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拍】
我生之初尚無為,
我生之漢祚衰。
天不仁兮降亂離,
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
戈日尋兮道路危,
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煙塵蔽野兮虜盛,
志意乖兮節義虧。
對殊俗兮非我宜,
遭惡辱兮當告誰。
笳一會兮琴一拍,
心潰死兮無人知。
【第二拍】
戎羯逼我兮為室,
將我行兮天涯。
山萬重兮歸路遐,
疾風鄰里里程兮揚塵沙。
人多暴猛兮如蛇,
控弦被甲兮為驕奢。
兩拍張懸兮弦欲絶,
志摧心兮自悲嗟。
【第三拍】
越漢國兮入城,
亡失身兮不如無生。
氈裘為裳兮骨肉震驚,
羯膻為味兮枉遏我情。
鞞鼓喧兮從夜達明,
風浩浩兮暗塞昏營。
傷今感昔兮三拍成,
銜悲畜恨兮何時平!
【第四拍】
無日無夜兮不思我鄉土,
稟氣含生兮莫過我最苦。
天災國亂兮人無主,
唯我薄命兮沒戎虜。
俗殊心異兮身難處,
嗜欲不同兮誰可與語。
尋思涉兮何〈喜〉阻,
四拍成兮益凄楚。
【第五拍】
雁南兮欲寄邊心,
雁北歸兮為得漢音。
雁飛高兮邈難尋,
空腸斷兮思愔愔。
攢眉月兮撫雅琴,
五拍泠泠兮意彌深。
【第六拍】
冰霜凜凜兮身苦寒,
饑對肉酪兮不能餐。
夜聞隴水兮聲嗚咽,
朝見長城兮路杳漫。
追思往日兮行李難,
六拍悲來兮欲罷彈。
【第七拍】
日暮風悲兮邊聲四起,
不知愁心兮說誰是。
原野蕭條兮烽戎萬,
俗賤老弱兮少壯為美。
逐有水草兮安葺壘,
牛羊滿地兮聚如蜂蟻。
草水竭兮羊馬皆徙,
七拍流恨兮惡居於此。
【第八拍】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
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
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茲八拍兮擬排憂,
何知麯成兮轉悲愁。
【第九拍】
天無涯兮地無邊,
我心愁兮亦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駒之過隙,
然不得歡樂兮當我之盛年。
怨兮欲問天,
天蒼蒼兮上無緣。
舉頭仰望兮空煙,
九拍懷情兮誰為傳。
【第十拍】
城頭烽火不曾滅,
疆場戰何時歇。
殺氣朝朝衝塞門,
風夜夜吹邊月。
故鄉隔兮音塵絶,
哭無聲兮氣將咽。
一生辛苦兮緣離,
十拍悲深兮淚成血。
【第十一拍】
我非貪生而惡死,
不能捐身兮心有以。
生仍冀得兮歸桑梓,
死當埋骨兮長已矣。
日居月諸兮在戎壘,
人寵我兮有二子。
鞠之育之兮不羞恥,
愍之念之兮生長邊鄙。
十有一拍兮因茲起,
哀響兮徹心髓。
【第十二拍】
東風應律兮暖氣多,
漢天子兮陽和。
羌踏舞兮共謳歌,
兩國交歡兮罷兵戈。
忽逢漢使兮稱近詔,
遣金兮贖妾身。
喜得生還兮逢聖君,
嗟二子兮會無因。
十有二拍兮哀樂均,
去住兩情兮誰具陳。
【第十三拍】
不謂殘生兮卻得旋歸,
撫抱兒兮泣下沾衣。
漢使迎我兮四牡騑騑,
兒號兮誰得知。
與我生死兮逢此時,
愁為子兮日無光輝。
焉得羽翼兮將汝歸,
一步一遠兮足難移。
魂消影絶兮恩愛遺,
十有三拍兮弦急調悲,
肝腸攪刺兮人莫我知。
【第十四拍】
身歸國兮兒莫知隨,
心懸懸兮長如饑。
四時萬物兮有盛衰,
唯有愁苦兮不暫移。
山高地闊兮見汝無期,
更深夜闌兮夢汝來斯。
夢中執手兮一喜一悲,
覺得痛吾心兮無休歇時。
十有四拍兮涕淚交垂,
河水東流兮心是思。
【第十五拍】
十五拍兮節調促,
氣填胸兮誰識麯。
處穹廬兮偶殊俗,
歸來兮天從欲。
再還漢國兮歡心,
心有憶兮愁轉深。
日月無私兮曾不照臨,
子母分離兮意難任。
同天隔越兮如商參,
生死不相知兮何處尋。
【第十六拍】
十六拍兮思茫茫,
我與兒兮各一方。
日東月西兮徒相望,
不得相隨兮空斷腸。
對萱草兮徒想憂忘,
彈鳴琴兮情何傷。
今子兮歸故鄉,
舊怨平兮新怨長。
泣血仰頭兮訴蒼蒼,
生我兮獨罹此殃。
【第十七拍】
十七拍兮心鼻酸,
關山阻修兮行路難。
去時懷土兮枯枯葉,
沙場白骨兮刀痕箭瘢。
風霜凜凜兮春夏寒,
人馬饑虺兮骨肉單。
豈知重得兮入長安,
歡息欲絶兮淚闌。
【第十八拍】
笳本自出中,
緑琴翻出音律同。
十八拍兮麯雖終,
響有餘兮思未窮。
是知絲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
哀樂各隨人心兮有變則通,
與漢兮異域殊風。
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
苦我怨氣兮浩於長空。
六離兮受之應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