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诗歌与音乐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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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禹錫曾在偏遠的南方過一個長時期的貶謫生活；這首詩可能作於貶所，因風起、雁南飛而觸動孤客之心。詩的內容，其實就是江淹《休上人怨》詩開頭兩句所說的“西北風至，楚客心悠哉”；但詩人沒有在客心上多費筆墨，而在風上馳騁詩思。
詩以“風”為題；首句“何處風至”，就題問，搖曳生姿，而通過這一起勢突兀、下筆飄忽的問句，也顯示秋季風的不知其來、忽然而至的特。如果進一步推尋它的弦外之音，這一問，可能還暗含怨的意思，與李白《春思》詩“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句有異麯同工之處。當然，風之來，既無影無跡，又無所不在，它從何處來、來到何處，本是無可究詰的。這裏雖以問語出之，而詩人的真意原不在追根究底，接下來就宕開詩筆，以“蕭蕭送雁群”一句寫耳所聞的風來蕭蕭之聲和目所見的隨風而來的雁群。這樣，就化無形之風為可聞可見的景象，從而把不知何處至的風繪聲繪影地寫入詩篇。
這前兩句詩，起來看，可能脫胎於屈原《九歌》“風颯颯兮木蕭蕭”和漢武帝《風辭》“風起兮白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而可以與這兩句詩參的有韋應物的《聞雁》詩：“故園渺何處？歸思方悠哉。淮南雨夜，高齋聞雁來。”但韋詩是以我感物，以情會景，先寫“歸思”，寫“聞雁”。瀋德潛在《唐詩裁集》中指出，這樣寫，“其情自深”，如果“倒轉說”，就成一般人都寫得出的普通作品。但是，詩無定法，不能執一而論。這首《風引》前兩句所寫的風始至、鴻雁南來，正是韋詩兩句的內容，恰恰是把韋詩倒轉過來說的。它是遠處落想，空際運筆，從聞雁思歸之人的對寫起，就風送雁構思造境。至於韋詩前兩句的內容，是留到篇末再寫的。
詩的兩句“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把筆觸從空中的“雁群”移地面上的“庭樹”，再集中到獨在異鄉、“歸思方悠哉”的“楚客”，由遠而近，步步換景。“朝來”句既承接首句的“風至”，又承接次句的“蕭蕭”聲，不是答又似答篇端的問。它說明風的來去雖然無處可尋，卻又附着它物而隨處存在，現在風動庭樹，木葉蕭蕭，則無形的風分明已經近在庭院、來到耳邊。詩寫到這裏，寫足作為詩題的“風”，而篇幅已經用去四分之三，可是，詩中之人還沒有露，景中之情還沒有點出。直到最一句畫竜點睛，說風已為“孤客”所“聞”。這裏，如果聯繫作者的另一首《始聞風》詩，其中“五夜颼飀枕前覺，一年顔狀鏡中來”兩句，倒可以作“聞”的補充說明。當然，作為“孤客”，他不僅會因顔狀改變而為歲月流逝興悲，其羈旅之情和思歸之心更是可想而知的。
這首詩主要要達的，其實正是這羈旅之情和思歸之心，但妙在不從正面着筆，始終就風做文章，在篇末雖然推出“孤客”，也寫到他“聞”風而止。至於他的旅情歸思是以“最先”兩字來暗示的。如李鍈在《詩法易簡錄》中所說，“為孤客傳神”的正在這兩個字，使“無限情懷，溢於言”。照說，風吹到庭樹，每個人都可以同時聽到，不應當有先之分。為什麽惟獨孤客“最先”聽到呢？可以想見，他對時序、物候有特殊的敏感。而他又為什麽如此敏感呢？唐汝詢在《唐詩解》中說：“孤客之心，未搖落而先，所以聞之最早。”這就是對“最先聞”的解釋。惺在《唐詩歸》中還指出：“不曰‘不堪聞’，而曰‘最先聞’，語意便深厚。”瀋德潛在《唐詩裁集》中也說：“若說‘不堪聞’，便淺。”這些評語都稱贊這一結句麯見意，含蓄不，為讀者留有可尋味的深度。不過，前面說過，詩無定法，這一結句固然以麯說而妙，但也有直說而妙的。頲有首《汾上驚》詩：“北風吹白，萬渡河汾。心緒逢搖落，聲不可聞。”這裏，從全詩看來，卻必須說“不可聞”，與它的蒼涼慷慨的意境、高亢勁健的風格相融浹。兩個結句，內容相似，一用麯筆，一用直筆，卻各其妙。對照之下，可悟詩法。
（陳邦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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