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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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夜 Tired night》
詩人: 敖陶孫 Ao Taosun

  河津傳五漏,霧雨入千傢。
  白日鳴饑鼠,深更歇怒蛙。
  境空悉稍進,詩短意能加。
  客路多風雨,興憂鬥柄斜。
《倦夜 Tired night》
詩人: 蘇軾 Su Shi

  倦枕厭長夜,小窗終未明。
  孤村一犬吠,殘月幾人行。
  衰鬢久已白,旅懷空自清。
  荒園有絡緯,虛織竟何成。
No. 3
  倦 夜
  杜甫
  竹涼侵臥內, 野月滿庭隅。
  重露成涓滴, 稀星乍有無。
  暗飛螢自照, 水宿鳥相呼。
  萬事幹戈裏, 空悲清夜徂!
  吳齊賢《論杜》曰:“唐人作詩,於題目不輕下一字,而杜詩尤嚴。”此詩題目,就頗令人感覺蹺蹊。按說,疲倦衹有在緊張的勞作之後纔會産生,夜間人們休息安眠,怎麽會“倦”?這是一個怎樣的夜?詩人為什麽會倦?讓我們順着這條綫索,看一看詩中的描寫吧。
  起句云:“竹涼侵臥內,野月滿庭隅。”涼氣陣陣襲入臥室,月光把庭院的角落都灑滿了。好一個清秋月夜!“竹”、“野”二字,不僅暗示出詩人宅旁有竹林,門前是郊野,也分外渲染出一派秋氣:夜風吹動,竹葉蕭蕭,入耳分外生涼,真是“緑竹助秋聲”;郊野茫茫,一望無際,月光可以普照,更顯得秋空明淨,秋月皓潔。開頭十個字,勾畫出清秋月夜村居的特有景況。三、四兩句緊緊相承,又有所變化:“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上句扣竹,下句扣月。夜越來越涼,露水越來越重,在竹葉上凝聚成許多小水珠兒,不時地滴滴答答地滾落下來;此時月照中天,映襯得小星星黯然失色,象瞌睡人的眼,忽而睜,忽而閉。這已經是深夜了。五、六兩句又轉換了另外一番景色:“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這是秋夜破曉前的景色:月亮已經西沉,大地漸漸暗下來,衹看到螢火蟲提着小燈籠,閃着星星點點微弱的光;那竹林外小溪旁棲宿的鳥兒,已經睡醒,它們互相呼喚着,準備結伴起飛,迎接新的一天……
  以上六句,把從月升到月落的秋夜景色,描寫得歷歷如在目前。表面看,這六句全寫自然景色,單純寫“夜”,沒有一字寫“倦”;但仔細一看,我們從這幅“秋夜圖”中,不僅看到緑竹、庭院、朗月、稀星、暗飛的螢、水宿的鳥,還看到這些景物的目擊者──詩人自己。我們仿佛看到他孤棲“臥內”,輾轉反側,不能成眠:一會兒擁被支肘,聽窗外竹葉蕭蕭,露珠滴答;一會兒對着灑滿庭院的溶溶月光,沉思默想;一會兒披衣而起,步出庭院,仰望遙空,環視曠野,心事浩茫……這一夜從月升到月落,詩人何曾合眼!徹夜不眠,他該有多麽疲倦啊!如此清靜、涼爽的秋夜,詩人為何不能酣眠?有什麽重大的事苦纏住他的心?詩的最後兩句詩人直吐胸臆:“萬事幹戈裏,空悲清夜徂!”原來他是為國事而憂心。這時,“安史之亂”剛剛平息,西北吐蕃兵又騷擾中原;並於廣德元年(763)十月,直搗長安,逼得唐代宗李豫一度逃往陝州避難(《新唐書·吐蕃傳》)。北方廣大人民又一次蒙遭戰禍,“田園寥落幹戈後,骨肉流離道路中。”這時杜甫寓居成都西郊浣花溪草堂(據前人考證,此詩作於廣德二年),自身雖未直接受害,但他對國傢和人民一嚮懷有深情,值此多難之秋,他怎能不憂心如焚!“萬事幹戈裏”,這一夜他思考着千樁萬樁事,哪一樁不與戰事有關!詩人是多麽深切地關註着國傢和人民的命運,難怪他坐臥不安,徹夜難眠。但是,當時昏君庸臣當政,有志之士橫遭賤視和摒棄,老杜自己也是報國無門。故詩的結語雲:“空悲清夜徂!”枉自悲嘆如此良夜白白逝去。“空悲”二字,抒發了詩人無限感慨與憂憤。
  詩的最後兩句,對全篇起了“點睛”的作用。讀了這兩句,我們回過頭來再看前面所描寫的那些自然景物,仿佛顯現出一層新的光彩,無一不寄寓着詩人憂國憂時的感情,與詩人的心息息相通:由於詩人為國事而心寒,故分外感到“竹涼侵臥內”;由於詩人嘆息廣大人民的亂離之苦,故對那如淚珠滾動般的“重露成涓滴”之聲特別敏感;那光華萬裏的“野月”,使人會聯想到詩人思緒的廣阔和遙遠;那乍隱乍現、有氣無力的“稀星”,似乎顯示出詩人對當時政局動蕩不定的擔心;至於那暗飛自照的流螢,相呼結伴的水鳥,則更明鮮地襯托出詩人“消中衹自惜,晚起索誰親”(《贈王侍禦四十韻》)的孤寂心情。
  前人贊美杜詩“情融乎內而深且長,景耀乎外而遠且大”(明謝榛《四溟詩話》)。這首詩中由於詩人以“情眼”觀景、攝景,融情於景,故詩的字面雖不露聲色,衹寫“夜”,不言“倦”,衹寫“耀乎外”的景,不寫“融乎內”的情,但詩人的羈孤老倦之態,憂國憂時之情,已從這特定的“情中之景”裏鮮明地流露出來。在這裏,情與景,物與我,妙合無垠,情寓於景,景外合情,讀之令人一詠三嘆,味之無盡。
  這首詩的構思佈局精巧玲瓏。全詩起承轉合,井然有序。前六句寫景,由近及遠,由粗轉細,用空間的變換暗示時間的推移,畫面變幻多姿,情采步步誘人。詩的首聯“竹涼侵臥內,明月滿庭隅”,峭拔而起,統領下兩聯所寫之景。設若此兩句寫作“夜涼侵臥內,明月滿庭隅”,不僅出語平庸,畫面簡單,而且下面所寫之景也無根無絆。因為無“竹”,“重露”就無處“成涓滴”;無“野”,飛螢之火、水鳥之聲的出現,就不知從何而來。由“竹”、“野”二字,可見詩人煉字之精,構思佈局之細。此詩結尾由寫景轉入抒情,驟看殊覺突然,細看似斷實聯,外斷內聯,總結了全篇所寫之景,點明了題意,使全詩在結處翼然振起,情景皆活,煥發出異樣的光彩。
  倦夜
  [宋]蘇軾
  倦枕厭長夜,小窗終未明。
  孤村一犬吠,殘月幾人行。
  衰鬢久已白,旅懷空自清。
  荒園有絡緯,虛織竟何成。
  絡緯,俗稱“紡織娘”,亦促織之類。坡翁亦以促織之吟自喻。此詩作於元符二年,時坡翁行年六十有四;雖屢遭貶謫,然豪放之氣不改——當時即有“垂天雌霓雲端下,快意雄風海上來”之句,令其弟轍嘆服曰:“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
  我認為蘇軾《倦夜》中的前四行詩,在藝術上可與李白《靜夜思》媲美。同樣是寫窗前月下,李白寫床獨不言窗,而必回故鄉。此地無聲勝有聲。東坡寫窗而不言床,衹字不提故鄉。衹比李白多聞“一犬吠”,似乎擋着了回鄉之路。把他人在官場,身不由己,欲歸不能的痛楚寫得淋漓盡致。此乃有聲勝無聲.
  海南遠離朝廷,東坡似乎也由此遠離了官場的紛爭。但他很寂寞,常常長夜難眠。“倦枕厭長夜,小窗終未明。孤村一犬吠,殘月幾人行。”縱然白天,他的日子也很難消磨。
  這首詩看上去極有柳宗元詩歌的味道,如“厭長夜”、“小窗”、“孤村”、“殘月”、“衰鬢”、“荒園”、“旅懷”再加上靜夜犬吠的聲音效果,陰陰冷冷、孤獨凄苦。柳詩《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便有此感,《郊居歲暮》亦有同趣“屏居負山郭,歲暮驚離索。野迥樵唱來,庭空燒盡落。……”可見,蘇軾是愛用柳詩的這些意象來表達自己的。但又像前面所說的一樣。蘇軾不是在堆砌柳宗元的凄冷意象,而是將其轉為己用,就如《倦夜》這首詩吧,如若粗心讀之,或會以為是柳詩,但稍加用心則會發現,這樣的詩,衹有宋人,衹有蘇軾才能寫出。在柳宗元的詩中這些意象是並列關係,是對仗關係,“……回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羈禽響幽𠔌,寒藻舞淪漪。”(柳宗元《南澗中題》)“愁深楚猿夜,夢斷越雞晨。”(柳宗元《梅雨》)如是也。而《倦夜》則實不然,它不是一句一景式的,而是一句緊接一句,類似於敘事詩的,之間也有着因果關係。聞得“孤村一犬吠”,纔會有“殘月”下是否有人行的猜想,從而設想這位行者若不是衹身一人,則是很好了。從行者又聯想到自己一輩子孤身之旅,感慨萬千了。這便是宋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