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作者: 郭沫若 Guo MoRuo 一 1927年的五月已经到了下旬了。汉口的天气虽是一天一天地热起来,汉口的市面却是一天一天地冷下去。 自从一月初旬武汉政府接连收回了汉口和九江的英国租界,四月初旬又发生了武汉民众和日本水兵冲突的事变以后,帝国主义者威胁的挑衅一天紧似一天。武昌和汉口中间的江面时常陈列着四五十只外国炮舰。大炮的仰角高到法定以上,随时随刻都可以把武汉全市歼灭。 武汉三镇的工厂和银行等大产业,早已是闭了门的。五月初旬第一次北伐军向河南进发了以后,长江下游实行了经济封锁,四川的军阀又乘机东下,鄂西的一部分驻兵也受着敌人收买便起了叛变,五月十八日几乎闹到兵临武昌城下的乱子。变兵在两三日内虽很迅速地被扫荡了,但武汉全市不免大受动摇,小的米店钱庄便都弄得来不敢开门了。 行上关门的商店愈多,便愈为各色的标语开辟出广大的领地。各级党部,各级政治工作机关,各种民众团体,甚至各级行政机关和军事机关,都在竞争着张贴标语。这种举动有一大半是出于卑劣的心事,就如商店之发招帖一样,在广告着自己的存在。在风头顺利的时候虽然感觉得刺眼一点,倒还没有什么,但在风头一倒了,便不免要发生出相反的作用来。 ——“巩固革命的根据地!” ——“严守革命纪律!” ——“保护革命军人的家属财产!” ——“避免帝国主义者的武装挑衅!” 这样的标语重重叠叠贴得满街满巷。但除把反面的秘密自行泄漏了之外,究竟有什么的效果呢?革命的根据地假使没有动摇,哪有叫人巩固的必要?革命的纪律假使没有弛缓,哪有叫人严守的必要?革命军不是说不怕死不爱钱的吗?但是他们的生命财产却须要特别的保护了。“打倒帝国主义”的口号,不是常在高叫的吗?但在炮舰的威胁之下便只好兢兢业业的缩头缩尾了! 愈是要人镇静,却愈令人惊惶;要人镇静的标语愈多,使人惊惶的程度便愈见加甚。——特别是那标语所用的纸张,在前所用的洋纸报纸和各种的有色纸渐渐使用尽了,一般的市民用来打冥赙的白纸便渐渐地显出面来。在菲薄的白纸上用清淡的墨水潦草地写些故为镇静的口号,张贴在四处,怎么也好象自己在撞自己的葬钟,自己在纪念自己的丧事。这使已经冷落了的街市愈见惨淡了下去。 但街市尽管冷落,“国民政府驻汉办事处”所在地的C街却是繁华绝顶的。C街上除国民政府的办事处以外还有“军事委员会”、“军事委员会参谋处”、“军事委员会财政处”。这儿特别是革命领袖们云集的地方。革命领袖的特殊的商标是坐汽车,所以这儿也就特别是汽车辐凑的地方了。在狭窄的街面上两边纵列着两排的汽车每每把交通阻塞着,要使过路的人力车、马车都不能不另绕圈子。这些汽车虽然不免时常阻碍交通,但对于市民也还有相当的镇静的作用;因为汽车还多,市民便知道“领袖”们还没有逃走,大概武汉三镇的安宁是还可以暂时保持下去的。 在五月下旬的一天午后,汉口全市已经上了电灯了。从C街的军事委员会里面走出了一位青年将官来。 将官是中等身材。愁蹙的面孔上,戴着一副黑框的路克式的大圆眼镜。看他的面貌并不象一个军人,但他穿的是一身浅栗色的帆布军服。军帽是软顶的一种,仿效着苏联的赤卫军式,把帽顶的大部分垂在脑后。军服上没挂皮带,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徽章,下边的马裤上也没套皮裹腿。脚上穿的是一双浅绿色的帆布胶皮鞋。手里不仅没有拿皮鞭,甚至连皮筐都是没有抱的。 这服装的随便却是表示着他的官阶的优越。 革命军还雌伏在岭南的时候,所有高级的将官和政治工作人员照例是忠实的“三皮”主义者,便是手拿皮鞭,肩披皮带,脚裹皮裹腿,几乎是成为了革命军人的象征。这在初期本来是富有刺激性的一种服装。装束的本身比从前沿用清朝末年所采用的,长统大袖的北洋军服,蹒跚的裤脚,手里拿着指挥刀,脚上穿着长统靴的,是已经矫捷轻灵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更加以革命军的将校们大都是三十上下的人物,这和装束的精神更能够表里相称。服装本来是制造人物的,何况人物又本来年轻,一般革命的将官当然会成为民众的艳羡之的,特别是一般女众的艳羡之的了。 凡事都逃不掉有盛必衰的公例,三皮主义之盛即是报告了它的衰。衰候的具体的表现是在一般高级的军事长官和政治工作指导者身上,他们在非严装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把一些皮制品脱掉了。 这个脱皮运动的开始刚好就在四五月的时候。一般的推测以为武汉政府的要人多是文人,所以文装便渐渐当道;又有的以为天气是渐渐炎热起来了的原故;更其次稍微滑稽点的便以为是便于改装逃走。这些或者怕都是促进了脱皮运动的动力吧,但是主要的原因却还是在三皮主义本身的被人厌弃与高级长官的优越感。 从军事委员会走出的那位青年将官也正是脱了皮的人。果然,当他步到门廊的时候,在门口站立着的四位武装的门卫蛮大的喊了一声: ——“敬礼!” 取了立正的姿势,很敏捷地把上着木壳的驳壳枪一齐向他举起。将官把右手举上右鬓,微微把头向左右摇动了一下,把手放下来,便步下了街沿。在他的背后只听门卫又喊了一声: ——“礼毕!” 把短枪放下,把脚休息着了。 门口有一架红色的汽车早在那儿鼓动着等待,两位马弁把车门打开,把将官迎接上了车去。 车夫掉头问道: ——“主任,往哪里去?” ——“回去。” 将官不很愉快地答应了一声。两位马弁立在车厢两边的踏板上就象一双角,红色的怪物咆哮了几声向西首跑动起来。 四五分钟过后,汽车停止在黄肢路的“第二特别区管理局”的后门前面。 将官下了车,受了门卫的两位士兵的敬礼,步过水门汀的后庭,走上楼去。 楼的正中是一个大厅,中间放着一张大餐桌,敷着碧绿的绒毯。屋顶正中的一架莲花式的七星电灯,辉煌地灿烂着,前后的两个圆形的屋顶电风扇好象是在焦躁,因为无论怎样努力,也不能扇出凉风。桌上还摆着三四个茶碗,显然是有客来过,刚才退去的样子。 应着将官的脚步声,从大厅前面西南角上的一道房门里走出一个勤务兵来,那小兵立在房门旁边向将官敬礼。 ——“有什么人来过吗?”将官问。 ——“不是,是下边局长的客。” 将官走进房里去了。 那是一间临街的房间。有床,有沙发,有写字台,有书柜,是书斋而兼寝室的地方。房间并不甚大,除掉安放了这些家具之外,已经没有剩下多么大的空隙了。临街的一面有两堵弧顶的高大的玻璃窗,写字台就在两窗之间和壁面成丁字形地安放着。台上堆放着很多的文件。对面的壁炉龛上放着两瓶三星牌的白兰地,有一瓶是已经喝了一半的。 将官一走进门来,把军服脱了,投在门次的沙发上。他走到书案旁边,把那玻璃写字板上堆积着的新来的文件,站着便检阅起来,那些文件的封面上大抵千篇一律地写着: 军委会政治部 马代主任杰民 钧启 这马杰民,不用说就是那将官的名字了。 他立着看了一些电报、通告、会议纪录、工作报告,大概都是武昌那边处理了再送过来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他又把它堆在一边去了。 他转身走到壁炉旁边,从“曼塔壁饰”①上取了一瓶白兰地下来。嘭的一声把酒瓶打开,斟在一个很大的搪磁茶盅里面,坐着就当成咖啡一样喝。 ①曼塔,英语Mantel的音译,即壁炉。曼塔壁饰,指壁炉上突出的台座。 他一面喝着,一面又看了些私信,但一封二封都是求事的信。他看了便陆续向桌旁的纸篓里投,在心里不断地叫着: “哼,向我求事,连我自己都还要向人求事啦!” 自从清党②以后,由各处逃来的在本地方站不住脚的“不安分的”青年们,以为这革命的新都一定是理想的王国,一定很紧张的是有工作待人来做。因而外边的清党运动愈加紧,逃来武汉的失业分子便愈加多,求事的信也就一天一天地愈是有增无已。 ②作者原注:蒋介后背叛北伐革命后,借“清党”的名义,对共产党员和革命人士进行了空前残酷的大屠杀。 “我们大家都走错了路,走到废字篓里来了!” 武汉的势力范围本来已经缩小;所谓革命伟人又大多是身兼数职,有的一部的事务就由一家人包办,有的又因为兼顾不来,便把应设的重要机关都停顿下去了。就因为这样的关系,哪有那许多官职来够许多的人去“革命”呢? 一封一封的信来,当初都还能够耐着性子回复,但到近来却是愈来愈多,愈多愈没有办法了。在没有办法之中却找出了一条绝妙的办法,便是投进字篓。 他一面喝着酒,一面看着信,看了又接连的向字篓里投。但他最后打开了一封信是用普通的白色的洋信笺写的,在头上没有顶着“遗嘱”①。这信笺已经使他受着新鲜的感触了。信的开头写的是“杰民弟——”在那旁边还有一笔小注:“因你叫我是姐姐,所以我也就叫你弟弟了。”字是他所从不曾看见过的女子笔迹,他诧异了一下。他再先看信尾的署名是“你的姐姐金佩秋伏枕书”。这“金佩秋”三个字就象银幕上的剧名一样,在他那已经有几分醉意的眼前,接连地放映出了几场有声的电影。 ①作者原注:指信笺上端印的孙中山先生的遗嘱。当时形成了风气,公私信笺都把《总理遗嘱》印在上端。 五月一号的劳动节,武汉三镇的民众举行联合大会,会场在汉口北郊外的华商跑马场。 工人、农人、学生、士兵、小商人……到会的一共有十万以上的群众。 一片汪洋浩荡澎湃轩昂的人头大海!红旗大海!手摇旗大海! 高呼口号的声音,《国际歌》的声音,《少年先锋歌》的声音,《国民革命歌》的声音,一切音乐队的,大锣的,大鼓的,拍掌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融会成一片的怒涛!十余万群众在同一的举动之下举手,脱帽,摇旗,绝叫。 鲜红的一个宇宙,鲜红的一个人海! 坚牢的宏敞的正面的讲演台上高悬着世界革命的导师们的遗像,无产者运动死难烈士们的遗像。武汉的重要分子大部聚集在这儿了,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代表也大都聚集在这儿了。印度的代表、日本的代表、法国的代表。英国的代表、俄国的代表……。各种各样的如火如荼的热辩,各种各样的如火如荼的狂呼,把十几万人的工农大众的心血沸腾到了一百二十度以上。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打倒一切资本帝国主义!” ——“工农群众大联合万岁!” ——“世界革命万岁!” 台上叫了一声,台下万雷齐发的回应一声,把全世界的无产阶级打成了一片,把全世界的弱小民族打成了一片。 杰民也是站在讲演台上的一个人。 在一位英国代表汤姆老人的演说特别使群众起了一番激越之后,他偶尔瞥见了站在他近旁的市党部的宣传部长严少荪。少有旁边还站着一位秀丽的女士。 那女士是他所不认识的。身子很纤小,穿着一件草色的湖绸的旗袍,套着玄青的华丝葛的长坎肩;脚上也是一双绿色帆布的胶皮鞋子。小巧的头上分梳着短发;脸色有些苍白,有些兴奋,从那一双敏活的明眸里泄漏出一片伶俐的精锐。 仅仅如象电光一样的一瞥,使杰民联想到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期的画家Caravaggio①的一张名画上来。那是一位青年骑士 和一位女相士的半身像。骑士 戴着一顶插着鸵鸟毛的广沿帽,额上微微露出一些鬈发,左手叉在带着佩剑的腰上,把微微矜待着的抿着嘴的面孔偏着,把右手伸给旁边立着的一位女相士。那骑士 面孔的表情,那全体的姿势,就象是把那位秀丽的女士铸出了的一个模型。 ①卡拉瓦乔(M.M.da.Caravaggio,约1573-1610),意大利画家。作者把他的名字译作“克拉凡左”。 ——“这agitation①的力量真是厉害!”少荪在向着他赞美汤姆。 ①作者原注:激动。 汤姆的演说,极其简短,一句就是一个口号。他的声音非常宏亮,他的姿势非常热烈,虽是不懂英文的听众,看见他那样的精神,不待翻译者的翻译,早已经便受了感动。特别是在落尾高呼口号的时候,汤姆在裤包里面搜出了一张红色的大手巾来,拿在手里,当成手摇旗一样,不断地摇动,不断地高呼。一面叫,一面跳,足足叫了三二十遍,使全场化成了一个高度的熔矿炉。全场的人都在叫,都在跳。待到第二位的演员开口时,隔了好几分钟才象暴风刚过的海潮一样,渐渐镇静下去。 ——“他做了四五十年的工人运动,毕竟不同。” 这汤姆是英国的一位矿工,他从十几岁做童工起,现在已经是七十多岁了。但他那如象纯银一样的白发,如象赤铜一般的面孔,和那坚实精干的短而横的身躯,就好象具体地表现出了未来的健康的社会。 ——“群众心理,他很会操纵,就给雕塑家手里的粘土一样。”杰民又接着说。 在杰民和少荪赞赏着汤姆的时候,那位女士向少荪耳语了一下,少荪便回头向杰民介绍: ——“这是金佩秋同志,市党部的妇女部长。” 佩秋把左手撑着腰际,把右手伸给杰民,微微地侧着面孔抿着嘴唇和他握手。 ——“啊,你真是Caravaggio的年轻的骑士 !” 杰民握着她的手,心里在这样叫。 三天后的五月四号,夜里,已经十点多钟了。 杰民在后城马路参加了一个集会回来,路过后花街口,他忽然想起了住在那背街里面的一位女同志,万超华,他便在道去看她。 三楼三底的房子,主人住在楼上。在楼梯上走着,早听见楼上有一群愉快的女性的笑语声拥着汤姆的声音。上了楼,果然看见那位白发童颜的汤姆老人杂在一群女性里面正在要告辞的神气,另外有一两位男同志在当翻译。那老汤姆照着他欧洲式的表示亲爱的仪节,要和女同志们拥抱,接吻,把大家都骇得逃跑起来,就好象一群燕子看见了一只老鹰。 ——“Oriental,too oriental!”① ①作者原注:“东方式的,太东方式的!” 汤姆的礼节没有人敢接受,他微微表示着些轻淡的失望,这样说了几声,走了。汤姆走后,一群惊散了的燕子也跟着散了,只剩着两位女主人和一位来客的金佩秋。佩秋还穿着五一节的那一套装束,她和杰民虽然才见第二次面,但就好象是十年以上的旧友了。 ——“杰民,”她招呼着,“你从实地招来,你今晚是来会哪一位女主人的?” ——“我只认得超华,这另一位女同志,我倒还要请你们替我介绍一下。” ——“好的,我替你介绍,这是冯德贞同志。但我们更要考问你,你是怎么认得超华的?” ——“最好让超华告诉你们罢。” ——“不行,不行,我们要来分审。德贞,你把超华拉到你房里去考问她,我来考问杰民。 肥胖的近视眼的德贞,她的脚是缠过的,那人为的畸形愈见把她漫画化了。但她却很真挚,她快活他说:“超华是早告诉过我的,且让我们马大主任说罢,青他们的话,相符不相符。” ——“好的,杰民,现在就该你招了。” ——“你们这些女同志真是too oriental,我说了是会使你们失望的。” ——“不行,不行,你不要逃避!”佩秋和德贞争着说。 ——“好的,我对你们说罢。去年十二月你们武汉的党部和民众团体,组织过一个‘慰劳前线将士代表团’,超华是你们妇女协会的代表。她们到南昌来的时候,我们开过欢迎会欢迎她们。因此我认识了超华。” ——“还有呢?”审判官的佩秋问着。 ——“还有就是她把住址告诉了我,我现在回到武汉来了,今晚上第一次来访问她。” ——“就只这么一点吗?” ——“还有便只好做小说了。” ——“德贞,”佩秋又回问德贞,“她告诉你的是不是这样?” ——“大致不差。” ——“好啦,你看,”超华得着胜利地叫着,“你怕我们这些老太婆还会有你和少荪的那样罗曼史吗?” ——“嗳哟,你别倚老卖老,”佩秋不服输地回答超华,“你和徐同志的关系是怎样?杜白水同志不是又要找你去做女秘书吗?” ——“你造谣生事,造谣生事!” ——“我倒不会造谣呢,杰民,”佩秋又回过头向着杰民:“我要警告你,买主是已经定了的,你不得乱动手。” ——“多谢你的警告,但象我这样有了妻室儿女的人,买主就没有定,也是不中用的。” ——“老实说你的家眷是还放在广东的吗?”佩秋问。 ——“是的,说不定怕已经到了上海,好久没有得到消息了。” ——“该没有什么危险罢?” ——“危险或者不会有,因为我的老婆是日本帝国主义者啦。” ——“啊哈!日本帝国主义者!”大家都笑着反应了一声。 ——“你的帝国主义者要是到了我们武汉来,我们天天要拉她到群众大会去演讲,岂不很妙吗?” ——“妙是妙,但她恐怕不见得肯讲演,她也是too oriental的。” ——“其实我们从前还不是一样,”佩秋说,“我想空气是可以转换人的,你的夫人到了这儿一定会跟着我们转换。” ——“转换也只是程度问题啦,刚才汤姆老人不是说你们太‘莪令答儿’①吗?” ①作者原注:Oriental(东方式的)的译音。 ——“真的是,”佩秋回答着。 ——“你们为什么不和他接吻呢?他那样六八十岁的老同志,你们就做他的孙女都是可以的啦。” ——“正所谓东方头脑呢,”佩秋说,“因为我们没有那样的习惯。” ——“他今晚怎的一个人到了这儿呢?” ——“因为他时常在说想领略一下东方的风味。……” ——“那他今晚不该失望了,东方的风味领略得十足。” ——“我们便叫这两位女军阀来请他。” ——“怎的,女军阀?” ——“你不知道吗?超华是陆军次长的太太啦,她的已经死了的丈夫在北京政府做过陆军次长。德贞的黄大哥,现在在第六军当团长啦。” ——“没想出才是这么出众的两位大人物。”杰民微笑着说。 ——“大人物!哎哟,要你才是大人物!哪个还有你大!”德贞和超华抢着说。 ——“只有她们这儿还多少有点布置,所以我们便请她们作东。”佩秋仍继续着自己的话。“你莫看见我们武汉的女同志们住的地方呢,哪里还有什么东方的家庭风味。我们超华同志不愧是做过次长太太的人,她的烹调很拿手,杰民,你可以叫她请你吃一次啦,我们好来做陪客。” ——“叫她请我?可惜我不是国际代表。” ——“哎呀,”超华叫着,“你说那样的话。象你们做大主任的人,一天忙到晚,我们是怕牺牲了你的宝贵的时间。” ——“不请好了,真会说客气话。” ——“我是不作假的,你真的有空闲的时间吗?” ——“我回来才不久,我们的大主任董幸寅凡事是一手包办的。他要往河南去了之后,我才能代理他的职务。所以我这一向可说是无事忙,……” ——“你真的有时间,那我明晚便请你,好不呢?” ——“再好也没,我定要来领略我们次长太太的东方风味。” ——“你要说什么次长太太,那我就不请。” ——“好的,得罪了,我们顶顶革命的万超华同志,东方的乐沙·鲁克森堡。” ——“杰民,”佩秋叫着,“我们超华同志真正是很好的同志咧,你不要奚落她的。超华,不用说我要来做陪客的了。” ——“那么,”德贞含着笑说,“少荪免不得也要请的。” ——“那是不用说的啦,”超华说,“谁还把他们两个分得开呢?” ——“白水也当得请啦,”德贞又说。 ——“自然咯,”这一次是佩秋说的,“谁还把他们俩分得开啦!” ——“我的话不用你来替我说,”超华说着,“杰民,你知道么,我们金佩秋同志今晚为什么在这儿呆着?她是在等她的少有的啦,你停一下便可以看见,少荪会来。她在她少荪旁边,真要叫你肉麻。你看她靠在他的肩头上,长一声‘阿哥’,短一声‘阿哥’……” ——“你这个女军阀,总是想图谋报复,”佩秋插断她。“我叫少荪‘阿哥’,有什么好肉麻呢?因为我就觉得他真就象我的‘阿哥’一样。”她在“真”字上说得特别用力。 ——“莫争闹了罢。”德贞排解着说,“还是请我们马主任谈些正经事情啦。” ——“是的,我早就想要问你的,”佩秋向着杰民说,“你在南昌已经发表了那篇拥护党权的文章,为什么还跑到上海去?我们真替你担心了好久。” 在这儿杰民说他怎样在三月中旬由南昌到安庆,下旬又由安庆回南昌,在南湖边上朱德家里草就了那篇文章,本来便打算回武汉的,走到九江之后,接到董幸寅的电报,诘责他为什么还不到上海,他又才改船跑到上海。接着又说,到上海时已经是四月三号,上海底局面已经完全变了,他是主张武汉政府先东下而后北伐的,和上海的同志们接了头之后,第二天他便乘长江轮船折回武汉;但不料船到南京便停顿着了,因为当时北军反攻又夺回了浦口,南北两军的大炮正在隔江轰击,船在长江中心停了五天,直到四月十四号才到了武汉。 他把这些话扼要地谈着,又说:他在《中央日报》的副刊上曾有一篇《脱离以后》登载出来,所记的便是这一段的事体了。 三位女同志都听得很热心,尤其是佩秋,她象连气息都是凝着的一样,一直听完了他的说话才深呼吸了一次。 ——“唉……”她说,“你真使我们担了不少的心呢。你那篇文章一从南昌带回了武汉之后,是同时在《中央日报》、《民国日报》、《革命军日报》上发表的,把武汉三镇真是轰动了,党权运动就全靠了你那篇文章来做了结穴的。在那篇文章发表之后,就有人说你回了武汉,我们民众团体都在准备着替你开欢迎会。但是你并不见回来。后来有人说在汉口市上亲眼看见你坐在汽车里面,你回来了的消息又喧传了一下,但不久又阴消了。后来第三军的顾问由九江回来,才知道你已经到了上海,听了这个消息真是使人愁了不少,连那位俄顾问都受了非难,大家怪他为什么没有阻挡着你。后来又有人说你在上海死了,你真是惹了好多人替你流了眼泪呢。” 他们谈了好一会,已经快要到一点钟了,当着杰民正在告辞着要走的时候,楼梯上有着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那谈话的声音是宏亮的长沙调,口里就好象含着一个汤团在说的一样,一听便可以知道那是白水。 ——“喂,他来了!”佩秋把下颐向上翘动,向着超华调皮地说。 ——“唉,他来了!”超华却把头向下点着,回答她。 她们所说的“他”是代表着两个人的,一个自然是白水,一个是在白水后面跟着上来的少荪。白水是军委会的秘书长,少荪在兼任着他下面的机要科。 ——“老大哥,恭喜你得到了一位女秘书啦!”杰民迎头招呼着白水。 ——“An-xa-xa-xa-xa……”包着汤团的哄笑爆发着。“马大主任你在这儿吊儿郎当。” ——“我已经替你下了警告啦。”佩秋抢着说。 ——“哎哟!”超华叫着,“赶快去叫你阿哥好了!” ——“你怕我不好叫,”佩秋反攻着,一车身跑去吊着了那默默无言的就象始终是愤慨着的少荪的肩膊。“阿哥,阿哥!超华同志明晚要请杰民同志吃饭,要请我们作陪。白水同志也要请的。我看白水同志是成功了,不过徐同志也快要回来了,怕要成为二等边啦。” ——“An-xa-xa-xa-xa……二等边!” ——“老大哥,”杰民对着白水说:“她们刚才在说,我还不相信,我看你这时分陪着少荪来,少荪自然是来接佩秋的,你来不是很有意思吗?” ——“An-xa-xa-xa-xa……连你大主任都认起真来了。”白水笑着,一面搔着他的斑白的头发:“我是把汽车来尽义务的啦,帮忙少荪把我们的‘花’送回去的。” ——“什么花啦,杜老头子!”佩秋抗议起来了。“我不高兴这种把女性当成玩弄物的名词!” 超华和德贞在这时也同声响应了起来。 ——“那么,”白水说,“我以后就称你们为‘果’吧。好让我今天吃一簇葡萄,明天吃一条香蕉,你们看好不好呢?” ——“老头子的野心真不小啦,”杰民说着,在白水的笑声中又促着大家分手,于是乎主客六人便一窝蜂地簇拥下了楼去。 三 接着是五五的晚上,杰民到超华家里时已经是十点过钟,正中的客堂里面仍然是昨晚上的三位女同志。 ——“嗳呀呀,好容易等到了!”两位女主人争着说。 ——“你怎么到得这么迟?”佩秋说。 ——“对不住。”杰民嗄声地道着歉。“今天是五五,是马克思的生日,单是讲演我都讲演了十次。你们听,我的声音都成了破锣一样了。明天政治部的人要出发上前线,晚上在黄陂路开了部务会议,直到现在才抽出了空来,少荪和白水都还没来吗?” ——“哪里,”佩秋回答着,“他们七点半的时候来过的了,等了你一阵不见来,他们又有别的事情走了。” ——“怕他们不会来了吧?” ——“哪不会来!”德贞反驳着说,“至少少荪是定要来的。我们的佩秋同志和少荪两个人啦,一个不同坐,一个就不吃饭;一个不在家,一个就不睡觉。你还伯他不会来!” ——“你不要听她们的宣传。她的方大哥假如是在家,你怕她还有在这儿说话的时候?” ——“嗳哟,你要来俏皮我们这些老太婆!我们的孩子都已经五六岁了。” ——“嗳哟,你要在我面前卖老,我的孩子假如是在,也是会有五六岁的!” ——“怎么?”杰民很惊讶地问着,“你的孩子有五六岁?”——这句话的确是很使他吃了一惊的。因为他眼前的小巧的佩秋看来怕不过二十岁的光景,又听说她是今年正月才和少荪结合了的,怎么便有五六岁的孩子呢? ——“你很惊讶罢?”佩秋笑着说。“你昨晚把你的故事对我们讲了,今晚我要向你讲我的故事。” ——“那再好也没有。” 女主人的超华刚好替大家把茶斟好了。佩秋先端着茶喝了,她说:“我说的话你替我笔记下来吧。” ——“好的,我就替你当书记,”杰民说着便从军服的上衣包里抽出了一支红色的头号大的派克笔来,又从下衣包里搜出了一本抄本。“好的,你说吧。” ——“我呢,是湖南长沙的人。我的父亲是一位旧式的官僚,以前当过汉口铁路局的总理。我在很小的时候便订了婚,我的未婚夫名字叫邓佐周,他也是一位旧官僚的公子,不过他的父亲是早已过了世的。 ——“我在满十六岁的一年夏天从长沙的周南女学校毕了业,邓家便提出婚期来,我们家里便允许了。我在那年的冬天便出了阁。我一过门去,才知道那比我只长得两岁的佐周,才是在吃鸦片烟的人,并且又还爱嫖,爱赌。我初过门的时候,他都还和我亲热,但不上两个月,他便把我厌弃了,在家里过夜的时候真是少。我那时候完全是一位东方式的女子,我所晓得的,是女子的生命应该讲三从四德。所以他虽然是厌弃我,想出种种方法来虐待我,但我总是尽我的心去体贴他,希望他有一天会回心转意。 ——“但那人真是一位无情无义的男子,他自己明目张胆地做着些不好的事情,他偏忍得下心,诬在我和我娘家的书僮有秘密的关系。因为我娘家有一次打发那书僮给我送了一些东西来,我不该亲手去接受了。他听见人讲起便拿这点来做诬枉我的根据。我没法只得写信回去告诉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才知道我在受着虐待,便亲自来把我带回娘家去,和邓家决裂了。那时我结婚以后还不上四个月,但我却已经怀了孕了。在秋天,结婚之后的八个月上,产了一个月份个足的女儿,可恨那邓家的人更乘着这个机会在外边说这女儿不是邓家的种子。我的父亲起初也很怀疑我,自己弄得来也百口莫辩,惹得一家人都是闷气。那女儿生下地来没几天,也就死了。我自己在精神上肉体上受着种种严重的打击,我很伤心,时时想自寻短路,不久也就吐起了血来。 ——“我的父亲不久做了汉口铁路局的总理,他很可怜我便把我带到了汉口,放在他自己的身边教我读了些诗词和佛经。我在那样的生活中过混了四年,一直到去年的八九月间,革命军打到了我们武汉的时候。 ——“我的父亲是跟着吴佩孚向河南逃走了的,家里就丢下我和母亲两个人。我在那时候,说也奇怪,却才得到了意外的解放。我到那时才知道在家庭之外还有社会,在个人之外还有民众。许多英勇的青年,为要改造社会,为要解放民众,不惜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在从事革命,自己怎的才藏在深闺里,在眼泪里过日子?自己对于自己的生活感觉得很惭愧起来,以前的生活就好象一刻都不能够再支持下去了。我那时候听说革命军里面是有很多女同志在做工作的,都是剪了发的人,我有一天便一剪子把自己的头发剪了,惹得我的母亲为我哭了几天。我也没有管她,便跑出来参加了妇女协会,后来我便入了市党部。我担任了汉口《民国日报》的妇女栏的编辑。 ——“是的,我记起来啦,杰民,”佩秋仍然在继续着说,说到这儿她回头问着杰民,“《民国日报》的总编辑,起初不是定的是你吗?” ——“是的,但到快要出版的时候,我在去年的十一月十号便被调到江西去了。” ——“你的总编辑,后来就是由少荪代替的。少荪是那样刚愎不大讲话的人,但待我却很好。他爱提出一些题目来给我作,亲自指导我,我的文章也是要经他改削的。我很尊敬他,把他看待得就象我的一位师长一样。我们的工作是在夜里,有时夜深了便在报馆里面唯一的一尊床上过夜,但我们的关系是十二分严肃的,一直到今年的正月,我才知道他是那样热烈地爱着我。 ——“今年正月我已经是被决定了派到俄国去留学的。我已经到了上海,在等船了,突然接到武汉的电报,说少荪要为我自杀了,无论如何要叫我转去。你是晓得的,少荪是一位很努力的同志,在前汉口的秘密工作他也做了很久,党里不好牺牲他,便强制着把我的留学的决定取消了。但我是受过男子虐待的人,我不愿意再同谁结婚,我便要求留在上海工作。少荪又闹到要求调上海的举动,党里便率性命令我再回武汉。回来之后,我们便简简单单地结了婚。没有用证婚人,也没有发出一张结婚的明信片。” 佩秋就这样把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她自己很是感慨无量的一样,又加上了这样的话:“我的故事就是这个样子,你看是不是象一段小说呢?” ——“假如有小说家替你写出来的时候,那一定是很好的小说。” ——“那么我要请你替我写。” ——“可惜我是不会写小说的啦。” ——“你要骗我。你不是小说家吗?你的作品我早就读过的。” ——“糟糕,我已经改行很久了,你还在把我当成小说家看待吗?这好象是犯过罪的人,无论怎样都是把过去的罪名洗不干净的啦。” ——“那不管!总之你把我的事情写成一篇小说吧,那我是很高兴的。” ——“我看吧,有机会的时候,或者可以写出来。” ——“哦,女主人!”佩秋掉向着超华说,“开饭啦,我的肚子饿了。” ——“喂呀,喂呀,”德贞连连他说,“今晚的佩秋同志是怎的?你不等少荪来便要开饭?” ——“等了这么久都不见来,没办法了。明天大家都是有工作的啦。” ——“好的,”女主人超华说,“就请进我的房里去,我去叫女工下面。我今天是自己做的蛋青面,杰民,你在南昌不是说过,你喜欢吃面吗?” ——“呵啦,超华,”佩秋说,“你真体贴入微,就是我也是很喜欢吃面的。” 佩秋先立起来,领着路,走进了东首的厢房里,是超华的寝室,在一尊钢丝床前陈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陈着很精细的几碟下酒菜。 超华把杰民安在首席上。佩秋坐在他的左边,超华坐在右边,德贞是坐在对面的。四个人便把席面围聚着了。 在中国制的小磁杯里,斟满着金黄色的液体,杰民满以为是绍兴酒,举起杯来便喝了一满口,就象喝了一口极热的滚汤一样,立刻向地板上吐了。原来那才是白兰地。这使坐在旁边的佩秋向他嘲笑了起来。 ——“你真是一个弱者!” ——“弱者?好不我们来比赛?” ——“好啦,再好也没有。怎么样比赛呢?” ——“随你怎样比赛都好,我总是奉陪。” ——“那么,我们这样吧。我喝一杯,你喝一杯。我们要不断气地一口一杯,看哪个先醉。好不呢?” 这样一个猛烈的赌酒法,从那弱不胜衣般的佩秋口里说出,这在杰民,的确是一个惊异。他自己本勉强可以喝一瓶中瓶白兰地的人,刚才他喝了便吐出的,是因为出乎意外的原故。他受了佩秋的挑战,便先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一口喝尽了。 ——“呀,你还可以喝!”佩秋也不免有点惊异,她也举起自己的杯子来一口喝尽了。 就那样接连喝了十几杯,佩秋的白皙的宁是近于惨白的面孔便晕起了红潮来,口似乎渴得很厉害,只在喝茶,喝面汤。 ——“佩秋,我们不喝了,好吧?”杰民看见她那种情形,这样提议着。两位女主人也在从旁劝解。 ——“只要你承认输!”好胜的佩秋这样说。 ——“你那样好胜,我便要彻底地征服你。” ——“好吗,只要你能够征服。” 接连又喝了十几杯,连第二瓶的白兰地都快要到半瓶了。杰民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舌头麻木得不知酒味了。 ——“杰民,好弟弟!”佩秋有点飘忽地叫着他。 ——“你怎么叫我是‘弟弟’呢?醉了吧?” ——“我哪里醉!我是有一个阿哥,少荪是我的阿哥。你呢,就是我的弟弟。” ——“好的,只要你喜欢那样,便那样叫吧。” ——“弟弟,好弟弟!其实我今晚上是真诚地待你。我平常和别人拼酒的时候,我是要用奸计的。我喝一杯酒,要用手巾抹一次嘴,酒便吐在手巾里。可我今晚上是没弄这样的诡计的,你看我这手巾的确是干的。” 一张花边的白洋纱手巾,她伸在杰民的面前,手巾的确是干的。 ——“多谢你的诚意,你真是好姐姐。” ——“你要记着,你要记着,你是叫了我‘姐姐’的啦。我真个是你的姐姐,我是爱你的。” 佩秋突然立起了身来,把杰民的头抱着,在他的嘴上亲了一吻。 但接着又突坐下去,把头埋在席上,不能抬起来;隔不一会又听见哇的一声,吐了。 杰民和两位女主人忙把佩秋移到床上去,大家替她把脚上的胶皮鞋脱了。佩秋猛然地又抬起身来吊着杰民的颈子又和他亲吻了一次之后,痛哭了起来。 ——“阿哥,阿哥,你还不来呀!少荪是我唯一的爱人,我除少荪以外是不爱任何人的。” 这一哭把杰民的酒哭醒了一半,他自己才意识到象是做出了一件很大的错事。另外的两位女同志却在关心他。 ——“杰民,你怕也醉了?”超华问道,“你还吃点面好不?” ——“今晚真对不住,辜负了你们的盛意。但我实在也醉了,我打算就回去。” ——“你醉了,回去不方便啦,”超华又说,“今晚你不用回去吧。” ——“请你到我那边去躺一下啦,”德贞说,“我的前厢房里的那尊床是空着的。” ——“谢谢你们,可我非回去不可。” ——“不,杰民,你不许走!”佩秋突然在床上叫着,“你们都不许走,等少荪来了,我要你们做证人。” 正在这样叫着的时候,少荪匆匆地走进了房里来。 ——“好了,”大家都叫着,“少荪来了!” ——“杰民,好弟弟,”佩秋又和缓了起来,当她看见杰民要退出房去的时候,“你今晚一定也醉了,你不要回去啦。德贞,超华,”她又招呼着两位女主人:“你们要关照他一下才好,他也是醉了的。” 杰民退出客厅来的时候,在痰盂里面也哇的一声吐了。两位女主人很殷勤地把他扶进对面的前厢房里,在一尊大铜床上,让他和衣地睡下了。她们也替他脱下了脚上的胶皮鞋。 当他昏昏朦朦地睡着,多少还有点意识的时候,佩秋又连鞋都没有穿,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杰民,好弟弟,你睡了?好的,你平平稳稳地睡。”说了又跑过去了。 失了知觉的杰民,醒来时已经是清早了。他瞥见寝床被人占据了的超华,还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着。他的头很重,想起来,怎么也很吃力。不一会面孔很惨白的佩秋走来了,少荪很懊丧地跟在她的后面,两眼充着血。 ——“杰民,好弟弟,我回去了。我们一夜都没有睡。”留着这样的一句话,便一车身走了。 四 隔了两个多礼拜,杰民才第一次接到佩秋的来信,他立在自己的居室里展读着。 好久不见你了!自从那晚醉后,你又在什么地方醉过没有?你,你的身体怎样?念念! 我们妇协打算出一种杂志,名叫《女同志》,我又被选为编辑。我知道你是爱弄笔墨的人,好弟弟,望你千万不要推辞,定要为我们撰稿! 我现在病着,睡在床上。这信写得很潦草,敬致革命的敬礼! 你的姐姐金佩秋伏枕书二十一号。 就这样本是极简单的一封信,但在他那已有几分醉意的脑识中唤起了那已经忘却了的几场剧景。他率性又把酒来喝了一两盅,想立地去看佩秋,但又想到回头有朋友要来,而且没有预先通知便匆忙跑去,恐怕也有些不方便;他便坐下去,把桌面前的文件收检了一下,写起了回信来。 “佩秋”,他这样写着,没有称她是“同志”,也没有称她是“姐姐”。 时间跑得真快,我们不见也就三个礼拜了。这三个礼拜,唉!这三个礼拜!在这时期中是起了怎样的天变地异哟!潮头现在快要跌落到水平线下了。现在的所谓“领袖”们,没有一个不是在怀疑民众,没有一个不是在怀疑政治工作。天天在喊铲除贪官污吏,我们的“领袖”们哪一个不是新的贪官污吏?天天在喊铲除土豪劣绅,我们的“领袖”们哪一个没有和土豪劣绅勾结?民众现在成了革命的仇敌了。民众一提出要求,便说是什么“幼稚”,什么“过火”。几位投机的所谓“领袖”,被一些旧军阀的残余挟持着,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声了。从前喊的是“革命军人不要钱,不怕死”,现在喊的是“保护革命军人的生命财产”,妈的,要命了!一提起政治工作,便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他们说政治工作挑拨士兵对官长的恶感,挑拨民众对政府的恶感。妈的,真是要命了! 五月十八号的事情你该晓得罢?那天下午三时在开军事委员会,军委的参谋长报告鄂西的叛兵已经攻到了离武昌城十里的纸坊,骇得大委员们都惊惶失措,问他消息是从何处得来,他说是从武昌传来的。问他是几时得到的,他说是一点钟。适逢其会打到武昌的电话又打不通——这是常有的事情:因为过江电话线时常发生障碍。这样一来,更加是得到实证了。主席的T大老说:“今天还要开什么会呢?敌人怕都已经打进武昌城了!”于是乎便叫参谋长下命令叫第八军派兵把守江汉关,防备敌人渡江。有两位委员便中途逃了席。我很怀疑,武昌的形势假如有那样急迫,但为什么卫戍司令的叶挺没有信来,代英也全没有信来?我是怀疑这消息不确。我说最好先派人过江去打听消息。那参谋长说,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人好派呢?我便自告奋勇,我说我去。于是大委员们便叫我去。待我跑过武昌,不消说什么变动也没有,我在南湖找着了叶挺和代英,但哪有那回事呢?我们的前线已经到了汀泅桥,叛军陆续在溃退。 叶挺很愤慨,他说:“外敌易堵,内敌难防。”爱滑稽的代英说:“万一汉口有什么动静,我们倒要当第二刘玉春困守武昌城了。可惜式昌城有一部分拆毁了,应该赶快恢复起来。”我回到汉口,在国民政府里找着T大老的时候,我劝他渡江,他说:“现在不成问题了,前两礼拜董幸寅那个孩子在闹土地问题的时候,是很危险的。”——就那样那位鬼参谋长不知道是何居心要诳报军情。 不过这一诳报,的确是发生了一点效用。在中途逃了席的一位委员,他是在P地的大学当过教授的。政治部的编纂委员K以前和他是同事,他那天下午刚好由武昌过江来访他,看他在剪发,把头剃成了和尚,委员问到武昌的情形,才知道并没有那样的紧急,他很感谢K,他说:“你来得真好,再迟两分钟,我的胡子都要剃光了。”据K说,这位委员在最近两三个礼拜,买长江轮船的大餐间都已经买过三四次。风声一紧便买船票,买了,不用说又废弃了。哼!妈的!这就是所谓“领袖”! 我早晓得武汉是这样,我真不该跑回来了。我留在上海就做一匹文氓,都比现在好得多。我恨我不是有枪阶级,假如我手里有兵,由得我的一意,我要把那些家伙杀得一干二净!现在的一些同志也真气人,开口在讲“策略”,闭口也在讲“策略”,开口在讲“退让”,闭口也在讲“退让,”枪尖子都逼在心上来了,我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我自己真是灰心!我每天奉行故事地过江去,过江来,我有几次想跳进那黄鹤楼下的江水里面去淹死了!你还要叫我做文章吗?我们现在有什么文章好做?你敢说一句什么话?连我那篇《脱离以后》都不能够继续发表了。哼!奇怪,在革命政府之下,没有言论的自由! 你问我醉过酒没有?对不住,我天天都在醉,目前也正在醉。我除喝酒以外,没事可做啦。 你病了!什么病!是从前的吐血病犯了?我希望你好生保养,我明晚打算来看你。 他一写便把一肚皮的牢骚都倾泻了出来,把信封好后,叫一位勤务兵来送了出去。自己觉得心头稍稍疏畅了一点,走到床边去把靴子脱了,正想倒下床上去躺一下,但门上有人叩门的声音。 ——“是铁士吗?请进来!” 但进来的却是万超华。她穿着件白色的夏布旗袍,里面衬着件湖色的衬衫。那丰满的肉体,光润而哲白的面庞,两边口角上的两个笑窝在笑,浓黑而有光辉的一对眼睛也在笑,看来怎么也好象是一位活泼的处女。她大约是才洗过澡,一种有暖意的馥郁的气息刚开门便射到了杰民的鼻官。他又把靴子穿好,请超华坐在沙发上,自己在旁边的一只椅上坐下。 ——“好久不见了,”他随便他说,“还好吗?” ——“好的,你又喝了酒啦。” ——“我近来每晚都在喝酒,不喝酒没有办法。” ——“怎的呢?会把身子喝坏的啦。” ——“喝坏了也没什么,处在现在的局面里,不喝也还是会坏的。” ——“你那样不好的,怕你是一个人住着,太寂寞了罢?” ——“寂寞?也怕有点。不过我是很感觉着愤懑和焦躁。” ——“你为什么要那样呢?” ——“为什么?很难说。” ——“我看你消遣一下好些呢。今晚你有没有空,我们去看看电影?” ——“看电影?” ——“是呢,法租界的××剧场听说在演着一簇好片子,我今晚上特来约你去看。” 超华说着把那黑油油的一双眼睛望着他,等着他的回话。他暂时沉默着了,在她那葱宠的好意和暖暖的肉息的氤氲中,使他感受着了一种内斗。他很想听她的劝诱,跟她一道去,就如象他要把自己沉溺于酒的一样,坐在她的旁边,在那馥郁的气息中沉醉下去。他把她那黑而清澄的一双眼睛凝视了一下,他自己的意识在那一对深潭中游泳了有五秒钟的光景,但终于凫上了岸来。 ——“回头章铁士要到我这儿来,”他把手表看了一下。“已经八点半钟了,他不一会便要来的。” ——“你不好留个字条子,或者教你的卫兵说,有事往别处去了吗?” ——“那可不好。他是每晚都要来的,我们彼此要交换情报……” 正在这样说着,门上又有敲门的声音。 ——“一定是铁士了。”杰民继续着说:“请进来!” 来的果然是铁士,但另外还有两位是白秋烈和他的夫人柳若英。 章铁士一进门,他那双和老鹰一样的眼睛便象弹丸一样向着超华射了出去。 ——“喂!你们在做好事啦!”照例是他那象绍酒味道的声音。 ——“你乱讲,”超华反斥着他。 若英跟着进来之后,便跑去拉着了超华的手,就和姊妹一样亲热起来。“你一个人在这儿吗?” ——“是的,我是刚来拜访他,而且今晚是第一次。我昨晚听你说,杰民近来似乎很寂寞,我是特来约他去看看电影的。” ——“你要注意啦,”绍酒味的声音又大口他说,“徐同志快要从南昌回来了啦。” ——“你真是爱多心,我真怕你。我要先走了。”超华说着,便起身往门外走。 ——“怎么!身经百战的女军阀!”铁士又叫着,“要临阵脱逃吗?” ——“铁士,你太不行!超华是我们的好同志,你不能那样的奚落。”若英替超华声援。回头又向超华说:“你莫走,你怕他什么呢。我们回头告诉易力诗,要她惩治他。” 超华笑着没有作声,但终于向杰民和其余三人致了目礼,往门外走去。 ——“我来代替主人送送客,”若英说着,两人都走出去了。 ——“今天的情报呢?”铁士象把笑谈忘记了的一样,突然这样问。 ——“在那些文件里面,你翻罢,我看那家伙是一个骗子,每天所报的事情都是可以想象得出的。” 铁士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下,翻出了一封通行纸用毛笔写的情报来,秋烈也伸过头去一同念着。 一,江面外国炮舰仍存四十七只,无甚动静,下午二时许有英舰二只略略移往下游,但仍未离去。 二,武汉三镇存米已无多,今日米价斗米卖至二元二角。 三,鄂西叛兵闻已窜往平江,有窜入江西之形势,…… 若英在这时又转来了,她也攒过头来和大家一道看。那样的消息有得十来条的光景。铁士等大家看完后,又顺手抛在一边去了。 ——“糟糕!这样的情报,真的,我闭着眼睛都可以写得出来。”铁士说。 ——“老董干的事情总是这样不着边际,每个月费五百块钱,不知道干来做什么用。” ——“你尽可以把他撤销了啦。” ——“老董用的人,我是不好移动的。” ——“怎么?”若英问,“你不是在代理他的事务吗?” ——“对了,我所代理的是他的事务啦,”杰民在“他的”两个字上特别用力地说。 ——“好了,大主任,”铁士又叫起来,“我们要揩揩你的油啦。” ——“什么?” ——“我们还没有吃夜饭呢。……” ——“哦,你不说我倒忘了,我都还没有吃;好的,我叫护兵去弄四个人的饭菜来,喝酒不喝呢?”他把壁上的电铃按着,立刻走来了一位勤务兵来。 ——“秋烈是很可以喝的——”若英接着说。 ——“秋烈能喝酒?”杰民听说那肺病已到第三期的秋烈公然能喝酒,很是诧异。 ——“我还没同你喝过啦,不过你可以相信我总比金佩秋要强些的。”一直沉默着的秋烈一开口便和杰民开起了玩笑来。 ——“好的,你去备四个人的饭菜,再拿一瓶白兰地来。”杰民吩咐了勤务兵,勤务兵退下去了。 ——“金佩秋?”章铁士的绍酒坛子又破了。“怎样提起了她?” ——“你还不知道吗?这是惊人动了武汉三镇的罗曼史!听说他们有一天晚上,就在刚才走了的万超华家里拼酒,杰民把佩秋拼醉了,他们两个抱着便亲起了嘴来。” ——“唉!满惬意来!老马,你有胆量吗?你敢于在秋烈面前和若英亲个嘴?”铁士脱轨地煽动者。 ——“亲嘴和拉拉手不同是皮肤的接触吗?有什么敢不敢呢?我只怕秋烈有点难乎为情。” ——“笑话,”秋烈的苍白的声音说。“又不是我的嘴,只要她高兴,你就抱着她睡觉,都是没有什么的。” ——“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 ——“那么,好,若英你有胆量?” ——“唬,只怕你没胆量。”若英笑着。 ——“好的。”他猛可地抱着若英,便在她的嘴上亲了一吻,亲得满响。 ——“呵,勇敢,勇敢,”铁士连连地说,“若英你公然要倒秋烈的戈!” ——“你不要那样乐天的,”若英反攻着,“易力诗同志真的要倒你的戈呢,你当心些呢!” ——“噫嘻,目前是倒戈流行的时代,佩秋倒少有的戈,若英倒秋烈的戈,超华倒老徐的戈,力诗倒我的戈,我们公举老马做周武王。” 铁士的顽皮情趣,一发作了好象没有止息的光景。幸好在这时候,一位勤务兵进来报告,桌面已经布好,杰民便把大家招呼到外面的大厅上去。 大厅顶上的电风扇仍然在扇着,空气比窄隘的房间里的要清凉得多。在那绿呢面就的长餐桌的一端陈着几碟简单的下酒菜,是由邻近的菜馆里叫来的。 四人就了席,秋烈和杰民坐在一边,铁士一人坐在对侧,若英却坐在主位上。铁士不能喝酒,把饭菜催了一回之后,又把他的绍酒风味的声音使三人满吃起来。 ——“若英,你同杰民是到武汉来才认识的?”他问着,面孔上的表情是“怎么才认识,便亲密到那样?” ——“我们是在上海就认识的了,去年的三八节我们上海的妇协找过他讲演,是我到他家里去找他的。那次他在上海讲演‘三不从’,我们是很受了感动的。” ——“故尔便倒起了戈来了?秋烈呢?” ——“我们也是在上海,我比若英还要早。是前年的十月吧,光慈引我到他家里去谈过一次。你该记得吧?”他回向着杰民。“我那天到你家里,本是想谈些文学上的话的,你却向我谈了一些关于土耳其的政治问题。” ——“怎么不记得呢?”杰民回答着,“那问题在我依然还是悬案。” ——“是怎么的问题?”铁士严肃了起来。 ——“我是觉得你们在政治上的宣传工夫还没有做周到。近时的国家主义者,他们的重要的主题便是效法日本和土耳其。日本在德川未年和我们中国也相差不远,她一样是西欧资本主义的殖民地或候补殖民地,但她在短时期之内便强盛了起来。土耳其近年也从近东问题的焦点解放了出来,大大地在发挥着新兴国家的气势,中国的国家主义者乃至准国家主义者便注目到这儿。他们的见解是日本和土耳其所能办到的,我们中国也应该能够办到。他们便在唯心的方面去求解答,不是说因为他们有圣君贤相,便是说他们的政治统制得法。结果是我们中国的改造应该从精神方面着手。这差不多是一般的通俗见解。事实上日本和土耳其所做到了的东西,我们中国焦躁了几十年实在没有做到。日本和土耳其之所以做到了,我们中国之所以没做到,真正是在精神上有了差异吗?我们中国认真地学习日本和土耳其,我们便可以富强吗?土耳其暂且不说,日本是自中东之战以来便被我们学习着的,每年有几千留学生送往日本,也有几千留学生由日本回来,然而学习的结果终竟还是白事。这儿不是应该另外去找理由的吗?”“杰民说到这儿停止着了,大家也沉默了一会,铁士又接着问他: ——“照你的意思是当作怎样解释呢?” ——“我的意思是,日本之所以成功,土耳其之所以得到解放,都是因为有了我们中国。有了我们中国这样个伟大的殖民地,所以日本那蕞尔三岛可以暗渡陈仓,在短期间内未为先进资本国家所十分注意便把羽翼丰满了起来。土耳其之在近东问题的焦点位置,明明是因为有我们中国这个远东问题的焦点替它置换了的。在我的意思,我们现在要想学习日本和土耳其而得到成功,那是需得有第二个更大的‘中国’放在我们的旁边,或者是在别的星球上发现殖民地。那样的发现当然不会有。中国目前所应该走的路也断断乎不是日本和土耳其的路。这便是我当年对秋烈谈及的问题。我觉得你们对于这一方面的问题,似乎很少有彻底地对人们解答过。” ——“是的,”秋烈说着。“我们的人手太少,事情又忙,有好些工作实在是要你来做的。那次我不是劝你就把你的意见写出来吗?可是你似乎一直没有写出。” ——“我因为不久便到了广东,接着便是北伐,在这军事胜利的期中生出了自我陶醉,这样的问题便离开了我的意识焦点。今晚如你不提起,我几乎是想不起来的。” 在这时两个勤务兵把饭菜运送了来,铁士说他自吃过早饭以来还没有拿过饭碗,等不及菜碗上齐便盛了一碗饭来开始吃着。 秋烈和杰民两人仍然继续着在喝酒,若英陪着他们喝了一两杯也各自吃起了饭来。 ——“你能喝酒,实在是出乎我的意外。”杰民向秋烈说,谈题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平角。 ——“乍的?” ——“你的身子不是很虚弱吗?你的吐血病近来怎样了?” ——“今年春天大吐过一次,几乎死在上海。我刚好退院便跑到武汉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酒?” ——“我喝酒是偶尔的消遣,倒没有什么,我听说你近来有点自暴自弃,天天都在喝酒,那倒是很危险的啦。” ——“处到我的境遇的,不自暴自弃的恐怕也没有人。” ——“笑话,你的境遇有什么难处?” 杰民被这一问,一下竟找不出话来回答,他迟疑了一下说:“总之目下的武汉的形势,是使我失望的。” ——“你的失望,出发点是由于认识不足,你以为以前的武汉政府是很革命的,现在反动了,是不是呢?……这种见解根本就是错误:武汉政府几时革过命?你到现在来才要失望。革命是在从此以后啦!” 杰民听了秋烈这几句扼要而有深意的话,他发了一番深省,突然在桌上打了一拳,口里叫着:“好的,我从此以后不再喝酒了!” ——“那不行的,”秋烈笑着说,“乘着醉兴把不可能的事情随随便便地便说出口。” ——“等我来替你修正一下,”铁士含着饭插进话头来,“以后不再喝自暴自弃的酒。” ——“对的,”若英也接着说,“杰民,你以后实在要保重才行,革命的事情留待你做的,还很多呢。” ——“好了,好了,”秋烈又说,“这些话还是放在一边去罢。今晚上我的目的是要来和他拼酒的。” ——“你要和我拼,那我可不退让!”杰民接着说。 ——“你看你,”若英在一边笑着,“才说不再喝酒。” ——“我的提议不已经被你们修正了吗?我是服从多数的。” 两人又大口地干了几杯,把一大瓶白兰地已经喝光了。杰民正打算再进房间去拿酒来的时候,秋烈突然呈出了一种苦闷的神情,连忙立起身,在近旁的唾盂里呵的一声便吐了起来。 ——“怎么,醉了?” ——“不行,今晚饿着肚子,又喝的是急酒。”若英把秋烈扶进房里去了。 这时候铁士早已把饭吃完,在剥着批把。杰民也剥了几个枇杷,他也醉得来连批把的味道都失掉感觉了,饭是一点也不想吃。铁士接连着打了几个欠伸,他说:“真是够支持,每天的三餐吃不上两顿,一觉睡不满五个钟头。” ——“我羡慕你们哟。”杰民说着,他的忧郁又已经恢复转来了。 ——“你又要发牢骚了吗?”铁士说,“对不住,我要去睡觉了。”铁士也走进房里去了。 杰民一个人在大厅上闷坐了好一会,看着一个勤务兵和两个马弁把席面收拾好了,他又才走进房里去。秋烈和若英睡在他的床上,铁士把门侧的沙发占据着,整天为工作疲劳了的三个人,已经睡熟了。 杰民悄寂地在房中立着,把他们左右地回顾了一下,心里这样想:“唉,要他们才是真正的战士!” 他走到床尾上把一床卷着没用的草席拿来,敷陈在地板上,把桌上的文件取了一大垛来做枕头,连电灯都没有熄灭,和着衣裳也倒下去睡了。 后记 这篇小说是1930年所写,全稿在十万字以上。1937年,曾加以整理,分期发表于《质文》杂志。此杂志乃当时在东京之一部分留学生所办;仅出两期即遭日本警察禁止。此处所收即《质文》所登载者。未几抗战发生,余由日本潜逃回国,余稿亦随身带回。上海成为孤岛后,余往大后方,稿托沪上友人某君保管。匆匆八年,去岁来沪时间及此稿,友人否认其事。大率年岁久远,已失记忆,而槁亦已丧失。我已无心补写,特记其颠末如此。 1947年8月23日 备战的骑士 骑士 (Knight、Cavalier) 是欧洲中世纪时受过正式的军事训练的骑兵,后来演变为一种荣誉称号用于表示一个社会阶层.骑士 的身份往往并不是继承而来的,骑士 属于贵族的最底层。中世纪时,骑士 在领主军队中服役并获得封地。需要自备武器、马匹。
在骑士 文学中,骑士 往往是勇敢、忠诚的象征,每一个骑士 都以骑士 精神作为守则,是英雄的化身(实际情况不一定是如此)。欧洲的骑士 制度和日本的武士制度亦有许多的相似性。 对于中世纪骑士 的传说,往往夸大着种种浪漫的遐想。这多半来自我们对现状的不满和凭空想象:居住在古色古香的城堡中,过着贵族一般富足的生活;战胜邪恶的魔法师和巨人,保护善良但是无知的农民,凭着贵妇人或者国王的名号行侠仗义。令唐·吉诃德颠倒沉迷的游侠小说,或普罗旺斯民谣歌手的即兴创作,充分解释了理想中骑士 的行为规范。但是,即便是现代人,也无法时时遵从自己的良知;何况是靠武力说话的过去,骑士 行事也常常偏离限定的轨道。
14、15世纪,欧洲各国军队的组织方式大同小异,国王下面是总管和元帅,他们的职权时而独立时而交叉。再下面是传令官Herald,担任副官、文书和参谋的角色,并且顾名思义的,常被派去对方营地下战书或要求停战,战后还要负责清点己方的伤亡,是个全能的职位。下面的作战部队以中队划分,由贵族或者骑士 统带。一般来讲,骑士 分成两个级别,一种叫Banneret,就称为骑士 ,这个名字来自于他们长方形的旗帜,是作战的主力。见习骑士 称为Bachelor,即学徒兵,组成更小的队列跟在主力后面,他们需要积累经验,掌握更多的作战技巧。见习骑士 的旗帜也是长方形的,但末端开叉成燕尾状。等他们有了相当的功绩后,可以向司令请求升级。于是传令官将之旗帜上的燕尾剪去,升级成骑士 。
因此,很多教会的行为准则成为了骑士 的准则,骑士 成为了上帝的战士。当时骑士 的准则主要为以下几点:做一个虔诚的基督徒。12~13世纪后,虔诚成为首要准则,信仰基督教既是品质,也是资格,对骑士 有了规定和约束。骑士 的装备也代表着教义,剑是十字教的象征,盾代表着保护教会的职责,双刃剑则代表了正义的一面和杀敌。而且信仰上帝,骑士 也必须有实际行动,为祈祷和忏悔罪行。必须成为保护教会的卫士,世俗国家是上帝在人间的房间,国王是房间的代表,骑士 保护国王既为保护上帝,从而转化为保护教会的职责。 骑士 属于贵族阶级的最低层,通常只拥有一小块封地。在欧洲中古时代纷乱的局势中,国王和贵族都需要一些在战争上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兵种,为此他们会悉心培育一些年轻人,使之成为骑士 。 君主把剑放平,封一名青年为骑士 。成为骑士 是每一个中古男孩的梦想,但当中的过程却十分艰苦。以下是一个中古男孩要成为骑士 的过程。君主把剑放平,封一名青年为骑士 。
首先要出生于中古时代欧洲的贵族家庭。在七岁时,其将被送到另一个骑士 家里作侍童(page),以学习各种骑士 的礼仪。在十四岁那年,将成为侍从(squire),接受各种训练及学习「侠义精神」。
到了二十一岁时,他已准备成为一位骑士 。在受封为骑士 之前,首先要洁净自己,然后穿上白色的衣服及红色袍子:白衣表示自身的洁净,红袍喻意准备随时勇战受伤。穿好衣服后,要禁食一天,拿着剑在盾牌面前向上帝祷告,祷告内容包括求神宽恕己罪,圣洁己身,承诺保护教会及发誓「除强扶弱」,此时,任何不满意将获得骑士 身分的侍从的皆可去破坏盾牌,侍从必须以剑捍卫其盾牌。
最后,将送到授与者的面前。授与者会放平其剑,按在其右肩上,有时候会有一种无剑尖的慈悲之剑来专门进行此仪式,施以祝福。这样便完成受封仪式,他亦正式成为骑士 。
在中古时代,骑士 除了为领主或国王作战外,在每年的某段日子还需参与一些竞技活动。这些竞技活动都有特别的名称:
两个骑士 在马背上,以比武用骑枪(lance)将对方击落马的竞技称为「马上比武」,马上比武用骑枪和盔甲都与实战的款式不同,比武用骑枪多半是用无尖的皇冠状或杯型枪头,且枪身采用空心或刻划出沟槽(容易折断)的白杨木,盔甲在左胸也有特别强化的金属板好抵抗冲击,比武用的马鞍亦没有后桥,使骑士 受击后容易摔落,有时候一方落地比赛仍要以其他武器互殴,直到一方死亡、失去意识或是投降,投降或失去意识一方将会变成赢家的俘虏,家属得要支付赎金才可将其赎回。
两组以上的骑士 进行上述的竞技活动称为「比武大会」。
这些竞技活动,最早出现的用意是国王为了将贵族们调动到身边来就近监视,亦可借此保持骑士 的战斗素质。 首先来指明骑士 道的定义,以今天的标准,无外乎以下三重:一、作为封建制度的组成部分;二、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阶层;三、一种个人的行为方式、荣誉观和道德准则。
作为一种军事动员体制,封建制度更加有利于防御而不是进攻,各地的贵族有义务随时勤王。为此各国专门颁布了有关法令,用来惩处未能及时响应征召的骑士 。在英国,亨利二世时代开始,有了 Escuage的说法,即兵役免除税。封建领主的义务也发生了一定变化,只要上缴中央税收即可,不用亲自挥戈上阵。在爱德华三世、亨利五世和六世的年代,战事频频,这些款项被用来支付庞大的军费开支。这项改革在十三、四世纪缓慢的进行着,欧洲各国的军队中雇佣兵开始占越来越大的比例,军队的结构相对发生变化。从前十字军的领地中很难掺进国王的影响--他们只受教会的领导,现在的雇佣军为了主君努力战斗,为了金钱,或是为了去东方成为新的贵族。自然,参加十字军并成功归来的老兵可以得到更好的报酬。 十字军东征标示着骑士 文化黄金时代的到来,十字军被认为是完美的骑士 。从异教徒手中夺回圣地,保护无助的朝圣者,被看成是骑士 的最高天职。作为回报,教会纷纷将骑士 团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使之成为跨国的组织。许诺他们教会财产以及种种宗教特权,免除十字军骑士 的忏悔。教会土地上十分之一的收入被用来支付给骑士 团,作为保护朝圣者去圣地的费用。 1099年,耶路撒冷被攻克,但圣地和东方的拉丁国家还是被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包围着。成立一支常备军的需要日益迫切,于是定下了专门的军事条例,成为了所谓第四教条,即长久的与异教徒作战。十字军的团体纷纷成立,宗教为圣殿骑士 团和医院骑士 团镀上了崇高的光环。
像教规一样,骑士 团规对每个成员具有相同的约束力。信念与教条将不同出身不同背景的骑士 凝聚在一起,彼此友爱,拥有相同的立场与目的。同时还规定了他们对信仰的忠诚,对领主的尊敬、对言语的谨慎,战场上的公正与宽容,以及恪守荣誉和谦恭的原则。
于是骑士 制度独立于封建制度的地方也产生了,十字军的团规与教规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骑士 精神中基督徒的种种美德,就在此时形成。十字军的身上既有修道者的虔诚,又有贵族的气魄。一般来讲,丧失领地的破落贵族或者没有获得继承权的世家子弟只有两条合适的出路:教士或者军人,显然后者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解放圣地的狂热和教会许诺的巨大利益是无法抵挡的,不少平民变卖家产购置装备只是为了去东方。于是这些职业军人就纷纷参加大贵族的卫队,随着国王或皇帝去东方,向往着丰厚的战利品,或者丰厚的赎金。
这些军人穿朴素的服装,过清苦的出家人生活,用守护圣徒的名字重新命名,在大贵族的指挥下战斗,为教规所约束,因捐赠而致富。自愿献身这项事业的骑士 成了完美的典范,于是红胡子腓特烈一世,狮心王理查一世还有奥古斯都腓力二世都成了楷模,后者死后被追封成圣人,虽然在国内时他们都杀过不少教徒。这些十字军团体就是后来英国嘉德骑士 、勃艮底金羊毛骑士 ,萨伏伊的爱伊霞特骑士 (Annuniziata),法国圣米开罗骑士 和圣灵骑士 的前身。
所有这两种骑士 都由他们的侍从护卫着,侍从的骑枪尖上挂着长三角形的矛旗。这些旗帜的规格是统一的,上面绘着家族的纹章。相应的,骑士 分成两个等级,侍从也有两个等级,Squire指较为年长的侍从,随着主人参加战斗;而Page相当于勤务兵,多为接受骑士 训练的孩子,当时每座城堡都是骑士 学校。这些侍从在青年时代完成训练后,经过成人礼就可以成为正式的见习骑士 。有些人无法承担骑士 的高额开销而终生作为侍从,当然,有来头的王子和大贵族子弟一生下来就是骑士 。
有升级自然就有降级,但极为罕见。截至1793年,英国共发生过三例降级事件。1621年Francis Michell爵士被褫夺骑士 头衔,在威斯敏斯特大厅举行,可见何等严重。他的马刺被收回,剑带被割断,简直是奇耻大辱。
与此相对比的,是骑士 命名仪式,常常有两种。第一较为简单,也较为普遍,多在战时举行:候选人单膝跪在军队首领或者有声望的骑士 面前,主礼人用剑背轻触其肩部三次,赠送一段箴言谏句,整个仪式就算完成了。这样从11到16世纪每次大的战役后都会产生一批骑士 ,简单的形式被更多的接受,在和平时期都广泛采用。
当然也有更加隆重的仪式,在15世纪的英国,骑士 的头饺必须由领主颁赐︰主持人用剑背轻触对方的后颈和两肩,接着以守护圣徒名义起誓(英格兰人是圣乔治,苏格兰人是圣安德鲁),起誓谨守忠诚与荣誉。然后主礼人高唱︰"Avencez,Rise Sir 某某",一般是该骑士 的教名。"整个典礼结束。之后还有不同的庆祝,比方说国王的赐宴,授予披风、盔甲和马刺;或者是教会的模式,骑士 团的每个兄弟为新人祝福,赐给圣经和十字架,新加入者自己表示,要放弃人世间的尊崇与俗名,等等。
后一种颁赐典礼渐渐地与别的重大仪式相结合,比方说,在英国,骑士 的授勋常常伴随着王室的庆典。所谓巴斯骑士 就是在国王加冕礼上被册封的骑士 ,这种规定始于亨利四世,在查理二世加冕时巴斯骑士 团才成立,这些骑士 又被称为马刺骑士 ,因为他们被赐予金和银的马刺。
一般而言的骑士 道神髓与精华,结合了当时贵族化的气度,基督徒的美德,以及对女士的尊重。理想的骑士 不仅要孔武有力,更要求绝对的忠诚、慷慨、与宽容。如同史诗中的英雄一般,用胳膊为善良的民众效劳,以教会的名义行侠仗义,保护去东方的朝圣者。
十字军运动之后,骑士 道渐渐失去了宗教色彩,仅仅代表着贵族阶级的荣誉感。这种世代相传的气魄在英法两国百年战争中被广为传颂,双方的骑士 都谨守古老的礼仪。血腥的战斗之余偶尔安插枪术比赛和阅兵式,实际上这样的场合也很少。英国从爱德华一世去世后就全面取消了枪术比赛,法国更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故:1559年7月1日,亨利二世与蒙哥马利伯爵比试时,枪头上的护套突然脱落。正如诺查丹玛斯所预言的那样,这位国王被刺穿了大脑。教会遂发布禁令,禁止所有的枪术比赛,长达两个世纪之久。
不管骑士 们所取得的辉煌业绩,战争总是不结果的血红色花朵。国家机器的碰撞引起广泛的经济衰退,真正受苦的只是低等级的老百姓。于是两国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特别在英国和战争的中心--佛兰德尔,他们有很好的理由抗议暴政与不公,全国的税收和资源都被用于贵族们的战争游戏和奢华铺张。所以戈蒂埃坚持认为,骑士 文化的黄金时代在十二世纪,毕竟打杀异教徒对欧洲人来说,更加富有传奇色彩。 骑士 的八大精神:谦卑、荣誉、英勇、牺牲、怜悯、灵性、诚实、公正。
「骑士 精神」最早的意思是指马术。中古时代的精英战士,与农民、教士和那些靠自己的技术当上骑手和战士的人有所不同,其间差异在于他们拥有快而强壮的马、美丽与有攻击力的武器和制作精良的装甲,这些都是当时的身份象征。
到了十二世纪,骑士 精神的意义转变为人生的整体规范。骑士 精神规范的基本守则如下:
* 保护老弱妇孺。
* 为公义而战以对抗不平与邪恶。
* 热爱家园。
* 为防卫教会而冒死犯难。
事实上,骑士 和贵族会为私利漠视骑士 精神。贵族之间的仇恨和土地的争夺,往往会摆在任何守则之上。例如,依日耳曼的部落习俗,酋长遗产由儿子均分,而非长子继承,为了争夺财产经常引发兄弟之间的战争。最好的例子就是查理曼的孙子之间的冲突。在中古时代,农民通常是瘟疫与内战的最大受害者。
在中古时代,国王会设立骑士 勋位组织,组织中的高阶骑士 必须发誓对国王与同伴效忠。成为骑士 勋位一员可享有极大的名望,也因此成为国家里的重要人物。1347年,在百年战争期间,英国的爱德华三世成立嘉德勋位,并一直留存至今。这个等级是由英国二十五个最高等级的骑士 所组成,他们必须保证对国王的忠心并在战争中全力以赴以取得胜利。
金羊毛勋位是由勃艮地的好人菲力在1430年时设立,为欧洲最贵重和最具权威的勋位。法国的路易十一设立圣米迦勒勋位以掌控他最重要的贵族。卡拉托拉瓦、圣地牙哥和亚耳冈达拉等勋位设立的目的,是为了驱策骑士 将来犯的摩尔人赶出西班牙,他们在西班牙第一个国王,亚拉冈的斐南的领导之下团结起来。 两个骑士 之间的砌磋称为比武,开始于第十世纪,但随即就被教皇与欧洲的国王反对,因为他们不同意骑士 们因为自己的轻挑行为而受伤致死。尽管如此,比武依然盛行,并成为骑士 的生活一部分。
最初的比武只是单纯的两个骑士 之间的竞赛,但经过长期的发展后,就变得非常复杂。它们会成为社会重大事件,并吸引来自远方的赞助者与竞赛者。特别的竞技场(比武的场地)会设置观众看台与参赛者的帐篷。骑士 以个人参赛,而成组与赛。他们会使用不同的武器来与对手决斗,旁边会有很多模拟混战的骑士 。马上长枪比武或持矛冲刺,是由两边冲锋的骑士 以长矛作战,堪称首要大事。骑士 竞争的目的宛如现代的运动员,为奖品、声誉和站立着的女士目光而竞赛。
到了十三世纪,已经有许多人在比武场上丧生。领袖们包括教皇曾对此作出警告。例如1240年在科隆那举行的比武就导致六十多人死亡。教皇希望骑士 能为十字军在圣地作战,而不是在比武中白白牺牲。不少统治者企图把比武用的武器变钝,以减少受伤的意外,但是严重而致命的伤害仍然继续发生。
挑战通常是一种友好的竞赛,但是如果比武双方之间心怀怨恨,就会很容易地以战死来结束比武。比武中的失败者会被俘虏,必须提供马匹、武器和装甲作为赎金付给战胜的一方。传令官有保持比武结果的惯例,就像现在的篮球记分盒。一个低级的骑士 能够靠这种奖赏累积财富并吸引富有的女人。 中世纪骑士 的爱情观也有其独特之处,与现代人的观念并不相容,可说是独树一帜。
在很多影视作品中,骑士 们的爱情都被刻画得相当浪漫并富有传奇色彩。但事实上当时的婚姻以财产为基础,骑士 们追求爱情,但对象都是贵妇人,且不以结婚为目的,这种观念成为中世纪??以后的欧洲产生了很大影响。而且这种爱情观在当时具有一定的社会基础。
和平时期骑士 军事方面只能减弱,开始依附贵族宫廷而生活,讲究礼仪、风度而非武力。特别是十字军东征后,男子大都外出打仗,世俗事物落在妇女的身上,能力和地位均有提高。女主人在宫廷中经常担任重要的角色,其地位崇高,成为前来依附的武士所崇拜的对象。而且骑士 从小在贵族家庭中长大,很多的教育是由女主人安排,由此无形中构成一种母亲式的崇拜。这也是对当时无爱情婚姻的补充,骑士 为利益而结婚。而为了满足精神的需要,在正常婚姻之外寻找精神的依托,自己所崇拜的女主人自然成为他们追逐的对象。这种爱情有很多不同于其他时代的观念:其中包含着效忠观念,但并不追求平等;且不以婚姻为目的,历经艰难也无所谓;这也是道德提升的机会,封建附庸关系在爱情方面的体现为服从。在当时人们的观念中,贵妇人是那个时期女性的典型,原本粗鲁的骑士 如得其垂青,可变得有修养,符合作为上层人的规范,也是和平时期的要求。 在十字军东征期间,骑士 的军事团相继成立,以支援这个目的高尚的运动。他们成为最强悍的十字军,极度憎恨阿拉伯人,并成为可畏的敌人。即使十字军在巴勒斯坦失败后,这些军事团仍然继续存在。
第一支军事团由圣堂的骑士 (又名圣殿骑)成立于1108年,以保护在耶路撒冷的圣墓。圣殿骑士 穿着印上红十字的白色外衣,并遵守与圣本笃修会的苦行僧一样的誓约(守贞和服从)。圣殿骑士 是圣地的英勇防卫者之一,但由于有杀死战俘的行为,而得到凶残的名声。他们从不向敌人求饶,是最后一支离开圣地的十字军。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藉着接受捐献和借贷而变得富有,却因此招来国王们的妒忌与怀疑。在1307年,法国国王菲力四世以多重罪名包括异端邪说来控告他们,趁机予以逮捕并充公其土地。其他的欧洲领导人也都跟随菲力的步伐,一一消灭圣殿骑士 。
在耶路撒冷的圣约翰骑士 团(或救伤团)最初的成立目的,是帮助病患以及向圣墓朝拜的贫困朝圣者,但不久后就转型为军事团。他们穿上印有白色十字的红外衣,并遵守与圣本笃修会一样的誓约,此外尚设立一个高标准,不准他们的军事团变得富裕和慵懒。随着他们的大城堡(克雷克)相继投降后,他们被赶出圣地,并撒退到罗德斯岛,在该地防守数年之久。当土耳其人把他们驱离罗德斯岛后,他们就在马耳他定居下来。
第三大的军事团为成立于1190年的条顿骑士 团,他们是保护那些前往圣地的日耳曼朝圣者。在十字军东征结束之前,他们把目标转移到在普鲁斯和波罗的海诸国中的异教徒。直到拿破仑在十九世纪占领条顿骑士 团的领地以前,他们一直控制着部分的波兰和普鲁士地区。 为了区别在战场上的骑士 ,一个名为勋章的标志制度得以发展。每一个贵族都会设计出一个独特的标志,制作在他的盾牌、外衣、旗帜和印章上。饰以骑士 标志的外衣成为他的战袍,让人从标志上即可加以辨别。宗谱纹章院是一个独立的组织,专门设计特有的标志,并可保证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其官员会把标志记录在特别的簿册上,由他们保管。
战袍会代代相传,并在结婚时作修改。在不同的国家里,某些设计会保留给王族。到了中古后期,城镇、基尔特甚至那些重要但非贵族的市民也会授予战袍。
在战场上,战士会以战袍来区分敌我,并在混战中挑选出与之匹配的敌手。司宗谱纹章官会制作一个有关骑士 的标志清单,他的地位中立,可作为两军之间的仲裁者。藉此方式,他们可以在城堡或城镇的防卫者与攻城者之间通信。在战后,又可以从死者的战袍来辨别出他们的身份。
骑士 是一支快速而且强悍的部队。他们是第一支穿戴护甲的部队,同时精于进攻和防守。骑士 在战况不利时也能迅速撤退,脱离战场(除非和他们交战的也是支移动力极高的快速部队)。
城市的战略资源贮存区中,必须要有铁和马群才能生产骑士 。
骑士 是重装的骑兵部队,最早是出现在中古时代的欧洲。如同上古时代的日本武士一样,骑士 也奉行着一套严谨的法典,彻底规范着他们在战场上与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准则。这些重装的骑士 们,骑着高大的战马进行战斗,面对步兵敌人时拥有绝佳的攻防优势,即使当战事胶着并推演到需要徒手近战时,这些骑士 部队仍然是左右战局的关键角色。即使有时候,会有一些优秀的步兵将士能够运用策略击败骑士 部队,但这却无损于骑士 的优势地位。一直到火药研究改良完成之后,骑士 部队才算是真正被彻底地淘汰掉了。 中世纪,骑士 作战时用于保护身体的铁甲叫甲胄(body armor),整套的铁甲称为全身甲胄(a suit of armor). 甲和胄一套称为全副盔甲(panoply),还有链甲(chain armor)和板金甲(plate armor). 一套盔甲由护盖身体(protective clothing)和护盖头部(headgear)的器物所组成,它们通常用铁片和厚的鞣皮制造. 14世纪以前,一般使用由链和铁板所组成的护甲,有链甲式的护甲和简单铁制的胄组成.15世纪以后,所用的甲胄大多由薄的金属板制成,精致的甚至看不到接合处,且常有装饰性的镶嵌(decorative inlay),这种甲胄由于相当重,所以一般是骑士 在战马上作战时才使用. 多年来国内史学界对欧洲中世纪骑士 制度研究成果甚少,史家学者一般都将其作为封建等级制度中的一个等级来研究。而目前西方学者认为,骑士 制度不仅是一种全欧洲的机制,中世纪就是骑士 时代,骑士 阶层是社会的中坚力量,而且骑士 制度具有一种影响整个时代的骑士 文化与精神,直至"十五世纪,骑士 制度在宗教之后,仍是支配人们思想和心灵的强大伦理观念。人们将其看作是整个社会体系中的王冠"。因此,骑士 文化精神不仅是西方思想文化史研究中所关注的对象,而且也是欧洲军事历史研究中的一个重要课题。
(一)
欧洲骑士 制度源于中世纪加洛林朝的法兰克王国,后逐渐推行到欧洲各国。732年查理•马特成为法兰克王国宫相,依靠斯克拉西亚中小地主出身的侍从兵支持,征服国内与周边民族后,又加强骑兵力量打败了强大的阿拉伯人军队。由于8世纪时,一匹带装备的马相当于45头母牛或者15匹牝马的价值, 9世纪仅一匹马就等于6头牛的价值,故为了巩固骑兵,锤子查理进行改革:一方面摒小农于军役之外,让贵族和富裕农民成为职业骑兵;一方面将土地分封成为提供骑士 的军事采邑,奠定骑士 制度的坚实基础,并成为中世纪军事封建主义的滥觞。因此,采邑作为骑士 制度的经济基础,其不仅使土地从国王向公、侯、伯、子、男、爵直至骑士 的一种层层分封,而且使凡能以马匹装备为封主参战并接受册封者都可称骑士 ,这包括参战的所有等级的贵族,甚至国王都以自己的骑士 名号而感到荣耀。如先后参加十字军东征的英王理查一世(狮心王)、爱德华一世、法王路易七世、九世、腓力二世、德皇腓特烈一世、二世等皆是以"骑士 国王"著称于史。1449年英王爱德华三世建立袜带骑士 团,其作为成员与骑士 们围绕圆桌议事,共同进餐,主持比武等等,俨然是一名高级骑士 。这从而使中世纪成为一个骑士 的"英雄时代"。
由于中世纪欧洲的国家是从蛮族社会组织的基础和战争中发展而来的,因此其整个结构和社会风气都是军事的,维持社会稳定和统一的力量就是军事贵族骑士 阶层及其首领。所以,要成为一名贵族,首先必须成为一名勇武的骑士 。而要成为一名骑士 ,则必须经过侍童(7、8岁以后)、扈从(14、15岁以后)和骑士 (21岁以后)三个阶段的封建骑士 教育。在侍童阶段教育,主要将孩子送到权势高的领主城堡中当侍童干杂活,并可从贵夫人及其女儿那里学习一些骑士 礼节和文化知识,还有唱歌、乐器、象棋、口才等技艺。进入扈从阶段,则成为主人的随从护卫,也是预备骑士 ,主要学习称为"骑士 七技"的骑术、游泳、投枪、剑术、狩猎、吟诗、弈棋。学习骑术就是要熟练地在快速奔跑的马背上操纵武器进攻敌人;学习狩猎则不仅是一种娱乐消遣活动,而且也是演练战术,在狩猎中锻炼作战勇气和智谋;学习吟诗目的在于通过许多叙事诗中对骑士 生活和精神的描写故事,获得对现实生活的教育意义。作为预备骑士 ,战时还随主人出征,并有保护责任。进入骑士 阶段,要成为一名真正骑士 首先必须经过晋封仪式或称为授剑仪式,这种仪式在中世纪有其演变和发展的过程,其最初源于日耳曼人的武器授予仪式,这在古罗马作家塔西佗《日耳曼尼亚志》中就有所记载。中世纪晋封仪式一般要选择在宗教节日,有时在战场上举行。史称查理大帝为网罗人才,禁止贵族册封骑士 ,"让扈从们都聚集到宫廷来,在这里每人将获得一匹骑马、一把宝剑、一副上好的锁子甲、头盔和一件刺绣的丝绸外套。而且,如果愿意,他将立刻被封为骑士 "。
骑士 晋封仪式程序较复杂,一般可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世俗型,主持者为君主和世俗贵族,地点多在王宫、城堡;一种是宗教型,主持者为教皇、主教或神职人员,地点一般在教堂;一种是世俗与宗教混合型,主持者一般是君主或世俗贵族,神职人员担任其中的祷告弥撒等宗教活动,地点或在宫廷城堡、或在教堂。在整个仪式过程中,授剑仪式最为隆重,可谓核心仪式。候选骑士 要斋戒、洗浴、忏悔、祈祷宣誓、穿戴铠甲头盔、装踢马刺等等,然后是接受象征骑士 职能的剑;封主用佩剑放在受封者的颈上或肩头轻轻拍打几下,同时庄重陈述骑士 的基本准则。最后,新骑士 在奔驰马背上展示其武功,持矛猛刺靶子以及即兴比武等等。由于晋封仪式及其以后庆典活动开支颇费,故往往有几个骑士 共同举行晋封仪式。14世纪以后骑士 晋封仪式渐趋简单,统治者为扩充兵源,使许多非贵族出身者通过钱财或战功都可获得骑士 称号。英法百年战争期间,英王为鼓舞士气往往在战役前册封大量骑士 。1338年英法两军在威伦佛斯对阵,一只受惊野兔使法军前部骚动,法军海诺特伯爵以为英军进攻了,便利用这短暂时间就匆匆受封了14名新骑士 ,以致他们后来被戏称为"兔子骑士 "。
教会对于骑士 受封仪式极其重视,其往往利用仪式过程所象征的意义,灌输与渗透基督教观念与精神。如10世纪时教会在《仪典书》中对骑士 武器的祈祷列为教会的服务内容。11世纪时,教会开始宣扬骑士 是上帝在世间的战士,在授剑仪式中引入弥撒,以坚定骑士 对上帝的信仰;教会封主用剑拍打骑士 后背被解释为:"从噩梦中醒来保持清醒,信仰基督,为获得崇高的荣誉而奋斗";骑士 则宣誓:"我将成为一名勇敢的骑士 ,我将按上帝所愿生活"。在教会宗教思想寓意下骑士 剑的双刃意义为:一边打击异教徒和上帝的敌人,另一边保护人民和弱者。而全身武装的骑士 则意味着是保护教会的铜墙铁壁,他们被赋予了宗教的职能:"基督的骑士 为教会而战"。同样,在世俗晋封仪式上,宗教精神仍是其灵魂。如12世纪格里菲《不列颠国王史》中载一个城堡封主在授予骑士 剑时道:"持我已给你的剑,上帝已制定和指令最高的秩序:骑士 制度的秩序,它应没有污点"。同时,剑也是正义和荣誉的象征,骑士 随身带剑可随时随地对呈十字形的剑柄发誓。骑士 死后其剑往往要随葬或挂在他的墓碑上。1095年教皇乌尔班二世在法国克莱蒙号召十字军东征时曾讲了一句名言:"过去的强盗,现在都应该成为骑士 "。12世纪索尔慈伯里的约翰纳斯曾这样说道:"为什么建立骑士 制度?为了保卫教会,为了与不信教的人进行斗争,为了尊敬教士,为了保护穷人免受不公正的对待,为了生活能得到安宁,为了献出自己的鲜血,如果需要,愿为兄弟献出生命"。 10世纪末在法国南部地区发起并扩展到北部的上帝和平运动,这是在教会领导下的维护权利和秩序的运动,骑士 的职责与信仰在其中得到充分体现。
欧洲中世纪骑士 是封建贵族阶层,其所遵循的忠诚、荣誉、勇敢的道德伦理与思想精神直接体现了封建的传统。在封建体制中,骑士 作为大贵族的附庸,封建义务决定他必须向之效忠;作为自己领地的主人,他又必须保护依附于他的农奴,其封建权利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正是这种封建社会所倡导的骑士 道德精神及其封建义务和权利,使其在纷争不断、战火纷飞的欧洲中世纪,成为历史舞台或文学作品中演绎的种种传奇故事和高大形象,以致人们往往忽略了骑士 及其制度的黑暗面。
(二)
从军事角度而论,战争和竞技是骑士 的主要职能。在中世纪一名戴头盔、着铠甲、挎宝剑,左手操盾御马、右手持握长矛的全副武装的骑士 及其侍从就是一个作战单位。其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势不可挡,有人形容"一个骑在马上的法兰克人能把巴比伦城墙冲个窟窿"。在中世纪骑士 驰骋战场不仅是其必须履行的军事封建义务,而且也是其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因此中世纪的骑士 既是军事艺术的体现者,又是军事战略战术的谋划策动者。从一方面而言,骑士 必须每年为封主提供40天军事性质的服役,或随封主征战;从另一方面而论,更多的是骑士 为保护或捍卫自己的权利与荣誉、抑或是宗教纷争、路见不平以及种种纠纷等等进行战斗。因为在中世纪封建割据的政治状态下,通过封建的私法私战来解决矛盾,似乎已是一种社会通行的方法。所以持剑纵横、打仗私斗对骑士 来说既是一种职业或生活方式,也是一种获得荣誉财富的途径。因此,在欧洲中世纪的武装骑士 不仅是军队战斗的核心,而且也是封建林立城堡的主要守护者。
欧洲中世纪是“城堡时代”,每一座城堡都是一个地区的封建军事、政治、经济和社交的中心,是封建领主制形成的基础,而城堡的捍卫者则是骑士 。有些城堡甚至就是骑士 的大本营。如温莎城堡,14世纪时英王爱德华三世将其作为骑士 团的中心。城堡的兴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正如汤普逊指出:“城堡的兴起和它们的遍布欧洲,在生活方式和文明性质方面,产生了一个深刻的变革。它们开始了一个新时代,一个军事占优势的时代,就是封建时代。在第九、第十甚至十一世纪,即在封建制度已自觉有力并发展成为一个巩固的政体之前,生活对社会上的一切阶级来说,是又困难又粗野的。只在封建制度成了一个有秩序的制度的时候——至少达到象人类政府在任何时代所可办到的合理管理制度——城堡里的生活才变为文雅又舒适了。到那个时候,军事建筑也已进步到这样的程度:城堡不复仅仅是木头防舍而变为宽敞甚至雄壮的石头建筑了。”欧洲早期的城堡还都是一些具有防御性能的坚固设施,更确切地说是庄园式的设施,10世纪以后开始发展为居住型的城堡。中世纪的战争常常就是在争夺城堡,因此11世纪起城堡多修筑在山上以增强防御能力。有一个历史问题值得注意,就是现今保存下来的城堡一般都是中世纪晚期的,而且多在19世纪进行了改建,并非当年骑士 城堡的风貌了。在当时尽管也有许多较大的著名的城堡,但大多数骑士 城堡的长度不足40米。例如1293年在位于普鲁士施瓦本的布尔克高城堡里,只有5个堡民、8个守卫、2个守门人和一个守钟楼的人。中世纪的战争多围绕争夺城堡而进行,城堡是主要的政治军事目标。对城堡的“围攻战争继续在军事活动中占据着绝对的统治地位,而发生在战场上的大型战役则相对较少。”战败的军队可暂避于城堡城墙之内,最后的阵地可以退至城堡中的主塔。城堡主要防卫工事由护城河、围墙、塔楼、幕墙等组成。城堡中储存的粮食一般可供一年食用,一支60人的守军足以抵抗10倍于自己的敌军,往往被给养所困的是攻城者而非被围困者。因此城堡在骑士 的捍卫下常常是易守难攻。攻破城堡的方法经常主要是利用攻城槌、活动进攻塔楼和石弩炮(抛石机)等机械装置,以及挖坑道后燃烧油和木致顶部土石建筑倒塌等方法。如1215年英国约翰王对曼切斯特城堡中百名反叛骑士 与守兵的防守,就是命令首席政法官胡伯特日夜兼程送来40头最肥的猪,用猪油与木头在坑道中猛烧,使城堡高楼围墙大段倒塌而攻破之。1244年阿尔比派主教围攻蒙特塞格城堡时用抛石机日夜不停地向城墙同一点发射重达40公斤的投掷物,最后终于击破一个豁口。城堡攻防战经常是十分惨烈的,因为其往往是决定一个地区性战役胜负的关键。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年)、英国红白玫瑰战争(1455-1485年)就是骑士 与城堡攻防战的经典演绎,其不仅在军事史上记录了一系列的攻防战术战例,而且也在历史上留下许多英勇悲壮、可歌可泣的骑士 战斗故事。
中世纪欧洲骑士 是军队的核心、是战场的主人,因此他们的武器装备以及道德准则往往也是影响战争的主要因素。一般骑士 使用的主要武器是长矛和剑,也有一些骑士 使用战斧、铁锤、铁棍、狼牙锤等等。骑士 的长矛在战场上可抛出刺杀敌人。1066年的哈斯丁战役,法国骑士 正是用这种方式打乱了英国军队城墙似的盾牌阵容。但弓剑往往被认为是下等的步兵装备,被骑兵蔑视而不屑使用。同时,曾有一段时期教会也禁止在基督教徒间的战争中使用这类武器。然而英国由于封建制发展,出现了招募熟练弓箭手成为职业军人,他们打仗时常将铁头尖桩置于阵前阻敌骑,自己在尖桩外用可射250码之远的大弓利箭射杀马匹和敌人。百年战争期间英王爱德华三世就是利用大弓武装的二万雇佣军打败了有重装铠甲的法国骑士 军队,1360年法王约翰也战败成了俘虏。在此前几个世纪以来,战争艺术主要通过高傲的骑士 英勇事迹来体现,然英国长弓手证明弓箭手的价值不逊于骑兵,这对骑士 地位起了动摇作用。此后法国军队也开始雇佣热那亚等地的职业弓箭手。然而骑兵在军事上的重要作用仍是不可否认的,“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若没有它,任何一支15世纪的部队都不可能在战场上取得决定性胜利。”既便是到了拿破仑战争期间,骑兵仍是战场上军事机动和冲锋陷阵的主力。
骑士 的义务就是必须在他主人出征时服役,不过在封建制早期,一年里也就四十天而已。当然,他们当时认为的战争,有很多其实不过是掠夺的同义词。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只有在一方的领主向另外一方发下战书,约定在何时何地作战以后才可能发生。很多时候,指挥官的目的并不是要打败敌人,而是尽可能的焚毁村庄,屠杀农民,削弱对方的经济来源,而对方的领主还在他自己的城堡里,暴跳如雷却毫发无伤。
战争中,使用骑兵的最佳方案莫过于让他们全速冲向对方的防线了。被吓坏的农民们在狂奔的军马和全身铁甲的骑兵的双重威胁下,只有溃败逃命的份了。但是这种冲锋也不是全无危险的。在不平坦的地面乃至沼泽地带上,这种冲锋的效果就非常有限,而一条隐蔽的沟壕则可以让骑兵完全失去作用。防御的一方如果足够沉着,还可以在双方阵前布下大量削尖的木桩--在这种障碍面前,即使是再勇猛的马也是不敢前进的。如果防御方还有训练有素的弓箭部队的话,他们还可以用自己的箭矢去迎接冲锋而来的骑兵。不过弓箭手能够有效发挥作用的时间很短,因为箭的有效杀伤距离只有大约150码左右,而制作精良的装甲可以承受除了直接劈砍以外的几乎所有打击。因此,一个有经验的弓箭手总是瞄准敌人的坐骑开火,因为一旦骑士 没有了马,他的全部优势就几乎都变成劣势了。
骑兵冲锋结束以后,战斗就演变为一系列的白刃战了。当两军混战之时,弓箭手就撤出战场,把战斗留给骑士 们。战争的胜负取决于双方的伤亡数目,伤亡较少的一方就可以占据战场的主动权。但是真正战死在战场上的骑士 其实是很少的,因为有点名气的人物都被关押起来勒索赎金了。
直到公元13世纪,中世纪的军队还是几乎全部由战斗人员所组成,专门负责辅助性事务和后勤供给的人几乎没有。士兵们必须自行解决给养问题,因为部队经常不在本国境内作战。一般而言,部队里大约有三分之一是全副武装的骑士 ——不过这个比例经常随着情况的不同而有很大的变动。步兵中有一些是经过训练的正规士兵,但是更多的则是临时招来应付战争的农民。他们身穿着他们随便找到的各种盔甲,通常是用铁环加固过的皮甲。他们携带的武器和防具可谓千奇百怪:盾牌、弓箭、长剑、梭镖、斧头、甚至还有棍棒。骑士 的装备体现了进攻和防守的平衡,也可以说是机动性和防护力的平衡。长枪或者长矛是马上部队的传统武器,并且一直到今天,它还是骑兵部队的标志。一个持着10英尺长,带有铁头的长矛的骑士 ,在全速冲锋时可以轻易的击倒一个全副武装的敌人,或是穿过盾墙把他的敌人刺穿。但是第一击之后,这杆长矛也就没什么用处了,骑士 只能把它扔掉,换上长剑或是战斧。战斧即使隔着装甲仍然有很强的杀伤力,锁甲的链子经常会被砍得嵌入伤口,并且在伤口内生锈,造成严重的坏疽。有些骑士 携带的则是钉锤,或者就是最原始的武器--棍棒,但是在上面加了许多钉刺,令人望而生畏。征服者威廉和狮心王理查在战场上时,钉锤就是他们的徽章。
给骑士 穿盔甲是件很耗时的工作。随着盔甲变得越来越重,设计也越来越复杂,后来的骑士 已经没办法自己穿戴盔甲了。他必须坐着,让他的扈从们帮他把裤子拉上--裤子是用铁条加固的;然后,他还要站着让扈从们把铠甲的各个部分在自己身上用带子和搭扣拼装起来。首先穿上身的是一件贴身衬衣,通常由毛毡或是棉布缝制而成,外面再罩上一层铠甲--这就是早期的锁子甲。锁子甲的外形其实就是一件衣服,长度常常过腰,甚至还有过膝的。锁子甲由无数的小铁环铆接而成,如果制作精良的话,应该是柔韧而有弹性的。尽管锁甲的强度还算不错,它还是无法抵挡猛力一击。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锁甲很容易生锈。当时的一种除锈方法是在一个皮口袋里装上浸过醋的沙子,然后把锁甲塞进去。铠甲被不断地改进,越来越繁复,逐渐出现了保护头颈的护帽,护肘,护膝,还有护胫。为了保护容易受伤的面部,头盔的重量不断增加,保护的面积也越来越大,最后把整个头部都保护了起来,只在眼睛面前留下几道狭缝。当然,要获得这种强大的防护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戴上头盔之前,骑士 必须把自己的头包好,否则一旦摔倒就很容易脑震荡。
到了14世纪的时候,板甲取代了锁甲。板甲可以度身定做,并且常常饰有精美的花纹。全套板甲的重量超过60磅,。如果盔甲的关节处铰接妥帖并且润滑良好的话,穿着板甲的人活动起来可以比穿着锁甲的人更加自由。
骑士 的盾牌一般是用几层结实的木板做成的,用钉子把它们钉在一起,外面覆以皮革,边上还包着一圈金属。为了弹开敌人的刀刃,一般在盾牌中央还有用金属做成的一个突起。步兵惯用的盾牌是圆形的,而骑士 们为了保护他们的腿,一般都使用风筝形状的盾牌。为了能够在作战和比武大会时负载全身铁甲的骑士 ,战马必须是强健有力的。这种军马在当时并不多见,而且极其昂贵,因为草料并不充裕,而且一般的牲畜体形都很瘦小。养马者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马喂得高大强壮才行。当时阿拉伯马非常受欢迎,而全身纯白的雄马更是上上之选。按照当时的观点,骑母马是不合骑士 身份的。为了能够承受战争时的各种冲击,选作军马的马匹必须经过长期精心的训练。另外,骑士 在战场上经常拿着剑、盾、长枪,腾不出手来握缰绳,控制坐骑就只能靠用马刺驱策、用腿压马腹、还有移动身体重心之类的动作来完成--这些也需要事先训练。
十字军是历史上的一个新鲜事物,是第一个为了一个理想而发动的战争——尽管到了后来,这个理想自然而然的失去了它原有的纯洁和高尚。但是十字军仍然被看作是为基督教的上帝所作的服务,同时十字军战士也把自己看作效力于一个神圣目的的高尚的仆人。
在十字军中成立了医院骑士 团,当时它的宗旨是救助有伤病的朝圣者。加入骑士 团的志愿者必须宣誓以苦修的方式生活,忠实于本笃派的诫条。他们的标志是一个白色的马耳他式十字架。攻下耶路撒冷以后,他们只接受教皇的直接命令。他们在耶路撒冷的会所可以容纳1000名朝圣者。由于他们要负责朝圣者沿途的安全,他们的性质也就越来越变得像一个军事组织。在以后的年代里,医院骑士 团的总部搬迁过几次,也因此曾更名为罗德斯骑士 团和马耳他骑士 团。 这些是骑士 在册封典礼上要说的誓词,前半段由领主,主教或者将被册封者的父亲来说,
Be without fear in the face of your enemies. Be brave and upright that God may thee. Speak the truth even if it leads to your death. Save God the helpless. That is your oath. And that so you remember it. Rise a knight!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耿正直言,宁死不诳! 保护弱者,无怪天理! 这是你的誓词,牢牢记住!册封为骑士 !
下面由受封者说: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 ——我将勇敢地面对强敌
I will fight all who do wrong. ——我将毫无保留地对抗罪人
I will fight for those who cannot fight. ——我将为不能战斗者而战
I will help those who call me for help. ——我将帮助那些需要我帮助的人
I will harm no woman. ——我将不伤害妇孺
I will help my brother knight. ——我将帮助我的骑士 兄弟
I will be true to my friends. ——我将忠实地对待朋友
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我将真诚地对待爱情 导演: 乔纳斯·阿克伦德
主演: 章子怡 丹尼斯·奎德 卢·泰勒·普奇
类型: 惊悚 / 剧情 / 恐怖 / 悬疑
上映日期: 2008年5月14日 法国
国家/地区: 美国
类型: 惊悚 / 剧情 / 恐怖 / 悬疑
片长:110 min
分级: USA:R
对白语言: 英语
发行公司: 台湾龙祥娱乐多媒体股份有限公司
剧情简介: 影片片名取自《圣经·启示录》中提及的“天启四骑士 ”,暗指人类的四大祸害——战争、瘟疫、饥馑、死亡。在影片中丹尼斯·奎德饰演一名刚刚丧妻的侦探,他奉命调查一桩连续杀人案,结果发现4名被残杀的人,都和章子怡饰演的神秘女子有关。在片中,章子怡除了与4位骑士 各自有一段复杂纠葛的“危险关系”,还将与丹尼斯·奎德在命案中产生复杂微妙的感情。
内容介绍
《骑士 》在本片中,最初饰演鲁帕一角的是尼尔·麦克唐纳,但在芝加哥拍摄了近一年其相关戏份之后,由于某些原因。尼尔·麦克唐纳最终退出了本片的拍摄,由切尔西·罗斯接替了他的角色。
2007年中旬,《骑士 》做了小规模试映,但反响平庸,根据影评人及制片方的意见,导演乔纳斯·阿克卢德在于2008年1月7日至11日,对部分段落进行了重拍。
《骑士 》一片于2007年1月开机拍摄,在拍摄过程中不停地延期,又因为演员的退出、电影的质量等等原因而使得重新补拍相关戏份,使得本来早在2007年4月就已经拍摄完毕的本片延期近两年才得以上映。
《骑士 》是章子怡在2006年完成《夜宴》之后接拍的作品,亦是她第二部使用全英语对白进行表演的影片。
本片是继《特快达阵》之后,丹尼斯·奎德与切尔西·罗斯两位演员在银幕上的再度合作。 外文名称 Rycerz
更多外文片名: The Knight.....(undefined)
导演: 莱彻·玛祖斯基 Lech Majewski
编剧: 莱彻·玛祖斯基 Lech Majewski
主演:
Piotr Skarga ....Knight
达尼尔·奥勒布里斯基 Daniel Olbrychski ....Herophant
Andrzej Hudziak ....Youngest Monk
影片类型: 剧情
片长:84分钟
国家/地区: 波兰
对白语言: 波兰语
色彩: 彩色
混音: 单声道
摄制格式: 35 mm
洗印格式: 35 mm
上映日期: 1983年12月9日 美国
剧情
影片绝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世纪古装片,而是一部风格独树一帜的幻想片,导演用一种完全诗韵化的电影语言拍摄整部影片,中世纪绘画和雕塑风格的影像和田园牧歌式的景色使整部影片充满神秘而唯美的色彩。 【球队介绍】
部区:东部联盟
分区:中部赛区
中文名称:克利夫兰骑士
英文名称:Cleveland Cavaliers
所属赛区:东部 中部赛区
所在城市:俄亥俄州 克里夫兰市
球衣颜色:主场-白色,客场-红色、蓝色 、黄色
球队老板:丹-吉尔伯特
现任教练:麦克-布朗
主体育馆:速贷球馆
容纳人数:20562人
加入NBA :1970年
【球队历史】
1970年入盟的骑士 队,是NBA中最不走运的球队之一。虽然在NBA浸淫了30多年,队中也时有明星闪耀,却从未进入过总决赛。进过总决赛,由詹姆斯带领的,2007年,跟马刺打,不过是4比0输了,
骑士 队处于赛季以15胜67负的糟糕战绩亮相,以此开始了艰辛的NBA历程。此后4年,骑士 队常规赛排名始终在中央分区垫底。此间虽然有多位球员入选全明星阵容,却没有给球队带来什么起色。
1976年,骑士 队转入34岁的老将内特-湍梦德(Nate Thurmond),他与伤愈复出的奥斯汀-卡尔(Austin Carr)和博比-史密斯(Bobby Smith)一起,带领球队以49胜33负的战绩在中央分区排在首位,并杀入激动人心的季后赛。但其后球队两度被拍卖,主教练和球员频繁更迭,骑士 开始了长达7年的沉寂。
1985年,在主教练乔治-卡尔(George Karl)的率领下,球队重返季后赛,不过首轮就被卫冕冠军凯尔特人队击败。接着,著名教练伦尼-威尔肯斯(Lenny Wilkens)到任,在他的调教下,骑士 逐渐恢复信心获得新生。不幸的是,虽然他们屡屡杀入季后赛,却难以逾越“飞人”乔丹(Michael Jordan)和他的公牛队。
2003年,被视为乔丹接班人的勒布朗-詹姆斯以状元秀身份加盟骑士 ,并迅速跻身一流球星行列,克里夫兰人再次看到球队复兴的希望。
2006-07赛季骑士 历史首次闯入总决赛但遭到强大的马刺队4:0横扫,也促使对手9年4冠。
2007-08赛季以东部第4击败奇才后进入半决赛,面对三巨头领军的凯尔特人,他们苦战7局,皮尔斯最后爆发,得到41分,詹姆斯(james)得到45分,骑士 最终失利。
【球员资料】
沃利-斯泽比亚克
Wally Szczerbiak 得分后卫 /
小前锋 2.01米 / 6尺7 111 1977-03-05 1278 6年 6500万,2002/10/31签,2009夏到期
23 勒布朗-詹姆斯
LeBron James 小前锋 2.03米 / 6尺8 111 1984-12-30 1246 4年6300万,2006/7/12签,2007夏生效,2011夏到期,2010夏球员选项
11 扎诸纳斯-伊尔戈斯卡斯
Zydrunas Ilgauskas 中锋 2.21米 / 7尺3 118 1975-06-05 1200 5年 5500万,2005/8/2签,2010夏到期,2009夏球队选项
20 埃里克-斯诺
Eric Snow 控球后卫 1.91米 / 6尺3 92 1973-04-24 670 4年 2558万,2003/10/3提前续签,2005夏生效,2009夏到期
17 安德森-瓦莱乔
Anderson Varejao 大前锋 2.08米 / 6尺10 104 1982-09-28 536 3年 1700万,2007/12/5签,2010夏到期,2009夏球员选项
乔-史密斯
Joe Smith 大前锋 2.08米 / 6尺10 102 1975-07-26 500 2年 1000万,2007/7/17签,2009夏到期
19 达蒙-琼斯
Damon Jones 控球后卫 1.91米 / 6尺3 84 1976-08-25 417 4年 1610万,2005/9/8签,2009夏到期
3 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
Aleksandar Pavlovic 得分后卫 2.01米 / 6尺7 95 1983-11-15 400 3年 1200万,2007/10/30签,2010夏到期
德隆蒂-韦斯特
Delonte West 控球后卫 1.93米 / 6尺4 82 1983-07-26 189 4年 492万,2004/7/3签,2008夏到期
33 德文-布朗
Devin Brown 得分后卫 1.96米 / 6尺5 100 1978-12-30 90 1年 底薪,2007/9/29签,2008夏到期
27 德维恩-琼斯
Dwayne Jones 大前锋 /
中锋 2.11米 / 6尺11 113 1983-07-09 77 1年 底薪,2007/10/1签,2008夏到期
1 丹尼尔-吉布森
Daniel Gibson 控球后卫 1.88米 / 6尺2 86 1986-02-27 69 2年 底薪,2006/7/7签,2008夏到期
45坎尼尔-迪根斯
Kaniel Dickens 小前锋 2.03米 / 6尺8 97.5 1978-07-21 45 自由球员
12比利-托马斯
Billy Thomas 得分后卫 1.96米 / 6尺5 98.9 1975-12-23 43 1年 底薪,2007/12/24签,2008夏到期
【退休球员号码】
(7) 宾格-史密斯(Bingo Smith)
(22) 拉里-南斯(Larry Nance)
(25) 马克-普莱斯(Mark Price)
(34) 奥斯汀-卡尔(Austin Carr)
(42) 内特-湍梦德(Nate Thurmond)
(43) 多赫迪(Brad Daugherty)
【荣誉】
2007年首次进入NBA总决赛。 国王和皇后的保镖。手持着枪,头与马有点相似,有时候会有人叫他“人马”。爱国王,爱皇后。当然,这里属他的功劳最大。 n.: cavalier, chevalier, esquire, knight, paladin, the flower of chivalry, cavalry, motorcyclist, rider n. chevalier, cavalier 传说 武器 中世纪 外国文化 欧洲 宗教 基督教 圣骑士 历史 兵器 冷兵器 奇迹 网络游戏 数码宝贝 皇家骑士 动漫 数码暴龙 世界历史 战役 圣经 Chevalier 人物 名人 国外 更多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