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武侠>> 司馬紫煙 Sima Ziyan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36年1991年)
悲歌
  作者:司馬紫煙
  第 一 章
  第 二 章
  第 三 章
  第 四 章
  第 五 章
  第 六 章
  第 七 章
  第 八 章
  第 九 章
  第 十 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 一 章
  黃昏,日暮,深秋,歸鴉飛掠過白楊枝頭,樹葉大部份已經被秋風掃落了,光禿禿的枝梢間架着一個鴉巢,那三五昏鴉原是要投嚮巢裏的,但是它們纔飛到那棵大樹附近,就似乎有一種預感。
  她們的傢已經不安全了。一種無形的不安,促使她們毫無考慮地飛高,掠過,遠離了那個幾經艱辛纔築成的舊巢。
  這不安是由一個人所引起的,他就站在樹下,背負雙手,望着晚霞璨麗的西天。他的腰間插着一把劍,他是約了人來决鬥的,他所約的對手還沒有來到,但一股無形的殺氣已經彌漫開來,溶合在空氣中。
  一陣風過,原野上的蘆葦都低下了白頭,隱約可見在東邊的地平綫上,出現了一點黑影,是一個騎馬的人,也隱約可聞蹄聲。
  樹下的漢子沒有回頭,他知道跟他約定好决鬥的人來了,他連站立的姿勢都沒有一點改變。
  騎者很快來到,由黑黑的一小點迅速地擴展成為一人一騎的清晰身影,來到樹前時,像一片落葉般的輕盈翻身下馬,而且拔出了長劍。
  這是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臉上布滿了膘悍之氣,望着樹下的背影,對方的鎮定與冷漠使他略一遲疑,但立刻他就感受到那股洋溢在雲中的殺機。
  他在離對方三丈左右的地方站定了腳,略一停頓纔問:“是預讓?”
  “不錯!劍士預讓,就是你約鬥的人。”
  “預讓,你回過頭來,我要出劍了。”
  “不必,你的劍已出鞘,决鬥的時間已過,决鬥已經開始,你隨時都可以出劍。”
  “可是你的劍還沒有出鞘。”
  “我的劍要等殺人的時候纔出鞘,現在還沒有到時候!”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等我認為必要的時候,等你要殺我的時候。”
  “預讓,你知道我是什麽人?”
  “知道!你在約鬥書上落款題名,你叫莫烈。”
  “你也該知道我是趙地最快的劍手,我曾經一劍速斬五頭飛鳥,五衹正在飛的鳥。”
  “我聽人說過,你的名氣很大,所以我纔來應約。我不是輕易跟人决鬥的。”
  “你能比飛鳥更快嗎?”
  “不能,飛鳥會飛,我不會。”
  “那你還敢背對着我,叫我先出劍?”
  “我不是飛鳥,我不會飛,但飛鳥不會反擊,我會,我的劍不用於殺飛鳥,用來殺人。
  我殺了九個找我决鬥的人,卻不是高手。”
  莫烈笑了一笑。“這九個人當中的五個,我也和他們較量過,雖然我未能擊敗他們,但我可以易地殺死他們。”
  “這是什麽話!擊敗他們難道比殺他們更難?”
  “不錯,殺死他們,衹不過是舉手之勞,但要擊敗他們,卻必須冒着被殺的危險,放過很多殺死他們的機會,一直將他們纍得不能動為止。”
  “那的確不容易,但你為什麽不殺死他們呢?”
  “我不敢,他們都是有財有勢的富傢公子。”
  “劍士决鬥,殺人是無須償命的。”
  “他們的傢人可不是劍士,不懂得這些規矩,誰要是殺了他們的子弟,他們就會用一切的手段來報復。”
  “我已經殺了他們,為何不見有人來報復?”
  莫烈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這就是我來找你决鬥的原因。”
  預讓仰天長笑,聲振四野,白楊枝頭那些殘存的枯葉都落了下來,使整株樹身上都光禿禿的了。
  噗!噗!有兩聲低沉的輕響,那是兩頭尚未長成的雛鴉,被笑聲震昏了過去。
  莫烈微感不安地問道:“這件事很可笑嗎?”
  “是的,我再也沒想到你是為了替他們報仇而來找我决鬥的,我也是第一次纔遇上這種對手。那些死的人中,有你的親友嗎?”
  “沒有。我要殺你,是因為有兩個人傢中,出了黃金五十兩的代價。”
  “你是為了黃金而來找我决鬥的?”
  莫烈無可奈何地道:“是的,我無可選擇,因為我欠了人的錢。還不出這筆錢,人傢就要我的女兒去充妾侍。”
  “豈有此理!欠債還錢而已,那有逼人女兒為妾的?你也是有名的劍士,怎會受這種欺凌?你為什麽不拔劍殺了他?”
  莫烈嘆了口氣:“我若是殺得了他,早就動手了。沒有用的,這個人的劍技太高,我對他絶無勝算,而且我又署券為憑,即使死了,仍然保全不了我的女兒,除了還錢,沒有別的法子了。
  “你認為可以殺得了我?”
  “我也沒有太大的把握,但尚可一試。”
  預讓不再開口了。靜候片刻,莫烈纔道:“預讓,你當真不肯回頭拔劍?”
  “廢話,我早就告訴你,决鬥已經開始。”
  莫烈嘆了口氣,“在平時,我一定拒絶决鬥,因為我從不在人傢背後出劍,但是今天,為了我的女兒,我可顧不得那麽多了,你準備着,殺!”
  他在出手前,說了那麽多的話,但是真正發劍時,卻衹叫了一個殺字,這個字出口時他纔開始動的,這個字結束時時,他的人與他的劍都已衝到了預讓的身邊。
  就在這同時,預讓的劍也出鞘了,他仍然沒有回身,劍光由脅下刺出,莫烈的劍尖才能觸及對方的衣服,預讓的劍已刺進了他的胸膛。
  腳步突地停頓,英烈長長地吐了口氣道:“好快的劍!”
  “你也不慢,我們應該同時中劍的,可是你在最緊要關頭,停頓了一下,那是為什麽?”
  “因為你沒回頭,我發劍時是指嚮你的後背。”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决鬥已經開始。”
  “我知道。”
  “但你這一遲疑,給你帶來了殺身之禍。而你至少是可以和我拼個同歸於盡的。”
  莫烈慘笑了一下:“也許是吧!但是那也沒有用了,我要提你的首級回去,人傢纔會付給我錢,我如死了,那些人怎麽肯付錢?”
  “什麽?他們賴帳?”
  “預讓!他們不是劍士,你不能要求他們也具有劍士的人格。”
  “是些什麽人,告訴我,我替你去要帳。”
  “人傢花錢是買你的命,不是我的命,你去要什麽帳。”
  預讓伸手托住搖搖欲墜的莫烈,莫烈卻凝視着他的眼睛,顫聲道:“預讓!你的眼睛好可怕,像是能殺人的一樣,現在我纔明白為什麽你不肯回頭跟我决鬥,如果我看見了你的眼睛,我連出手的勇氣都沒有。”
  “莫烈,告訴我,是那些人出錢要買我的首級?我替你要帳去。”
  “預讓!雖然我淪為殺手,但我是一個真正的劍士。”現在,他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莫烈你還有什麽事要我替你做的?”
  “告訴別人,我是一個劍士。”
  這是莫烈的最後一句話,當他吐出最後一口氣後,預讓把他漸漸發硬的身體放下。
  預讓已記不清這是死在他劍下的第幾個人了,但這卻是他感覺最沉重的一次,他感到十分難過,因為莫烈是一個真正的劍士,而不僅是一個劍手。
  這時正是戰國初期,大周姬氏王室的君權早已不振,天子衹是一個象徵的領袖,諸俟紛紛自立為國,互相紛逐不已,強者吞併弱者,諸侯養士之風纔大為盛行。士又分為文武兩種,文者是辯士,他們學的是縱橫之術,洞悉天下利害得失,以富國強邦之道遊說各國的君主,教他們如何在亂世中求得實利,如何在列強中求得自保。武的就是劍士,他們身懷奇技,或為劍客,替君主刺殺異己,或為豪門政客刺殺政敵,另一項任務則是保護本主不為別人所刺殺。
  但也有一些劍士,他們不為榮利富貴所羈,不嚮權貴之傢低頭,保持着自由之身,以及劍士的榮譽。預讓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劍技精湛,天賦過人,自擊劍以來,從無敵手,這樣的一個人,應該是豪門聘邀的對象,但是預讓一劍天涯四下流蕩,衹替人做些短工,打些野味,或殺死幾個盜賊度過日子。
  當然也不是沒人來求過,而預讓也被那些道說的使者花言巧語所動,到過一兩處豪門。
  但當跑去一看,都是些酒囊飯袋,沒有一點人傑的氣度,預讓沒有第二句話,就掉頭揚長而去。“寧為溝中餓蟲,不作傖夫鬥士。”這是預讓為自己所立的行為準則。
  “士為知己者死。”預讓並不喜歡流浪,他的滿腔熱血與一身武功,並不以成為一個知名的遊俠而滿足。他在期待着被一個明主賞識,重視他的才華,給他機會,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在那個時代,這是士人共同的願望,不管是文的或是武的,每個人都期望有一鳴驚人的一天。
  預讓對自己的將來特別有信心,他有超人的稟賦,而他的過人之處,還不是手中的長劍與精湛的劍技。
  但是,今天,他卻為莫烈之死。感到為人驅役的悲哀,莫烈並不想找他决鬥,為了錢,卻來找他一拼。
  莫烈的衣着鮮明,騎着駿馬,比他這個流浪漢神氣多了,卻為了黃金,把性命送在這個荒原上。
  對莫烈之死,預讓並無歉咎,他們是决鬥,預讓用的是真本事。
  “我能為他做些什麽呢?”預讓問着自己。
  “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呢?”預讓也問着地上的屍體。
  他伫立片刻,最後沉重地把莫烈的馬匹拉過來。扶起了莫烈的屍體,橫在馬鞍上,然後自己跨上馬,嚮着來路徐徐走去。
  他不知道莫烈住在那兒,但是相信這匹馬會把他帶到莫烈的傢。
  莫烈並沒有賺到所需要的錢,仍然無法清償他的債務,他的女兒仍將淪為別人的妾侍,莫烈就是為了這個原因纔受迫找預讓决鬥的。
  衹有在這件事情上盡點心,或許能夠使自己心安一點,預讓這樣想着,破例地做了一件事,將一個殺死的人送回傢去。他卻沒有想到如何去告訴死者的傢人,以及如何去解决問題。
  那筆帳是賴不掉的,至少不能不用錢來解决,莫烈說除了還錢,沒有別的方法,大概就必須要還錢了。
  預讓身無分文,沒有代償債務的能力,但是此刻他殛需知道是什麽人把莫烈逼成那個樣子。
  馬走得很慢,似乎在為主人悲哀,預讓在馬上也盤算着很多的問題。
  終於,馬匹在一所田莊外面停下來了,這個田莊很大,散散落落地有二三十戶,田莊前前有一方界碑,刻着“莫氏私田”
  由於諸侯送經更易,舊有的井田制度已經近乎廢馳,公田一再易主,剝奪,瓜分,田地多半屬於私有,衹要嚮領主繳納田賦與帛絹,農民纔可以享有全部的收成。這片田地很肥沃,假如英烈擁有這一片田莊,他不應該負債。
  蹄聲驚動了莊中的人,大大小小的出來了一大堆,預讓卻發現了一個異常的現象,出來的人,有老人,婦女,小孩,卻沒有一個壯夫。這時日已西沉,天色昏暗,下田工作的壯夫應該已經回傢了,莊子外有了動靜,也應該是男人出來纔對,第二個異常現象是他們的反應。他們都看見了馬背上的死屍,婦人與孩子都跪了下來,老人則低下了頭,沉重的悲傷滿布每一個人的臉上,但沒有哭泣或是驚駭。
  一個老人扶杖過來,用凄涼而空洞的聲音朝預讓點點頭道:“謝謝壯士送他回來。”
  沒有問預讓是誰?也沒有問莫烈的死因,似乎已預知莫烈死亡。
  預讓反倒忍不住了問道:“老丈?”
  老人漠然地道:“老漢叫莫九公,是莫烈的族叔,壯士把他交給老漢就成了。”
  “九公。他的傢人呢?”
  “這兒都是,我們一傢五代居此務農。從來沒有分過傢,莫烈是我們的族長,這兒都是他的傢人了。”
  “我是說他較為親近的傢人。”
  “沒有了!他的妻子早已過世,他的母親也在前個月去世。”
  “聽說他有個女兒。”
  “是的,”九公說:“有一個女兒,兩天前因為抵債,被朱大官人派人接去,說好今天拿錢去贖回,但現在什麽都不用談了。”
  “朱大官人是誰?”
  “朱羽,範城最大的財主,也是最有名的劍客,最富有的商傢,最有勢力的人。”
  “我知道這個人,聽說他頗有俠名。”
  老人鄙夷地吐了口唾沫道:“他有錢!偶而做一件好事,就有人爭着為他宣揚,而他做的壞事,卻沒有人過問。”
  “他做了什麽壞事了?”
  老人頓了一頓:“他好色,稍具姿色的女子,他都要弄回傢去做妾待。”
  預讓笑了一笑。“好美色是人之常情,這不算罪過,他又有錢,富人廣置妾侍,不是他一個,衹要他不盜不搶,那就不是壞事。”
  老人沒話說了,顯然,他知道這個控訴理由不夠充分。
  預讓想了一下,問道:“莫烈欠了朱羽的錢?”
  老人黯然道:“是的。”
  “你們有這麽好的土地,生活過得去了,怎麽還欠錢?”
  老人苦着臉道:“土地雖然肥沃,但是我們都是老弱婦孺,工作能力薄弱,生産所得,繳納了田賦之後,僅供溫飽而已。”
  “那,壯年人都上那兒去了?”
  “死了!”老人道:“十年前,我們共有少壯男子十九人,可是在十年間都先後死去,莫烈是最後的一個,至少要再等十年,我們的莊上纔有少壯男人。”
  “他們是怎麽死的?”
  “被人殺死的,他們都是劍手,有的死於决鬥,有的死於仇傢的報復,有的則是為了賺取報酬,為豪門網羅,死於戰鬥。幸好莫烈也死了,他死之後,莫傢莊上沒有一個懂劍的人了,我們的新生壯男或許可以活得久一點。”
  “你們的十九名子弟都是劍手?”
  “是的,劍法是祖上傅下來的,起初衹有幾個人練,這幾個人練成之後,出去擔任劍手。一年所得,抵得上十年的辛勤耕作,這使得大傢都眼紅,大傢都拋掉了鋤頭,紛紛拾劍,結果造成了今日的孤兒寡婦。”
  “這實在太愚蠢了,劍手豈可作為職業?放棄這麽肥沃的田地不去耕作……”
  莫九公長哎一聲:“是的!但是一個劍手的待遇實在誘人,不勞而獲巨酬還是看得見的,還有一種生根在內心意不見的力量,促使年輕人不顧血的教訓,步上了這條路。”
  莫九公的話給預讓一種無比的震撼。他也是一個劍手,他深深地瞭解這種看不見的力量。一個學劍的人,衹要他第一次握住劍柄的時候,那種無形的衝動,就在心底生了根。那是一種不甘雌伏的欲望。老是想有所表現,把自己所練的劍法去跟人較量,擊倒對方,超越對方。
  决鬥當然會有勝負,但是劍手的决鬥衹有勝利者,失敗者倒在地上起不來了。即使勝利者沒有殺死他,他也跟死了沒有差別,原屬於他的一切都離他而去了。
  當然,一個劍手在成長的過程中,勢必要經過多次挫敗,但挫敗沒關係,記住挫敗的教訓,檢討原因,埋頭苦練,再度找到那個擊敗自己的人,湔雪前恥擊敗他,這種例子也很多。
  挫敗不是失敗,一個劍手可以有很多次挫敗,卻衹有一次失敗,能被擊倒很多次,卻衹有一次被擊敗。所謂擊敗,是在倒下去後,喪失了鬥志,再也站不起來了。
  預讓沒有再問什麽,他知道這一個劍手的傢族已經被擊敗了,他們劍手的生命,也宣告結束了。但這傢人卻從此拿起鋤頭開始另一種更為美好,安定而幸福的生活,預讓覺得沒有什麽可以對他們說的了。
  他們沒有問莫烈是被誰殺死,也沒有問預讓的姓名,預讓衹拱了拱了手,回頭就走。
  心情比來時輕鬆了一點,他瞭解殺死了莫烈,對莫烈來說倒是一件好事。
  如果莫烈不死,繼續當族長下去,又會把劍技教給那些小孩子,又造就了一批劍手。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朱羽,討回莫烈的女兒。
  找朱羽並不難,他是範城最有名的人,比城主範中行還有名,他的宅邸比城主的府邸還要豪華,他的人手比範中行所養的鬥客還要多上幾倍。唯一不同的是身分,範中行是貴族,朱羽是平民,范氏出來,有車馬隨從儀仗。朱羽沒有,但要見到朱羽,比見城主還難,預讓來到朱羽的傢邸前面,被兩個衣采鮮明的漢子擋住了。那兩個漢子衹看了一下預讓腰間所佩的長劍,連他的面貌長相都沒有看,就有一個人點點頭道:“跟我來。”轉身在前領路。
  預讓倒是有點不解地道:“上那兒去?”
  漢子道:“朋友不是來訪問我傢主人的嗎?”
  “不錯!我來找朱羽,有事要跟他商量。”
  “那你就跟他去好了,沒錯。”
  預讓衹得走了進去,那個引路的漢子已經走得很遠了,在一個轉彎角上,以現他沒有跟上來,就站着等他,等預讓慢慢地過來。
  預讓倒不是要搭架子,也不是存心慢行,他是被屋中的豪華氣勢所吸引了。
  他們走的衹是一條過廊,卻是用很好的木材搭建,漆着朱紅的顔色,亮可鑒人,碧瓦飛檐,地上鋪的,竟是很講究的白石。
  這種石塊質地細緻堅硬,很像玉,衹是光澤略差,很多人傢琢磨之後,製成器飾,冒充玉器,價值雖然比三差得多,但是用在屋子裏砌地為磚,衹有王侯之傢纔有此等氣派,而在屋外鋪為廊磚,即使公侯將相之傢也很難辦到。
  廊外緑草如茵,花木扶疏,修剪得十分整齊,可知一直是有花匠細心照顧。廊內每隔兩丈許,就是一根柱子,柱頂兩旁各伸出一個鈎子,作展翅飛鳳之形,鳳口中銜着一盡白紗宮燈,那燈鈎竟是黃金的。
  來到轉角處,預讓有點歉意地道:“對不起害你久等了。”
  那漢子毫無慍色地道:“沒關係!每個上門的客人都是如此,你還算快的,有的人要逗留半天才能慢慢磨蹭過來,有的還攀高了去摸摸燈架看看是否真金呢。”
  預讓一笑道:“朱羽能以會稽之白石鋪地,這區區的燈架又算得什麽,總不會拿黃銅來充數。”
  漢子微觀敬色道:“朋友倒是好見識,居然能認出是會格的白石,有些人還以為是白玉呢。”
  預讓哈哈一笑道:“玉之珍貴,就在於其質堅而量少,鋪玉為磚,就算朱羽有這份財力,也找不到這麽大的,更找不到這麽多。
  漢子沒說什麽,但神情又恭敬得多了,垂手在前引路,卻是折回頭十幾步,走嚮另一條路去。
  預讓道:“怎麽又回頭改道了呢?”
  “那是通往利字號賓捨的,這條路是通往亨字號賓捨的,本宅賓館共分元亨利貞四號,用以款待各種身分不同的客人。”
  “哦?這客人的身分,又是如何分法?”
  “一般客人都是招待在貞亭,因為我傢主人重武好劍,所以對帶劍的客人較為恭敬,在利字號賓館款待,至於較為有名的劍客,或是博學多才的學者,則又進一層,在亨字精捨中款待。”
  “元亨利貞為易經乾卦四德,你們卻用以分人的等級,倒也很有意思,元為萬本之始,這無字號的餐館,又該是什麽樣的身分才能接受待呢?”
  “那可不是我們能做主了,元字精捨為貴賓所居,多半是主人自己迎迓進來的。”
  “我是問他們的身分。”
  “像是各國的使臣啊,城邑的主官啊!”
  “原來是招待貴族國君的,朱羽的交遊很廣阔啊,居然名動公卿了。”
  “這倒不是我誇張,我傢主人雖是一介布衣,但勢不在公卿之下,他既是無雙的劍客,又是天下有數的大富商,傢財億兆,富可敵國,那些公侯將相登門,多半是有事相求,差一點的小城之主,小國之君,就算他們親自來了,主人還不一定接見呢。”
  “但是他把貴族列為第一等貴賓,可知也俗氣得很。”
  這漢子大概已經習慣於接待各種客人了,所以聽了預讓當面批評他的主人,也一點都不生氣,笑笑道:“倒也不盡然,元字精捨共有四所,到現在為止,卻衹開放了兩所。”
  “那也已經很不錯了,朱羽不過是有幾個錢而已,衹有一些沒出居的沒落貴族纔會找他求助,那來多少貴族!”
  “這倒不然,遠處的使臣每月總有好幾起,大國小國都有,他們來求告,也不完全是要錢的,有的是來求纔,有的是來求我傢主人代為運送物貲。”
  “這就怪了,你傢主人還管代運物貲?”
  “主人本不管這些事,可是方今天下多亂,戰事頻起,最感缺乏的就是戰馬和武器,有些國傢不産銅鐵,他們要弓矛箭鏃,就得嚮別國出錢去采買,買到之後,卻無法安然地運回來,因為有些跟他們敵對的國傢,心中感到畏懼不安,必然要設法加以破壞,搶劫或攔截,這時候,就會要拜托我傢主人了。”
  預讓亟感興趣地道:“那麽你傢主人就能安然保住麽?”
  漢子傲然地道:“不錯,衹要我傢公子點了頭,就沒有問題。”
  “一國之衆竟比不上一人之力?”
  “這也不能這麽說,雖有一國之衆,總不能把兵馬開到別人的國境內去,我傢公子卻無此顧忌。再者,我傢公子朋友多,到處都有熟人招呼幫忙,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傢公子傢中的能人好手也多,誰也不敢輕惹我們。”
  預讓一笑道:“我終於明白了,朱羽在這兒廣建精捨以養士,原來是招人替他作打手,保鏢賺錢的。”
  這漢子,現在變得出奇的好脾氣,預讓對他的主人一再的不禮貌,他都沒放在心上,仍是和氣地解釋道:“閣下這麽想,是誤會我傢公子了。我傢公子純為敬重朋友而接納四海英豪,雖然有時也請朋友辦點事,但絶不勉強,完全是朋友們自願的。”說着已經在一所華屋前停了下來,立即有兩名華衣的女郎起前。漢子道:“亭字賓捨中的接待事宜是由這兩位姑娘負責,左邊這個叫大桃,那個是小桃。”
  兩個女郎都盈盈下拜。大桃首先含笑道:“歡迎客人光臨,請客人隨婢子來。”
  預讓微微遲疑了一下,跟着她嚮前走去。
  小桃卻問道:“客人的行李是否已經叫人搬進來了。”
  預讓道:“沒有,我沒有行李!”
  小桃哦了一聲,大桃立刻道:“妹妹你見識太陋了,像尊客這樣的劍客,一劍隨身,四海遊俠,還帶什麽行李?”
  “這個我知道,可是以前來的劍客們都是一身汗塵,沒有這位客人身上幹淨,所以我想他或許有個衣包,常常換換衣服的。”
  預讓微笑道:“某傢衣着雖常更換,卻不耐洗浣,髒的換下就丟,好在男子布衣,購買方便,不必像貴族王侯所着的錦綉衣冠,必須要專為縫製。”
  大桃一笑道:“客人說的是,這正是布衣傲王侯之處。”
  這個女子很會待客,談話很有技巧,既能迎合客人的意思,又十分得體。預讓不禁笑道:“姑娘很會說話。”
  大桃道:“這本是婢子的職司,婢子在此的工作是使每一位客人愉快,客人需要什麽,都告訴婢子,婢子一定能使客人滿意的。”
  “不管我要什麽,你都能使我滿意?”
  大桃道:“在本城,客人說得出的東西婢子都能奉上公子,這兒的東西,比城主府邸還要周全呢。”
  預讓道:“這我早就知道了,範城朱羽,富甲王侯。”
  說着已經走到華廈門口,大桃撩起珠簾,作個肅客的手勢。
  預讓見裏面有十幾個人正大據案飲食,每八人一席,另有很多侍女往來侍奉,他站在門口道:“這是那裏了?”
  大桃道:“餐廳,所有的客人都在這兒用餐,不過客人若是不喜歡熱鬧,要圖個清淨,也可以把所要的菜餚吩咐下來。婢子叫人送到客人的居室去用餐。”
  “不!我不要什麽東西。”
  “已經用過餐了?”
  “還沒有,我不是來用餐的,我是來找朱羽的。”
  “我傢公子這時候多半也在進餐,客人有事找他,何妨等用餐之後呢?”
  預讓道:“恐怕你們都弄錯了,以為我是登門求食的客人。”
  大桃道:“客人器宇軒昂,自非求食之流,但不問客人的來意為何,總是要吃飯的對不對?
  預讓道:“不對,人雖是非吃飯不可,但有的飯卻是不能糊裏糊塗的吃,我並不是朱羽的朋友,也不是來找他攀交情的。”
  “那也沒什麽差別。裏面有三位客人是來找公子决鬥的,但也住下三天了。”
  “哦!來找朱羽决鬥的人,也接受你們的招待?”
  “縣的,這沒有什麽稀奇,他們老遠地找來,要跟公子比劍,公子答應了,卻因為旅途勞頓,怕有失公平,公子請他們住下來,好好休息一陣,等他們的精神恢復了再行比鬥,纔算公平。”
  預讓微笑道:“他們也同意了?”
  “他們先是不肯接受,說一個劍客,隨時都可以决鬥,任何原因都不能影響到他的劍技……”
  預讓道:“憑這句話可見得他們的淺薄了,長途勞頓,絶對會影響體力以及劍拔的發揮,衹是一個高明的劍客,不應該受到影響而已。”
  “客人這話是怎麽說呢?”
  “我說他們如果真的高明,在登門之前,就應該養足精神。”
  大桃笑道:“可見客人的確高明,我傢公子也是這麽說的,所以他對那三位客人並不放在心上,他們風塵僕僕,趕了幾百裏路,到了門口就嚮公子邀戰,公子私下表示,照他們冒失的情狀,未戰就已落敗了,公子不願占這個便宜,所以請他們先住下來。”
  “他們也就住下來了?”
  “公子自然不是這麽說的,衹說他們三位都是很有名望的劍客,登門賜教是公子的光榮,此戰不致草率,請他們暫候三天,公子要請一位劍術名傢南山子老先生來作仲裁,以示隆重,這纔把那三位客人給安頓下來。”
  “哦!他去請了沒有呢?”
  “南山子老先生在十天前就來了,一直住在元字精含,隨時都可以出任仲裁,衹是公子要讓那三位來客有充分的休息,纔那樣說而已。”
  預讓一笑道:“如此說來,朱羽倒是很肯為人設想呢!”
  “公子對於劍技十分穩定,臨陣對敵,也十分隆重,即使是一場切磋比鬥都不肯草率,總要他的對手在十分佳良狀態中,而後纔决勝負。”
  小桃在旁岔上一句道:“公子說過一句話:尊敬敵手,就是尊重自己,這是一個劍士必須具有的信念。”
  預讓道:“好!很好!他是個很懂劍的人,因此,我倒是想跟他較量一次。”
  “客人也是要找公子比劍的?”
  “我原本不想的,我衹是來找他商量一件事,假如談不好,我也準備一鬥。現在看看,他跟我打起來的可能很大,因此請姑娘去告訴他一聲,說我立刻要見他。”
  “立刻要見他?這是用飯的時候,無論如何也請客人用過飯再說。”
  “我不要,很可能我們當時就會打起來。”
  “那更該用了飯,纔好有精神。”
  預讓道:“這話對人傢說有用,某傢卻不想在比劍之前領他這份情。”
  “客人言重了,一餐酒食,怎麽說得上是情呢?”
  “我的看法不同,劍為兇器,劍出即兇,劍手對陣,必須心中了無牽挂,我若吃了他一餐,少時動起手來,會想到這個情分,殺招出時,手下可能會猶豫,這一猶豫,就可能會導致我的失敗。”
  大桃道:“客人把一餐酒食看得太重了,我傢公子絶無藉此示惠之心。客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預讓道:“他如何想法我不管,但我的想法卻是絶不輕易受人點滴之惠,一飯之情雖不算什麽,但是,我着在接受他招待之後,仍能毫無猶豫地拔劍殺他,我就不是一個劍手,而是一名冷血的殺手了。”
  大桃忽然臉現莊容道:“請尊駕示下大名。”
  預讓道:“我正在奇怪你們在什麽時候纔問我的姓名來歷,你們似乎沒有這個習慣。”
  大桃恭敬地道:“門上的莊申頗具識人之明,來的客人無須通名,他都能看出對方的氣度與身分而加以適當的款待,唯獨對尊客,似乎走眼了,尊客應該在元字號的。”
  “哦!我衹是一個無名之輩。”
  “尊客絶對不是,因為尊客鋒芒逼人,絶非無名之輩,也絶不會是那種能藏真隱晦的高隱之土,請示尊姓大名,以便婢子
  稟告公子,妥為接待。”
  對這個女子的談吐與眼光,預讓不得不欽佩了,他也不再想隱藏自己,因為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隱藏自己的人,雖然預讓並不喜歡出名,但他同樣也不喜歡故作姿勢,表示自己的清高。
  他知道自己是個頗有名的劍客,對方一定會知道而且聽過,他也希望知道一下自己在對方的心目中是什麽樣的評價,所以他也傲然地道:“燕人預讓”
  兩個女孩子都為之一震,大桃的臉上泛起了異色,“是劍下無敵的預讓先生?”
  “某傢略知學劍,從未以無敵自許,而且預讓挾劍遊俠燕趙,遼沒有聽說過有同名同姓的人。”
  大桃更為恭敬地道:“是門上失禮,莊申早該看出先生的不平凡之處,先生為公子最心儀的一位劍客,在元字精捨中,專開一室,說是專為先生而設。”
  “哦!預讓與貴主人素昧生平,不想蒙他如此見重。”
  “這是真的,公子建成元字精會後,就留下了兩棟最好的,每日派人打掃潔淨,清香鮮花,無日或斷,卻從不用以款客,有人問他時,他說,一棟要用來款待天下第一劍客,目前大概衹有預讓可當此譽。”
  預讓道:“他太客氣了,我不是天下第一劍客,也當不起他的款待。”
  大桃道:“那是先生的事,我傢公子衹是表示出他的敬意而已,現在,先生是否肯屈駕前往呢?”
  預讓道:“我不是來跟他交朋友的。”
  大桃笑道:“先生過慮了,公子也不想跟先生交朋友,精捨中有一塊平地,是用紅砂土鋪就的,足有十丈見方,既不種花,也不種草,公子說是專為與先生論劍之用。”
  “他要在那裏跟我較劍?”
  “是的,公子說他願意跟任何人交朋友,但是跟先生,他衹能做敵人。”
  預鑲的神色微微一動,心中被激起了豪情,一個人被人如此看重,畢竟是一件高興的事,雖然是被視為敵人,但預讓在心中卻沒有敵意。他笑了一下道:“那我倒是不能辜負他的盛意了,帶路吧,我倒要看看朱羽在那兒為我準備了怎樣一個死所。”
  大桃肅然地道:“是!婢子為先生前導。妹子,你去稟告公子,就說預先生已經到劍廬去了。”
  “那個地方叫劍廬?”
  大桃道:“是的,目前衹叫劍廬,上面的橫匾原有三個字的位置,最前的一個字空着,分子說如果地能擊敗先生,就在那空白的地方題上一個藏字,易名為藏劍廬,如果他被先生擊敗了,就補上一個止字。”
  “這又是怎麽個說法呢?”
  大桃道:“公子說,先生之外,當世再無一人可以言劍,如果他能擊敗先生,就把他的劍留在屋中與先生作伴,以後再也不必用劍了。”
  “這是他的見識太陋近了,當世之間,劍術高於預讓者不知其數,若能擊敗了我,未必就當世無匹、”
  大桃一笑道:“公子雖然不像先生這樣謙虛,但也不是一個狂妄無知的人,他已經將天下知名的劍士作了一番很詳細的研究,最後纔如此推斷的,他也承認,當世的劍容中,或許有人高於先生,但都是些藏名巡世的高士,他們不會找上門來求較的,而我傢公子,也不會主動去找人較量,所以擊敗先生後,公子相信可以藏劍於廬了。”
  “一個劍手想藏劍於廬是很難的。”
  “是的!公子也想到過,好在藏劍不是封劍,若是還有值得一較的對手,依然可以取出來,衹有敗在先生劍下,公子就永不執劍了,故而題名‘止劍’。”
  預讓點了點頭,隨着來到另一片園子裏,但見設計更為精美雅緻,兩棟精含,傍水而立。
  其中的一棟高墻圍了起來,衹能望見高聳的樓角,圍墻正面開着兩扇高大的厚木門,包着銅葉擦得雪亮,橫匾上果如所言,在劍廬前還空出一個字的位置。
  大桃伸手在銅葉環上叩了幾下,木門呀然而開,門內站着兩名垂髯童子,都衹有十三四歲。
  其中一名笑道:“大桃姐姐,你可是來檢查的,我們絶不敢偷懶,屋子跟院子都打掃過了。”
  “爐中煮茶的水烹了沒有?焚了香沒有?”
  “這……還沒有,每天烹了水沒人來喝,倒掉了豈不是浪費,所以我們衹焚了香。”
  大桃沉聲道:“我就知道你們這兩個小鬼又偷懶了,公子是怎麽吩咐的?不管有沒有人來,爐中必須長時備人,屋中必須不斷焚香。”
  “這三年來,我們沒斷過一天,可是那位預先生始終沒來,我們不知要等到那一天。”
  大桃道:“預先生來不來不關你們的事,派你們的工作就必須做好。還不趕快生火去,沏好了茶就送到上屋來!”
  “啊!莫非預先生已經來了?”兩個孩子都驚奇地望了預讓一眼,不自而然地退了兩步,連禮也忘了行,回頭飛快地跑了。
  大桃連聲叱駡他們沒規矩,又轉對預讓道:“這兩個小孩一直就守在劍廬中,所以未習慣禮儀,叫先生見笑了。不過也可以證明此廬確為先生而設。”
  預讓道:“某傢一劍隨身,四海飄零,卻沒想到朱羽竟已為我覓妥了埋骨之地。”
  大桃道:“若是此地變為止劍廬,這裏埋的就是我傢公子了,所以此處倒也可以說不是專為先生而設。”
  忽然一個沉着的聲音傳來:“大桃,你錯了,此處既非為預讓而設,也不是為我而設,而是為一個死於劍的劍士而設,當我們其中一人躺下時,此廬即關門,永世也不開放。”
  說話的是一個身材頎長的青年,魁梧而英俊,衣着華麗,神情倨傲,有一種脾睨天下的氣勢,不用問,這必然是朱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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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劍手也是人,但他們卻又像是人群的中另一種動物,具有一種辨識的天賦。他們以前未見過面,但是一見面後,無須口頭的自我介紹,就已能互相認出對方來。當然,這時的環境也容易認出來,除了大桃之外,園子裏沒有別的人了。
  預讓與朱羽對看了半天,兩個人都是目光如電,像是兩柄利劍,已經作了千百次的交鋒。
  很明顯的,他們並沒有把對方壓倒,兩個人的神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因此他們不約而同地收回了自己的眼光,像是有默契似的,發出了惺惺相惜的一笑。
  先開口的是朱羽:“閣下終於來了,我從建造此廬的那天開始,已在等候閣下,雖然我可以用很多的方法邀請閣下前來,但是我卻有點畏怯。”
  “哦!畏怯什麽?”
  “我期待着你來,卻又怕你來。因為閣下一來,你我之間,少不得要倒下一個,那個人很可能是我。”
  預讓笑了一下道:“非死不可嗎?”
  朱羽莊容道:“是的!預先生對敝人可能知道不多,但敝人對預先生,卻已由很多人的口中知之甚詳,你我如須一戰,沒有勝負之分,衹有生死之別。”
  預讓淡然地道:“閣下對殺人很感興趣嗎?”
  朱羽搖頭道:“我衹對劍術感興趣,每有劍術高手來此,我就想切磋較量一下。這是每一個學劍的通病,相信閣下也是一樣。”
  “不一樣,我學劍是為了自衛或健身,從來不想找人切磋或較量。”
  “據我所知,閣下已經殺了好幾個有名的劍客,都是在較技的殺死的。”
  “是。我與人無怨無仇,每次動手,都是逼不得已,是那些人找上門來要殺我,我不得不自衛而已。”
  朱羽笑了起來道:“那不是一樣嗎?你找人,人找你,反正都是為了劍,閣下如果拋棄了腰間的長劍,就不會有人來找你了。”
  預讓哈哈大笑,解下腰間的佩劍,手一拋,丟得遠遠的,然後問道:“我已經拋棄了腰間的長劍,是否能免去我們這一戰呢?”
  朱羽看預讓看了半天,神色有些變了。
  預讓此刻已是徒手,身上也沒有別的武器,但是朱羽沒有一絲輕鬆感覺。他仍然覺得有一凌厲的劍氣籠罩着自己,就像是一個高手握着一柄劍,比在自己的眉心一樣。劍手對敵,可怕的應該是對方手中的劍。
  但是預讓給人的感受不是他的劍,而是他的人。他的人才像是一柄劍,至於他手中沒有劍倒不重要了。
  一個鬥志不堅,膽氣不足的劍手,衹要預讓在他的面前一站,就可以使他崩潰了,但朱羽卻是一個高明的劍客,所以預讓的銳氣,反倒挑起了他戰鬥的欲望。
  朱羽費了很大的勁纔把心中那股拔劍而鬥的欲望壓製下來,看到預讓還在等他的答案,他纔嘆了口氣道:“我不能,因為我此刻心中想鬥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手中的劍,即使手中無劍。若非你是在我的傢中,若是我們在郊野無人處相逢,我會毫不考慮地拔劍嚮你。”
  預讓嘆了口氣:“這就是我的麻煩,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在十二歲時,手還沒摸過劍,突然有兩個佩劍的武士拔劍嚮我砍來。”
  “他們是被你的煞氣所激發的。”
  “但我那是個未諳武技的少年。”
  朱羽道:“沒什麽差別的。這股煞氣是與生俱來的,兩個武士能夠嚮你拔劍,想必還有點名氣。”
  “不錯!事後我纔知道,他們是左右百裏之內劍術最高明的武師,在一傢豪門擔任劍術教師。”
  朱羽哼了一聲:“這種最沒有出息了,學會了劍術,去豪門當走狗,想來也不會高明到哪裏。”
  預讓道:“朱羽,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份萬貫傢財,劍手也是人,他們要吃飯,要養活傢人,可是除了劍之外,他們什麽都不會,為了生活,他們出售劍,並無可恥之處。”
  “我不是說他們可恥。而是為他們嘆息,劍技之初,成之在勤,衹要勤演練,得手應心之後,就可以成為一個劍手了。而劍技之精,成之於心,那是更高一層的修為境界,無拘無束,無規無界,這完全要靠心志的培養,而一個聽命於人的奴才是無法達到那種境界的。”
  這不是他們的錯,世上的窮人多,富人少,所以碌碌的劍手多,精湛的劍士少。”朱羽哈哈一笑道:“這也不見得,像閣下就未會為形所役,我聽說閣下這些年來,一劍隨身,經常身無是物。”
  預讓道:“是的。好在我還有一技之長,我會控轡禦車,農收時替人趕載𠔌車,以瞻活自己,農閑時還能獵些野味,將就着過日子。”
  “這就是了。”朱羽道:“一個劍士之品就貴在此。求生太容易了,那怕替人做粗工,都可以養活自己。劍手的力氣比常人大,身手靈活,思路敏捷,除了用劍之外,有很多可做的事,但是售劍技以求生,那就失了一個劍士的品了。”
  預讓一笑道:“你可以說這種話,但是別人卻不能這麽想,替人做鬥客的報酬很高,何樂而不為呢?一個劍手辛勤學劍,至少也要十年才能有成,卻仍然要去春米績麻以度日,這十年的辛苦又為何來?”
  “閣下是認為做人的鬥客無損於劍士的人格?”
  “是的。”預讓道:“我認為做什麽都不會損及一個劍士的品格,有的話,是那人自己把持不住而已。”
  “哦?請道其詳。”
  “也沒什麽好說的,比如說吧,當劍術教師替人訓練劍手,這本是很上等的工作,但是那些武士們自砭人格,要去奉承東傢,仗着一點武功去欺凌良善百姓,或是助紂為虐,甘為惡奴。”
  朱羽道:“端人的碗,服人的管,我所以說那些人難有大成,一正是因為他們沒有自主的意志。有些事情主人交代下來,心中縱然不願也得去做。”
  預讓立刻道:“沒有的事,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這做與不做的權利,應該是永遠操之於我纔對。假如別人叫我做應該做的事,我無法拒絶,也該盡心盡力的去做,如要叫我做不願做或是本份以外的工作,我自然有拒絶的權利。”
  朱羽道:“那除非是你不想幹那份工作了。”
  預讓笑道:“若是開始時說好了以一年為期,工作的範圍衹是護宅,在這一年中,有人到他傢宅來騷擾,我責無旁貸,理應將來人驅逐,若是他叫我去為他殺人,我可以拒絶,因為這不是我們預先約好的工作。如若他因此想辭退我,至少也要等到一年期滿。”
  朱羽道:“那些雇主們不會這麽講信用的。”
  預讓道:“他也立刻就會發現,要在我的面前違信是一件很不智的舉動。”
  “你難道還會拔劍刺殺他?”
  預讓道:“假如他衹是一個傖夫,我會用劍去叫他履行前約,假如他是一個豪傑,我就會刺殺了他。”
  朱羽一怔道:“朱門中還有豪傑在。”
  “諸侯之中,不乏傑出之士,我所謂的豪傑,乃人中之傑,卻不一定是劍客。”
  朱羽搖搖頭道:“我實在看不出有這樣的一個人。”
  預讓道:“你當然不會看出來的,因為你心中已沒有別人,永遠把自己高高的擡在上面,豈容他人稱傑!”
  朱羽笑道:“我倒沒有這麽狂妄。比如說,我對預兄你,就視為當代人傑,而且還有幾個人,都是我頗為尊崇推重的,如楚國的齊生,越國的袁公等。”
  預讓道:“這些都是當世有名的劍客。”
  “不錯,侯門中實在找不出一個人傑來。”
  預讓嘆道:“你交往的都是侯門富貴中人,但是你心中所重的卻衹是劍,你以劍技去衡量他們,認為他們都不如你遠甚,所以纔看不起他們。”
  “這本來就是事實,有好幾位男侯,公子聽說都是技擊名傢,我找了個機會前去觀摩了一下,結果我連劍都沒拔就回來了,那種名傢簡直是不值一笑。”
  “他們的價值不在劍。”
  “他們的價值又何在呢?”
  “這個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我認為你以劍術的高低去評定人傑,那絶對是錯誤的標準。”
  朱羽笑道:“這個我否認,我知道他們那種貴族,不必在劍技上表現自己,他們的事業在天下之霸業,可是我以劍為準,去衡量他們也沒有錯。劍可以表現他們的品格,胸襟,氣度,以及未來的前途。一個人要是在劍法上僅小有所成就沾沾自喜自許,為天下第一人,這種人絶不會有大出息。”
  尚武的時代,為貴族者,擊劍是必修的課程,所以朱羽的分析倒也不無道理。
  預讓肅然改容道:“敬聞高明,我收回我的話,並為先前的謬論緻歉。”他立刻認錯道歉,是朱羽意料之外的。
  但朱羽並沒有因為駁倒了預讓而高興,相反的,他更為憂慮了,因為他發現了預讓虛懷若𠔌。一個肯自己認錯,並承認接受別人優點的劍手,纔是個最可怕的劍手,因為他不會故步自封,也不在乎被擊敗,反而在失敗中吸取經驗,充實自己,他一直都在不斷的進步,終至超越一切的人。朱羽的心中已經涌起了殺機。預讓是他最大的敵人,現在,他已經沒有把握能勝過預讓,將來,他知道必然會不如預讓的,因為他沒有預讓那種接受失敗的坦然。
  要除去預讓,現在正是機會,將來就更為睏難了,但現在又談何容易呢?想了一下,他决定再試探一番,要在真正瞭解預讓的高低深淺後纔付之一搏。
  “預兄之說也並非沒有道理,我以劍論人,有時也難以正確,因劍雖可知人,但是有很多人絶口不提劍事,令人莫測高深,自然也無法知其人了。”
  預讓笑笑,點頭道:“這也說的是。”
  這又表現了預讓另一個人所不及的長處,他在自己不瞭解的事情上,從來不表現自己,但也不盲從,他雖然不反對朱羽的說法,但並不是熱切,衹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探討下去。
  換言之,他不喜歡擡杠,不作口舌之爭,他不在理論上去壓倒對方,他重視的是實際的行動。
  這副深沉與從容,使朱羽的戒心又加強了一層,現在,他更愛謹慎將事,連談話,也要特別小心了。“對預兄所學的例子,兄弟仍然有不解之處,何以一個豪傑對預兄失信,預兄就要殺他,一個傖夫對預兄失信,預兄反倒能寬恕他呢?”
  預讓微笑道:“閣下沒有聽明白我的話,我並沒有表示過要饒恕什麽人,傖夫若欺我,我衹說用劍去叫他踐諾,預某的行止是不受別人支使的,當去則去,沒有人能留得住,不當去時,也沒人能叫我去。”
  “好!就算如此,兩者的待遇不同,卻又何故?”
  預讓笑道:“豪傑背信於我,是侮辱我,是必殺之以報,傖夫失信於我,是不知我,所以我讓他明白我是怎麽一個人也就夠了。”
  “原來是這麽一個道理,不過預兄把自己的這種作風公開之後,恐怕就沒有人敢用預兄了。”
  預讓笑道:“以前我沒對人談過,因為我還沒有打算投入那一傢門下,今後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若是接受聘約,也一定會在事前把我的為人說清楚,以免事後不愉快。”
  “哦!預兄是打算持纔求售了?”
  “是的!以前我無此需要,現在我要錢了。”
  “預兄現在要用錢了?做什麽?”
  預讓道:“付給一個債主。”
  “預兄別說笑話了,你是一尾不羈的神能,怎麽會欠人的債呢?”
  “債不是我欠的,是別人欠的。”
  “那人是預兄的朋友?”
  “也說不上,衹不過我覺得欠了那人的情,衹有替他還這筆債才能使我心安。”
  “哦!原來如此,若是別的事,兄弟或許還無能為力,要錢的話,那太容易解决了!預兄需要多少?”
  “你放回莫烈的女兒要多少?”
  “啊!預兄原來是要替莫烈還債?你知道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嗎?”
  “知道,他是一個殺手,一個為錢而殺人的職業兇手。”
  “這種人是兄弟最看不起的。”
  預讓淡淡地道:“我也一樣的看不起。”
  “哦!預兄既然看不起這種人,為什麽還要交這種朋友呢?兄弟對於練劍的朋友從不小氣,莫烈的劍術不錯,他若不是以殺人為業,更多的錢,我也不會嚮他追討,正因為他的職業,我纔要他的女兒做抵押。”
  “閣下不必解釋,他確是藉了你的錢,而且也暑券以女兒為抵押,到期不還,閣下要走他的女兒並無不當。”
  朱羽一笑道:“預兄也見到了,兄弟傢中的姬妾侍兒如雲,個個都很美麗,莫烈的女兒貌僅中姿而已。”
  “這與她的容貌無關。”
  “兄弟衹想聲明一句,兄弟並非好色之徒。”
  “閣下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也沒關係,那個女孩是閣下用錢買回來的,閣下可以任意處置她,現在我衹想知道閣下要多少錢纔肯放她回去。”
  “既然預兄要這個人,兄弟就把她送給預兄好了。”
  “我不要她,衹是替她父親贖回女兒。”
  “莫烈跟預兄有這麽深的交情嗎?你們是何時交成朋友的?據我所知,他從沒有去過燕地,而預兄則是初莅。前些日子,他告訴我說,即將有錢還債了,我雖不知道他這次接下酬勞要殺的人是誰,不過我知道跟他接觸的人,都跟預兄有隙。”
  預讓輕嘆一聲,道:“我們碰面之後,結果,我把他的遺體送到他的傢中,這時,纔知道他欠了閣下的錢,他的女兒已為閣下帶走了。”
  “對別人,我不會如此的,對莫烈是例外。他們那一個傢族全是殺手,所以我借錢給他,條件訂得很苛刻,而且一到期,立刻登門索人,毫不通融。我希望他因此而激怒,找上門來,我好有殺他的藉口。”
  “莫烈雖是一個殺手,卻不是個賴帳的人。”
  “我朱羽的債他也不敢賴。”
  “沒有人想賴掉這筆債,多少錢才能放她回去?”
  “莫烈一共欠我赤金五十鎰。”
  “那麽我也欠你赤金五十鎰。”
  “預兄!莫烈女兒是赤金五十鎰,我朱羽賣一個侍女可不是那個價錢了。”
  預讓依然很平靜地道:“多少?”
  “沒有價格,我不缺錢用,而且我朱羽衹從人傢那兒買人進來,從不賣人出去。”
  預讓冷冷地看着他,良久纔道:“這就是你的答覆?”
  朱羽道:“是的,這就是我的答覆,你要那個女孩子,我可以把她送給你,卻不能賣給你。”
  “我不是嚮你買,衹是代她父親贖回來。”
  朱羽道:“期限在昨日已滿,因此她已是我的人,別說預兄衹是個不相幹的局外人,就是莫烈自己拿了金子來,我不同意,他也沒有辦法。”
  預讓默然片刻纔道:“看來我是非領你一次情了?”
  朱羽笑笑道:“不錯!當然你也可以不管那個女孩子的事,你跟她非親非故,何況她的父親還要殺你……”
  預讓嘆了口氣道:“我欠了他的情!他死在我的劍下。”
  “這種人早該死了,天下至可鄙者,莫如殺手!”
  預讓卻不想跟他擡杠,因為像朱羽那樣的人,是永遠不會瞭解莫烈的心情,當一個人要負擔着幾十個人的生活時。是無法去挑選工作的,他衹能揀最能賺錢的工作做,而且也衹能揀他最拿手的工作做。
  莫烈要養活一村一族的人,衹有去做殺手,替人殺死一些不易殺的人。
  朱羽有錢,所以他看不起殺手,認為他們有辱劍手的品格,預讓不同意這看法。他也沒有錢,但是他沒有負債,所以沒有淪為殺手。他無法保證自己在萬般無奈,會不會出賣了自己。現在他就承受着這種壓力了。這衹是在他心中的衝擊,外表上,預讓沒有流露出一絲情緒的激動,衹是淡淡地道:“既蒙朱公子厚賜,就請把那女子喚來吧!”
  這表示他已經接受了贈與,朱羽很高興,也很意外,他原以為預讓會拒絶的。在那個時代一武士們的忠貞與品德,是以恩怨分明為基礎的,涓滴之受,涌泉以報。這纔是大丈夫所為。
  預讓接受了他的贈與,就欠了他的一份人情,因此,就不會成為他的敵人,不會嚮他挑戰了。不管他跟預讓之間的劍技孰高執精,預讓都不可能超越他了,當兩人以劍相對時,預讓必然會因為這一份人情上的負擔而猶豫,無法施展殺着,而他沒有這種顧慮。
  朱羽很開心地拍拍手道:“來人!把莫姬叫來。”
  莫姬很快就來到了,是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一臉的稚氣。
  她不是一個美麗的女子,也不是那種令人心動的女子,以當時的標準估計,她的確不值五十鎰的黃金。朱羽所以肯接受她,衹因為她是莫烈的女兒。他要以這番舉動來表示他對殺手的憎惡而已。
  朱羽手指預讓對莫姬道:“這位預讓先生,是你的新主人,我已經把你送給他了。”
  莫姬的臉色忽地一變。變得那麽絶望。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受托去殺預讓的事,預讓既然來到了此地,父親一定是死了。而她將在朱傢淪為奴婢,再也無法回去了。
  一剎間,這個小女郎已經成長了,她盈盈地施了一禮,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主人。”
  預讓點了一下頭。朱羽道:“預先生乃是當世聞名的大劍客。”
  預讓卑夷地看了他一眼道:“朱公子如果準備告訴她我殺了她的父親,似乎大可不必了,我相信她已經知道了。”
  朱羽臉上一紅。果然莫姬道:“是的!奴婢已經知道了,傢父受雇出去刺殺主人前,也知道此行的生還機會太少,要不是為了奴婢,傢父絶不會答應這次行動的,主人安然在此,傢父的命運已不問可知了。”
  預讓輕嘆一聲道:“姑娘!我是不得已。令尊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劍士,我們雙方僅以毫發之差,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無法以勝負來决高低的。”
  “是的,奴婢知道,莫傢世代所習都是弒人的劍法,劍出必兇,不是弒人,就是為人所弒,殺人者,人恆弒之,幸好,這種生活到傢父死後,就可以結束了!”
  “姑娘!你不會恨我吧?”
  “當然不會,而且還會十分感謝主人。”
  “什麽?你還感謝他?”朱羽奇道:“他殺了你父親,使你淪為女奴,你居然還要感謝他?”
  “是的!為我莫氏全族,我的確應該感謝主人,因為他殺了傢父,使莫氏一族的殺手生活得告結束,今後他們會務農耕種,安安份份地度日了,其次感謝他的,是他嚮朱公子將我要了過去,免得我在朱公子處為奴,日子會好過點。”
  朱羽忍不住叫了起來:“你跟着殺父的仇人,會比在我傢中好?”
  “是的!主人殺死我的父親乃為自衛,我父親去殺主人,是為了得金而贖女,他們相互之間都沒有仇恨,主人更不會因此而恨於我,不像朱公子,你以重利貸金,又要先父以親女為質押,目的在打擊先父。”
  “不錯,我打擊他,因為我痛你們傢的行業。”
  莫姬冷靜地道:“那怕不是主要的原因,你打擊先父,另有目的,最主要是怕他受了你仇傢所雇而刺殺你!”
  “什麽?我會怕他殺我?真是大笑話,你們莫傢的劍法勝得了我?”
  “朱公子!莫傢劍技興人爭勝或許不行,但殺起人卻是無不中,再厲害的對手也難擋一擊。
  “這麽說你們莫氏劍法是天下無敵了?”
  “那倒不是,天下無敵的劍法是不必拼死的,我們最厲害的殺着都是與敵偕亡,怕的就是這一着,因為你太富有了,捨不得跟人拼命,你借錢給傢父,要我為質,無非也是防着這一點,我若在朱傢為奴,傢父就不敢殺你,因為你死了,我將終生為奴,甚至會被選去生葬以殉。”
  “荒唐!荒唐!預兄相信這話嗎?”朱羽問道。
  “別的我不太清楚。”預讓道:“但是我相信莫氏劍法中,確有擊無不中的殺着。”
  “莫烈卻並沒有能弒死預兄。”
  “那時因為他臨時猶豫了一下,使我的劍尖刺中了他,否則我們就是並屍荒郊了。”
  “猶豫了一下?一個殺手在殺人時會猶豫?尤其是在面對一個絶頂高手時,他會有這個錯誤?”
  “他之所以猶豫,因為我是背對着他,他基於一個劍手的尊嚴,不想在背後出劍,以至於我回身出劍時,他慢了一點。”
  朱羽道:“他若不猶豫那一下呢?就一定能弒死你嗎?預兄!我想那剎那間的猶豫絶不可能差那麽多。”
  預讓道:“他如不猶豫,必可刺中我。”
  “衹是刺中而已。並不是殺死你,我想預兄必已覺察劍發的方位,回身時已避開要害與正鋒。”他不愧為擊劍的大行傢,雖未目睹,對雙方的交手狀況竟能充分的瞭解,所作的推測十分正確。
  預讓冷冷地道:“他那一劍的確威力無匹,但因為未抱俱死之心,速度與威勢已自弱了一半,再加上臨時的猶豫,僅得劍勢的兩三分威力而已。”
  朱羽道:“這就是一個殺手的可恥之處,他們想殺人,卻又怕自己被殺死,再厲害的劍式在他們手中也無法發揮出來。”
  “朱公子在與人比劍時,就不怕被人殺死?”
  朱羽傲然道:“我若與人比劍,全神貫註,身人劍中,意與劍合,根本不去考慮生死的問題。”
  預讓笑道:“好!聞聆高論知道朱公子已深得劍中三昧,他日有幸,希望能與朱公子切磋一下。告辭!”他拱了拱手。
  朱羽道:“預兄要走了?”
  “是的!多承厚贈,敝人十分感激,容再會,現在我要送這女孩子回傢。”
  “什麽!預兄要送她回傢去,不是留在此地?”
  “留在此地幹嗎?”
  “兄弟將她送給預兄,就是要侍候預兄。”
  “我飄泊成性,四海萍寄,從不要人侍候。帶一個人也不方便。還是她回傢去的好。”
  “預兄不必帶着她去遊歷,此地已經在專為預兄所闢的客捨,預兄把她留在這裏好了。”
  預讓道:“朱公子盛情可感,但預讓是一個不識擡舉的人,朱公子的好意心領了。”
  朱羽道:“預兄莫非是不屑賜顧。”
  “朱公子要如此想,預讓十分遺憾,朱公子雖備華屋以待,但是預讓沒有居住進來的意思。”
  這是斷然的拒絶了。朱羽一下子感到很難堪,頓了一頓後纔道:“朱某備捨以候大駕衹為表示對兄的敬意,預兄自然有不住的權利,衹不過這個女子。兄弟是準備安在預兄的賓捨中的。”
  “在此以前,朱公子有作任何處置,但既蒙相贈,如何安頓她就是預讓的事了。”
  朱羽冷笑道:“預兄要帶她上任何地方去,兄弟都不便干涉,唯不能送她回傢,那樣一來,預兄博得俠名,卻陷兄弟為小人了。”
  預讓哈哈大笑道:“朱公子會說這句話。當初就不該把這女孩子給帶來了。”
  朱羽神色為之一變,也意會到自己的失言了。把莫姬從傢中帶來,原是她父親畫押立約的,到期還不出錢來就以女兒作抵,也是莫烈自己答應的,立有文契為憑,這是無可抵賴的,朱羽衹是照約行事,無可厚非。可是自己無意中一句話,被預讓拿住了話柄,竟像是承認那是一種卑鄙的行逕了。一時之間,他感到很下不了臺,呆呆的看着預讓帶着莫姬嚮前走去,竟一籌莫展,他當然不甘心讓預讓就這樣把人帶走,可是一個劍士的尊嚴又使他拉不下臉來攔住他們,因為他畢竟是有身份的人,不是市井無賴。所以他衹是張了張口,卻沒有叫出聲音來。
  可是預讓他們也沒有真正地走出門去,他們纔走到角門邊,就被一個人擋住了,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人。穿着普通,長相也普通,是那種在街上隨時可見,而即使見過了五六次,卻仍然不會記住的那種人。
  這個人實在太平凡了,但此刻卻給預讓一個絶不平凡的印象,因為這個人擋在門口,竟使預讓站住了腳步,好奇地望着這個不起眼的中年人。
  月洞門很寬,最寬處有一丈多闊,那中年人身子卻很窄,寬不到兩尺。即使他擋在正當中,也不見得能阻住去路,但預讓卻為他停住了,在他身前丈許處就停住。
  這人空着雙手,身上也沒有佩戴武器的形跡,但卻能發出一種無形的阻力,擋住了預讓。當然!這種阻力實際並不存在,那衹是高手之間一種互生的感應。感應到。再進前一步,就將受到對方的威脅,就跟預讓身上所含的煞氣一樣。
  那中年人倒是自己先開口了,他很客氣地一拱手道:“預大俠,在下復姓公孫,賤名一個梧字,梧桐的梧。”
  預讓一抱拳道:“公孫先生有何指教?”
  公孫梧笑道:“不敢當!敝人蒙少東朱公子不棄,忝為內宅總管,剛纔聽見敝東與大俠的爭執,因在職掌之內,故而嚮預大俠有所指教。”
  “公孫先生太客氣了,有何見教但請吩咐。”
  公孫梧一笑道:“這個姓莫的女子,大俠不能帶走。”
  “此女蒙朱公子見賜,已是預讓的人。”
  “這個敝人知道,敝人身為總管,自然知道這些事,敝東朱公子心慕預大俠為當代奇士,所以預開精捨一間,不管大俠來與不來,屋子都為大俠留着。”
  “朱公子見愛盛情,預讓十分感激,衹是預讓生性疏懶,過不慣這種豪華的生活,盛情衹有心領了。”
  “開室以待,衹表示敝東的敬意,預大俠住不住都沒關係,但這個侍女,預大俠卻不能帶走。”
  “哦!為什麽呢?閣下要知道,她是我的人。”
  “預大俠,你住在那屋子裏,她是你的人,你不住那所屋子,他也是你的人,除非敝主宣佈了那棟屋子另換室主。此事纔可作罷,因為這女侍在買來的時候,就是安置在劍廬,專為侍候預大俠的,就像是在室中的被褥臥榻一樣,專為預大俠而設!”
  預讓皺眉道:“閣下能否說得清楚一點?”
  公孫梧微笑道:“敝人說得已經夠清楚了,莫姬雖為敝東所贈,卻衹是為侍奉大俠起居,可不是把人送給大俠,大俠可能沒有太多在人傢作客的經驗,所以不太清楚。有很多富傢豪門,招待客人居住時,都有特遣的姬人,指明相贈,也衹是在居客的期間專侍一人而已,客人走了,她們仍然是歸還主人。”
  預讓一掀眉毛道:“那有這種事!”
  “這可不是在下鬍調出來,預大俠可以去問問別人,這是大傢都知道的規矩。”
  預讓道:“預某就不知道!”
  “那也許是預大俠志行高潔,不踐富貴之門,所以不瞭解這些俗情,但敝東卻是富貴中人,行事當然是依照一般的習慣,不過預大俠雖未在富豪傢作客,卻一定在逆旅中棲過身吧。敝人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大俠住進客棧,那間客房以及房中的被具都暫為大俠所有,店傢自然不能再談別的客人住進去,但大俠在臨走時,卻也不會將被褥帶走吧?”
  這傢夥能說會道,竟將預讓說得怔住了,大聲道:“現在是一個人,不是物件!”
  公孫梧道:“一樣的,因為她是由她父親親署典身文契賣掉的。她是個傢奴,沒有自主的,否則敝東也不能把她任意送人了,大俠以為然否?”
  他仍是在笑着,態度也很客氣,但是預讓卻恨不得朝他臉上搗一拳過去。
  公孫梧朝莫姬道:“莫姬,我的話你都聽清楚了?因此你也別想回傢去,老老實實地呆在劍廬,目前公子對預大俠尊敬得很,劍廬中不會易主,也不會要你侍候別的人,但將來就很難說了。”
  預讓厲聲道:“閣下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敝人衹是以總管的身分對一個侍女作工作的指示,要她在劍廬盡心侍候大俠,至於將來,斂東如果對預大俠失去了尊敬,或是要將劍廬款待另一位嘉賓,那時她就是屬於另一個人的了。”
  預讓看了他一眼,目中充滿了殺機,但是公孫梧居然毫無懼色,沒有一點退意。
  預讓忽地回頭道:“朱公子!貴總管的話作何解釋?”
  在預讓逼人的目光下,朱羽居然一失常態,退了一步道:“預兄!我說的話算數,預兄乃當世奇士,我也不敢以那種世俗的禮法來拘束預兄,我說把她送給預兄,就是放棄了一切主權,不過公孫先生是寒傢的總管,莫姬歸他所轄,預兄要帶人走,也須他的同意。”
  預讓道:“在這裏朱公子居然有作不了主的事?”
  朱羽道:“的確如此,公孫先生是我的好友,他替我管宅子是出之我的請求,所以我必須尊重他。今天這件事,我若堅持,自然也可以命令他,但我不願如此,在他的職權範圍內,兄弟不便干涉。”
  預讓笑笑道:“很好,朱公子如此敬重他人,預某十分傾折,有了朱公子這句話,預某自嚮公孫先生商量便了。”
  他傳過身來,面嚮公孫梧:“閣下聽見朱公子的話了嗎?”
  “聽見了,那是敝東對大俠的解釋,卻非對在下的令諭,因此在下仍然要堅持規矩。”
  預讓淡然道:“預某不懂規矩。”
  “那麽預大俠現在應該學一學了,敝東的宅第不比江湖,做客人的須有分寸。”
  “預某粗頑得很,一嚮不知道什麽叫分寸,預某以為衹要道理上無厥,做任何事都不會回頭。我對着莫烈的遺體,答應過要把他的女兒送回。”
  公孫梧頑強地道:“我說不可以。”
  預讓冷冷地道:“朱府若是換一位經營就能通融了。”
  “也許,但是在下現在卻幹得好好的,無意讓賢。”
  預讓一拍腰中的長劍道:“但我的劍卻不這樣說,它說公孫先生如果不肯讓路,就必須讓位。”
  公孫梧看也不看一眼,傲然地道:“預大俠,在下雖然默默無聞,卻不會被你的名聲嚇倒,雖然空着一雙手,也不會被你的劍嚇倒,你若要帶着這個侍女離開,衹有一個辦法,就是從我的身上跨過去。”
  預讓逼前一步道:“既然衹有一個辦法,預某也衹有一試這個辦法了。”
  公孫梧張開雙臂,作了個攔阻的姿勢,預讓則手握劍柄,一步一步地逼過去,他的身上,開始也射出了濃濃的殺氣,每當他心中涌起殺機的時候,這種殺氣就特別的強烈,彷佛是一張拉滿的弓,搭上了一支磨亮了的長箭,直接地對着他的敵人,箭雖未脫弦,但已是一種強烈的威脅。
  公孫梧的身子沒有動,張開的雙臂也沒有改變姿勢。預讓走到五尺處,那是能迫近的最短距離,劍長可及。
  再進一步,戰機就觸發了。
  預讓道:“閣下的兵刃呢?”
  公孫梧道:“不必,我是領死的,不是殺人的,預大俠的劍不必容情。”
  預讓道:“好,那我就遵命了。”
  他又跨出一步,嗆然輕響中,長劍離鞘,一道寒芒,指嚮公孫梧的前胸,公孫梧昂然不動。預讓忽地劍勢一變,離開了他的前胸,摔嚮對方的右臂。
  公孫梧這時有了動作,一面移動身驅,一面的揮動左手,長袖捲住了預讓的劍刃,摔嚮一邊,但是他仍然晚了一步,叭地一聲,一條臂膀,連着寬大的衣袖掉落地面。
  公孫梧身形跳過一邊,但右臂已失,斷處血如泉涌。
  每個人都愕然地看着預讓,似乎不相信所發生的一切,連公孫梧本人都不例外。
  衹有預讓從容地收劍回鞘道:“公孫先生是位很講理的人,他已經讓開路了,我們走吧!”
  莫姬的臉都嚇白了,她雖是個以殺人為職業的劍客的女兒,而且也學過幾天那種殺人的劍法,但似乎沒經過這種血淋淋的場合,嚇得直發抖,連路都走不穩了。預讓衹有扶住她,緩步嚮外行去,經過公孫梧的面前,他目中又射出了懾人的神光,這次卻不同了,居然把公孫梧嚇得退了幾步,失血的臉色雪白。
  朱羽看他們要走遠了,纔大聲叫道:“站住!”
  預讓冷冷地站住道:“朱公子莫非又反悔了。”
  “笑話,朱某言出如山,那女子你衹管帶走,衹是預兄必須作個交代。”
  “預某有什麽好交代的?”
  “預兄乃預一代技擊名傢,公孫先生縱有不是,但他再赤手空拳之下,預兄怎能對他下手?”
  預讓冷笑道:“朱公子,他當真是赤手空拳嗎?預某雖然孤陋幂聞,但鐵袖藏衣的無影劍客,還是聽過的。”
  “什麽?你認識無影劍客?”“不認識。這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一個人,貌不驚人,纔不出衆,殺人無數,從不留名,因此極少有人認識,但是誰遇上誰倒黴,他看上去赤手空拳,但是左手鐵袖能捲人兵刃,右手暗藏利刃突出傷人。”
  “預兄認為公孫先生就是無影劍客?”
  “是的!所以預某先下手為強,斬落他的右臂,也幸虧我用了這一着,否則他的左手鐵袖捲住了我的劍,右手藏刃突出,將是要我的命了!朱公子如果還要證據,不妨掀開地上那倏斷臂的衣袖,當可發現其中藏刃。”
  朱羽輕輕一嘆道:“不必了。公孫先生受兄弟藉重了,兄弟自然知道他的真正身份,衹是兄弟還有一點不解,據兄弟所知,預兄絶未見過他。”
  “不錯,事實上見到他的人也不會認識他,知道他的人則已喪生他的無影劍下了”
  “但預兄卻能早燭先機,搶先出手。”
  “預某可沒有搶先出手,等他的招式發動,預某的劍纔正式遞出去。公孫先生想要我的命,預某衹取他一臂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朱羽搖搖手道:“這些都不去談它了,兵刃相見沒有不兇的,預兄就是殺了他也沒什麽不對,兄弟要請教的是,預兄何以能確定他是無影劍客而突取他的右臂。”
  預讓道:“這個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是他自己告訴預兄的?那不可能吧,公孫先生在殺人之後,沒有留過名號,更不會事先透露身分。”
  “有些事是無須訴之言語的,公孫先生既知預某乃一武夫,仍然敢阻我去路。預某劍已出鞘,他仍然空着雙手,這說明了他必有所恃,而且朱公子富甲天下,傢中養士百人,斷然不會聘一個凡夫來做總管,而這位公孫先生卻偏偏名不見經傳,貌不足驚人,算來衹有一個無影劍客合乎條件,衹要花點精神,一想就知道了。”
  “預兄這個推測倒是十分近情近理,衹是塵世間有很多人不願聞名而身藴奇技者,怎見得他就是無影劍客呢?”
  預讓道:“風塵成名或隱名之奇人異士,公孫先生卻不是這類人,他身上殺氣重重,遠隔丈許,預某就感覺到了。一個滿身殺氣的高手,絶非高蹈的隱士,因此他必是知號而不留名的無影劍客,尤其是他一再強調自己赤手空拳,欲蓋彌彰,越發令人容易認定。”
  朱羽動容道:“佩服,佩服,預兄這天下第一劍手確是名不虛傳。”
  “朱公子,預某練過幾天劍。勉強可以算個劍手,天下第一之譽,卻愧不敢當。”
  “預兄太謙虛了,朱某不是輕易許人的,高明當前,朱某豈能失之交臂!”
  “公子,先前預某覺得你還像個英雄,可是經過公孫先生一試之後,預某很失望,實在不敢高攀。
  朱羽臉上一紅道:“預兄別誤會,公孫先生故意留難,僅是一試預兄的劍技而已。如若預兄連他這一關都過不了,兄弟也就沒興趣求歇了。”
  “哦!在朱公子府上做客,都要經過一試嗎?”
  “是的!任何人都難免一試,不過衹有像預兄這種名傢高手,纔由公孫先生親試。”
  預讓冷笑道:“在下就是為這件事情對朱公子不滿,因為這種試法太卑鄙,設若那位被試者閱歷較差,再有高明的劍技,也難以防範他的暗算。”
  朱羽臉上微紅道:“公孫先生的戰法或許不合常規,但絶不是暗算,他總是先嚮對方挑戰,激起對方的鬥意,兵刃出手後纔販戰的,而且在下以為一位劍客,不能光靠劍技高深,必須要與經驗,閱歷,推理,思考,應變,判斷等能力相合,纔夠得上被稱為高手,就像預兄剛纔所現,兄弟十分心折。”
  “你還是要我留下作客?”
  “固所願也,但兄弟知道預兄對兄弟這個人已經頗多成見,這個可能已經很少,因此兄弟但求與預兄一博。”
  預讓道:“朱公子!你有傢有業,犯不着跟我這種江湖流浪漢來爭勝負”
  “預兄說這話就太俗氣了,兄弟雖然薄積貨財,但這些財貨對預兄而言,並不算回事”
  “預某身無分文,所以不把錢財放在心上。”
  朱羽一笑道:“兄弟恰恰相反,兄弟腰纏萬貫,所以也能視錢財如糞土。”
  預讓微微一笑道:“憑朱公子這句話,尚可一戰。”
  朱羽大笑道:“兄弟知道預兄會答應的,否則兄弟則不惜動用萬金,千方百計,也要把預兄激得來登門求教的,預兄答應了,就省了很多事。”
  預讓道:“時間,地點?”
  朱羽微笑道:“雖是一戰難免,倒也不必太心急。預兄把身邊事料理一下,等到個適當時機,心中一無牽挂,那時再來好好地較量一下。”
  “預某子然一身,無牽無挂。”
  “這倒不能如此說,比如說,預兄先把這個女子送回傢去,把她作個妥當安頓。否則預兄離開了,兄弟又可以上門去把她捉回來。她的典身文契還在兄弟這兒。”
  預讓臉色一變,朱羽道:“人可以交給預兄帶走,那是心敬預兄,人在你身旁,兄弟絶不幹擾。但是那一紙文契是兄弟花錢買來的,兄弟是個生意人,在商言商,不能白受損失。”
  預讓終於一鬆神色大笑:“說得好,朱公子,說得好。”
  朱羽道:“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兄弟對莫傢的人沒有好感,不能白便宜他們,否則兄弟就不會要莫烈着下那一捲文書,這人情也輪不到預兄來做了。”
  預讓道:“預某明白了,告辭,不日再來候教。”他拱拱手,回身拉了莫姬逕去,這次沒有人再攔阻他們,衹有朱羽的目中洋溢着異樣的神色。
  公孫梧已經停止流血了,虛弱地過來道:“公子,這個人的劍太快了,是個可怕的對手。”
  朱羽道:“公孫先生受苦了。”
  公孫梧看看那條斷臂道:“沒什麽,少了那條手,老朽今後或可安享餘年了,世上也不會再有無影劍客其人,雖然老朽以往從未失手,但老朽卻一直擔心那天被人識穿了袖中藏刃之秘而性命不保,有今天這種結果,老朽已十分滿意了。”
  朱羽一怔道:“先生以前不是這麽消極的人呀。”
  “公子或許不知老朽衹是強顔逞能而已,心中卻無時不充滿恐懼。殺人越多,殺死的對手越強,老朽的恐懼也日深,老朽知道,總有一天,會遇上一個強得我殺不了的人,那衹有被殺一途了。”
  “這個預讓果真很強嗎?”
  “是的,他出手之快,劍氣之強勁,都為老朽生平未見,老朽的雙手不是同時出動的,左手鐵袖在先,準備捲住他的兵刃,再出袖中藏刃攻擊,可是他卻劍發在後,取了老朽的右臂,纔為老朽的左袖捲住……”
  “你出手在先,你卻是被動,他的劍是主動,你自然要慢了一步了。”
  “不!老朽一直在主動,左袖捲中他的劍,也是預料的位置。在老朽的感覺中,似乎右手的攻擊也發出了,衹不過那僅僅是老朽的感覺而已,事實上老朽的右臂已非吾所有,離體落地了。”
  從斷臂到有感覺,當然是有一點時間,不過那衹是極短的一剎那,在這一剎那間,公孫梧根本沒有看見預讓的劍有過變化,否則他一定會去保護自己而不急着去捕捉對方的兵刃了。
  公孫梧也稱得上是高手了,他的感受,使朱羽對預讓有了較深的認識,因此,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等了很久,朱羽終於問出了一句在心裏憋了很久的話:“先生,我若是嚮預讓挑戰,可以有幾分勝機?”
  公孫梧沉思有頃,纔凝重地道:“公子若是肯聽老朽的勸告,最好不要去找他决鬥。”
  朱羽臉上涌起了一陣失望之色,公孫梧的話不是直接的回答,但是已經告訴了他想知道的事。頓了一頓後,他又皺眉道:“先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平生最大的志願,就是劍技上稱雄,不使一個人超過我。”
  公孫梧含笑道:“公子,請恕老朽直言無狀,預讓的名氣是最響亮,但他並不是天下劍技最高的人。”
  “那為什麽別人會稱他為天下第一劍?”
  “這個老朽以前一直不知道原因,今天總算明白了。那人先天具有一種異稟,就是在氣勢上能壓倒別人,那怕是劍技高於他的對手,在决鬥時,都為他的氣勢所蓋,以致於無法盡其所長,反而折服在他的劍下。”
  朱羽動容道:“先生高見,剛纔,他跟先生對峙之時,我站在五丈之外,卻能感到他那股凌人的銳氣。”
  “公子如果是站在丈許的距離下,會更感到那股凌人的氣勢。老朽平心而論,今日之敗,實為氣勢不如,老朽的鐵袖藏刃,都得力於一個快字,在他面前,鬥志已衰,哪裏能快得起來。”
  “這麽說是永遠也無法擊倒他了?”
  公孫梧想了一下道:“這倒也不盡然,公子若能培養本身的意氣,在勢態上勝過他,即可穩操勝券。”
  “哦,這氣勢又是如何培養的呢?”
  “一般養氣的工夫都可以增強氣勢的,如邀遊名山大澤,擴大眼界,心胸開闊,善養所行,無愧無作,廣博見聞而無惑,心無所係,素行無虧,抱元守一,乃得無憂,無惑,無懼,得聖三界,氣勢自壯。”
  朱羽笑了道:“先生,那就成了聖人了,你知道我是做不到的。”
  公孫梧一嘆道:“是的!老朽也知道若要達到那個境界很難,但是預讓卻是在那些條件下培養他的氣勢。他邀遊萬裏,以廣所聞,老朽聽說他也很用功讀書,以養其志。他身負奇技,卻敝棄富貴而且不近女色,無欲而後剛,乃使他所嚮而無敵。”
  朱羽忽然一笑道:“先生,我沒有辦法增強自己的氣勢,但卻可以設法削弱他的氣勢。”
  “那恐怕不容易。他那個人很難於授而使之挫折。一個人的氣勢受挫,衹有幾種原因,如耽於酒色,沉緬於荒嬉,受屈於匹夫,因頓於病榻!他一樣都沾不上。”
  朱羽笑道:“可以叫他沾上的,他把莫姬帶走了,那就是一根栩子,把他拴住了,使他非往那個圈子裏鑽不可。”
  “莫姬?那衹一個小女孩,而且僅衹薄具姿色。預讓是為莫烈之故,纔堅决要帶她走的,他們之間,絶不會有什麽暖昧的情事。”
  “這個我知道,莫姬若是絶色,我也不會放她走了,預讓要這個女孩子,衹是為了道義。”
  “公子既知如此,又怎能利用莫姬去拴住他呢?”
  朱羽道:“莫姬可以把預讓留下來,預讓留下之後,就會慢慢的失去他的銳氣了。”
  “公子!你究竟打算怎樣做呢?”
  朱羽一笑道:“我的方法先生不會贊同的,所以先生還是不必與聞的好。”他說完之後,似乎很得意,拍拍手召來了一個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喏諾地答應而去。
  公孫梧道:“公子,你可是吩咐張纔去對付預讓?”
  “是的,這個奴才別無其他長處,卻會巧言令色,狐假虎威,見風使舵,察顔觀色,是個十足的小人。”
  公孫梧鄙夷地道:“這種人能對付預讓?”
  朱羽道:“小人有小人的用處,君子可欺之以方,我都做不出來的事,小人最能胜任,你看好了,張纔定能夠把預讓請回來,乖乖地住進劍廬。”
  公孫悟道:“住進來又如何呢?”
  朱羽道:“住進來就好辦了,預讓雖然不近女色,卻豪於飲,我衹要供上美酒佳釀,他一定不會拒絶,尊他喝上兩三個月後,已經是一頭醉貓了。”
  公孫梧一嘆道:“公子,到那個時候,任何人都能夠擊敗他了,你縱然是勝了他,又有什麽意思呢?”
  朱羽微笑道:“沒有意思,但預讓從我的劍下倒下去卻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江湖上高於預讓的劍客不多,我邁嚮天下第一又近了一步。”
  公孫梧看着朱羽,目光忽然變得很陌生,澀聲道:“公子!老朽一臂已殘,今後在公子門中已無可效力,請容老朽告辭。”
  朱羽道:“先生怎麽忽然想走了?我對先生的恭敬不減,今天迎鬥預讓,是先生自己要出來的,可不能怪我。”
  “那當然不怪公子,老朽久聞預讓之名,始終存着一較之念。今天既然有了機會,自是不肯放過的。”
  “先生太過心急了,應該先觀察他一下,知已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先生這一條手臂斷得太可惜了。”
  “老朽倒不以為然,老朽仗着那一式鐵袖藏刃殺過不少人,內心常感怔仲不安,經常預感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死在劍下,這次傷殘一臂,老朽深感僥幸。”
  “不見得,先生斷的是藏刃的右臂,左手鐵袖,衹能防禦而已。已無攻擊之力,先生當年結仇不少。若是離開了此地,難保就沒有仇傢會找來。”
  公孫梧一震道:“沒有人知道老朽是無影劍客。”
  “以前或許無人得知,今後難說了,至少有兩個人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公子說的是預讓和莫姬?他們應該不會告訴人的。”
  “這可難說,何況,在這兒也有很多人目睹先生與預讓之戰,先生若是走了,也難保他們不說出去。”
  “老朽留在此地,也會有人知道。”
  “可是沒有人敢上此地來找先生報仇。”
  公孫梧臉色變得很難看,沉聲道:“公子,老朽雖失一臂,相信還有自保之力,若是誰以為老朽是個殘廢,就可以欺負了,他可以試試看,告辭。”
  他作了一躬,嚮門外行去。
  朱羽道:“先生怎麽說走就走呢?至少也要等我略表心意呀!”
  公孫梧回頭道:“不必了,老朽來時也是突然而來,沒有通知誰,所以也希望能悄悄地走。”
  “先生的行李藏書呢,那總該帶走吧?”
  公孫梧道:“那些東西不是老朽的,老朽無權帶走。老朽為公子執役三年?蒙公子厚賜的金帛,都已着人帶回家乡購買了田地,此去務農足可贍養餘生……”
  朱羽倒是一怔道:“我怎麽不知道?先生的家乡在何處?”
  “對不起,這是老朽唯一的秘密,一個學劍的人,與人結仇難免,所以老朽安排了一條退路,亦為避仇之意。今後世上已無老朽這個人,公子自然也不必問了。”
  “三年賓主相處融洽,先生何太絶情!”
  “老朽知道公子用人唯才,老朽一臂已殘,對公子已無可效力之處,故而請去。”
  “先生的長纔可資藉重處仍多,何況我說先生擔任的是內宅總管,無須先生動刀掄劍。”
  “內宅職次分明,根本無須總管,老朽唯一可用的是袖中之藏刃而已,老朽之斷臂尚在地上,公子研究一下,即知藏刃之秘,老朽留此報公子而全賓主之情,想必也夠了,請公子容老朽自去。”
  朱羽微微一震道:“先生如此一說,倒使我不安了。”
  公孫梧繼續嚮前走,但朱羽忽地朝遠處做了個看不見的手勢,公孫梧纔走到一株大樹下,忽然樹後轉出兩個佩劍的漢子,一個人叫道:“好啊,公孫先生,原來你就是袖底藏刀的無影劍客,還我兄長的命來!”
  公孫梧一怔道:“蘇敬,蘇穆,你倆真是活見鬼了。你們是孿生雙胞,那來的兄長,再說我從沒有殺過一個姓蘇的人,幾時與你們結仇的?”
  蘇敬冷笑道:“我們本來不姓蘇,因為父親早死,長兄被殺,母親帶我們再嫁蘇姓,因而纔姓蘇的。”
  “那……你們原來姓什麽?”
  “這個你就不必問了,反正我們的兄長是死於鐵袖藏刃之下沒有錯,今天找到了你,可放不過你了。”
  公孫梧回頭看時,朱羽卻已進入屋中不見人影了,乃冷笑了一聲道:“不管你們所說的是真是假,老朽知道朱羽絶不會輕易放我離開,尤其是參與他機密的人,以前我也為他在暗中截殺過幾個想私下離去的心腹,想不到今天卻輪到我自己了!”
  蘇穆道:“你少鬍說,我們是為兄復仇而找上你,與朱公子無關。”
  蘇敬也道:“他跟你在一起的,你過來時,他沒有跟着過來,我們就堵住你,根本沒有見過公子……”
  公孫梧一笑道:“二位,別再說了,越描越黑,老朽幹過你們的工作,還會不懂這一套嗎?朱羽要除去誰,衹要一個手勢,何必開口呢?你們動手吧。”
  蘇敬見他說開了,倒是有點不好意思,訕然道:“公孫先生,以往多承照料,敝兄弟十分感激,你知道此刻得罪不是我們的本意就好。”
  公孫梧一嘆道:“朱羽好客之名聞於天下,但最好是衹做一個普通的客人,否則就會很悲哀了,賢昆仲也是知名之士,不想也陷了進來,今後你們是否打算一輩子賣給他了呢?”
  蘇穆喝道:“公孫老兒,我們的事你少管,你袖底藏刃,殺人不少,仇傢遲早也會找上你的,倒不如成全我們吧!你死在這兒,至少還能落個厚葬。”
  嗆然長劍出鞘,蘇敬也搶劍攻了上來。公孫梧衹剩一條左臂,而且失血很多,體能衰退,但是他在兩支長劍的夾攻下,仍然不受威脅,左袖揮動時,颯颯有聲,把攻勢都化解開了。
  蘇氏兄弟也是有名的劍客,在朱羽的賓館裏,居元字號賓捨,享有一等待遇,造詣確是不凡,他們合力截殺一個新近殘廢的老頭兒,居然久戰無功,不禁大為焦急,尤其他們知道他們的主人還在邊看着,更感臉上無光,因此兩個人猛喝一聲,同時嚮前撲進。
  這倆人一嚮聯手作戰,心意相通,一喝之後,招式配合無間,再又劍變幻出一片劍幕,把公孫梧的前後左右都封死了,劍光如電。這是一手必死的殺着。
  公孫梧對他們的戰法卻深為瞭解,雙腿一屈一伸,身子平空拔起,這是唯一能脫開這一式殺着的解法。
  兩劍都落了空,但發動攻擊的是兩位高手,他們的攻勢,也是連續而完整的,劍尖上揚,分撲左右,蓄勢待擊。他們在等待公孫梧落下來,等落到一半時,劍勢發出,那老兒身在空中,行動不便,咔嚓一聲就完了。
  蘇敬與蘇穆都仰着頭,目光盯緊着他們的獵物,眼前已經出現了一片屍橫腰斬,血肉橫飛的景象了。
  他們也都看見了公孫梧在空中揚了一下腿,似乎也聽見了叮叮兩聲輕響,這就是他們在塵世間最後聽到的聲音。
  公孫梧的身子垂直降落,兩個狩獵者卻沒有發動攻擊,當公孫梧的身子如一根竹竿般插立在地上時,兩名守伺的攻擊者差不多前後砰然仰倒就地,喉頭激射出大量的熱血,把地上染得一片殷紅。
  遠處樹後有鏘然輕響傳出,那是一個人拔劍出鞘的聲音。
  公孫梧沒有回頭看,也沒有任何動作,衹是淡淡地道:“公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如果認為自己出手能殺得了老朽的話,那就太冒險了。”
  他似乎已經知道樹後躲着的是什麽人了,故而斷然地發出了警告。
  樹後沒有回答,片刻後,叮然輕響,那是長劍歸鞘的聲音,朱羽果然是不肯冒險的。
  公孫梧又哈哈一笑道:“睏獸之鬥是最危險的,老朽已是風燭殘年,此去不過苟延殘喘而已,公子難道就不能高擡貴手,放過老朽嗎?”
  “哈……先生言重了,我衹是耽心先生萬一遇上了仇傢無法自保而已,現在看到先生英雄依舊,我就放心了!望先生今後多加珍重,後會有期。”
  “多謝公子關心。老朽衹要走出這個大門,公孫梧這個人也將從世上消失,因此老朽敢說後會無期了。”
  說完他又舉步前行,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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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文學>> 武侠>> 司馬紫煙 Sima Ziyan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36年19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