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詩歌與音樂之美
把酒長亭說。 看淵明、風流酷似,臥竜諸葛。 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鬆梢微雪。 要破帽、多添華發。 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 兩三雁,也蕭瑟。 佳人重約還輕別。 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 路斷車輪生四角,此地行人銷骨。 問誰使、君來愁絶。 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盡人間鐵。 長夜笛,莫吹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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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十五年(1188),辛棄疾被劾罷官後閑居帶湖已經整整七個年頭了。這年鼕天,志同道合聲氣相應的好友陳亮自浙江東陽遠道來訪,相聚十日。別後,情猶未了,旋即有此詞之作。其詞前小序雲:“陳同父自東陽來過餘,留十日,與之同遊鵝湖,且會朱晦庵於紫溪,不至,飄然東歸。既別之明日,餘意中殊戀戀,復欲追路,至鷺鶿林,則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獨飲方村,悵然久之,頗恨輓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吳氏泉湖四望樓,聞鄰笛悲甚,為賦《乳燕飛》(按,即《賀新郎》)以見意。又五日,同父書來索詞,心所同然者如此,可發千裏一笑。”詞首句倏忽而來,嘎然而止,長亭如何話別一句未說,即轉入對陳亮的贊頌:“看淵明、風流酷似,臥竜諸葛”。陶淵明生活於社會黑暗的東晉王朝,青年時代,他“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後辭官,“躬耕自資”,安貧樂道,以至終老。諸葛亮“攘除姦兇,興復漢室”,立下了豐功偉業。而陳亮則是“為人才氣超邁,喜談兵,議論風生,下筆數千言立就”(《宋史》捲四百三十六《陳亮傳》)的文武之才。故破題即以“淵明”、“諸葛”代指陳亮。接驟轉,始述送別時“把酒長亭”的景色。。“何處飛來”三句為近景:瑞雪紛紛,鵲踏鬆枝,雪落破帽,猶如添得白發幾許!“何處飛來”,有驚怪意,接以形象鮮明的描寫,並由此生出感喟來。“剩水殘山”四句寫望中之遠景:山水為雪淹蓋,了無生氣,衹有耐寒的幾枝疏梅,兩三衹徵雁點綴在寒凝雪封的天地間,雖然冷落凄涼,卻也給人間多少增添幾分風光。其實,這裏重要不在寫實,而隱隱透露出它的象徵意義:宋室偏安一隅,山河破碎;以疏梅喻愛國之士勉撐危局,不過畢竟仍使人感到蕭瑟凄涼呵!蔣兆蘭雲:“詞宜融情入景,或即景抒情,方有韻味。若捨景言情,正恐粗淺直白,了無藴藉,索然意盡耳”(《詞說》)。正由於詩人沒有徑直言情,而融情於景物之中,性情既露,景色亦真,與“綴枯樹以新花,被偶人以袞服”(田同之《西圃詞說》)的毫無生趣之作迥異,此真善於寫景者也。
下片寫別後難捨之情,即《序》“既別”之後一段文字。“佳人重約還輕別”。友人走矣。“佳人”,比興之詞,含義就所指對象而異,此喻賢者或有才幹的人。因為“重約”而得以相見;言“輕別”,更見作者對“別易會難”的深厚友誼。接着意描繪“追路”的艱辛。天寒水深,江面結冰,難以通航。地上雪深泥滑,路已斷,令人黯然神傷。“車輪生四角”,喻無法前行。唐人陸龜蒙《古意》:“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棲托。願得雙車輪,一夜生四角”。“銷骨”,銷魂,形容極度的悲傷、愁苦。孟郊《答韓愈、李觀別因獻張徐州》詩:“富別愁在顔,貧別愁銷骨。”“問誰”句虛擬一問,實是自問,責在自己,更見情深。“鑄就而今相思錯”。“錯”,錯刀。據《資治通鑒》捲二百六十五記載:唐哀帝天祐三年(906),魏州節度使羅紹威為應付軍內矛盾,藉來朱全忠軍隊,但為供應朱軍,歷年積蓄用之一空,軍力自此衰弱,因之悔而嘆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在這裏,“錯”字語意雙關,既指錯刀,也指錯誤。以此愈見別後想念之深。聯繫前幾句,正如俞陛雲所云:“言車輪生角,自古傷離,孰使君來,鑄此相思大錯。鑄錯語而用諸相思,句新而情更摯”(《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從“當初費盡人間鐵”,“鑄就而今相思錯”諸句看,似指南宋偏安以來,一味屈膝求和,纔有今日的國勢衰微。結句“長夜笛,莫吹裂,”據《太平廣記》載:唐代著名笛師李謩曾於宴會上識一名獨孤生的人,很會吹笛。李送過長笛給他吹奏。他說此笛至“入破”(麯名)必裂。後果如此。用此故實,極言笛聲之悲,而尤見思友之切。六年後(1194),陳亮去世,辛棄疾《祭陳同父文》曰:“而今而後,欲與同父憩鵝湖之清陰,酌瓢泉而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可復得耶”?“鵝湖之會”,千百年來成為文壇佳話,流轉人間,這可能是兩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所始料不及的吧。(艾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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