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恨他、責備他為什麽把那樣可怕的想象悶在心,而不告訴自己。她甚至象母親似地數落他,說他這陣子身體壯實多,根本就沒有必要想什麽病啦、死啦這類多的事情。又誓說,她不管什麽時候都會跟他一道死,沒有他,自己是活不下去的。這類誓言一般都是絶對不能遵守的,不過萩岡覺得,她似乎都能照行。正象讓她跟到山來就來一樣,如果說一道死吧,現在她也一定會毫不躊躇地備去死。最近自己難以控的莫名其妙的嫉妒衝動,雖然同過去已經一刀兩斷,可是由於將來怎麽辦也還沒有定見而感到的六神無主,對於以“事變”名義已經難於蒙混下去的戰爭所引起的一切外界的紛擾,他的憎惡和不快,以及由此産生的虛無感,還有一想到病一旦痊愈又會被拉去打仗而産生的絶望,這一切都使萩岡覺得,病即使看去仿佛一點點好起來,也决難完全恢健康,因此他甚至時常感到死對他是一種輕的誘惑。不過,衹有這個秘密他卻沒芳子透露過。用這故意裝出來的快活,有一次他講一個故事。
“有這樣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不是日本的。是西歐的,可是也是希臘遠古時代的故事。從頭說,話太長。總之是在一個村子住着一對篤信神祗的老夫妻,他們在神仙遇到難的時候幫過神仙的忙。為報答他們,神仙說他們想要什麽就會使他們得到什麽。於是老頭就提出一個願望,他說:我們從年輕的時候起就在一塊兒和和美美地過日子,現在年紀老,快到死的時候,我們希望,不要讓我先死把老伴留在後面,也不要讓我留下,給老伴料理可悲的事,但能夠讓我們倆同日同時同刻死去。你看,老頭想的不是很妙嗎?”
“真照着說的那樣作到嗎?”
“當然嘍,對方是神仙嘛。從那個時候起,老頭和老婆就當神前的侍者,可是,他們已經老邁得不什麽活。有一天傍晚,他們倆正在前面院子眺望周圍的美麗的湖水,老頭的身子忽然長出樹葉來。老婆大吃一驚,可是她的身子也開始變成樹。眼看着兩個人全身都蓋滿樹葉,腳變成樹根,身子變成樹,兩手變成樹枝。可是臉暫時還沒有變成樹梢,兩個人面對着,說:‘老婆子,再見吧,咱們神仙求的,現在到來啦。真是值得感謝啊!’‘再見吧,老爺子!’兩個人互相告告別差別別人,這時候嫩緑的樹葉把他們的口封上。老頭變成一棵挺拔的櫧樹,老婆變成一棵優美的菩提樹,從此就天長地久地並排站在湖邊上。怎麽樣,故事很美吧?”芳子點點頭,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眼含一泡淚。她開始想,如果他們也能得到這幸福,將變成什麽樹?落葉?樅樹?還是現在正在開着花朵的洋槐、山藤?這以的天,這選擇就成芳子的愉快的想象。
“我一定變樹。’
“我可不喜歡那樹。”
芳子知道雨天穿的木屐的跟是用這木頭作的以,她對這有着繁茂的長出大橢圓形的葉子的樹就有點輕。所以萩岡故意笑着這樣說,逗她玩。象未開化的野人把山頂的岩石當作祖先,把雷劈的雄勁的大樹奉為神明似的,用這樣的感情來談論這樣的話,在這裏聽來卻很自然,富於真實感。
就在這前,養狐場的平瀨提着一籃子雞蛋拜訪他們來。雞蛋是他們訂下的,平常不是他們去串門的時候順便取來,就是讓阿浪給送來,今天平瀨親自駕臨,那是因為另有事情要來商量。
“正好有一個賣主,下個决心怎麽樣?”
剛在大廳的藤椅上坐下他就開口,是問他們要不要買下旁邊的一個養狐場。
“以前大概跟您提過,那是前橋的一個財主一半當作消遣搞起來的,狐雖然很小,連五對、六對也養不下,可是帶有一幢墅式的小洋房,對您可太適。而且地皮也在三坪開外,說是三萬就要出手,那可象白給似的哪!”
“麽要那麽急着賣?”
“這一帶,有—個時候養狐場搞起二十來,現在都是這個樣子。跟中國的糾紛,現在也變成真刀真槍的大仗,交稅剩下的錢,全都得買什麽國債,這時候還談得上什麽銀狐圍脖!大概人同此心,一下子就都泄勁啦。現在建築物雖然都還在,可是還有狐狸的也就剩下兩三受不了。在這個時候,勸您養狐,好象很矛盾,可是您也不是想在這上撈一把,比莊稼活,對您適,的確對健康也很有好處。如果您不願意養狐,光衝那幢房子,買下來也管保不會吃虧。”
“有狐狸嗎?”
“還有三對。您不願意要,我留下也可以。反正我這輩子跟狐狸算是結下不解之緣,要不死,就備下去。哈哈哈哈。”
平瀨露出煙油子熏得焦黃的齙牙,張開大嘴,呵呵地笑。他一直坐到吃午飯,萩岡不得不奉陪聽他從頭講述他的所謂不解之緣——這是他半生的閱,同時也是日本養狐業的歷史。
平瀨在樺太島開始養狐,是在大正四年,地方是從原町還要往北走二多地的一個荒村。村子原來的俄國名字叫作諾亞列桑德羅夫斯,那時候已經按日本式叫作小沼村。不過七十戶人中,還有四戶俄國人。周圍是一片荒漠的濕草地,到處都有小河和沼澤。村名就是因此而得的。
草地上有很多狐狸。有一種十字狐,從頭頂到尾巴尖順着脊梁有一道黑色毛紋,同從脖子到肩下的同樣顔色的毛紋恰好交成一個十字。電有三毛狐和赤狐。太陽一出來,就照得炙人,可是沼澤上又常常騰起一片霧靄,這對於狐狸的生息是最好的條件。
第二年,用赤狐和三毛狐雜交,生五仔狐,其中三是十字狐,兩卻出乎意外地是銀狐。平瀨說,這就是日本最初的銀狐。不久,他又搬到北海道去,在大沼湖畔開始大規模的養狐事業。因為在樺太島,買一張修狐的鐵絲網也要出很貴的運費,剝下狐皮出賣,也是靠近東京一點的地方更方便,所以替他出資的一漁業公司也希望他這樣作。到來因為看到國際避暑地輕井澤外國人的購買力很高,大有生意可作,又從那搬到輕井澤來,這中間他在大沼湖畔整整受不了十四年。對於這一段往事,他有着很深的懷念。當局大肆運動,終於成功地從美國的愛德華太子島羅傑斯養狐場第一次輸入外國的純銀狐,也就是那時候的事。
“那正是寺內內閣的時候,駐美大使是金子先生。當時社會上有空氣,認為狐狸這玩意兒何必要從外國輸入!可是大使先生幫很多忙,替我買受不了十對。在船上死三對,剩下七對算是太太平平到日本。一對一千圓,在那時候,可是相當可觀的一筆錢哩!我特意從北海道進京,又到橫濱去接這批狐狸,一想到自己就要親手侍弄這些過去光是看到過照片的外國優良,就性急得什麽似的,老想着早看一眼,再加上擔心能不能把它們太平無事地帶到北海道,那真是夜連覺也睡不踏實哪!”
他一口氣地說下去,就象談論昨天的事情似地,滿懷着激動和喜悅。他的話,有一種迷心竅的人的無思慮的美,儘管有些自我吹噓,聽起來也不那麽令人反感。萩岡和芳子麻利地上午飯,跟他一同吃着,一面頗有同感地聽他講話。以前雖然零零碎碎聽到過一些,可是這樣詳細的原委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今天可太麻煩太太啦!西餐這玩意兒,我們還不大知道是什麽味道呢!”平瀨把大塊的包拋進嘴,稱贊肉烤得可口,又說有機會要請他們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狐肉。
“啊呀,狐肉能吃嗎?”
“現在不行,皇后上膘的時候很好吃。”
“有膻味吧?”
“大都擔心這點,可是沒什麽。聽說京京肉很缺,今年過年的時候給一位相好的朋友鄰里里程送去兩,他們很高興,寄來很大一筆錢,簡直把我嚇一跳,說是如果還可以賣給他們狐肉,送多少去都行。我老婆一看這倒不錯,就說,狐皮也不如以前值錢,花那麽多工夫和飼料不來,還不如殺賣肉,不養狐這樁買賣,專門養雞的上算,你說,過樣我還有什麽好說的?我當時就說,我是靠狐狸起的,不管賠錢賺錢,這輩子算是跟狐狸泡上,你要是不願意,可以滾出去。哈哈哈哈。”
平瀨又張開大嘴,出尖聲的笑。他仿佛忘,說出養狐業正在衰敗的這些內情,會給被勸誘新買養狐場的對方帶來什麽影響。這在萩岡聽來,倒也很有意思,萩岡總算過兩三年銀行差事,知道平瀨特意跑來告訴他這件事,不會光是出於親切,可是到底平瀨好到什麽程度,又狡猾到什麽程度,他卻摸不。而且,就算他那番養狐的經是那樣吧,可是他在年輕的時候是怎麽跑到樺太島去的?如果說他還有兩個不着邊的兒子,那末現在的阿浪之外,當然還有一房前妻,這房前妻如今在哪呢?他跟阿浪不僅看去象是父女,實際上年齡也相差十五六歲,兩個人又是怎樣到一塊的?他在哪兒出生,又是怎樣對這特殊營生生興趣的?這一切萩岡全不知道。最一個問題是很容易打聽出來的。要問一下府上是哪,就會引出其他很多有關出身的話來。可是萩岡一是極不願意預別人生活的,所以連這樣的話也沒有問。
第二天早晨,萩岡說:“今天到養狐場去看看吧!”
看他的神情就象考慮一夜似的。
“真想買嗎?”
“人特意跑來告訴一,反正先去看看再說。”
兩個人到那,恭候多時的平瀨馬上帶他們去。那所出售的養狐場,隔着一塊已經好的馬鈴薯地和一片雞,緊挨着平瀨的地皮,甚至等於就在平瀨的地皮以內,另一面是一片白樺樹和抱樹的林子,中間有一眼小泉水,潺潺流成小溪,旁邊長一片茂盛的芹菜。
“啊,帶籃子來可多好。”
芳子穿一雙白帆鞋,跟在丈夫後面,輕快地跳過小溪。如果不是萩岡緊着催她:“喂,那些事情以再說!”她蹲在水邊真不想走開呢。
“對,這眼泉水,昨天我沒跟您說。這可是個寶貝哪!”
平瀨一面在前面走着,一面過頭來說,這一帶的井,都打在從淺間山上傾斜下來的砂礫地層上,常常不出水。可是這眼小泉水卻從不涸竭,在嚴鼕積雪之下,也不斷涌出,而且水是微溫的。
“這麽說,雪有尺深?平瀨先生!滑雪我們總是到丸沼和鹿澤去,這一帶光是路過。”
“大概是淺間山的關係吧,雪還不到一尺深。可是,冷勁跟樺太島差不多,這也是適於養狐的好條件。所以說,你們要想在這兒過年,不作充分備是過不去的。那幢房子過鼕的設備很齊全,光憑這點,我想您買下來也不吃虧。”
三個人已經走近那幢房子。那是一幢箱子似的洋房,外姓涂涂姓涂氏涂公涂家涂吾涂月的乳白色粉灰已經褪落,前面的草坪也是一片荒蕪,半路上不見的小溪,又彎成緩緩的弓形出現在這裏。可是這沒有增添什麽庭園情趣。房子內部也很粗俗,簡陋,有十鋪席、八鋪席和六鋪席的三個房間,還有比較寬敞的廚房和浴室。現在住的佐佐木的衹有兩個房間的山莊,最不方便的就是沒有洗澡設備。光是到這兒過夏的人們,可以到附近俱樂部去,那兒有把溫泉的微溫的水燒熱來用的公共浴場。那兒也是山莊村的一種社交場所,所以一般鄰里里程都沒有洗澡沒備。
“實在想洗的時候,就在背囊裝上毛巾和肥皂到草津溫泉去。”
感到洗澡不方便的時候,有一次萩岡這樣說,倒把芳子逗樂。用不着到草津去,那是因為這兒的高原氣候乾燥而又清爽,每天用熱水擦一遍,也就不那麽想泡在澡盆受不了,而且一個星期總有什麽事情要到平漱鄰里里程去一次,要說一下,主人們就會替他們燒澡水的。可是這也是在季節好的時候,天氣一冷,那就要另作打算。出於同樣的原因,所以一看到廚房和六鋪席的吃飯間當中的堂屋有一個鐵節制制度的大爐子,萩岡就叫起來;“嗬,這玩意兒可不錯。”
爐子是橢圓形的,上有大小兩個爐眼,大的可以坐飯鍋,小的可以放煎鍋和水壺,既可以做飯,又可以取暖,很方便。這個高原村的常住戶,就象俄國農都有一個茶炊一樣,每都有這樣一個爐子。從十一月起就進入漫長的鼕季,那時候它就成必不可少的重要當,人們整天燒着爐子,甚至會把鐵燒得白。
平瀨鄰里里程,現在做飯也還用這爐子。有時候到他去洗澡,下半晌忽然遇到冷雨,平瀨就把他們領到爐子旁邊,說:“再在這兒暖和一下吧!”
他爐子再扔進一根劈柴去,那曬得干涉的木柴馬上就在燼燃起火苗。爐子出呼呼的響聲,放在小爐眼上的水壺滾開起來。於是茶也沏來。不僅方便,而且也很樸素,正象是山居之的東西,所以萩岡喜歡這爐子並不下於喜歡東京鄰里里程那個英國式的暖爐,他很想最近就弄到一個。
“這在這一帶,都是請三開外一個村子的鐵匠給做的,那個鐵匠掌櫃的,手藝很好,可就是太懶,今年請他做,能夠當年做出來的時候簡直就沒有,糟糕透啦。你現在請他做,是啊,明年鼕天也用不上呢!”
聽他那口氣,仿佛是說光憑爐子,這幢房子也值得買,可是他到底沒好意思明說出來。
養狐場在後面。鐵絲網圈成的狐,高高的監視塔,設備和配置都同旁邊平瀨鄰里里程的完全一樣,是小一些,象是者的一個模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沒有狐狸。房主搬走的時候,把狐狸托付給平瀨照管。
平瀨打算回報昨天的人情,招待他們吃午飯,他倆謝絶。這不光是因為客氣,而是因為今天早晨芳子看到從下輕井澤送來的包已經吃光,就象往常一樣自己用酵粉受不了一盆,她怕發達得太厲害變酸,所以他們馬上就來。
“不必每次每次都讓包房給送來,能在鄰里里程自己烤就好啦。可是光靠普通的烤爐還不成。”
“這咱們就做一個真正的包烤爐。你來做包的買賣,我來養狐的買賣,怎麽樣?”萩岡帶着愉快的笑臉,露出潔白的牙齒說。接着馬上又一本正經,頗有感慨地加一句:“還是有一門什麽職業的好。”
芳子不懂為什麽他忽然說起這個來。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問,卻禁不住叫起來:“啊呀,窗子開啦!”
前面已經可以看到他們那幢座落在半山坡,圍在一片小白樺樹中間的小山莊。出來的時候,照着這一帶不大介意的辦法,沒有鎖門,可是門窗都是關得好好的,怎麽窗子卻露出淡紅色的窗簾?兩個人順着緩緩的坡路跑上去。還沒到門口,聽到腳步聲的佐佐木,就從窗子探出他那胖胖的結實的上半身來。
“是你呀,可嚇我們一跳。”
“我們以為進來賊呢。您來得真好。”
“散步的時間真長啊。讓特意從東京來的客人等上兩個頭,也有點那個吧!”
“啊,等這麽久嗎?”
芳子說,那末就讓她美美地招待一頓午飯,於是跑到廚房去。萩岡把藤椅拉近這位久的朋友身邊,說:“今天可不是什麽散步。是為一件重要事情出去的,這可能成為我生活上的轉機。”
“哦,這倒新鮮!”因為對方笑嘻嘻地故意把話說得很誇張,所以佐佐木也用同樣的語調問道:“大概不會是報名當報道員,想到中國去看看打仗吧?”
“那太平凡!”
萩岡把平瀨跟他說的養狐場的事告訴這位朋友,佐佐木似乎真地感到很驚奇,嘴上緊緊地叼着煙兒,沉默一會兒,從鼻子噴出長長的一道煙來。
“買下來,真想養狐嗎?”’
“我想養養看也不妨。”
“這可是異想天開。真能象養狐場掌櫃的說的那麽簡單嗎?就算侍弄狐狸對健康有益吧,買飼料,搜羅飼料,特在現在這個時候,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呀。”
“這些事,平瀨說,他都可以一道代辦。”
“就算這樣,可是聽你的話,好象是為那幢房子的浴室和爐子,還有那眼小泉水,想買養狐場,想養狐。三坪地皮,在這一帶照野地的價錢還值不上東京的十坪。對手是那對手,馬馬虎虎的,可要上個大當哩!”
“你說是上狐狸的當,還是掌櫃的當?”
“都一徉,全是鬼東西!”
“我可不那樣想。”
萩岡為平瀨作一通辯護,把他從樺太島以來半生從事養狐的經敘述一遍,說對於他這一貫的熱情,是可以好好稱許一番的。萩岡認為,這次平瀨為養狐場的事情奔走,想拿一大筆錢,當然不在話下,可是在現在這樣的時局底下,事業正在逐漸衰落,想多拉一個伴的心情也不是假的,而且還有很大成分是出於對於初次備在這裏過鼕的人們的親切。 “反正對什麽兒你都不會往壞處想。”
佐佐木把兩手放到腦勺上,胳膊肘左右支開,呵呵地笑。他那一頭亂,與其說象個英文教師,不如說更象個藝京。他很知道不會把人往壞處想,這點正是這個朋友最善良的地方。那點錢在萩岡來說,開張支票也就解决。那末試試看也好。能夠想到這營生,也是健康有所恢的證明。這使佐佐木感到很高興。最他也一變而為鼓勵,勁頭十足地說:“要就要大大地展。當日本的銀狐王,不是也滿有意思嗎?聽說,荷蘭有靠金香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有靠黃油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同樣是暴戶,我覺得卻好聽些。可是銀狐王,那是他們不能比的。我這碗英文教師的飯也快吃不成,到時候我也來當你的助手。怎麽說呢,現在這年頭,搞外國的彎彎宇,除德文和意大利文以外,可都吃不開啦。”
“在這一點上,這裏可是另有天地。而且我也不是起不床的病人,所以還是有一門職業的好。”萩岡答道。他的話和他的語調都和來的時候在半路上跟妻子說的一樣。且也同那時候一樣,沒有再多說什麽,可是他覺得,如果開始一種單純的,有規律的生活,最近那莫名其妙的嫉妒和自己朦朧地感到的死的誘惑,也許可以得到服。
午飯的時候,一瓶珍藏的法國葡萄商,再加上啤酒,使得佐佐木更加興奮。他現在正在搞日本古典作品的英譯,今天是到住在下輕井澤的一位英國顧問那兒請教,順便到這裏來的,所以還得趁三點半的電車趕去。“來看一看,放心啦!沒想到你們過得這麽好,芳子,明年來的時候,會送給我一條萩岡養狐場出品的銀狐圍脖吧?”
“那要請您買成。請您給太太買一條作為紀念。”芳子跟他們一道無拘無束地吃着,她輕易不開玩笑,可是這次卻作這樣一個戲謔的答。“可是,佐佐木先生,我們養狐的事還沒有决定呀!”
“决定!”
“哦!”
佐佐木的語氣比丈夫來得還果斷,芳子簡直摸不着頭腦,她剛叉起一塊油煎馬鈴薯,要送到口邊去,卻在半道上把叉子停下。其實萩岡直到那時候,也還沒有下定决心。可是這一瞬間的這一句話,卻把一切决定。佐佐木用那帶有醉意、已經微紅的眼皮底下一雙淘氣孩子似的眼睛,不住地打量他們夫婦,開口說:“這麽說,你們知道嗎?養狐場全都有的那高塔似的建築物是什麽的?”
“是監視塔吧。”
“這還用說。可是監視什麽呢?”
“不讓狐狸跑掉呀!”
一聽到這個答,佐佐木就把上半身皇后仰過去,哈哈大笑起來,他被笑得愣的兩個人解釋說,目的並不那麽簡單,那監視塔是為在一月到三月的狐狸交尾期,察看哪一隻狐狸完成任務,哪一隻沒有完成的。
“要想生出毛色好的小狐狸,就得給懷孕的牝狐特好吃的東西,就是為這個。這是兩三年前,我去參觀的時候,聽掌櫃的說的。他沒有跟你們說嗎?”
“沒聽他說。”
“你倒無所謂,讓芳子感到幻滅,能出手的東西他也賣不掉,掌櫃的大概怕這個,所以沒有跟你們說。不管你怎樣替他辯護,他也是一隻老狐狸。”
“那個渾名是內掌櫃的呀!”
“都一樣,一對狐狸!”
軟弱的人有時反而堅強。結婚時也是這樣,直溫順的萩岡,一旦下决心,就會變成百不的倔強的人。這一次,也按照這個路數,連嚴鼕一二月,在高塔上監視狐狸交尾這傻傻氣的苦差事,也沒有使他躊躇。他把應該交的款子灑灑脫脫地全交。也沒有跟東京的繼母商量,是通知一聲。但是給叔父樺卻寫一封詳細的信,不過這也是在决定以。叔父的信,一般的事情總是由嬸母代筆,這次卻意外地親筆寫回族信來。
拜:聞健康已漸次恢,不欣慰。養狐亦美事也。佐佐木君所謂提防上當,忠告之情誠然可感,但上狐狸之當亦屬有限也。理今世上爾虞我詐,騙局大為流行,實令人煩惱。愚叔近日將再作水虎①,行前甚想得一面晤之機,惟恐難以如耳。珍重健康,萬萬。芳子處請代問候。
這封信出的第五天才寄到山莊。萩岡來知道,那時候叔父已經作為當時沒有明確公佈的某戰艦的艦長,出海去。
還沒有到夏天,萩岡就搬到養狐場去。佐佐木給他山莊的時候,就曾經說:“我們鄰里里程今年想到好久沒有去過的海邊去。”可是萩岡知道,佐佐木要利用暑假做一些桌上的工作,這個山莊對他來說是必需的,所以他不想靠友情給人添麻煩。他一直想另一處空着的墅,或者有適的就買一所。急急忙忙買下養狐場,這藏在心的想法也是理由之一。
搬之,他們的生活生一大變化。年輕的夫婦,每天早晨五點就起床。以前,要做兩個人的簡單飯食就可以,現在芳子首先就得利用廚房的爐子,坐上大鍋,給從鄰居那接收過來的三對狐狸做飼料。按照阿浪教給的做法,把麥子,玉米和其他雜糧跟用魚做的煎汁煮在一起,做成一種菜粥。飼料,平瀨答應完全幫忙,魚也是從老遠的直津江那邊的漁場訂好合同送到平瀨那兒,又分給他們的。
“我們吃,好象也很香呢!”
“這麽說,你想不給狐狸,自己先吃嗎?”
“你靠不住呢!”
鍋冒出香噴噴的味道,劈柴在爐子中噼噼啪啪地燃燒,兩個人在這氣氛愉快地說笑。一會兒,狐狸的早飯做好,萩岡就用小桶把它提到在這以前已經掃得干涉淨淨的狐去。當他給狐狸分配早飯的時候,芳子這着手做他們自己的早飯。在另一個爐眼上,早飯已經燒好,所以現在要做的是菜場,和湯窩雞蛋。比起煎荷包蛋來萩岡更喜歡窩雞蛋,比半熟稍稍硬點,而又不讓它太硬,做出這樣的窩雞蛋算得上有手藝。而這樣做出來的早飯,萩岡來到這裏之,雖然不象在東京鄰里里程那麽沒有食欲,可是也總是照例拿拿筷子就算。平常要一片包,一杯紅茶,就可以頂到晌午而不覺得餓。但這陣子卻笑着伸出紅漆的彩碗,說:“蠢人飯量丸能吃啦!”
侍弄六狐狸,現在還不那麽費事,飼料在晚上再做一就成,狐狸吃兩頓。但是,萩岡在自己能做的圍以內,不多麻煩平瀨,所以他們養一隻山羊,又喂三雞。山羊奶不光可以作為他們的飲料,狐狸分娩時,作為母乳的補充,對仔狐也是必要的。馬鈴薯雖然遲,可是聽說現在上也不是一點收穫也得不到,所以又央一位叫作老留的五十來歲的工人受不了馬鈴薯。老留從那以就成長工,很精巧地造一個山羊圈和一個雞。在建造的時候,萩岡卻給他當助手。進七月,突然變成夏天,戶外充滿紫外綫的高原的陽光耀眼地強烈,是背蔭的地方有點涼意。丈夫的襯衫和工作服,每天要讓汗水打濕兩次,芳子每天都得在前面草地上的小溪替他洗。水很涼,手浸得時間一長,指頭尖都涼得麻。
暑假以,佐佐木第一次從鐵道那過來拜訪的時候,那天他們也正在房子前面活,佐佐木一見,第一句話就是:“完全變成行啦!”“真的,沒有想到你們還能這個。”
佐佐木的妻子磨子領着她的獨生子,四歲的真兒走過來,帶着更為驚奇的神情說。萩岡和老留正在劈木柴。老留把從後面林子間伐下來的樹,鋸成一段一段的,萩岡再揮動長柄的斧子把它劈開。芳子穿着丈夫的一條灰色舊褲子,頭上包着白毛巾,把劈柴三四根作為一抱,送到窗下去。
“聽說過鼕,這樣的劈柴要有五六垛行。我們自己簡直什麽也於不成。你看,剛剛插手受不了這麽點閑事,就是這樣。”
萩岡脫下粗綫手套,伸出腫得紅紅的手掌給他們看,然用手在嘴邊作成喇叭狀,朝着後面突然大聲喊起來:“老留,歇一會兒,抽袋煙吧!”
芳子看來稀客,把劈柴扔下就跑過來,必須須知磨子小聲說:“聾子!”
“啊,怪不得!”
兩人相視而笑。
荻窪出身的磨子,從她那端端正正的臉型所顯示的氣質來說,也同芳子完全不同,可是這沒有妨礙她們雙方的丈夫之間所存在的友情。正象佐佐木和萩岡由於性格相反而結的更緊一樣,她們倆也由於彼此間的不同互相感到吸引。
久重逢的女人們,說的,問的,互相要給對方看的,有那麽多的事,一講到東京的生活漸漸苦起來,需要更多的心機,更多的力氣,話頭就更豐富。
“比方說,一牛奶,現在用普通的辦法也弄不到手啦。你得跟牛奶鋪說好話,送他東西,月末算賬的時候還找不零頭。”
看到山羊,磨子忽然想起牛奶鋪內掌櫃的那突出的顴骨來。山半在草地的木樁上,它在繩子能達到的圍內轉來轉去,張着一對眼圈帶點淡紅色的圓圓的眼睛,對人很親熱地咩咩地叫着。真兒一直不離開那。萩岡和佐佐木在狐前面等着女人們,一個人擦着火柴,兩個人都點上煙。
“我怎麽也不再銀行的差事,歸根到底,好象還是由於討厭那鐵絲網。關在那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數着別人的錢。上一輩子真叫人忍受不了。可是現在把狐狸攆到鐵絲網,倒起侍弄它們的差事來。我常常想,這真可笑。”
“瞧你這麽說,世界上無非都是一些可笑的事。中國的事不也是這樣嗎?外表電表什麽聲明,說是不擴大,絶不是戰爭,可是到底成今天這個樣子。在他們欺騙和花言巧語前,這些狐狸先生們都得夾起尾巴呢!”
為加強語氣,和出於一種孩子似的淘氣心情,佐佐木彈一下鐵絲網,原來在砂地上畏畏縮縮用斜眼看着他們的—對狐狸,慌慌張張跑進小屋去。萩岡提起叔父的信。
“他說,上狐狸的當,算不什麽呢!”
“真萬確。大概你叔叔他們,對於政府,或者不如說軍部,怎樣在欺騙人民的個中底細知道的詳細。”
“我想,越是知道底細,心情越不好過。站在他那個立場,雖然說不出口,可是我知道叔叔對於現在日本進行的戰爭是絶對反對的。”
“與其說是你叔叔反對,不如說海軍本身反對。在這方面,陸軍那幫伙食伙房,全都是不知深淺的誇大妄想狂。所以沒法治。”
“到底會變成什麽局?我這裏,報紙也要晚五天才能看到。”
“歐洲也是危機臨頭。駐德國大使亨德遜①正在倫敦、柏林之間往來奔波,好象在設法阻止,可是希特勒用他的老手段出其不意地來一下子,那就什麽都完蛋。歐洲着起火來,美國也不會坐視。那就是再來一場世界大戰。”
“人類是多麽愚蠢!從上次的戰爭應該得到足夠的教訓,可是還沒過四分之一世紀……”
“帶頭點火的可確實是日本,這真可怕。現在很多人陶醉於戰爭景氣,還感不到它的嚴重性。可是我相信,一定有一天日本要流出和我們使中國流出的同樣多的血。有時候,我是宿命論者,同時就我個人來說,我絶不願意在這場戰爭拿起武器來。為不讓他們把我拉出去打仗,不管怎樣狡猾的事,怎樣沒出息的事,我都肯。在這點上,你是有本錢的!”
“我替你去吧!”
“反正在這裏可以大聲說這話,光是這點就很難得。若是東京,馬上就會有人說:“跟我到署去。”
佐佐木扔掉煙蒂,隔着一片嫩緑的白樺樹,還在山羊那兒不想挪動的真兒和女人們那邊看一眼。仿佛他的小兒子也是聾子似的,大聲喊道:“喂,真兒,這兒有好玩意兒呀!快來!有好玩的狐狸哪!”
從那天以,不到五個星期,希特勒就侵入波蘭,挑起歐戰。第三年鼕季的十二月八日,日本突然襲擊珍珠灣,使又爆受不了太平洋戰爭。地球不得不再一次用鮮血來經它誕生時代的洪水。人類的睿智和它所創造的一切都沉沒在洪水般的鮮血,猶如衹有白晝和黑夜一樣,現在也僅僅有兩件事——殺戮和被殺戮。這就是生活,就是哲學,就是藝,就是事業。
在這樣的年代,總算堅持養狐工作的萩岡,可以說是挪亞方舟式的奇跡般的幸運。同時,他們把一切東西都極力堆在一處的那雜亂無章的鼕日生活,也真和那方舟一模一樣。
狐狸不需要什麽特殊的防寒設備,但是山羊卻需要。所以就把挨着廚房的、為它堆積足夠吃到明春的草料的倉庫隔開來,把它安置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同時又在房邊修一個給雞過鼕的小窩。聾子老留,現在也變成寄宿的夥計。他娶過三個老婆,但三個都跑掉,如今是無依無靠的單身漢,除非有事,平日總是石頭般沉默着,說他又聾又啞也會有人相信的。這個滿面鬍須的鄉下佬,現在已成為萩岡夫婦不可缺少的幫手。尤其是從一月中旬起就要開始對狐狸交尾情況進行觀察,老留就更成重要的角色。本來說好,從早晨到中午由他監視,下午由萩岡接班,但是,老留卻可以整天滿不在乎地盤腿坐在監視塔上。他仰起那張露出額角、圓圓的鼻子和鼻子周圍一小塊肉皮的、長滿濃的孔,脆地說:“麽,啥都是活兒!”
對於老留來說,狐狸的交尾也好,監視塔正對白雪皚皚的淺間山的噴煙也好,都差不多,都不過是一種現象,要能夠隨時看到,不漏掉就成。萩岡和芳子連每天的三頓飯也和這位老留一起在堂屋坐在椅子上圍着爐子吃。山的鼕日生活是以火爐為中心師團團结轉的,正象地球的軌道不離開太陽一樣。不是老留,連那簡直把嘴都伸你鼻頭來叫喚的山羊和雞,如今都是這個小天地的伴侶。此外,從菜窖多取出的馬鈴薯、心菜、蘿蔔之類的蔬菜,放在屋地上就會凍壞的東西,都用棉被蓋放在身旁;一天燒到晚的劈柴也堆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墻邊;洗過的襯衫等貼身衣服,也用繩子挂在頭頂。芳子在這塊小天地,為狐狸做菜粥,備一人的食物,有時還替鄰的阿浪照着新到的婦女雜志剪裁式樣美觀的勞動褲。裁縫桌就是飯桌,也是萩岡的書桌。本來,萩岡對於居室的整頓有着潔癖,連一支鋼筆放不正也都要介意的,但在第二年的鼕天,卻也能夠泰然生活在這樣的環境受不了。當他自嘲地和平瀨談到這個問題時,再一次強調說:就因為是這樣的,所以才能在這裏過鼕,因此,這所房子買得很好!
“東京那鬧疏散,所以這一帶的房價漲得很兇。就拿這所房子說吧,現在多出一倍的價錢也買不到手。說,車站前面不到三間的破爛房子,還賣五圓哩。”
“那可真不得!”
“但是,狐狸卻要玩完,因為美國是最大的主顧呀!這麽一來,經銷商也都要撒手啦。再加上統銷啦、配給啦,管理嚴格起來,越①的魚啥時候來也不保受不了。現在,您是知道的,花不少冤枉錢,連定貨的一半也來不。狐狸可不象山羊和雞,光靠草料和雜糧可應付不。那樣立刻會影響毛的光澤呀!我老婆那伙食伙房氣勢洶洶地說什麽,連人都得勒緊褲帶的時候,還養那淨吃貴重東西的玩意兒什麽!昨天,我們還吵一架呢!”
平瀨每次來,都談這類的話。萩岡安慰他說,戰爭就象人的病災,熱度一退就會慢慢好起來的,不會永遠打下去,勸他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絶望。
“您說得對。在我,這是一輩子的事業。所以我有决心:就是自己挨餓,也要想法讓狐狸吃上。到最沒有辦法的時候,就是一對,兩對都成,也要養下去留着當狐。說歸齊,還是錢的問題,您用不着剝下皮來馬上去換錢,我跟您不同,這就難辦啦!”
“哪!彼此都一樣。”
萩岡雖是這麽說,可是去年第一次生下來的十匹仔狐,在上月剛養到八個月頭上,他就留下一半,把其餘的五匹放進平瀨的屠宰箱用哥羅芳①熏死,打算做成銀狐圍脖。送給人作禮物。本來,熟毛皮的店鋪因為全力趕軍需毛皮物件,銀狐圍脖之類的東西何時可以成,遙遙無期,曾一度拒絶過,經平瀨用老主顧的關係勉強交過去的。他以愉快的心情等待着成,首先送給芳子,再就是送給東京的繼母和妹妹、佐佐木太太,最的一條他想先不送給嬸母,而送給她的獨生女——嫁到島去的堂妹。
“是啊,就象您說的那樣,把戰爭當作病災,要沉住氣下去。跟前這出師大捷的情況繼續下去,也就會出乎意料地很快地結束哪!”平瀨說到這裏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彎着腰望望窗外說,“還要下場雪呀。”說着就走出屋去。他穿一雙長統膠靴,好象把他那短小的身體的一半都裝進去似的。外傳來他沉重的靴子踏着凍雪的聲音;接着一聲聲狐鳴衝破嚴鼕二月的沉寂。一進交尾期,它們那富有特的叫聲就變得尖厲、清澈而又高昂,帶有一種戀慕的衰切情調。所謂狐臭——在任何野獸中一聞就可以知道那是狐狸的那濃重的氣味,這個季節也就更加強烈。去年初鼕時分的交尾期,萩岡每次走進狐,都要作嘔,感到暈眩。現在雖然慣,但每次送狐食來,也都要用肥皂洗過手臉,而且要把手指送到鼻端嗅上一嗅。
“我已經沾上狐臭。”
“真的嗎?平瀨先生倒真有一股狐狸氣味呢!您沒聞到嗎?”
“他也許覺得得意哪。——戰爭弄得他生意不振,也真有點可憐哩。”
“他太太說,他對她說過,無論是日清戰爭和日俄戰爭,都沒打上兩年,所以這次再忍耐一年,就會結束,且會得到大勝利的。”
“這個……究竟會怎樣呢……”萩岡搖搖頭。但是,他的懷疑比起來的變化估計得還是過於樂觀。不僅一年之不能結束,而且從那時候起,戰爭是越打越厲害。日本人過去雖在從事戰爭,但毋寧說並不瞭解戰爭究竟是怎麽事。現在,他們第一次知道:在利用無窮無的石油、煤炭、鋼鐵、橡膠、棉花和其他一切物質,進行有組織的赫拉勒斯式的生産前,單純的精神力量的昂揚,為進行這鼓動而出的空洞的喊叫、虛張聲勢和瞞哄欺騙等等,都是無濟於事的。
第四年的鼕天,高原的居民,加上疏散到此地來的人們,增加將近一倍。車站前的破房子高價賣出的風言風語已成為舊話,現在,買一間墻皮褪落的四鋪半席的房間,也得出和那個數目相近的價錢。那烤火燒飯兩用的火爐,價錢漲得更是嚇人,連用壞扔在堆房深處的舊貨也都搜羅出來;至於用現在很難到手的洋鐵桶一剖兩個作成的新火爐,買一個就要花上四五百圓。
佐佐木想在秋季把妻子磨子和真兒疏散到山莊去的時候,為弄到一個爐子,也是首先費很大周的。學校雖已停課,但為監督被動員到工廠去的學生,他還不能離開東京。因此,他能先把妻子送到山,過年的時候到這裏看看,或是到疏散在縣內的村鎮的同類工廠辦事時,偶爾順便到鄰里里程瞧瞧。一人分散在處生活,這是目前的一般情況。好在墅村已有疏散來的數十街坊,讓年輕的妻子和年幼的兒子在山居住,也並不那麽不放心;而且對於過鼕已有經驗的萩岡,就住在不到三十分路程的鐵道那,這也使他覺得是個依靠。婦女們在一起更增加彼此間的親近,且為使真兒不至於感到悶得慌,磨子也常常到芳子串門。淺間山和周圍的群山,原野,雖然已經是白茫茫一片,可是路上的雪還不到五六寸。在單人踏出的窄而淺的雪溝,走在前面的真兒常常把兩膠靴在一起,象滑雪似地滑着走。他也喜歡用老留給做的、跟母親一樣的白樺手杖,一邊走一邊在雪地上出綫來。雪在波紋式的窪下去的地方,仿佛帶有淡青色。母親有時也用同樣的手杖給他畫小鳥。天空除下雪的日子以外,經常是萬無,一片清澄。白天在溫暖的大氣之中,這樣玩着去作客,真比夏天還要愉快。
“這樣的東西,出門不戴它,走起路來還要出汗哪。”磨子說着,從頭上取下防空用的厚棉頭巾。這東西成為纍贅,其實也並不光是因為季節不久就要到三月。在這樣偏僻的地方,河對山腳下的村莊和車站前面的高塔上懸挂着的吊,也時時出鳴聲。生戰爭以更討厭收聽播而不裝收音機的萩岡,常常和女人們一起傾聽這當——當當的簡短的聲。他懷念着不知在哪個戰艦,在哪的海上漂流着的叔父。東京的繼母和妹妹,在他們遷進山來以,招入贅女婿,現已在這個女婿的本的幫助下,疏散到奈良去。
“那糧食不那麽缺,另外他們大概以為美國飛機不會轟炸日本的‘佛羅倫薩’。”提起鄰里里程疏散到奈良的事,萩岡這樣說。
“那末,工廠地帶的人們該是危險的啦!”磨子馬上惦念起目前正在工廠地帶生活着的丈夫來。
“一想到佐佐木先生,那麽沉着的磨子也說,恨不得馬上到東京去哩。”
“那倒是難怪的,但是,為真兒也不能那冒失的事。而且佐佐木又是那樣的人,通常的情況下,是不會出什麽差錯的。”
“我也是這麽說,每次見都安慰她呢。”
但是,不久以,安慰別人的人卻變成被人安慰的人。
一天早晨,老留很早就來接他們,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若問清緣由,就得在老留的耳根大喊一陣,從他遲鈍的口中掏出答來,有這時間也就走到。因此,磨子什麽也沒有問,馬上就備出。老留在土間不聲不響地彎下腰去,把真兒背起來。從他的動作可以看出芳子是等得多麽急。磨子立刻焦灼起來,緊緊地跟定已背着真兒大踏步嚮前走着的老留,比往常早到茶几分。芳子開門說不出話來,簌簌地流着大顆的眼淚。屋子充滿升汞水的氣味,一切都明白。去年早春,萩岡也咯過一次血。
“真兒,還是去喂山羊吃草吧。哎,讓留伯伯給你拿草。”
磨子巧妙地把真兒哄到堆房那邊去,剩兩人留在土間的爐邊,這不光是為詳細地聽聽病情,而且也是為不讓真兒一起跟到病房去。說,病人從昨天黃昏時分連續略過四次血,現在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第一次咯血是在和老留把狐食鍋擡到狐去的時候,驚惶失措跑來的老留,真象變成啞巴,用喉音出奇怪的叫聲,一味用手指着狐。這情使芳子大吃一驚,她趕忙跑去;在狐前面的積雪上她看到一些猩紅的斑點。穿着藏青色絨綫衫的萩岡,把他那瘦長的身子靠在鐵絲網上,正用手帕擦嘴。看到芳子跑來,他那酷似亡母的眼角和圓潤、柔和、微帶褐色的眼睛,浮起纖弱的微笑,那眼光,既不是悲哀,也不是驚惶,而是一種仿佛淘過氣的孩子在乞求寬恕的恭謹的凝視。直到芳子走近身邊,他也沒有改變這眼神,好象要把芳子的姿影吸進眼睛似的,一個勁兒地瞅着她。
在間的病房,着從原住在下輕井澤現已國的外國人手買到的床,安設着從第一次咯血買下的取暖專用的火爐。比起吃飯間、廚房兩用的,老留、山羊和雞雜居的房間來,更見整潔,好似兩。
“哦,原來是磨子太太。”
頭上放着冰袋,似醒非醒、睡眼蒙朧的萩岡,似乎把背着窗子坐在—旁的她,當成芳子。聲音雖已嘶啞,但他那睡平靜的龐,加上兩頰燒得微紅,看去和平日沒有多大分。
“您覺得怎樣?芳子剛剛出去取冰去啦!”
“頭不痛,精神也好些。這可能不再作啦。”
接着他的話,磨子肯定地說:“是嘛!以,您安靜地休養一些天就成啦。”但是在一個星期之內,仍未停止咯血。
這一帶本是無醫村,不,毋寧說本來是沒有需要醫生的居民和村莊的。在有人煙以,病人也好到草津、輕井澤和小諸一帶去就醫。不過,大都不去費那些事和花那錢,而是聽任自然的淘汰,就象高原的野草隨着鼕日的到來一同枯萎一樣。來,一位因為戰爭疏散到這裏的姓牧的醫生,開始在車站前開業行醫。他是個有經驗的老醫生,本來在葉有所醫院,現在已交給兒子繼續開業。他給人的印象好,對繪畫也有興趣,從去年作的時候起就為萩岡診治,他們的交往已超過主治醫生和患者的關係,所以連現在很難找到的護士,他也硬從兒子那要來。磨子到萩岡鄰里里程去,常常順便住在那。那時候,就把真兒交給鄰居阿浪照看。狐狸早就由平瀨代為照管。在日本到處都填不飽肚子的時候,好歹沒叫將近十對的狐狸餓死,是因為沾萩岡的補助費的光。但魚是無論如仍也買不到手,附近礦山上的人常常私下宰牛,靠牛雜碎還可以勉強對付。由於平瀨總叨咕胃口大的狐狸可憐,阿浪常常跟他吵起來。
“噯,你這個人哪,以為現在是什麽時候?真的,美國飛機要來就來吧,轟隆一聲給狐來那麽一下,痛快昵!”
阿浪一脾氣就想把燒到咕嘟咕嘟翻滾的熱鍋掀翻來代替炸彈。這天也正在氣勢洶洶吵鬧的時候,磨子領着牧醫生進來,說:“阿浪嫂,你們的屋用用。”
病人想見佐佐木,磨子不知叫佐佐木來好,還是不來好,她擔心他們的會會對萩岡的病起不好的影響。這樣的話當然不能在病房談,就是在芳子旁邊也不能談。人常常由於希望成為什麽樣子而産生錯覺,以為實際就是那個樣子。這一般的心理,使得芳子看到萩岡漸斬停止咯血,就以為這是開始好轉的明證,把心的一塊大石頭放下來。萩岡也斬釘截鐵地說:“不要擔心,我不會死,一定要好起來給你看!”對待丈夫的一切言語都從未懷疑過的芳子,這個時候,更不能認為這是謊話。不,毋寧說,她不能想象丈夫會撇下自己死去,正象在這個高原上住一輩子的人不能想象大海一樣。
牧醫生並不反對叫佐佐木來,而且還主動地問“奈良那怎麽辦哪?”
“是啊……”
“他的心可是衰弱得很厲害啊。”
磨子用力動一下哽塞的喉頭,沒有立刻答話。病情已嚴重到這地步,這在她也是沒有想到的。牧醫生用他那行職業的冷靜態度說,死衹不過是時間問題,而且常有空襲,火車不能正常運行,臨時通知,恐怕一時趕不到。磨子不得不把萩岡和他繼母的關係告訴醫生。她們忽然趕來,那就等於對病人宣告死亡。
“還是等佐佐木來再說吧。”
“好吧。”
和牧先生打交道,詢問病情,一直是磨子的事。就是在芳子光顧淌眼抹淚的時候,磨子也能夠灑灑脫脫地處理一些事情,但是,這時候她送走牧先生之,心神卻也不安起來。她跟醫生進行這麽重大的事情的商談,這使她的心受到一次嚴肅的衝擊,同時想到可以這個機會同久的丈夫見,而不禁暗自感到喜悅,這又使她覺得內疚。這樣,她就更覺得蒙在鼓的芳子太可憐。
“什麽呀,這不是沒什麽大不的嘛。”
佐佐木趕來,大模大樣地坐在床邊,關於病說這些話。然,他就一個人滔滔不絶地說下去:妻給他的信走一星期收到,第二天,足等五個小時上去夜車——與其說是“上去”,不如說象馬鈴薯似的給“裝”進麻袋,快到熊的時候,又響起空襲警報,在黑暗中足足停兩個小時,每響一次警報,東京就越變得不象東京,不久以前,四月十三日的轟炸引起的大火,從歷史意義上說,有機會看到這壯觀並不算壞;不好對付的是大白天就在頭頂上亂飛的戰機,比起這飛機來,B29倒顯得悠然壯觀,在春光明媚的蔚藍的天空中,伸展着長大的機翼,疾轉着的蠃旋槳好似給機戴一頂閃閃光的寶冠,這一切看去是那樣勻稱,當這些銀光閃閃的機群飛來時,雖說是敵人,但是也叫人愛看,甚至會看得出神,這力學的美,真是不亞於希臘衛城的一種新的諧調的美;等等。他用一種故意說得好聽的反話,給悲慘和災禍上一層色彩,照他這說法,仿佛就象沒有什麽人傷亡一樣。
“但是,不管羅西法①長得多麽漂亮,魔鬼總是魔鬼。你們能夠生活在這塊土地上,處於他們的跳梁圈外,實在是幸福啊。”
“是啊,我是幸福的。”萩岡聲似地答道。接着,他作出一副狡猾的笑臉,仿佛是說,你為什麽用那謹慎小心的口氣說話,我早看穿。他目不轉睛地瞅着對方,然用低沉但很堅决的聲音說:“不過佐佐木,特意叫你來,並不是為聽聽東京挨炸的新聞啊。”
“那末你說,象我這樣剛從東京來的人,還有什麽的話可談呢?”
佐佐木故意不服輸地用同樣探索的微笑,望着躺在床上的他那瘦削蒼白、額角上散亂着漆黑頭髮的孔。
“那倒是的。不過與其聽你談什麽,我倒是有話要跟你說說的。可是,你卻……”
“你是說我下車伊始就哇啦哇啦說不少廢話嗎?好,那就趕快聽聽你的吧,——前言少敘。”
與其說這是病人和探病人之間的談話,不如說,他們象是在高中時代一起躺在宿舍的萬年床①上進行爭論。這當然是為避免委靡的感傷,彼此互相故意的做作,但即使如此,萩岡還是一下把頭扭墻壁。兩個疊在一起的雪白的大洋枕頭傾斜下來,從洋枕頭的低窪處看到他那少年般的細瘦的項部,佐佐木的眼睛忽然熱起來。
“明天再談吧。”萩岡又一次轉過臉來說。“過一會兒又要燒啦。明天上午來吧!”
“噯,好吧。”
“還活得到明天上午。”
萩岡那讓淚水沾濕的臉上,靜靜地浮起一絲微笑。
本來佐佐木想說:說那些沒影的話!可是他把話咽去,從椅子上站起來。
第二天上午的病房,灑滿五月初旬的清朗的陽光。陽光柔和得就跟平原早春一樣,枕邊小桌上的花瓶,插着蒲柳,出銀灰色天鵝絨似的點點光澤,示高原寂寥的鼕季已經過去,病人比昨天精神顯得更好,原來從鼻下到下頷之間形成一片微黑痕跡的鬍須也得干涉淨淨,瘦削的臉龐也顯得清秀起來。
“今天早晨說是您要來,特意修飾一番。”芳子一面撤去早飯的小案,一面愉快地說。佐佐木的來臨,使她天真地振作起精神。
“昨天你來得太突然啦。”萩岡也帶微笑地說。然喚住正要走出房間的芳子:“芳子,我和佐佐木有事情要商量,你請牧先生下午再來。讓老留去,最好還是你親自去一下,這裏暫時沒有什麽事。”
剩下兩個人。暫時,誰也沒有先開口,來萩岡突然問道:“今天是號?”
“九號。”
“那麽說,我們來到這裏到天整整是四年,真快!”茫然仰望着白灰頂棚的萩岡,獨語似地說。他保持着這仰臥的姿勢,接着又說:“我已經不行啦!”
“咯兩三次血就得死掉,那在日本就不會有肺病啦。”
“你這麽說,我當然高興,不過,咱們還是不要再互相欺騙吧。我已經有精神備。你昨天說我幸福的時候,我答說,實在是幸福。那並不是假話。能夠住在這裏,在你們都在前的時候死去,在現在這時候,已經是超過所謂幸福啦!”
“這麽說,也不應該自己絶望,急於追求死呀!在任何時候,失掉生存意志,作為人來說,都是怯懦的。哪怕你單單想到芳子一個人,也不能死去呀!”
“你這麽說,我也很難過呀!”
他們面對地談着,從萩岡的臉上簌簌地流下眼淚來,佐佐木已經不得不用自己的手帕替他揩拭。萩岡用靜脈突起、指甲失掉色澤的雙手握住為他拭淚的手。
“興奮對身體不好,還是談這些吧。”
“沒關係,沒關係。”萩岡堅决地示反對,開雙手,把濕漉漉的兩排睫毛闔起來,閉上眼睛,停三四秒,再睜開來時,情緒已經平受不了。“芳子的事以再慢慢談吧。一切事情都得拜托你,有必要詳細談談。不過簡單地說,我若不遇到她,我想一定會把少年時代以來的一切不幸都帶到墳墓去,而終究不知道所謂人生一世還有什麽愉快的事情。從這個意義說,芳子是拯救我;我自己也想,我是被拯救的。這次我說我不會死,她也信以為真,以為我會好起來。我們不管在結婚以前還是以,彼此都沒有說過假話,而這一次我卻完全欺騙她。正因為如此,我撇下芳子而死,對她負的責任就比一般丈夫要重一些。”
“既然這麽想,那就下决心爭取活下去呀!可是你倒象是在追求着什麽而寧愉快地死去似的。這是不能饒恕的奢侈。”,
“是奢侈嗎?”把下頷放在潔淨的鴨絨被的被頭上,反咀嚼着上的話,暫時沉默起來的萩岡點點頭,又一次開口說,“給你這麽一說,真好象一切都是這樣。在這樣的戰爭年代,睡在這裏養肺病也是很大的奢侈哩!”
“用不着把話頭連到這些問題上來嘛。”
“噯,讓我說下去。雖然說法不同,但我從最近,不,從去年咯血以,也有過同樣的想法。全世界終於變成這樣子。歐洲,不必說它,在我們周圍的一切戰綫上,人和人都在互相殘殺。在從前的戰爭不直接流血的人,現在在轟炸底下也都不能幸免。被燒毀,變得一貧如洗,不斷挨餓,互相憎恨,互相偷盜,而我在這時候,卻悠然躺在溫暖的床上。不咯血,不燒的時候,也並不那麽痛苦。大都親切地照顧我,吃的,燒的,可以從黑市買,什麽也不缺。連警報的聲,穿過高原和森林遠遠聽來,也不覺得害怕,甚至還感到有一種詩意。難道說,這生活是可以容許的嗎?我常常懷疑。”
“把病人拉去打仗,不是也沒有用嗎?”
“不,就是得病以前也一樣。我們——這是應該用數來說的——一直就是這樣生活過來的;別人感到難,我們並不覺得難。當然,這說的是物質方面,總之,在社會生活方面,我們因為有錢,那是占很大便宜的。能夠從大學畢業,能夠隨便辭掉銀行差事,能夠一半當作消遣似的養狐,能夠這樣躺在床上,也都是由於同樣的理由;而我對於這些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報答,光是享受。但是,這樣的便宜事,當然不會總這麽繼續下去,到頭來不知什麽時候,一定要償還同等的代價的!”
“這難道能夠用病來償還嗎?”
按照思想的脈絡,應該說病是必須由死來接替的。雖然佐佐木故意毫無顧忌似地說話,但這話畢竟難於出口。可是他看到萩岡那上翻着的炯炯光的眼睛。他知道他沒說出口的話,萩岡也聽懂。但是,萩岡一點沒有示有什麽動搖,甚至還開玩笑說:“償還的方法,因人而異,會有各式各樣的。這一點,我過銀行差事,知道得比你詳細。”
他還說,他深切地感到:不但個人或階級要作這償還,國和國之間也要作這償還,佐佐木自己曾經說過日本有一天必定要流出它叫中國流過的同樣多的血,也和這想法一脈相通,意大利和德國投降,日本不得不和全世界為敵,這一天眼看就要來到。
“我從滿洲事變①剛一爆那天起就反對戰爭,但是我卻沒有取任何行動。可以把這解釋成為一般知識分子的卑怯。可是,抱有同樣想法的人,不是自己本人在戰爭中被打死,就是失掉親人,不管願意不願意,都被強加上某犧牲,而我連這點也都躲過。這還不算,戰局已可預測,將來打敗仗以,活着留下來的人要承受國的苦痛和屈辱,我卻死掉,連這屈辱也不必受,實際上這不光是奢侈,而可以說是自私。”
萩岡現在用仿佛談論別人的事情的口吻和那平靜,用朝朝暮暮縈於心的那韌性,自管自地說下去。
“假如是基督徒,一定會把我的想法歸結到上帝吧。若那樣,倒是會爽爽快快得到解脫的,可惜我又沒有信仰。當然,我活到今天也經受很大苦惱,一直被這苦惱磨着。我也祈禱,我也祝告。但這是對於一種模糊不清的巨大力量的祈,而不是基督徒以耶穌和聖母的名義所舉行的祈禱,也不念‘南無阿彌陀佛’。這樣看來,離開宗教傳統,野生野長的我們是不幸的。不過,也許是因為我喜歡大自然吧,我總有這樣一種想法:分解成為原子的身體,在這大自然中又將形成一種東西,而得到新生。我躺在這裏常常想各種各樣的事。我想:我也許會變成美麗的雲彩飄浮在這高原的天空,也許會變成落葉的嫩芽,或者變成紫色的茂密的竜膽草,再不就變成溪流中的一滴水。你說,是這樣吧?”
萩岡擡起眼睛來仿佛求同意,然又把眼光移到枕畔的蒲柳上,莞爾一笑:“這花明年也許就是我哩。”
佐佐木雖然怕他話說得太多,但又不想打斷他。因為佐佐木知道,他談得這樣愉快,和他那轉生的幻想,的確是適於他這樣熱愛大自然的人的宗教,同時也是沒有拿筆寫過一行的他的最的詩篇。
“我從前和芳子談過希臘神話的菲勒蒙和包喀斯的故事。我說最好我們死的時候也變成一種什麽樹,同時同刻死去。這是在那以前就有過的誓言。我在咯血以前,曾經有一個時期相當健康,甚至我自己都很驚異,但反而産生死的預感,對於芳子也感到一種從來有過的嫉妒心。我死也不想把芳子撇下。但是,目前的心情卻完全變。我把生長在日本橋的中心地帶的她,帶到這樣的地方來。在東京鄰里里程,她光是受氣,而在這裏又是護理病人。再要她一道跟着死,光是這麽想,也就夠罪過的。我解除和芳子定的誓言。可是這話不大可能當面和她談,所以就先拜托你啦。請你在我死……”
一提到妻子的名字,眼就浮出淚水,他雖抽緊鼻子,咬着上唇,極力想忍住,可是眼淚卻嘩嘩地流下來,從上邊眼睛流出的淚水流過鼻梁,跟下邊貼近枕頭的眼睛流出的淚水匯合在一起。萩岡把半邊臉浸在熱淚,提出具的托付,東京的目前還沒有遭到意外,但早晚要被燒掉,很難在那舉行葬禮。希望芳子在舉行葬禮以前繼續留在這裏照樣生活下去。這是遺囑的第一點,請佐佐木轉達。假如說,不是一般情人之間的單純的熱情誓言,而是在夫婦之間有過那麽嚴肅的山盟海誓,那末這項遺囑無疑就是解除那盟誓的極其自然的話。佐佐木已經率直地承擔下來,要他放心。
“謝謝。因為有這件事要拜托你,所以想快點見到你。我可是太幸福。你和磨子待我都那麽親切,芳子又是那麽善良的女人。請你們和待我一樣,也親切地待她吧。本來這樣的事情是用不着跟你們說的。——奈良那兒,我也想和她們言歸於好。雖說沒有吵什麽架,總之,不管繼母和妹妹取什麽態度,我跟她們一般見識是不好的。我要她們賠禮,請她們親切地對待芳子。仔細想來,當不是親生的孩子的母親也是很深的緣分呢。我們本來應該真誠相見、和睦相處啊。這麽一想,我遇見芳子,也同樣是一種緣分,也可以說是命運,也可以說是叫人捉摸不透的事。和你們處的這麽親近,我覺得的確也是叫人捉摸不透的事。對於這塊土地,對於鄰居平瀨夫婦,對於老留,我覺得也都是如此。我不到處而偏偏到此地來,成為他們的鄰居,或者主人,開始養狐,這也是奇怪的緣分。就是這群狐狸,從這意義來說,我比先前更覺得它們可愛。三號狐鄰里里程的懷孕,大概是前天,平瀨來時說,再過一星期就要生。若能夠看到仔狐平安無事地生下來,我再死去,那我可高興啦!”
萩岡最的小小願望實現,他又活兩個多月,在戰爭結束的兩個星期前死去。六月初繼母和妹妹從奈良繞道中央綫到這裏來過一次,講些名古屋附近遭到機槍掃射的可怕景象之,便去。這次甚至沒有來得及通知她們。作為親屬前來參加葬禮的衹有疏散到下輕井澤的兩三個人,他們不過是出出罷,佐佐木在臨終之前趕來,一切事情都委托給他。這地方沒有火葬場。棺木在黃昏時分由平瀨、老留和車站前面打過交道的人以及腳夫們擡到山腳下村子頭上盛開着苦菜花和桔梗花的窪地上,人們挖一個坑,把棺木跨放在坑口上,上受不了三袋木炭,坑裝滿圓木柴,最,用沾水的草席蓋好。這就是他們安排的火葬儀式。本來是應該由喪主點火的,但也得由佐佐木來代點。女人被趕回族去,就連佐佐木自己看到焚屍堆罩在一片濃煙之,也讓別人給勸去。這是當地的規矩。他和牧先生一起往走,道路兩旁是茂密的很深的野草,路窄得兩個人不能行,露水冰涼,聲唧唧,山野已是天。沒有月亮,但是星光閃閃,淡葡萄色的天空中,浮現着朦朧的淺間山影。夜開花的百科麝香萱,斑斑點點,從一片片茂密的野草中高高地伸出頭來。這美麗得仿佛帶點妖氣的花,為這山霧彌漫的靜寂的夜色增加微白的夢幻般的氣氛。佐佐木知道萩岡非常喜愛這花。空氣中飄來一陣陣淡淡的煙味,他扭回頭去張望,已經看不見火光,感慨地對走在前面的牧先生說:“這是名副其實的野地送葬哪,對萩岡說來這是很適的葬禮呢。”
芳子沒有生大所擔心的事情。本來擔心她會哭得死去活來,可是竟沒有怎麽哭,是呆呆地傻似地沉默着,磨子不來強拉她,連飯也不想吃。即使在戰爭結束的播傳遍每一個角落,人們相見,無不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她也完全無動於衷,好象把有過戰爭的事也忘。但是,她不想跟着丈夫死去,並不是忘記誓言,也不是不誠實,更不是遵照丈夫的遺囑,要在這裏守着遺骨,直到能夠在東京舉行正式葬禮的時候。丈夫的死,猶如巨雷殛樹,給她沉重的打擊,四肢軀雖然還是老樣子,但內部的重要部分卻象斷保險絲的機器一樣,已經光剩下一個空架子,就象用科學辦法裝配起來的機械人不能說雜的言語一樣,芳子也能說些“是”、“不”等短語。從本質上看,可以說她是恪守誓言跟着丈夫一起死去;因為剩下來的是一具從生理上說沒有生變化的行屍罷。
“情形有點不好呀,芳子不會生意外嗎?昨天,她在寢室窗前站一天呢。”
“那也難怪,可是精神病比肺病還棘手哩。”
佐佐木夫婦甚至私下談到這類話。
東京的住宅,在五月十五日空襲中燒毀。住在奈良的繼母還照舊留在那。萩岡用他那銀行似的細心為芳子作詳細的安排,這一切全都委托給佐佐木。但是在戰動蕩不定的情況下,這些需要進行麻煩交涉的事情,並不是那麽容易辦的。因此,佐佐木便期待着萩岡的叔父樺中將歸來。目前,知道他因為負傷正在灣的醫院中進行療養,本以為他不會很快來的,但不到二月樺中將就來,且突然來到山中。
“啊,我還以為是哪一位哪!”
從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打開門的磨子,吃一驚,用同樣的語調屋喊道:“芳子,芳子,叔叔來啦!”
近來的芳子好似臥床數年,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病人,瘦削得身子又細又長,她把腳尖張開,邁着踉蹌的步子走出來,用深陷下去的又黑又圓的眼睛,茫然望着失去左臂的叔父由磨子幫着在脫靴子的背影。身量同萩岡差不多,孔長得也很相象的叔父,吃力地走進屋,低頭望着她說:“哦,阿芳,伸一也遭到不幸啊!”
久久未曾聽到過的愛稱,無異於丈夫的呼喚。她不答,也不問候,便蹣跚地撲到叔父穿着他不常穿的西服的胸前,放出在萩岡臨終時也沒有過的大聲號啕痛哭起來。
“這是怎麽啦,這是怎麽啦,要堅強些!”
芳子止不住哭,也不想離開叔父。一直凍結在內心的一切悲凄的感情,仿佛在這一瞬間都變成眼淚。叔父好象哄小孩一般,和磨子一起把久久嗚咽不已的芳子拉到屋去。
從這天趕,芳子的生活慢慢地受不了。這位在島的原子彈轟炸中失去妻子和女兒一人,本人又和自己的軍服一起成為社會上的廢物,孤獨的天涯淪落人的老中將,也在這裏找到新的生活。
好不容易到自己山莊去的磨子,時常前來看望他們。叔父接下萩岡生前的工作,芳子也象伺侯萩岡一樣,貼地伺候着叔父,鄰人平瀨也如開始養狐時教給萩岡一樣,教給老人。六十三歲的老中將,順從地服從一切指導,就象新水兵從刷洗甲開始鍛煉起一樣。他把狐狸又接來。
叔父穿着萩岡活時穿的舊褲子,上身穿着芳子為消毒重新織過的絨綫衫,用那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提裝着狐食的洋鐵桶,搖晃着左邊的沒有手臂的空衣袖,在狐鄰里里程走動着。在他身上已經絲毫也看不到昔日的影。他也絶口不提過去的事情。同樣遇到戰災,被燒房子的佐佐木,現在自己一個人寄居在東京一位朋友鄰里里程。佐佐木前來拜望這個老中將的時候,他也說一句:“真是一切都對不住大……”往下就不談。“不過,佐佐木先生,我能夠在這裏養狐,也是沾伸一的光。麽,啥都是活兒!”
叔父說着老留說過的同樣的話。這場敗仗,把將軍和鄉下人結成伙食伙房伴。
在密特威①海戰中,他從艦橋下被炸得彈下來,但沒有死去,保住性命。現在來到這樣的山,接下沒活到自己的一半年齡的侄兒撇下的養狐事業,他默默地服從着這不可思議的命運。正象芳子是活着的行屍一樣,他也不過是機場上被炸毀的戰機,或是剩下紅銹斑斑的鋼骨殘骸的軍需工廠。是當他跟耳朵全聾的老留喊話時仍然用的是昔日喊號令的聲音。
“這可是什麽都有用處啊!”他獨自一個哈哈地笑着。
鄰人平瀨能夠象對待堂兄弟似地對待昔日的樺中將,這很使他得意。同時,由於美軍進駐日本,估計銀狐也將暢銷,這也使他很高興。他把跟萩岡談過的、從樺太島以來苦心經營養狐的經過,又和這位老中將談一遍。樺掐滅配給的煙,接着吸起當地人們吸的土當歸和蓼草的碎葉,溫順地聽着。他說,當年他作為一個年輕的武官駐在美國的時候,聽說過金子駐美大使幫忙最初從美國輸入銀狐的事。平瀨聽,不由得肅然起敬。
“是嘛,這麽說閣下對於狐狸也不是完全沒有緣分的嘍。”
從那以,平瀨就常常用‘閣下”來稱呼樺。每次聽到,樺總是攔阻說,萬不要再用這個稱呼。平瀨的老婆阿浪,也大為反對:“噯,你這個人哪,現在連皇上都跟咱們一樣啦,還管樺先生叫什麽閣下,真夠戧!儘管你拍馬屁,他可不是萩岡那樣的少爺,再想一個大錢,也辦不到啦!”
鼕天來到,過年,又進入狐狸的交尾期。叫春的公狐狸,從早到晚,直到深夜,衝破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不停地叫喚。監視工作,仍照原樣,上午是老留,下午是樺。為換班,樺都是請芳子給他早些開午飯,吃完就立刻走出屋子,從監視塔下朝上的老留,用喊號令的聲音叫道:“老留,下來吧!”
滿臉鬍須的老留慢騰騰地走下來,他就咚咚地踏響扶梯攀登上去,戰艦生活鍛煉的這動作,真象年輕人一樣敏捷。為便於監視,監視塔上的窗子安得很低,三鋪席的小屋子也顯得頗為敞亮。當地的人們象空氣一般隨便使用的木炭在火爐上堆成一座小山,着得通紅。吊鈎上挂着水壺,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水已經滾開。樺在沏茶之前,先點上煙,透過玻璃窗挨個兒註視着眼下的狐,長長地吐出一口煙。狐狸,無論出現在朝陽的沙地上,或是躲在狐的小屋中,公狐狸總是纏在母狐狸的毛茸茸的尾巴後面,熱情地叫着。尖厲的狐鳴,從積雪高原轉周圍遠遠的群山。樺好象在艦橋上監視敵艦一般,審慎而又悠然地註視着眼前這些動物的親昵的姿態。
(1946年9月)
劉仲平、李芒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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