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緑光 The Green Ray
  “貝特!貝思!貝絲!貝特西!貝蒂!”呼叫這些名字的聲音在海倫斯堡的豪華大廳中不停回蕩——薩姆和西布兄弟倆喜歡如此稱呼別墅的女管傢貝絲夫人。
  
  但在此時,無論是用這些昵稱呼叫伊麗莎白·貝絲夫人,還是直呼其全名,這位舉止文雅的管傢都不會出現。
  
  男管傢帕特裏奇手持直筒無邊高帽,在大廳的門口出現了。
  
  他站在那裏,與兩位坐在窗戶旁邊,紅光滿面的先生交談。窗戶飾有菱形玻璃的三個窗扇凸現於房屋的正面。


  The Green Ray (French: Le Rayon vert) is a novel by the French writer Jules Verne published in 1882 and named after the optical phenomenon (see green flash). It is referenced in a film of the same name by Eric Rohmer.
  Plot summary
  
  The heroes are trying to observe the green ray in Scotland. After numerous unsuccessful tries caused by clouds or distant boat sails hiding the sun, the phenomenon is eventually visible, but the heroes, finding love in each other's eyes, don't pay attention to the horizon.
  Scientific basis
  
  Green flashes and green rays are rare optical phenomena that occur shortly after sunset or before sunrise, when a green spot is visible for a short period of time above the sun, or a green ray shoots up from the sunset point. It is usually observed from a low altitude where there is an unobstructed view of the horizon, such as on the ocean. The idea in the novel that one can predict where and when to observe the green ray has no scientific basis.
  
  Cited in Eric Rohmer's 1986 film "Summer" the green ray is used a central image providing meaning and guidance for the film's troubled main character, Delphine. Verne's book is discussed at length in the film as a "fairytale love story" whose protagonists are consumed in their search for the rare meteorological phenomenon. Believed to give a heightened perception to those who view it, one of the characters further explains that "when you see the green ray you can read your own feelings and others too." Seizing this idea, Delphine uses her own search for the 'rayon vert' to help overcome her crippling fear of intimacy.
第一章 薩姆和西布兄弟倆
  “貝特!貝思!貝絲!貝特西!貝蒂!”呼叫這些名字的聲音在海倫斯堡的豪華大廳中不停回蕩——薩姆和西布兄弟倆喜歡如此稱呼別墅的女管傢貝絲夫人。
   但在此時,無論是用這些昵稱呼叫伊麗莎白·貝絲夫人,還是直呼其全名,這位舉止文雅的管傢都不會出現。
   男管傢帕特裏奇手持直筒無邊高帽,在大廳的門口出現了。
   他站在那裏,與兩位坐在窗戶旁邊,紅光滿面的先生交談。窗戶飾有菱形玻璃的三個窗扇凸現於房屋的正面。
   “先生們是在叫貝絲夫人吧,”他說道。“可是她並不在別墅裏。”
   “那她去哪裏了,帕特裏奇?”
   “她陪坎貝爾小姐去花園裏散步了。”
   於是這兩位先生打了個手勢,帕特裏奇便靜靜地退了出去。
   這兩位便是海倫娜·坎貝爾小姐的舅舅薩姆和西布,他倆真正的名字分別是塞繆爾和塞巴斯蒂安。他們可是地道的蘇格蘭人,出身於高地一個古老的傢族,兩人的歲數加起來有一百二十歲,哥哥薩姆比弟弟西布年長一年又三個月。若要扼要介紹一下這兩位集榮譽、善心與奉獻於一身的典範,無須更多,衹須提及他們全部奉獻給外甥女的生活。坎貝爾小姐的母親是他們的姐姐,她在結婚一年後便守了寡,不久自己便重病纏身,很快便撒手歸西。於是薩姆·麥爾維爾和西布·麥爾維爾便成了小孤兒坎貝爾在世上唯一的保護人,同樣的愛心使他們不再為了別的,衹是為了他們的外甥女纔去活着,纔去思考,纔去幻想。
   為了她,他們一直保持獨身,並且無怨無悔,他們就是這樣的好人,在這個世上除了是外甥女的監護人之外,他們不會再去扮演別的角色。甚至可以這樣說:哥哥薩姆成了孩子的父親,弟弟西布則成了孩子的母親。有時坎貝爾小姐便很自然地如此和他們招呼:
   “早上好,薩姆爸爸!您好嗎,西布媽媽?”
   除了狄更斯筆下的完人,倫敦城中善良、熱心、仁慈、齊心的商人奇裏伯兄弟之外,誰還能與這兩位對做生意並不在行的麥爾維爾先生相提並論呢!恐怕很難再找到兩對如此相像的人了。或許有人會指責本文作者盜用了《尼古拉·尼剋白》這一(狄更斯的)代表作中的人物原型,但沒有人會對此表示遺憾的。
   薩姆與西布因他們的姐姐而與古老的坎貝爾傢族的一個旁支聯姻,兩人常常如影相隨,從不分開。接受了同樣的教育使得兩人擁有相同的精神氣質。他倆一起在同一所學校的同一個班裏接受了同樣的教育。由於他倆老是用同樣的語言就一切事情發表相同的意見,因此一個常常可以接茬用同樣的手勢,同樣的話語說完另一個沒說完的話。
   總之,這兩位可以說是快成了一個人了,雖然他們的外貌略有不同。總的來說,薩姆比西布略顯高大,而西布則比薩姆稍胖一些;但是即使他們彼此交換腦袋上的灰色頭髮,每個人誠實的面孔上的固有特徵也壓根不會改變。麥爾維爾傢族的後人的一切尊貴的印記,在那裏得以保留。
   需要補充的是,他們對服飾都顯示出了相同的品味,喜歡做工簡單的老式服裝,鐘情於英格蘭産的上等呢料。如果說——誰又能夠解釋這種細微的差別呢——如果說有不同之處的話,那麽也衹是表現在對布料顔色的選擇上,薩姆似乎喜歡淺藍色,西布則偏愛深慄色。
   誰又曾想過與這兩位可敬的紳士親密相處?他們總是習慣於在生活中步調一致,或許在最終休息的時刻①到來之時,他們會先後停止自己的腳步。不管怎麽說,麥爾維爾傢族最後的這兩根頂梁柱還很強壯,他們還得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繼續支撐着傢族的古老建築,這個古老傢族的歷史可上溯至十四世紀——那時是羅伯特·布魯斯②與華萊士③所處的驚心動魄的英雄年代,在此期間蘇格蘭為了爭取它獨立自主的權利而與英格蘭人作鬥爭。
   但即使薩姆和西布壓根再沒有機會為國傢的利益而戰鬥,即使他們的生活不是在漂蕩不定之中,而是在財富所創造的安逸與平靜之中度過的,也沒有任何理由去指責他們,認為他們已經蛻化變質了。他們仍然秉承了祖先慷慨大方,樂行善施的傳統。
   兩人身體都非常好,生活上沒有任何可自責的不檢點行為。他們肯定有一天會衰老的,但無論是從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看,他們一點都不顯老。
   或許他們有一個缺點——誰敢吹噓自己是個完人?那就是他們的言談中充斥着從著名的阿波斯伏德城堡主(Abbotsford),尤其是奧西昂(Ossian)的史詩中引用的比喻與格言,他們對此十分迷戀。然而,在一個誕生了芬格(Fingal)與沃爾特·司各特的國度裏,誰又能因此而指責他們呢?
   最後要說的是,他倆都是吸食鼻煙的癮君子。在聯合王國,無人不知煙草商的招牌上多是一位手持鼻煙盒的強壯的蘇格蘭男子,他身穿傳統服裝,像開屏的孔雀一樣神氣活現。麥爾維爾兄弟便與這些在煙草店擋風雨檐下吱吱作響的鋅質彩色窗扇上的男子是一類人。他們的煙量比起特威德河①兩岸的其他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有一個細節值得一提,他們兩人衹有一個鼻煙盒,一個非常大的鼻煙盒,這件隨身攜帶的用具交替着從一個人的口袋裏轉到另一個人的口袋裏,如同他們之間的又一個聯繫手段。更不必說他們每小時 10 次同時犯煙癮,吸食他們讓人從法國弄來的上等煙末。當一個人從口袋裏摸出鼻煙盒時,也就意味着兄弟倆均想美滋滋地抽煙了。要是打了噴嚏,兩人便一起說:“願上帝保佑我們!”
   總之,就現實生活中的事情而言,薩姆和西布兄弟倆如同兩個孩子,他們對這個世界上實踐性的事情知之甚少,對於工業、金融與商業事務一無所知,並且也從未想着去瞭解這些事情;在上,或許他們是雅高賓分子②對當政的漢諾威王朝仍有幾分偏見,仍十分懷念斯圖加特王朝的最後一任國王,就如同一個留戀墨洛溫王朝的末代國王的法國人一樣;最後,在感情方面兩人亦是外行。
   然而,麥爾維爾兄弟衹有一個想法:看透坎貝爾小姐的心,猜出她內心深處的秘密與心思,如果有必要的話,去引導、發展她內心的那些心思,並最終把她嫁給一個他們中意的正直誠實的小夥子,嫁給一個衹能令她感到幸福的人。看他們的意思——或者幹脆聽他們交談——似乎他們已經找到了那個正直誠實的小夥子,找到了那個去完成令人羨慕的任務的人了。
   ① 指死亡——譯者註
   ② 在蘇格蘭紮根的諾曼底傢族,羅伯特一世和大衛二世便出身於這個顯赫的傢族——譯者註,以下同
   ③ 蘇格蘭獨立運動中的英雄人物。自 1297 年期他與愛德華一世相抗衡。後被俘,被斬首。
   ① 處於蘇格蘭與英格蘭之間,長 156 公裏——譯者註
   ② Jacobites,英格蘭 1688 年後雅剋二世及斯圖加特王室的擁戴者——譯者註
   “海倫娜出去了,西布?”
   “是的,薩姆。現在已是五點鐘了,她不會遲遲不歸的……”
   “那麽,她一回來……”
   “我想,薩姆,得和她好好談一次了。”
   “再過幾個星期,西布,我們的孩子就要滿 18 歲了。”
   “黛安娜·弗農的年齡,薩姆。難道她不比《羅布·羅伊》①中可愛的女主人公同樣迷人?”
   “是的,薩姆。她舉止風雅……”
   “氣質不凡……”
   “見解獨特……”
   “她更令人想起黛安娜·弗農,而不是弗洛拉·馬剋·艾弗,《韋伏萊》(WaveHey)中的大美人!”
   麥爾維爾兄弟為本民族的作傢而無比自豪,又列舉了《古玩商》、《蓋伊·曼那閏》、《修道院長》、《修道院》、《珀斯的漂亮姑娘》、《肯尼爾沃思的城堡》等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的名字;但所有這些人,在他們看來,都得讓位於坎貝爾小姐。
   “她是一朵長得有點快樂的幼小的玫瑰,西布,合適的作法應當是……”“替她找一個保護人,薩姆,我禁不住想說最合適的保護人……”
   “自然是她的丈夫,西布,因為他也在同一塊土地上生根……”
   “並且和受他保護的玫瑰一起自然生長,薩姆。”
   麥爾維爾兄弟一起引用了從《最佳園丁》一書中找到的這個隱喻。他們無疑對此十分滿意,因為兩人氣色很好的臉上挂滿了笑容。西布打開了公用鼻煙盒,並十分輕巧地把兩個手指塞了進去,然後他便把煙盒遞到了薩姆手裏。薩姆猛吸了一撮之後,把盒子裝入了自己的口袋。
   “那麽,我們就這樣達成一致了,薩姆?”
   “一如從前,西布!”
   “甚至在保護人的選擇上?”
   “還能再找到第二位比那個年輕學者更討人喜歡,更合海倫娜意願的人嗎?他可不止一次嚮我們表露了恰如其分的感情……”
   “並且在他看來是如此嚴肅的感情!”
   “真是不容易。他在牛津大學和愛丁堡大學接受教育並從那裏取得學位……”
   “一個與泰恩多爾①不相上下的物理學家。”
   “一個可與法拉德伊②相提並論的化學家。
   “對世上萬事萬物都有着深刻的認識,薩姆……”
   “沒有任何可以難住他,使他講不出道理的問題,西布……”
   “出身於法夫郡一個顯赫的傢族,此外,他還是一大筆財富的擁有者……”
   “更不必說他那討人喜歡的面孔,依我看,他那付鋁框眼鏡甚至令他更加瀟灑!”
   ① 蘇格蘭山地人 1671——1734,因劫掠而出名。
   ① Tyndall,1820——1893,愛爾蘭物理學家,他發現了復冰現象——譯者註
   ② Faraday,1791——1867,英國物理學家,他提出了靜電感應理論。
   這位被談論的人物的眼鏡鏡框可能是鋼質的或鎳質的,甚至可能是金質的,麥爾維爾兄弟在那裏連一個足以引起退換的瑕疵也沒有發現。確實,再沒有比這個光學器具更適合年輕學者的東西了,它恰好使他們略為嚴肅的臉龐顯得更加完備。但是這個上過大學取得學位的年輕人,這位物理學家、化學家與坎貝爾小姐相匹配嗎?既然坎貝爾小姐像黛安娜·弗農,衆所周知,黛安娜·弗農對她的堂兄,學者拉什雷除了表露出樸實的友誼之外,再沒有表露其他感情,並且在書的最後也沒有嫁給她的堂兄。
   好啦!兄弟倆壓根不會為此犯愁,這也顯示出兩個老小夥子在處理這些事情上缺乏經驗,顯得無能為力。
   “他們已常常開始碰面,西布,並且我們的年輕朋友並非對海倫娜的美貌無動於衷!”
   “對此我深信不疑,薩姆,神聖的奧西昂,如果他已贊美過她的美德,她的美貌與典雅則稱她為莫伊娜,也就是說為衆人所愛……”
   “除非他把海倫娜比作菲奧娜,西布,也就是說比作蓋爾人時代絶代的美女!”
   “難道他沒有猜透海倫娜的心思,薩姆,當他說:她離開了偷偷嘆息的隱身處,如同東方雲團簇擁的月亮一樣出現了,光彩照人……”“嫵媚迷人的亮光包圍着她,西布,她輕盈的腳步聲十分悅耳,宛如一首動聽的樂麯!”
   幸而兄弟倆就此打住了,從抒情詩人描繪的雲彩斑斕的天空中重新跌落在了現實之中。
   “毫無疑問,”一個說道,“如果海倫娜令我們的年輕學者癡迷,那麽她也會喜歡這個年輕人的……”
   “那麽,就海倫娜而言,薩姆,如果她還沒有註意到自然賦予年輕學者的一切高貴品質的話……”
   “西布,那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們還沒有告訴她,是考慮嫁人的時候了。”
   “但是當我們衹是把她的心思朝這個方向引,卻發現她不是對丈夫,就是對婚姻報有一些成見的話……”
   “她會立即作出肯定回答的,薩姆。”
   “就如同那位可敬的本尼迪可塔一樣,西布,在長時間抵製之後……“在《小題大作》的結局裏,最終還是嫁給了比阿特斯。”
   這就是坎貝爾小姐的兩位舅舅處理事情的方式。在他們看來,坎貝爾小姐與年輕學者的結合與莎士比亞喜劇的結局一樣自然。
   他們一起站了起來,帶着會意的笑容互相看了看,有節奏地搓着手(表示滿意)。這樁婚事。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可能會出現什麽麻煩呢?年輕小夥子已嚮他們求婚,姑娘則眼看着就要作出答復了。至於如何答復已是不言自明,根本用不着擔心。一切都是那麽的合適,剩下的衹是確定婚禮的日期了。
   毫無疑問,婚禮的儀式將會令人十分滿意。它將在格拉斯哥舉行,但它肯定不會在聖·芒戈教堂舉行,雖然這個教堂是蘇格蘭唯一一座在宗教改革時期和聖·馬格納斯教堂一起得以保存的教堂。肯定不會的,因為它太大了,對於婚禮儀式而言顯得過於沉重壓抑。麥爾維爾兄弟認為婚禮應該展現青春的活力和愛的光芒。他們寧肯選擇聖·安德魯教堂或聖·伊諾剋、聖·喬治教堂。
   兄弟倆與其說用談話方式,不如說用獨自的方式繼續構思他們的計劃,因為兩個人老是用同樣的言語表達一連串相同的想法。嘴在不停地動着,他們的眼睛卻通過大窗洞上的菱形玻璃觀察着花園裏郁郁葱葱的樹木,此時坎貝爾小姐正在樹下散步。在園裏似錦的花團圍住了潺潺的溪流,天空中則飄蕩着中部蘇格蘭高地特有的明亮的雲彩。麥爾維爾兄弟不再徒勞地對視,但他們仍不時本能地彼此輓着胳膊,拉着手,好像要通過一股電磁流來更好地彼此溝通。
   是的!再絶妙不過了!事情將會辦的體面、排場。西喬治街那些可憐的窮苦人,如果有的話——哪裏又沒有窮人呢?他們在婚慶的日子裏也不會被忘記的。要是萬一坎貝爾小姐希望一切從簡,並企圖就此說服他們的話,他們會在平生中第一次堅决不嚮她低頭,而且要寸步不讓。依照古老的傳統,客人們得在婚禮的宴席上縱情狂飲。想到這些薩姆和西布的右臂都半伸出來,如同已經在提前交換著名的蘇格蘭吐司。
   就在這時,大廳的門開了。一位滿臉緋紅的年輕姑娘快步走了進來。她舞弄着手裏的報紙,走到麥爾維爾兄弟面前,吻了每人兩下。
   “您好,薩姆舅舅。”她說道。
   “你好,親愛的孩子。”
   “您好嗎,西布舅舅?”
   “好極了。”
   “海倫娜,”薩姆說道,“我們有件小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一件小事!什麽事?舅舅,你們又有什麽密謀?”坎貝爾小姐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她的兩位舅舅,問道。
   “你認識亞裏斯托布勒斯·尤爾西剋勞斯這個年輕人嗎?”
   “我認識他呀。”
   “你討厭這個人嗎?”
   “為什麽我會討厭他呢,薩姆舅舅?”
   “那麽你喜歡他嗎?”
   “為什麽我要喜歡他呢,西布舅舅?”
   “薩姆和我經過深思熟慮,决定把你嫁給他。”
   “讓我結婚!我!”坎貝爾小姐一邊叫嚷着,一邊捧腹大笑,整個大廳裏都回響着她的笑聲。
   “你不想結婚嗎?”薩姆問道。
   “結婚有什麽用呢?”
   “一輩子也不……?”西布問道。
   “一輩子也不結婚。”坎貝爾小姐答道,她的嘴角依然挂笑,神情卻變得嚴肅起來。“一輩子也不,舅舅,至少衹要我還沒有看到……”
   “沒有看到什麽?”薩姆和西布兩人同聲叫道。
   “衹要我還沒有看到緑光。”
第二章 海倫娜·坎貝爾
  麥爾維爾兄弟和坎貝爾小姐居住的別墅離海倫斯堡小鎮有三英裏,它座落在加爾—洛剋岸。剋萊德灣右岸盡是一些風景如畫卻又變幻莫測、凸出凹進的鋸齒狀河岸,加爾—洛剋河岸便是其中之一。麥爾維爾兄弟和他們的外甥女鼕季住在格拉斯哥西喬治街一個離布萊茲伍德廣場不遠的歷史悠久的旅館裏,那裏是新城裏的富人區。在那裏他們一年中住六個月,除非任性的海倫娜——他們對她是言聽計從——拉着他們在意大利、西班牙或法國進行長時間的旅行。在旅行當中,他們始終是在用小姑娘的眼睛看東西,去那些她高興去的地方,在那些她樂意逗留的地方逗留,欣賞贊嘆那些她喜愛的東西。然後,當坎貝爾小姐用鋼筆或鉛筆記錄了她的旅行感受,並心滿意足地合上記事簿之後,兄弟倆便順從地踏上了回聯合王國的歸途,並帶着幾分滿足回到西喬治街舒適的旅館裏。
   五月已過了三個星期,薩姆和西布忽然特別想去鄉下住住,這個想法剛好與坎貝爾小姐的想法不謀而合,她也非常想離開格拉斯哥這個喧囂的大工業城市,遠離有時甚至涌入布萊茲伍德廣場商販的叫賣聲;重新看到沒有煙霧的天空,呼吸到沒有碳酸的空氣,這是格拉斯哥這個早在幾個世紀以前英國煙草買賣官員便確立了其商業中心地位的古老都市所沒有的。
   於是傢裏的所有人便出發了,去往最多二十英裏外的鄉間別墅。
   海倫斯堡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那裏的海水浴場是那些有閑暇時間在卡特琳湖和洛蒙德湖進行遠行以變換在剋萊德河消遣活動的人們經常光顧的地方,這對於一般遊客而言則有點昂貴。
   在離村子一英裏的加爾—洛剋河岸,麥爾維爾兄弟選擇了一處最好的地方來建造他們的別墅,那裏叢林青翠,溪流交錯,地勢起伏,宛如一個花園。園中樹蔭清涼,草坪如茵,花團似錦,爭奇鬥妍,草地上青緑的小草正是幸運的小羊羔的美餐,池塘裏波光麟麟,野天鵝在裏面棲息,華茲華斯曾這樣描寫這些姿態優雅的鳥兒:
   天鵝和它的影子,一起(在水中)漂蕩!
   總之,這裏彙聚了大自然裏最美的景緻,佈局天然而成,沒有絲毫人為的痕跡。這裏就是顯貴的麥爾維爾傢的夏季別墅。
   需要補充的是,從花園中處於加爾—洛剋河岸上方的地方放眼望去,景色更為宜人。在狹窄的海灣外面,往右看,目光便會首先停留在羅森黑德半島,在那裏聳立一幢屬於阿蓋爾公爵的意大利式別墅;在左邊,海倫斯堡靠海的房屋連成一片,勾勒出了起伏不定的海岸綫,兩三座鐘樓從房屋群中突兀而出,鎮子雅緻的《Pier》延伸在湖泊的水面上為汽船服務,鎮子背後的山丘上散落着幾幢漂亮的屋子;在正面,剋萊德河的左岸,格拉斯哥港,紐馬剋城堡遺址,格裏諾剋和港口林立的挂滿了彩色旗子的船桅,一起構成了一幅色彩斑斕的畫面,令人流連不已。
   如果再登上別墅的主塔,視野便會更加開闊,景色也更加迷人。
   主塔呈四方形,哨亭輕懸於其四方平臺的三個角上,上飾有雉堞,堞眼朝下,護墻上飾有一圈條石;在平臺的第四個角上一座八角小塔巍然而立,那裏竪立着一根旗桿。在聯合王國所有房屋的屋頂和所有船衹的尾部,都可看到直立的旗桿。這種新式的城堡主塔俯視着構成別墅的其他建築整齊有序的屋頂,多重交錯的山墻,若隱若現的窗洞,嚮外凸出的正面建築,緊貼窗戶的飾有遮窗格柵的陽臺,以及屋頂上精心建造的壁爐——無窮無盡的想像力是盎格魯—撒剋遜建築藝術得以不斷充實的源泉。
   坎貝爾小姐喜歡呆在小塔的平臺上,在迎着來自剋萊德灣的微風徐徐飄揚的國旗下獨自沉思。她把那裏收拾成了一個很愜意的隱身之地,通風條件好得如同真正的了望臺;在這裏她隨時可以讀書,寫字,睡覺,並且免遭風吹日曬雨淋。大多數情況下,在這裏可以找見她。如果她不在這裏,那麽她就會在園中小徑上沉思夢想,忘識歸途,有時她孑然一身在園中漫步,有時貝絲夫人則陪伴着她。否則,她便騎着馬在周圍的鄉間小路上馳騁,後面跟着忠實的帕特裏奇,他快馬加鞭緊緊跟着自己的女主人。
   在別墅衆多的僕人中,有必要把貝絲夫人和帕特裏奇這兩個忠實的僕人與其他人區別開來,他們倆人在幼年時便與坎貝爾傢緊緊地聯在了一起。
   伊麗莎白,Laluckie,即母親之意——人們在蘇格蘭高地如此稱呼女管傢——她的歲數與她身上帶的鑰匙數一樣多,她身上至少有 47 把鑰匙。
   她是一位地道的家庭主婦,舉止莊重,辦事有條不紊,精明能幹,管理着整個家庭。或許她認為自己在撫養了麥爾維爾兄弟,雖然他們比她年歲大,但是,毫無疑問,她像慈母一樣對坎貝爾小姐關懷備至。
   緊接着這位可敬的女管傢的便是蘇格蘭人帕特裏奇,他是一位絶對忠實於主人的僕人,對傢族的古老傳統始終忠貞不渝。他總是一成不變地穿着山民們常穿的傳統服裝,頭戴斑藍色直筒無邊帽,蘇格蘭花格呢作成的褶迭短裙一直垂到膝部,裙子上面則是 pouch,一種特有的外面有長毛的錢袋,高腰腿套用有菱形圖案的飾帶紮了起來,腳上穿着一雙牛皮作成的便鞋。
   有貝絲夫人來掌管傢務,有帕特裏奇在旁邊協助監督,對於那些希望家庭生活安逸平靜的人而言,還會再去奢望什麽呢?
   或許大傢已註意到,當帕特裏奇在與麥爾維爾兄弟答話時,他總是如此稱呼自己的女主人:坎貝爾小姐。
   這是因為,如果這位誠實正直的蘇格蘭人稱她為海倫娜小姐,也就是說直呼其教名的話,那麽他就觸犯了標志着等級的規矩——這種行為用“冒充高雅”這個詞來定義再恰當不過了。
   事實上,一位紳士傢的長女或獨生女,甚至當她還在搖籃裏的時候,人們也從不會使用她的教名來稱呼她的。如果坎貝爾小姐是貴族院議員的女兒的話,人們便會稱她為 LadyHelena①。然而她所屬的這個坎貝爾傢族衹是勇士科林·坎貝爾傢族的一個旁支,而且與歷史可追溯至十字軍東徵的坎貝爾家庭的直係離的很遠。幾個世紀以來,許多旁支從主幹中分離出來,逐漸遠離了有着光輝業績的祖先,這當中有阿蓋爾傢族、布雷德貝傢族、洛赫內爾傢族等等;但是,儘管與直係離的很遠,因她的父親,海倫娜仍然感到她的血管裏流動着這個顯赫的傢族的血。
   雖然她衹是被稱作坎貝爾小姐,她仍是位真正的蘇格蘭女子,圖勒島②上的高貴的小姐之一,有着一對藍色的眼睛和一頭金黃色的秀發;要是把弗農或愛德華為像她這樣的蘇格蘭女子所作的肖像放在明納、布倫達、艾米·羅比查特、弗洛拉·馬剋·艾弗、黛安娜·弗農、沃德杜爾小姐、凱瑟琳·格洛弗、瑪麗·艾弗奈爾中間,也會毫不遜色於這些英格蘭人喜歡彙聚在一起的他們的偉大作傢筆下的美女。
   ① 海倫娜小姐,Lady 是對英國擁有爵位的貴族妻女的尊稱。
   ② 古人稱歐洲北部的一個島為圖勒島,可能是設德蘭島中的一個或冰島,那裏的神話傳說啓迪了詩人歌德。
   事實上,坎貝爾小姐非常迷人。她姣美的臉龐上有一雙藍汪汪的眼睛——這是蘇格蘭湖水那種藍色,如同人們所說的那樣——,她身材中等,卻很勻稱,走起路來步伐有點豪邁,面部常常顯出幾分迷惘,除非流露出的些許矜持方使得她的臉上有了點生氣,總之她便是優雅與高貴的化身。坎貝爾小姐不光人長的漂亮,心地也很好。雖然她的舅舅很富有,但她並不去刻意顯得自己很有錢,並且她樂行善施。她的所作所為正好應驗了蓋耳人的一句古老諺語:張開的手總是滿的!與她所在的省份,她出身的傢族,她的家庭相聯繫,人們便看得出她是個真正的蘇格蘭女子。她給最低下的蘇格蘭人樹立了最自命不凡的約翰片(英國人)的形象。當某位山地人演奏蘇格蘭風笛的聲音穿過田野傳入她的耳朵時,她的愛國情感便如同竪琴的琴弦一樣震動起來。
   德·邁斯特曾說過:“在我們身上,有兩個存在的生命體:我和另外一個我。”
   坎貝爾小姐的“我”,是一個理智、慎思的生命體,它更多地從義務角度而不是權利角度出發去勾勒生活。
   她的另外一個“我”,則是一個富於幻想、有些迷信的生命體,喜歡讀那些令人嘆息不已的傳奇傳記,這些書在芬格的國度裏隨處可見;與騎士小說裏的女主人公幾乎不太相似,這個生命體會跑遍周圍的峽𠔌,以便聽到“斯特拉斯德恩的風笛聲”。高地人稱穿過偏僻小徑的風為“斯特拉斯德恩的風笛聲”。
   薩姆和西布兄弟倆既喜歡坎貝爾小姐的“我”,也同樣喜歡她的“另外一個我”!但是得承認,如果說前者是因其理性而令他們無比喜歡的話,後者則常常用出其不意的答辯,反復無常的性格和突發的奇異夢想搞的他們分不清東西南北。
   “讓我結婚!‘我’會說,嫁給尤爾西剋勞斯!……再看看罷……以後再說罷!”
   “絶不……衹要我還沒有看到緑光!”“另外一個我”答道。
   當坎貝爾小姐坐在窗戶的哥特式椅子上時,麥爾維爾兄弟倆對視了一下,一點也沒搞明白是怎麽回事。
   “緑光能給她帶來什麽呢?”薩姆問道。“為什麽她想看這種光呢?”西布回問道。究竟是為什麽?人們試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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