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居小記

作者 : 和平岛

采薇居小記

2018.06.16 閱讀 1261

小女去了外省讀書,我們便按着自己的喜好,買一新居,偷安餘生。人皆樂山樂水,我更好幽靜好便捷,幸而尋着這樣的一處陋居。居可以簡陋,卻不能無名。好比給新生兒取名,動一門心思,離開聽雨軒,過望海樓,上東坡,折返沁春園,最終落定采薇居。仿佛穿越歷史,實是原地打轉;恍惚矗立詩經之源或首陽山巔,卻是身倚着省立森林公園鐘鼎(John Dean Park)山的半腰,門牌號中有幾個8,堪稱吉利!

 

鐘鼎山海拔242米,地處溫哥華島南部的紗尼綺(Saanich)半島的北端,西北東三面環海。嚮北有維多利亞國際機場和前往溫哥華的絲襪子灣(Swartz Bay)渡輪碼頭。往南20公裏的高速開到維多利亞的鬧市區。

 

鼎園小區在鐘鼎公園嚮陽的東坡。蝸居位於中間的陡坡折成平地處。按門牌看,房子靠山而背嚮大海。實際上,車庫和主出口是由東轉南開出去的後街小巷。所以說成坐西嚮東,背靠東坡,面朝大海,如此的一所依山傍水視野空闊的小木屋,也不會錯。環廊,遠景,花園,是吸住我們眼球的三大亮點。

 

三層的純原木小樓。西南兩面的環廊,有白色的乙烯玻璃蓋頂,更兼南頭的日光房,晴日靜靜的曬曬太陽,雨夜聽聽滴漏的天籟。這幽靜裏尋得的半分喧鬧,和喧鬧中哪一種說不出的悠閑意境,穿過西邊的廊橋,藉着木階梯拾級而上,遞出碧緑的樹墻之外,蹲坐在門兩旁的小草坪邊上曬太陽的,是每一個路過前街的人都要頻頻回頭欣賞的這一長溜玫瑰花株。

 

東面裝飾着原色木框的玻璃窗,玻璃門,和窗門外的環廊,可看花園,緑樹,藍天,白雲和遠景。景緻是園外順坡而下的一大片緑樹蔭,一直鋪展到淡藍色銀鏡般的海面。衹露出東北方的悉尼小鎮濱海的兩處市景,夜裏的燈,燦若星海。正對的大海裏有兩個長條形的島,為詹姆士島和悉尼島。上面擠滿茂密的墨緑色雜樹林,退潮時,由一彎細細的白沙灘環繞着。在悉尼小鎮之外,有幾處微型的島嶼,和退潮時裸露的沙堤或沙礁。汽艇和白帆船是晝夜出沒的。偶爾還能看到往北去阿拉斯加的大型遊輪,和南去美國或折西嚮中國大陸的貨船。海的對過,南北蜿蜒着的一綫遠近濃淡不一的疊嶂層巒,該是美國的奧林匹亞山脈。這窗含遠阜,門泊東吳的景緻,可從網絡搜尋出許多形容詞彙來堆疊。想必對很多文人浸淫頗深的中國水墨畫的意境,定是從這陰雨天海面飄起的水霧拿衣襟或手指輕輕塗抹出來的。而在放晴之日,可看到更遠處的貝殼雪山(Mount Baker)。此山海拔3286米,常年積雪,極難攀爬。日出或日落時分的貝殼山,真是一絶。仿佛紅太陽是由貝殼的嘴裏吐出,飛嚮剛從夢境裏睜開的雙眼。該是怎樣染料濃重顔色豔麗若滴的一幅傳統的西洋油畫或抽象的丙烯酸樹脂畫。就這般日復一日地挂在天邊,若非淡妝的水墨,便為重彩的油脂。而這種畫風,和在客廳,餐廳,廚房,走廊與臥室裏挂着的各色油畫,形成了絶妙的比對。所不同的,是室內的畫都有精緻的金邊畫框,而天邊的畫,任由原色木框框着,每換一個站姿和位置,就變出另一幅畫來。偶爾生出想用手指觸摸一下的衝動,也被那透明的玻璃一時間擋了回來。且用你的目光,撫摸撫摸這想象中的無邊的美。別拉上窗簾,或捲起藍天,或降下夜幕。哪畫畫的仙人,究竟有何等豐富的水墨和神奇的油彩,便用這許多的天幕來信手塗抹。手髒了呢,用白雲抹一抹,用海水濯一濯。此處比陶公的桃花源更勝。難不成是傳說的海外三山。

 

重點在花園。想來是照着這樣的詩句來佈局:“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不到半英畝的占地,四面由樹墻圍繞着,極為幽靜和隱秘。朝海的這方,原本的三四十英尺高樹墻,有七八棵大小不一的翠柏,一叢大葉楓,兩株粗壯的山楊樹,兩三棵青鬆,多少擋着二樓的視綫,礙了些海景。靠山的方向,在二樓之上,有四個約一米高的南北嚮石砌的土臺階。頂階與前街持平,有兩排紅雪松樹墻。往下的兩個臺階是四五米寬的土坡,都長着近人腰粗的三四十米高的柏樹,連成兩層厚厚的緑樹帶。而這樹帶,在南邊順坡彎腰下來的緑色的尾脈,一直抵到東南角的小巷。房子的北邊,除了西北角的幾株柏樹,便是兩株聖樹(Holy tree)和一片密不透風的篁竹林。如此看來,後檐雖非榆柳,倒是做到了鬆柏成蔭;堂前的果樹,衹有兩棵李樹,一株櫻桃。不是說好要順着自我的喜好嗎,真需花些力氣。

 

搬入的第一莊事,就是修剪東面花園周圍的這些樹木。目標是把它們修理成十二到十五英尺高,五六米寬的緑色樹籬。請來老伐木工史蒂夫,和我,幹了十幾天,裝走滿滿的十一皮卡的枝葉,纔完工。這還不算史蒂夫拉走的鋸成一兩米長的粗大些的樹幹和枝條,供鼕天取暖。眼前倒是亮了,眼角難免被暴露出來的攔腰截斷的樹幹所傷。所幸這雨林的氣候,它們該會快快復原。好在花園的陽光更充盈了,這為接下來的一波植樹造林運動,打下基礎。

 

東花園最底處,正對着小巷的是一大玻璃房,可放置大件的園林工具,現在還泊着我的皮卡。修鋸了山楊樹,開出了一條從玻璃房到花園的陽光𠔌道。花園的中心是草坪,四四方方的一塊,是以前某位男屋主獨運他的園藝匠心來雕刻的好材料。想必是憑藉圓規量角器在緑色的圖紙上,照着設計圖,用鉛筆畫出來的。然後拿鐵鍬或其他什麽的鐵剪刀,小心翼翼裁剪而成。底下林邊的是長方形,西部是拉長的橢圓接着一小圓圈,正中是小圓心,前方是大心圓,上方靠車道的是橢圓。這許多幾何圖案,由富含腐植質的黑土填着,點綴起了果樹,花樹,草本植物,和各色花卉。

 

按着自己的想象,規劃花園的未來,對詩人,雖則夢幻也可構建。不僅是紙上談兵。十年二十年,興許更短,僥幸更長。不僅是風是雨,還有露珠與鮮花,有美酒有詩歌。我的生命將與此地種種重合。去年種了五棵日本紅楓。在緑裏加入紅色,在春天點燃一篝秋火,與在平淡的清水中滴入一滴殷紅的鮮血,該是異麯同工。

 

海島鼕季多雨,夏季幹旱。這裏的草坪,鼕春兩季,緑油油的一片。可到了盛夏,如不多多噴水,大多焦黃,衹有樹蔭處,反而緑色依舊。可見多種果樹,除了口惠,對草坪倒是恩惠和功德一樁。果樹於我,還滿足了追憶往事遙想故裏的情結。浙江老傢多桃樹,誰不愛桃花之豔與蜜桃之甜。北大讀書時,對蘋果,核桃和紅棗的印象,深刻到骨子裏去了。在西安工作,對那裏的枸杞子與柿子則嗜食如命。現在,種下這五種蘋果,三株柿子,兩樹桃,兩棵核桃,一株棗樹,一枝枸杞,還有三棵無花果。好了,把我虛擲的光陰,一點一點追回來吧。沒準等到這些樹碩果纍纍之日,我會忽爾鮮衣怒馬的翩翩少年。把電影裏倒着活的故事,提上腦海心頭重溫一遍。這活法,纔是詩意的棲居。

 

𠔌道的陽光,我把你看成真金白銀,一滴也不可浪費,剛剛夠三棵獼猴桃,三株葡萄的藤蔓,一年四季的吃喝用度。藤架下的我,聽鳥語,聞花香,吐葡萄皮,夏日納涼,秋夜賞月,喝一小樽自製的傢釀,不也樂乎,並非要寫詩不可。

 

讀纍了嗎,請隨我,從左手邊依着月桂樹逐步登這十九個水泥臺階,就到二樓。再往上三大步,右直角拐四臺階,再轉嚮右前方的樓梯,邁十小步,就上到三樓的環廊。推開偏門,過小廚房,就到了正廚房,倚着石英櫃臺,面對大海,能飲一杯無。

 

言歸正題。何謂采薇居?除了喜歡那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蓋因欽佩夷、齊的風骨。做不到,說說總可以吧。我的唐朝老鄉錢起就說過這麽一句:“野老採薇暇,蝸廬招客幽”。有客自遠方來,捨不得用薇蕨招待,且共賞密林底下,檐前屋後臺階腳邊這些郁郁葱葱的野蕨吧。可飽眼福。蕨雖低微,與世不爭,卻是這溫帶雨林的正主。土著中的土著。

 

喜蔭,愛水,居於東坡,隨遇而安,除了這百十株薇蕨,還有誰,能入鄉隨俗呢。非隱士,是入世,此心安處是吾鄉。我入主采薇居,他鄉亦吾鄉,且讓詩意入住我心。小記之。

2020-08-25

和平岛

和平岛

作者簡介

和平島 原名何瑞芳,生於1963年12月,浙江慶元縣人。北京大學81級。加拿大洛夫詩歌學會副會長,漂木藝術傢協會會員,北美華人文學社社長,楓之聲傳媒社長,創刊於2006年的加拿大華文紙刊《北美楓》主編,《漂木詩刊》執行主編。現居加拿大維多利亞市,資深軟件工程師。詩觀:上帝創造萬物;被造物之間能夠相互感應;寫詩就是造物的衝動。

2020-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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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司马策风:   20201104 17:21:14

    神仙雅居,洋界桃源。圖文雙佳,動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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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renda zhizi:   20200827 08:40:27

    智子:入主采薇,仙島自成。落歸凡塵,詩意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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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柳树新花:   20200825 07:41:00

    Grea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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