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蒙学>> 劉宏毅 Liu Hongyi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55年)
千字文講記
  我常將文化譬喻為“遺傳基因”。生物學上,是遺傳基因規定和保持着一個物種的穩定性;社會學上,則是文化傳統規定和保持着一個民族的穩定性。“轉基因食品”令人談虎色變,“轉基因的人”(拋棄自己文化的民族)也同樣可怕,因為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民族將會變成什麽樣子。因此,保持我們的優良傳統、繼承我們的民族文化,已成為本世紀中國人的共識。
  
  海外華人們對中國文化的熱愛遠遠超乎我們的想象。我講述《千字文》的最初動機不過是想概要地介紹一下中國的文化史,但是聽衆們的熱烈反應使我欲罷不能。繼《千字文》之後又講了《三字經》、《改造命運》、《文化與健康》等專題,大傢似乎從中尋到了自己文化的根。我旅居海外,漂泊不定,案頭上可供查證的資料幾乎沒有。演講中衹能憑藉昔年私塾李錫堃恩師時的記憶,以及讀書求學所得,信口講來,意在通俗,未及深入考證。因此,這幾次演講皆談不到有否學術價值,聊作普及宣傳可也。
  
  一個國傢經濟落後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文化與傳統的消亡。衹要有文化在,國傢亡了可以復國、民族衰了可以振興;如果文化亡了,這個民族就永遠沒有翻身之日了。中國文化在廢墟中有望再度崛起,目前國內各類“國學”現象又應運而生,但願這不是一哄而起的“文化運動”,因為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紮根”。這部講記,是根據講演錄音整理而成的。此次得以編綴為文,得到各方善心人士的大力協助,特別是我傢人的鼓勵與資助,特此緻以誠摯的謝意。講記中的謬誤之處,由我自己文負其責,敬請方傢不吝斧正,以免我自誤誤人。
  
  劉宏毅
  
  二零零五年乙酉仲夏於北京
千字文講記(一)
千字文讲记 千字文讲记(一)
  引言
  《千字文》是我國最優秀的一篇訓蒙教材,用一千個漢字勾劃出一部完整的中國文化史的基本輪廓,代表了中國傳統教育啓蒙階段的最高水平。《千字文》通篇首尾連貫,音韻諧美,讀起來朗朗上口,既是一篇四言長詩,也是一部袖珍百科知識全書。明代古文大傢王世貞稱其為"絶妙文章",清代褚人獲稱贊其"局於有限之字而能條理貫穿,毫無舛錯,如舞霓裳於寸木,抽長緒於亂絲"。
  《千字文》全篇主題清晰,章句文理一脈相承,層層推進,語言優美,詞藻華麗,幾乎是句句引經,字字用典。這是其他幾篇也被公認為不錯的訓蒙讀物不能比的。所以歷代書法傢都競相書寫,如智永、懷素、歐陽詢、趙佶、趙孟頫、文徵明等都有留傳至今的帖本。
  我們現代人如果沒有一個特殊的機緣,一生中能把《千字文》從頭到尾好好讀一遍的機會不是很多。現在無論在海外還是中國大陸,能讀《千字文》的不是研究生也是學中文的本科生。但在民國建立之前,這是六歲孩子入蒙學就必讀的。現代人如果沒有文史功底,確實讀不懂。且不說弄清引經據典與用韻,衹翻字典查生字一項,就足以讓人望而生畏,興趣全無了。有感於此,我笨鳥先飛,先求古尋論一番,作一塊引玉之磚。希望我們每一個海外華人都能籍此珍惜自己的文化,知道祖先給我們留下了哪些寶貝,不至於恥作中國人。開講以來大受歡迎,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聽了倍感親切,這倒是我們始料不及的。
  《千字文》既是用一千個字編成的韻文,我們這次開講就采用傳統的教學方法,講者解字說文,學者隨文入觀。講的人將字義、文義講明白,聽的人要隨着文句的展開,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去觀去想。古文在理解上沒有標準答案,所謂"書不盡言、言不盡義",完全看讀者的領悟力和想象能力。如果給出一個標準答案,學生的想象力就被扼殺了。人沒有想象力,就不可能有創造性思維,就沒有發明創造,這是一連串的因果關係。傳統教育的好處就在於處處給你留門,而不是老師越俎代庖,處處關門閉戶。"講不清,師之過;聽不明,學之惰"。如果真的能夠隨文入觀,我們這些吃膩了"洋教育"快餐的人,一定會發現古人的粗茶淡飯別有一番風味。五穀雜糧是養胃的,不會傷人,希望大傢多吃。
  《千字文》三個字是本文的篇名,說明這篇文章是由一千個漢字編排而成的。中國漢字發展到今天共有二萬餘個方塊字。記載殷商和商以前文化的甲骨文,經過考古學家、文字學家多年的整理,發現共有三千字。其中二千個是占卜專用字,日常應用的文字僅有一千個。商朝有600年的歷史,常用字衹有一千個。當然,那時字少是一方面,但從另一方面告訴我們,如果你真正能夠駕馭一千個漢字,已經是很了不起了。
  中國自古就把語言和文字分開來,語言是語言,文字是文字,不用口語化的文字。因為古人發現語言受時間和空間的限製,地域不同,時間不同,交流用的語言也不同,大概的規律是每30年一變。但是文字可以穿越時間和空間,永遠流傳下去。今天我們讀到這篇《千字文》,感覺中就像又回到南北朝時代一樣,與作者周興嗣對面而坐,聽他侃侃而談。一切都是那樣鮮活,栩栩如生。
  周興嗣,字思纂,生活在南朝宋、齊、梁、陳之中的蕭梁時期,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梁武帝時官拜員外散騎侍郎,武帝常命他做文章。六朝歷史上著名的《銅表銘》、《檄魏文》等文章,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本文作於梁武帝大同年間,即公元535-543之間,距離現在有1400多年了。三國時期的書法傢鐘繇曾寫過一篇《千字文》,但毀於西晉的動亂之中。王羲之又重新編綴過一篇,但文理音韻皆不佳。梁武帝為教育子侄,令周興嗣再次編撰。相傳武帝從王羲之所書的碑文中拓下一千個不同的字,然後把這一千張沒有秩序的紙片交給周興嗣,說:"卿傢才思敏捷,為朕作一韻文可也"。周興嗣絞盡腦汁,衹用了一夜的時間就編好了,但當他交文的時候,已經鬢發霜白了。(故事見於《梁史》)
  他衹能用武帝給出的一千個字編排文章,像小孩子玩拼圖,而且還要押韻,所以說"周興嗣次韻"次韻。次是編排次序,韻是按照韻部、韻腳,把它編排起來。因為是奉皇帝的旨意承辦的,因此前面加一個敕字,敕就是皇帝的昭命。
  員外散騎侍郎是他的官階,這是漢朝設的官職。南北朝時期距兩漢並不太久,仍然沿用漢的制度。散騎的原意是沒有很具體的事情做,衹是散跟在皇帝身邊的顧問侍從。
  侍郎是當時政府部門"省"(以後稱"部、院")的最高領導,但明清兩代的侍郎為副職,部門的正職叫尚書。員外是正常編員以外加設的職位,因為皇帝有旨,特別在正常編製之外,再加一職。所以周興嗣這個侍郎就叫員外散騎侍郎。
  《千字文》全文共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從宇宙的誕生、開天闢地開始講起,講到日月星辰、氣象物候、地球上的自然資源,一直講到人類出現以後,中國太古和上古時期的歷史。最後以人類社會組織的出現和王道政治制度作為結尾。這部分內容既自成體係,又是下面三部分的奠基,非常重要。
  下面看第一部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這兩句話說的是開天闢地和宇宙的誕生。天地是怎樣形成的?宇宙形成以後的初期又是什麽樣子?都在這兩句話裏,不要小看這八個字。這兩句話都是引經,都語出有典。
  "天地玄黃"一句出自於《易經》。《易經》裏說"天玄地黃",這裏為了押韻改作"天地玄黃"這種不改動古人文字的引經,為明引。"宇宙洪荒"出自於《淮南子》與《太玄經》。《淮南子》裏說"上下四方叫作宇,古往今來叫作宙"。作《太玄經》的是西漢的楊雄,他在《太玄經》裏說過"洪荒之世"的話。兩部經的話合起來就是"宇宙洪荒",這種引經的方式叫暗引,所以這兩句話都是經典。
  如果僅僅從字面上看,這兩句話的意思就是:天的顔色是黑的,地的顔色是黃的。這不是無病呻吟嗎?能作為經典流傳幾千年嗎?那麽這兩句話的深層含義在哪裏呢?我衹能試着解,大傢來隨文入觀,看看能體會到哪裏。
  天地這兩個字在古漢語裏有多重意思,包括的概念非常之多,我們熟悉的太空之天與地球之地衹是其中之一。要想弄明白天地二字的含義,必須要讀《易經》。《易經》是五經之首,講的就是天地之道和陰陽之變的道理,中國的傳統文化,什麽《四書》、諸子百傢,統統都是從《易經》這個根上發展出來的,學中國文化不讀《易經》是本末倒置。
  《易經》上說:"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天地宇宙未生之前,是混沌狀態的,現代物理學稱為大爆炸以前的那個超密度無限塌縮的粒子,中國文化叫太極。150億年以前,這個超密度的粒子瞬間産生大爆炸,形成了現在的物質宇宙,其中有形的物質凝集成星體,就是地;無形的空間擴展開來形成了太空,就是天。《易經》說:輕清者上升為天,陰濁者下降為地。不是既形象又具體嗎?但這是物理的天地,物質世界的天地。在《易經》文化裏面屬於形而下的"器世間",也就是物質世界。形而上是非物質的道的世間,那不是我們現有的智力能夠討論的,所以孔子說:"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存"是承認它確實存在,"不論"是暫且不討論,因為我們的智慧不夠,一說就吵架,何苦呢!
  對智慧高的人講真話,形而上是天,形而下是地。對智慧不夠的人衹能說淺話:太空是天,地球是地。同樣都是天地兩個字,深人有深解,淺人有淺說,各得其所。
  玄,在顔色上指的是深藍近於黑的顔色,叫玄。在意義上來說,指的是高遠、高深莫測,叫玄。肉眼可見的天的顔色是藍色的,怎麽說是黑色呢?藍色是水的顔色,是海洋的顔色,日光照到海洋表面,光綫反上去,我們看到的天空就是藍色。但是現在的宇航員到了太空中一看,黑漆漆的一片,衹有恆星放射出點點微光,確實是黑色的,所以從顔色上說天玄是對的。此外天道高遠,像老子說的,形而上的天道的理體,玄之又玄,深不可測,是我們現有的智慧不能理解的。這是形而上的天道高深莫測,所以叫天玄。
  地黃也有兩重意思。我們中國的文化特別是傳統文化,確切地說,指的是先秦以前的文化,即夏商周三代,特別是周代的文化。上古時期,夏商周都在黃河流域立國、建都,中國的傳統文化,如果再縮小範圍,應該說是黃河流域的文化。黃河是母親河,從昆侖山(約古宗列盆地)發源,匯集於星宿海,過磯石山,經九麯十八彎,從西北高原流下來,同時帶下來黃土形成了衝擊性平原。那水的顔色是黃的、土的顔色也是黃的,農作物黍、稷都是黃的,所以說地黃。
  另一重的含義,宇宙中的天體,包括地球在內,都是大爆炸的産物,在初始狀態都是熾熱的物質。地球就將其溫度凝聚在地核的岩漿之內,並藉助太陽不斷地補充。有溫度纔可能有生命現象,在色譜分析上,玄色是冷色,黃色是暖色。地黃也是贊嘆溫暖的大地有長養和哺育作用,所以中國人又把大地尊稱為"母親"。
  天道高遠,地道深邃,黃也代表地道的深邃。迷信的人說:"人死了以後歸於黃泉,過了奈何橋就是黃泉道了"。話雖不可信,其意無非是指那個不為活人所知的另一個深邃的世界。
  可見,要弄明白"天地玄黃"四個字,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宇宙洪荒
  《淮南子》上說,上下四方叫作宇。上下四方又叫六合,所以宇是空間的概念。古往今來叫作宙,是歷史的承續,是時間的概念。宇宙一個說的是空間,一個說的是時間,代表了現代科學裏"時空"的觀念。我們今天所用的宇宙一詞,衹是言物理的太空,衹相當於古人所說的"宇",沒有宙的概念。為什麽呢?因為時間不是客觀存在,是人的主觀感覺。空間狀態的延續是時間,脫離開空間就沒有時間,空間不一樣,時間也不一樣。空間拓展了時間就隨着延長了,反過來,空間縮小了時間也就隨着縮短了。古人有"王質觀棋"的故事。晉朝的王質進山砍柴,看見鬆下有兩個童子在下棋,他就駐足觀了一盤棋。棋罷,斧子把兒已經爛了。回到傢裏,同時代的人都過世了。可見空間不一樣,時間也不一樣。今天我們覺得時間不夠用,一天的時間比起我們小時候的一天,顯得很短。這很自然,因為空間縮短了。唐朝的玄奘去印度取經要走三年,現在坐飛機幾個小就到了,交通的便利縮小了空間,自然我們在時間的感覺上就縮短了。
  此外,時間與物體的運動速度有直接關係。根據愛因斯坦的理論:宇宙中的質量、能量和速度可以互相轉化。宇宙的速度極限是光速,即30萬公裏/秒,當運動速度到達光速,時間就趨近於零。超過光速運動,時間就倒轉了,就是科幻片裏描繪的"時光隧道"。到達這一步,人類才能說"進化"了,否則總是研究猴變人、人變猴的,一點新意都沒有。但問題是,零也是存在的一種形式,不是不存在。我們即使進入了時光隧道,也衹是倒計時,還是沒有超越時空的束縛。《金剛經》和《老子》是東西方兩大聖人教給我們破時空的經典,早已超越了宗教的界限,所謂"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古代的讀書人沒有不讀這兩部經的,今天我們把它當作宗教著作拒絶接受,這是我們現代人的福薄,享受不了。
  洪荒是指地球形成以後的早期狀態,是50億年以前(太陽係形成),那時地球的地殼很薄,溫度極高。造山運動引發了洪水,洪字的本義就是大水,指地球上的早期洪水說的。地球上的洪水至少鬧了三次,大禹治水的一次是最近的一次,大約在4000年以前。大禹平水患,定九州,這是人類史上出現的改造自然的最早的範例。
  荒的本義是草木的蒙昧,指代的是遠古時期,人類還沒有出現以前,離現在至少是500萬年,那時的地球上還處在混囤蒙昧的狀態中。中國自古就有盤古開天地的故事,說的是盤古氏開天地。在久遠前天地還未分開的時候,有一個人,他像胎兒一樣盤縮在像雞蛋殼一樣的天地裏面睡覺,一睡就是一萬八千年。誰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歲了,所以叫他盤古。他睡醒了以後覺得又黑又悶,就把這個雞蛋殼一斧子劈成了兩半。輕者上升為天,濁者下降為地,為了固定住天地,他每天身高長一丈,過了一萬八千年,天地終於被固定住了,盤古也化作了天地的一部分。這雖是個神話故事,但與宇宙大爆炸說有一點神似。
  日月盈仄
  談到日月星象就進入了中國傳統天文學的領域。中國的天文學不同於西方天文學,有自己獨特的一套,是中國傳統科技的一部分。日月是最容易觀察的,同時也是與地球關係最密切的兩個星體。因為,其一日月離我們距離近。月亮距地球38萬公裏,太陽距地球1.5億公裏;其二我們在地球上看月亮和太陽表面直徑一樣大。中國人將日叫做太陽,把月叫做太陰,再加上金木水火土五個行星,就叫做七曜,或七政。
  七曜,就是七顆光明閃耀的星球。日語裏面從星期一數到星期天,他們還再稱為日曜日、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金曜日等等,指的就是這七星。
  盈指的是盈滿,這是針對月亮來說的;仄的意思是傾斜,是針對太陽說的。月亮十五是滿月叫盈,又叫望,望者日月相望也。每個月的陰歷十五,夕陽還沒落山,滿月已經升起來了。一日一月、一白一黃相對而望,蔚為瑰麗。每個月的初一,沒有月光的月體叫朔,每個月的最後一天也沒有月光,那叫晦。初三到初七,慢慢有月牙出來了,開始是C形,像鐮刀一樣,叫新月。到了初八,是反着的D形,這叫上弦。十五是滿月,再到D形,是下弦,最後到一綫殘月,然後就是晦。這是當月球與太陽處於同一直綫的時候,二者的視表面積重合,月體完全遮住了太陽,看不見月光了。
  仄指的是日西斜,太陽每天都東升西落,正午的時候位置最高,一過午時就叫仄。中國自己的天文學裏面講究黃道、白道和赤道,這是最基本的天體運行的軌道。
  中國人出門做事,喜歡挑個黃道吉日。那什麽是黃道呢?黃道是太陽圍繞地球運轉一圈所形成的軌跡。有人一聽就跳起來了,鬍說!不科學。太陽怎麽會圍繞地球轉呢?是地球圍繞太陽轉。我們說這要看基點在哪裏,如果以地球為基點,以太陽為參照物,在地球上觀察太陽的運動,確實是太陽圍繞地球轉。早晨太陽從東方升起來,晚上從西方落下去,我們看到的現象就是日升日落。我們換一種說法,說成:在地球上觀察太陽運動所形成的視運動的軌道就叫黃道。隨你怎麽說都是一回事。
  黃道一個周天360度,分成十二個等份,叫做黃道12次或12宮。從子到亥,一宮30度,每月走一宮,十二宮走完,太陽轉了一個周天。
  什麽叫白道呢?白道是在地球上觀察月亮圍繞地球轉一圈所形成的軌道,叫白道。地球赤道是在南北極之間,畫一條假象的平行綫,把地球分成南半球北半球兩部分。天文赤道是地球赤道在天球上的投影,以此為標記,天球上纔有對應的九州分野。
  月亮盈虧變化的一個周期,就是中國最早使用的太陰歷,太陰指的月亮。根據月光的盈虧變化來記載時間的長短,就是太陰歷,簡稱陰歷。夏商周三代各自有各自的歷法,我們現在用的是夏歷,也就是夏朝的太陰歷。
  辰宿列張
  這一句話,語出《淮南子》。《淮南子》一書是西漢初年,淮南王劉安及門客共同著作的。劉安是漢高祖劉邦的曾孫,漢厲王劉長之子。《淮南子》中有一句:"天設日月,列星辰,調陰陽,張四時"。可見《千字文》的作者周興嗣,對五經和諸子百傢讀得爛熟,可以信手拈來。
  廣義的辰是星體的總稱,俗稱星辰。狹義的辰是北辰,指的是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屬於現代天文學的大熊星座,可以用來辨方向、定季節。辰又指太陽所行黃道十二宮(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辰宮。
  廣義的宿指的是星宿。星和宿有什麽區別呢?單顆的稱星,一顆以上的一團星、一組星,就叫宿。我們看看天上的星,基本上都是星座、星團,一疙瘩一塊的,根本數不出有多少個,衹能叫一宿,一個星宿。中國天文學最鼎盛的時代是隋唐時期,那時的星域分區,把視天球分成三大圈,又叫三垣:太微垣、紫微垣、天市垣,垣是院墻,就是把星域分成三進的大院套。然後再按東西南北,象切西瓜一樣把星域分成四塊,每一塊選擇七組星辰,每組都是恆星。所謂恆星就是不動的星,嚮太陽一樣,今天是這樣,明天是這樣,一萬年還是這樣,永遠不變,便於觀察,便於比較。每一方有七組星宿,四七二十八,加起來是二十八組,就是二十八宿。
  西方人不叫星宿,叫星座。星座是一個星群,如有大熊座、仙女座、雙魚座等等。西方天文學本有48個星座,以後希臘人又加上40個,總共88星座,都是根據西方神話傳說的人物、動物、器皿等命名的,例如射手座、水平座、金牛座等等,和我們中國的不一樣。
  按中國古人的說法:東方蒼竜、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實際上,是把28宿連起來以後,看它的形狀像這四種動物。比如東方蒼竜,一共有七組星,"角亢氐房心尾箕",把它們用綫連起來,活象一隻回首收翹、奔騰不已的竜。竜宿居東,在季為春,升發溫和,我們是東方竜的傳人,竜的子孫,永遠不要忘記我們中國人的發祥地。
  南方朱雀七組星宿,"井鬼柳星張翼軫",好像一隻展翅的孔雀。西方白虎,"奎婁胃昴畢觜參",連起來的形狀像衹張口的老虎。北方玄武,"鬥牛女虛危室壁"分成兩組,一組象個蛇,另一組象個龜。
  古人從小就對星宿非常熟悉,行文寫詩,信手拈來。如蘇軾的《前赤壁賦》"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鬥牛是北方玄武的兩宿,月亮運行到鬥牛之間,表示時值中夜了。現代科技發展了,我們對天文反而一竅不通了,中國的孩子參加國際組織的夏令營,居然不會在夜晚用星辰辨別方向,外國人很覺奇怪。
  列是排列,陳擺開來的意思;張是張布,展開挂起來的意思。兩句話聯起來,字面意思就是:
  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月亮滿了又缺,缺了又滿。
  星辰閃爍張布,列滿了星空。
  寒來暑往,秋收鼕藏。
  這兩句話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寒暑說的是氣候的變化,秋鼕是四季的推移。前一句是引經,雖然簡簡單單四個字,但出自《易經》。《易經》裏說:"寒來則暑往,暑往則寒來,寒暑想推,而成歲焉"。秋收鼕藏是省略句,全稱是"春生夏長,秋收鼕藏"。氣候與物候歷來就是農本國傢的大事,遊牧民族就無所謂了,不太重視。氣候註重的是地球上的溫度、濕度和光照時間;物候則關心生物消長的節律性,偏重在生物與自然的關係。
  地球繞太陽公轉的軌道是橢圓的,一年之中有距太陽最近的近日點(1.4億公裏),距離最遠的遠日點(1.6億公裏),造成四季日照時間的長短不一樣;地球的地軸又是歪的,自轉起來造成各地區日照強度不均衡,這就産生了寒暑的變化。
  天文學中所以引出28宿的概念,就是要以黃道內的28宿為坐標,研究五大行星再加上日月地球,八個天體之間的關係。28宿雖然都是恆星,但離我們至少都有40萬億公裏(4.3光年),正因為它們光色暗淡,又恆定不動,所以便於作為背景和坐標,來觀察五星和日月的運動。
  如果七曜中的兩個或三個星體出現衝、留、合的變化,即運轉角度、排列、與距離的不同,會對地球産生引力上的改變,形成不同的氣象。月球質量輕、自轉速度快,引力小,不能單獨靠引力調集雨雲。其他幾個星體,可以利用其引力調集雨雲,造成地球上的暴雨。通常兩星或多星夾角的合力矢綫所指的地球方向會有暴雨,夾角內地區的雲被吸走了,會出現幹旱。因此古代的天官,多用五星、七曜的變化來預報氣象的變化。
  如何確定旱澇發生的地區呢?這就要提到天文學上九州分野的概念了。中國自古以來就有九州的說法。帝嚳高辛氏始建九州,舜帝時增至12州,大禹治水以後又確定為九州,並鑄了九鼎,以永定九州。九州就是兗冀青徐,楊荊豫梁雍。每一州對應着天上星域的一個分區,叫做九州分野。多星夾角的矢力綫所指的分野,地球上對應的九州就會有旱澇冰雹等災害,或火山地震等災變。後世由此分支發展出占星術,那是另外一回事,與傳統科技不相幹。
  水星用來定四季,因為水星的公轉周期為88天,接近一個季度的天數,水星在天上轉一圈的時間剛好是一個季度。因為它是太陽係的內行星,永遠在太陽的左右擺動,所以很好觀察。北斗星也是用來定四季的,這到本文的最後一部分,"璇璣旋斡"一句時再詳談。
  金星是用來定時的,確定時間用的。金星又叫太白星,黃昏以後在西方看到它時叫長庚星,黎明之前在東方看到它時叫啓明星,表示天就要亮了。
  閏餘成歲
  "閏餘成歲"這句話,語出《尚書?堯典》,有曰:"以閏月定四時成歲"。
  中國文化裏面發達最早、最係統的就是天文學,中國天文學在明朝以前,一直是領先於世界的,是我國傳統科技的一部分。為什麽中國天文學發達呢?因為中國是以農業立本、以農為主的國傢,務農的根本是不誤農時。春生夏長,秋收鼕藏,一定要按天時,不能鬍來。所以中國歷代都有司天監,有"天官",專門觀測天文氣象的變化,以此作為行政施治的根據,所以把日月五星合稱為"七政"。
  國傢、朝廷(政府)就要負責製定律歷,計算出二十四節氣的準確時間,來指導人們務農。中國的天文歷立法,歷來是太陰和太陽合參,以太陰記月,太陽記年。我們現在使用的公歷是以公元記年的太陽歷,是根據太陽周天360度,運行365天製定的歷法,簡稱陽歷。中國很早就有太陽歷,宋朝的科技著作,瀋括的《夢溪筆談》裏就有詳細論述,但沒有正式頒布使用,因為太陽歷與月律(月亮的節奏、節律)不符。月球質量輕、自轉速度快,繞地軌道是橢圓。月亮盈虧朔晦,一個周期近地點時是30天,遠地點時是29天,平均是29天多一點。這樣,一年加起來是354天,按照太陽歷算是365天,中間差了11天,這就叫閏餘。閏的意思是多餘,門裏王為閏,傢裏養個王肥吃肥喝的,不是多餘是什麽?所以莊子說:"帝王者,聖人之餘事也"。
  一年相差11天,三年加起來就差了33天,多出一個月。這樣歷法與物候節律就不符了,十七年以後,六月份就要下大雪了。怎麽辦呢?衹能每三年,加多一個月出來,這樣加出的這個月叫閏月,加閏月那年就叫閏年。平年是十二個月,閏年就是十三個月。多出的這個月加在哪呢?加在有節沒氣的那個月。24節氣中有12節、12氣,平分到每個月是一節、一氣。如立春是正月節,雨水是正月氣。陰歷的月律與年律有日差,轉三年以後就有一個月有節沒氣,因此設閏就加在這個月。所以讀歷史,有時侯閏八月,有時候閏十二月,不一樣。三年一閏衹消化了30天,還多三天呢。五年閏兩回,天數又不夠,後來發現十九年閏七次最合適。
  陽歷也同樣設閏,陽歷365天為一個自然年,但一個回歸年(歲)是365天又5小時48分46秒,多出的5個多小時,四年就纍计到24小時了,多出一天,必須設閏將其消化掉。因此,陽歷每四年一閏,將多出的一天放入二月份,這樣平年的二月28天,閏年的二月29天。
  "閏餘成歲"的"歲"與"年"是兩個概念。年表示從今年的正月初一到來年正月初一的這一段時間,為自然年。歲表示從今年的某一節氣到明年的同一節氣的一段時間,為回歸年。
  歲的本義是歲星,歲星就是木星,木星運行的軌跡叫太歲。用歲星紀年是我國天文歷法的另外一種。木星(歲星)12年繞天一周,每年行30度,為一個歲次。用之記載歷史事件,就記為:歲在某某。太陽歷紀年,歲星歷記歲,這樣年歲相符,就是"閏餘成歲"。
  律呂調陽
  閏的問題解决了,歷法和四季在理論上總算能對上了,但是歷與四季氣候、與實際的物候,也就是二十四個節氣,是不是能夠配在一起呢?這就要用律呂來校正、調整了。什麽叫律呂呢?律呂是用來協調陰陽、校定音律的一種設備,現代音樂上叫定音管。
  中國古代在音樂上有五音,宮商角徵羽,這是五個全音,再加上兩個半音,一個是4,一個是7,一共七個音。這七音是一個八度的自然音階,沒有音高,也就是沒有定調。怎麽辦?就要用律呂來給它定調,律呂就是定調用的律管和呂管。
  黃帝時代的伶倫,用十二根竹管,其中最長的九寸,最短的四寸六分,因為九是陽的極數。然後按長短次序將竹管排列好,上面的管口一邊齊,下邊長短不一,像切大蔥一樣,留斜茬,然後插到土裏面。竹管是空的,裏面灌滿用葦子膜燒成的灰。這種飛灰最輕,叫暇莩。把這些管埋在西北的陰山,拿布幔子遮蔽起來,外面築室,絶對吹不到一點風,用它來候地氣,因為地下的陰陽二氣隨時都在變化。
  到了鼕至的時候,一陽生。陽氣一生,第一根九寸長、叫黃鐘的管子裏面的灰,自己就飛出來了,同時發出一種"嗡"的聲音。這種聲音就叫黃鐘,這個時間就是子,節氣就是鼕至。用這種聲音來定調相當於現代音樂的C調;同時可以定時間,來調物候的變化,所以叫做"律呂調陽"。
  十二根管分成六陰、六陽兩組。六根單數的屬陽,叫六律;六根偶數的屬陰,叫六呂。六律第一個是黃鐘,六呂的第一個叫大呂,所以音樂裏有黃鐘、大呂之說。
  如果再往下說,律呂之數用三分損益法,就是"先三分減一,後三分加一"。比如:黃鐘的管長九寸,其數為九。先進三,就是九的三倍(三次方)得數為729,再減一倍,得數是364.5(729÷2=364.5)。這就是陰歷年加閏以後的天數,用律歷對應節氣勘定出來的調整數,與太陽歷的365衹差半天。對務農來講,半天的誤差馬馬虎虎地可以接受。再深入下去討論就要看《漢書?律歷製》,就不是我們在這裏三言五語能說明白的了。
  雲騰緻雨,露結為霜。
  這兩句說明雲雨霜露自然現象的形成。傳統科技認為,"地氣上升為雲,天氣下降為雨"。霜和露是同質的東西,衹是露是液體的,霜是固體的。我們的地球,白天太陽出來以後吸熱,晚上日落以後再散熱。地氣是熱的,它往上散的時候,由於地表溫度逐漸降低,水蒸氣遇冷變成露水。夜晚氣溫進一步降低,它就結成霜了,特別是到了白露、霜降節氣的時候,完全變為白霜。
  "露結為霜"這一句話出自《易經》,《易經?坤卦》裏有:"履霜堅冰至,陰始凝也"的話。履霜,踩到霜了,你就要想到凍冰的時候快來了。陰始凝也,陰氣開始凝結了。這是告訴我們,看到霜,就要想到冰;看到一件事情的因,就要想到它應有的結果,不想要惡果,就不要造惡因。
  金生麗水,玉出昆岡。
  這兩句述說中國的物産,黃金和玉石都是非常珍貴、非常稀有的天然物産。黃金是百金之首,衆金之王,現代科技證明它的抗氧化作用很強,可以長久保存不變色、不變質、不生銹,自古以來都用黃金做流通的貨幣。古人認為,黃金可以驅邪避兇,故此多用黃金做佩戴的首飾。中國最有名的沙金産地在麗水,就是雲南的麗江。當地的土人都在江邊篩沙瀝金,麗江因為出金沙,所以自古就被稱為金沙江。
  玉石也是很珍貴的物産,相傳玉是山石千百年來受了日精月華而變化的,所以有"觀祥雲知山有美玉"的說法。好的玉石叫暖玉,拿在手裏感覺很溫暖,不像普通的石頭,冰涼邦硬。古人非常珍視玉,《禮記?玉藻篇》說:"古之君子必佩玉"。據說玉可以代主受過、保身平安,一旦有什麽意外事故發生,身上所佩戴的玉先破碎,所以"君子無故,玉不去身"。
  昆岡是西北的昆侖山,在中國的西北邊陲,今天的甘肅一帶,是中國的第一大山。昆侖山分為三面八支,其中的一面在上古時代的中國境內,也是黃河的發源之地。昆侖山以出産美玉而聞名,是古代中國采玉的主要礦脈,同時它又是傳說中神仙所居之地,王母娘娘的洞府據傳就在西昆侖之上。
  劍號巨闕,珠稱夜光。
  這兩句贊嘆世間的兩樣珍寶:寶劍和珍珠。
  寶劍裏面最有名的是巨闕劍。戰國時期,越國有一位著名的鑄劍大師叫歐冶子,他平生鑄了五把最有名的寶劍,其中三把是長劍,兩把是短劍。長劍的頭一把就是巨闕劍,第二把叫純鈎劍、第三把叫湛盧劍。兩把短劍就是莫邪劍和魚腸劍,三長兩短五把劍全都鋒利無比。歷史上有專諸刺王僚的故事,說的是劍客專諸,受吳公子光收買,要刺殺吳王僚。僚王愛吃烤魚,專諸就假扮廚師,手托魚盤,魚肚子裏就暗藏利刃,趁機刺殺了僚王。那把鋒利的短劍就被後人稱作魚藏劍,三長兩短則成了意外災禍的代名詞。
  珍珠裏面最著名的是夜光珠,但也衹是傳說,沒有人親眼見過。真正的夜光珠據說能將十步左右的暗室,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相當於現在的電燈泡,沒有100瓦也差不太多。歷史上有個大軍閥孫殿英盜墓,在慈禧太後的墓裏挖出一顆夜光珠,怕被治罪殺頭,就托人送給將介石了。這種夜光珠,屬於寶石一類的棱面晶體礦物,可以反光但不能發光。真正的夜光珠不是礦物質,而是傳說中鱗甲類動物多年修煉而成的寶物,是他們的命根子。
  中國古代,有一本專門講神神怪怪故事的書,叫《搜神記》,裏面有一個隋侯珠的故事。漢朝有一個在隋地被封為侯的貴族,代表國傢出使他邦。隋侯在路上看到一條受傷的蛇,在沙地裏翻滾,馬上要死了。他趕快用水把蛇救活,並將蛇帶到有水草的地方放生了。一年以後的一個晚上,隋侯做夢見到蛇來報答他,送他一顆夜明珠。夢醒一看,枕邊果然有一顆明珠,照得滿室通明。
  竜天生就有一顆小珠,慢慢地越養越大,所以有獅滾球、竜戲珠的故事。蛇修煉成了有珠,蟹修煉好了有珠,大魚精也有珠,不是有成語"魚目混珠"嗎?竜,我們沒見過。
  蛇、螃蟹、魚,等不到成精就都讓我們這些人精吃得差不多絶了。現在能看見的衹有蛤蚌含藏的珍珠。蛤蚌的珠含有熒光物質,經燈光照射後纔有熒光,持續時間很短,不能自動發光。
  《淮南子》上有"蛤蟹含珠,與月盛衰"的故事。"蛤蚌育珠",要在月圓之夜,皓月高懸,海面上風平浪靜。這時,蛤蚌的貝殼打開了,對着月亮,開合收放,吸收月華之光,那顆珠,慢慢地越養越大。"犀牛望星"的故事也是一樣的。犀牛到了月朗星曦的晚上,把它的獨角對着北極星,來吸收星精月華。所以,犀角與珍珠都是中藥裏面最寒涼的,因為它們吸收的是北極星和月亮的精華。
  果珍李奈,菜重芥薑。
  上面說到了自然的礦産和物産,下面又說到植物了。水果裏面的珍品是李子和柰子;蔬菜裏面最重要的是芥菜和薑。李子和柰子屬於同科植物,都能夠"和脾胃,補中焦",不過柰子比李子的品種還要好,價錢也還要貴。柰子比李子個兒大一點,也是紫顔色,樣子有點像桃,俗稱"桃李",但不是桃樹和李樹嫁接的品種。
  芥菜和薑都是味辛,能開竅、解毒,都能排除人體的邪氣。《神農本草經》說:"芥味辛,除腎邪,利九竅,明耳目";"薑味辛,通神明,去臭氣"。二者都是蔬菜中解毒調味的珍品,所以說"菜重芥薑"。
  海鹹河淡,鱗潛羽翔。
  這兩句很好理解,海水是鹹的,河水是淡的。長鱗的動物在水裏潛行,長羽毛的動物在天上飛翔。我們不說"長鱗的魚在水裏遊,長羽毛的鳥在天上飛"。因為"潛"是水下行的意思,長鱗甲在水中潛行的動物種類太多了,且不說竜,海龜、玳瑁一類的鱗甲動物也屬於鱗潛,衹理解成魚就太狹隘了。同樣,長羽毛能在天上飛的,也不僅僅是鳥。野鴨子、天鵝、白鶴都能飛,有一天我們能長了翅膀像天使一樣,我們也屬於"羽翔"一類的了。學佛的最高境界叫"圓寂",修道的最高境界叫"羽化",現代生物學叫"返祖"現象,又長毛了嘛,總之是返璞歸真,回歸生命的起點了。(山人按:"羽化登仙"指人修道成仙後能飛升,"羽化"比喻人象鳥一樣能飛。飛禽長“羽”,走獸長“毛”。現代有的人長毛,稱之為"返祖現象",與古代所稱的"羽化"有所不同。)
  截止到此的這一部分文字,把開天闢地,日月星辰、氣象物候,天文歷法、自然物産、包括礦物、植物、動物,統統說盡了。然後開始將人類的遠古史和中國的太古史、上古史侃侃道來。
  竜師火帝,鳥官人皇。
  竜師是伏羲氏,他是中國太古時代的三皇之首,他一出場就代表了三皇:伏羲氏、神農氏和黃帝。火帝是發明鑽木取火的燧人氏,他是人類文明的奠基人。有了火,人類纔告別了黑暗,進入了光明的文明時代,所以他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火帝。
  鳥官是中國太古五帝的頭一位,少昊氏,代表了少昊、顓頊、帝嚳、唐堯、虞舜五帝。人皇是人皇氏,代表了遠古史上的三皇:天皇、地皇、人皇。
  講中國古代史,先要明白幾個時間段:宋元明清時期屬於近古,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是中古,夏商周秦漢時期是上古,三皇五帝時期是太古,伏羲氏以前就屬於遠古了。中國遠古史的奠基就是盤古開天地。現代科學證明:地球是在50億年以前形成的,生物是在40億年以前出現的,人類是500萬年以前出現的,所以我們的老祖先盤古氏距今至少有500萬年的歷史了。
  盤古氏下來就是天地人三皇,這個時期太久遠太古老了,沒有文字衹有傳說,所以太古史不可考證。《鑒略妥註》是兒童讀的歷史課本,裏面唱道:乾坤初開張,天地人三皇,天皇十二子,地皇十一郎。人皇九兄弟,萬八壽最長。人皇時代人的壽命最長,有一萬八千歲。那時的人是穴居,住地窖、山洞,即潮濕又不安全,經常遭到野獸的襲擊,於是在樹上搭窩蓋屋,吃水果、戴樹葉,就進入有巢氏時代。接着學會了鑽木取火,進入燧人氏,也就是"火帝"的時代了。
  火帝下來是竜師伏羲氏,伏羲也寫作"伏犧",就是製伏野獸的意思,這個時期就是歷史學家說的"狩獵階段"。伏羲氏姓風,號太昊,這個時候黃河裏面出來了一個長着馬頭、竜身的怪獸。它身上的毛帶捲捲的,有斑點和花紋,伏羲氏見到以後受到了啓發,劃出八卦的符號,又根據竜馬身上的花紋發明了漁網,人類文明進入了漁獵時代。因為伏羲氏見到了竜馬,於是用竜來給百官命名,如有青竜官、赤竜官、黃竜官等等,因此把伏羲氏叫做竜師,在位115年。
  人類學會使用火以後,文明階段就開始了。這個時期的冠軍就是神農氏,神農氏姓姜,號炎帝,他自稱是太陽神、火德王,兩個火字為炎,所以神農氏也是"火帝"。神農氏選五穀、嘗百草,教民稼穡,在位140年。他是農業的始祖、又是醫藥之王,藥王廟供奉的藥王就是神農氏。也有供藥王孫思邈的,但孫思邈是唐朝的大醫藥學家,比神農氏晚得太多了。
  鳥官人皇
  五帝的第一個是少昊氏,又叫金天氏,他是黃帝的兒子,因為學會了太昊伏羲氏的學問,所以人稱少昊氏。那個時候是太平盛世,有鳳凰飛來,因此他手下的文武百官都用鳥來命名。比如有鳳鳥官、玄鳥官、青鳥官等等,所以稱他為"鳥官"。
  人皇指的遠古時代的天皇、地皇、人皇,因為年代太久遠了,講起來都好像科幻故事一樣。比如《史記?補三皇本紀》中說:人皇有九個頭,乘着雲車,駕着六衹大鳥,兄弟九人,分掌九州,各立城邑,一共傳了150代,合計45600年。人皇長着九個腦袋,說起來誰信呢!衹能當故事聽。所以歷史上把三皇定為太古時代的伏羲氏、神農氏、還有黃帝,這是見之於史的"三皇",在殷商的歷史文獻上有文字可考。
  遠古的天地人三皇,就演義為天上的玉皇大帝是天皇爺,掌管人的性,人要是做事虧良心、不講天理,天皇就降災給你,就收你的性。地府的閻王爺是地皇爺,主管人的命,人要是不孝父母、不講情理,地皇就降病給你,就收你的命。人間的皇帝是皇王爺,掌管人的身,人要是為非作歹、犯上作亂,皇帝就治你的罪,讓你失去人身自由。讓你相信有天地人三皇,無非是讓人學好,不要任着性子鬍作非為,一旦積重難返,就悔之晚矣了。
  始製文字,乃服衣裳。
  這兩句話說的是黃帝時代。黃帝被尊為"人文初祖",從黃帝開始,人類的人文文明進程纔正式開始了。黃帝姓姬,名軒轅,號有熊氏,在位100年。從黃帝開始中國歷史開始記年,從甲子年開始記起,至今有5000年,所以說中國有五千年的文明史。黃帝手下有六個大臣,各有貢獻。創造文字的是倉頡,倉頡造字;製作音樂的是伶論,伶倫造樂;隸首做算數,大撓造甲子,岐伯作醫學,發明衣裳的是鬍曹。在此之前的原始文明階段,人衹是拿樹葉、獸皮往下身一圍就算了。鬍曹發明了衣裳,上身穿的叫衣,下身穿的裙子叫裳,褲子是很晚纔出現的。這裏用倉頡造字、鬍曹造衣裳代表黃帝時代完成的包括指南車、歷法、舟車在內的傳統科技成果和發明創造,稱頌了中國人對人類物質文明的貢獻。
  推位讓國,有虞陶唐。
  "有虞"、"陶唐"說的是五帝裏面的最後兩位,有虞是舜帝,姓姚,名重華,號有虞氏,故人們稱他為虞舜。陶唐指堯帝,他姓伊祁,號放勳,因為他的封地在陶和唐(今天的山東一帶),所以叫他唐堯。
  堯是帝嚳之子,黃帝的玄孫,由於他德高望重,人民傾心於帝堯。他嚴肅恭謹,光照四方,能團结族人,使邦族之間和睦相處。堯為人簡樸,住的是茅草屋,門前是土墊的臺階,吃粗米飯,穿麻布衣,喝野菜湯,得到人民的擁戴。
  堯在位七十幾年,到年老時,由四嶽十二牧推舉繼承人,大傢一致推薦了舜。堯帝把自己兩個女兒嫁給了舜,又對他進行了長期的考察,最後纔放心地把君位禪讓給了舜,死時118歲。
  舜是顓頊一脈的子孫,他寬厚待人,孝順父母,慈愛兄弟,為政仁和。古代24孝故事裏挂頭牌的就是舜。舜帝在位六十一年,把君位禪讓給禹,自己死於巡視的路上,終年110歲。舜的兩位夫人娥皇、女瑛聞訊,淚灑君山斑竹,雙雙投江而亡,化為傳說中的湘水之神。
  堯帝和舜帝,他們都能使九族和睦,民風質樸。在位時克勤克儉地為百姓做事,年老了,幹不動了,就把自己的位子和管轄的國土推讓給賢能的人。
  推的意思是辭讓,推位是把自己的位子委與賢人。讓的意思是禪讓,禪讓是把統治權讓與能者。"推位讓國"是連位子帶權力一齊交出來,統統交出,毫無保留。後世的帝王但有一綫生機就衹讓位子,不交權力,更有甚者連位子也不讓,死了以後再說。所以歷史上能夠真正推位讓國的,衹有堯和舜。
  吊民伐罪,周發殷湯。
  這兩句話引出了中國上古的"三王",也就是禹王、湯王和武王,他們是夏商周三代之王,也是三個時代的代表。禹王的事跡將在第三部分談,此地衹講湯武二王。
  周武王姓姬,名字叫發,所以稱周發。他討伐暴君商紂,建立了周朝,是周朝的第一位君主。他的父親姬昌是商朝的西伯侯,曾被商紂囚禁七年,並沒有對商朝采取軍事報復行動。姬昌著易經,攬人才,使他的屬地周,國富兵強,為武王伐紂積纍了本錢。周朝建立以後纔被尊封為周文王。
  殷湯說的是成湯,成湯姓子,名履,他討伐夏朝暴君桀,建立了商朝。因為他是商朝的第一個君主,年號成湯,故此又被稱作商湯。商湯建都亳(今河南商丘),在位13年。十代以後的商王盤庚遷都殷(今河南安陽),因此商朝的後期也稱為殷商。這裏不稱商湯而稱殷湯,有指整個商朝600年歷史的意思。
  "湯武革命",以暴力手段推翻暴君的統治,打的旗號都是"吊民伐罪"。吊的意思是慰問,"吊民"就是安撫、慰問無辜的苦難百姓。伐是討伐,是上對下、有道對無道的一種暴力行為。討伐罪惡的統治者,就是"伐罪"。
  兩句話的完整意思是:
  安慰無辜的百姓,討伐有罪的統治者,領頭的是周武王發和殷成王湯。
  中國文化歷來講究以培養道德來"漸變",以暴力相加的"突變"必引起一段時間的天下大亂,到時候受害最深的還是老百姓。所以孔子推崇文王的品德,對武王衹是承認他劃時代的革命作用。
  註意這裏"吊"一字,吊的本義是悼念死者,引申義是安撫活着的人。這個字的甲骨文形義是弓箭。因為遠古人死而不葬,衹是放在野地裏用柴薪一蓋,因怕禽獸來吃,所以送喪的親友就要帶弓箭,也是對死者傢屬的安慰。
  坐朝問道,垂拱平章。
  這兩句是對歷史上賢德君主,以王道治國莅民的描述和寫照。
  "坐朝問道"是秦始皇開始的規矩,在此之前稱立朝,後寫為"莅朝"。君臣上朝都是站着,沒座位,更沒有椅子。椅子在古代叫"鬍凳",漢朝的古人還是席地而坐,以後帶靠背的椅子纔從西域傳進來。所以立朝,一是君臣之間的關係平等,君主不過是會議的召集人而已。二是古代生活和政事都很簡單,站着說幾句話就解决問題了。哪裏像今天,政務會議一開就好幾天,不但坐着,還得住在星級賓館裏,肥吃肥喝。
  從秦始皇開始坐朝問道,君臣都是坐着,共商國事。君坐臣立的規矩,由宋太祖趙匡胤開始。據傳有一天趙匡胤臨朝,文武群臣起立致敬,要坐下時纔發現椅子沒了,讓太監撤走了。《千字文》的時代是南北朝時期,君臣上殿臨朝之禮還是沿用秦漢之製,所以這裏稱為"坐朝問道"。
  "垂拱平章"的意思是垂依拱手,天下太平。這句話語出《書經?武成書》裏有一句話"純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垂是垂挂,把上衣挂起來就叫垂衣。拱手是行個拱手禮,表示不做什麽事、不用花什麽氣力就天下太平,無為而治了。
  平章是平正彰明。《尚書?堯典》裏有"平章百姓"的話。平的意思是公平正直,章通"彰",有彰明、顯著、鮮明的意思。
  兩句話的意思合起來,就是:
  君主坐朝臨政,與群臣共商國事,垂衣拱手,無為而治,天下太平,政績彰明。
  這裏要註意的是,"無為之治"不是什麽都不管、聽之任之,那是不負責任、是失職。無為之治是指,一項政令在還沒有實施之前,就要把執行過程中可能出現的一切問題和反應都想到,解决方案和防範措施都預先準備好了,出現什麽問題就用對應的解决方案。君主不要沒事找事,政策纔不會朝令夕改,民心才能安定。諸葛亮治軍、治蜀都能垂拱平章,不就是因為他事先早已準備好錦囊妙計了嗎?
  愛育黎首,臣伏戎羌。
  黎首代表黎民百姓。黎是形聲字,文義從黍,有衆多、數目很多的意思。愛是愛護、珍惜;育是撫育、養育。臣是臣服、接受的意思。伏是低頭、順從。
  戎羌代表了四方的少數民族,是"南蠻北狄,西戎東夷"的簡稱。西戎在今天的甘肅、青海、四川一帶,以遊牧生活為主。周朝中葉,西戎入侵中原,當時的西戎被稱作犬戎,曾迫使周平王嚮東遷都洛陽,由此開始了東周的歷史。羌族也是西部的少數民族之一,後來與漢族融合,定居務農,屬於中國56個民族中的一員。
  這兩句話的意思合起來,就是:
  他們都能夠愛護、體恤百姓,
  四方的少數民族都心悅誠服地歸附。
  遐邇一體,率賓歸王。
  遐是遠,邇是近。天下一統,萬民同心就是"遐邇一體"的意思。"率賓"等同於"率濱",是四海之內的意思。整句話的意思是:普天之下,遠近統一,四海的百姓都擁護、歸附於王道的統治。"率賓歸王"一句的語義,出自《詩經?小雅?北山》,上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詩句。
  這裏的"王"字,不是指哪一個具體的帝王,而是特指"王道"。中國傳統的政治制度,歷來就有"王道"與"霸道"之別。王道指的是先王之道,即夏商周三王的統治方法。三王的統治用的是仁義道德,其結果就是無為而治,天下太平,這種政治體製是王道。歷史上描繪這個時期,是五日一風,十日一雨,萬民樂業,天下太平。但是到了東周時期就不行了,首先登場的是"春秋五霸":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秦穆公和楚莊王。他們推崇和實行的是霸道,以實力說話,比拳頭。比如當時的齊桓公任用賢相管仲,充分利用齊國的自然資源,曬????煉鐵、漁農貿易一起來,在很短的時間內實現了富國強兵。齊桓公曾九次主持召開諸侯大會,成為春秋時代的第一位霸主,地位相當於今日的美國,實力強說了算,你不買賬不行。
  歷史上的正統觀念,一種政治制度或者實行王道,以仁義禮治來治國,當然最理想。等而下之者實行霸道,靠實力形成威懾力量,令他人不得不服,也無可厚非。最令人所不齒的是靠陰謀詭計,篡權竊國。這些人不但仁義禮智信沒有,連真正的實力也沒有,有的衹是野心,加上蘇秦、張儀等人的詭詐之術。莊子對這些"國君"嗤之以鼻,稱他們為大盜,所謂"竊鈎者盜,竊國者侯"。
  接下來四句話所描繪的,是對當時太平盛世和王道政治的贊美。
  鳴鳳在竹,白駒食場。
  化被草木,賴及萬方。
  鳳凰在竹林中歡樂的鳴唱,
  小白馬在草場上悠然地食草。
  聖君的教化啊,覆蓋了大自然的一草一木,
  王道的恩澤啊,遍及萬方的衆生百姓。
  鳳凰、麒麟和竜是歷史上記載的珍禽善獸,衹有在仁義道德的太平盛世纔會出現。歷史上的太平盛世時期,不少朝代都出現過,但從沒有見過這些善獸。後人說它們是傳說中的動物,自然界根本就沒有。實際上不是沒有,而是我們福薄,見不到。史書上記載,孔子誕生之時出現了麒麟,孔子69歲做《春秋》的時候,有人打獵捕獲了一隻怪獸,因不識是何物,送來給孔子看。孔子看了,流淚嘆氣說:"這是麒麟啊!麟啊,你生不逢時啊"!所以五經裏面稱《春秋》為《麟經》。
  鳳凰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有點像大熊貓,要吃竹筍。鳳凰中雄性的叫鳳,雌性的叫凰,古有三鳳求凰的典故。白駒是小白馬,古代用白駒為典的很多,莊子也有白駒過隙的典故。為什麽用白駒,用黑駒不行嗎?白駒在此代表竜。竜是水陸空三棲動物,空中是飛竜,水中是遊竜,在陸地上就不是竜的形象。傳說中的竜上岸以後,就地一滾變成白竜馬。《三國》裏趙子竜騎的是閃電白竜駒,《西遊記》裏唐僧騎的白竜馬不也是東海小竜王變的嗎?
  "白駒食場"一句也是引經,《詩經?小雅?白駒》裏有"皎皎白駒,食我場苗,執之維之,以永今朝"的詩句。
  這裏的鳴鳳與白駒,代表了那個以道德仁義為教化的太平盛世,它具體表現在,有德君主的教化覆蓋了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化是教化,被是施加、覆蓋的意思。
  化字在六書中屬於會意,甲骨文字形是二個人相靠背之形,本義是變化、改變的意思。人都有醫學常識,吃多吃少並不重要,要緊的吃了能消化、能吸收。否則完𠔌不化,吸收不良,人就不會健康。同理,人讀書學習不在多,而在於化。有文有化纔是有文化,有文沒化,充其量是個文人,而非文化人。古人說"讀書養氣變化氣質",纔是讀書的目的,否則讀書越多越傲慢,越心浮氣躁,就"輸"了。
  "賴及萬方"的賴字,是幸蒙、依賴的意思。萬方不僅僅指人,泛指一切衆生。例如歷史上有商湯"解網更祝"的故事。成湯有一天出遊,看見郊外的獵人四面布網,還嚮天祈禱說:"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來的禽獸,都投入我的網中"。
  成湯見此,感嘆人心貪婪、手段殘酷。特命解除三面獵網,衹留一面,並改祝禱詞說:"願嚮左的往左逃,願嚮右的往右逃,願嚮上的往上飛,不願逃的嚮下跳。衹有命該絶的,纔入我的網"。所以這裏纔說"賴及萬方",連禽獸也享受到王道統治的恩澤。"
  以上是《千字文》的第一部分。從宇宙的誕生、開天闢地講起,一直講到上古、太古和遠古的歷史。說到中國的歷史,不免又要多說幾句。現在的孩子對自己國傢的歷史,真正認可的沒有幾個。教科書上講的中國歷史也是改來改去,自己對自己根本就沒有信心。由一萬二千年變成五千年、三千年、兩千五百年、二千年,越來越短。還認為:美國纔兩百年的歷史,我們說兩千年,不少了。
  中國傳統文化裏歷來是文史不分傢,不懂史就無法理解文,就會歪麯文義,張冠李戴。中國的歷史從伏羲氏算起,理直氣壯的回答一萬兩千年是不錯的。從黃帝開始算起是五千年的人文文明史,文字、歷法、衣冠、音樂、醫學都出現了,所以黃帝是人文初祖。從周公開始整理周以前的中國文化至今是三千年有文獻可以考證的歷史。孔子第二次整理周以前的文化,集中國文化的大成,刪詩書定禮儀,作《春秋》。孔子根據當時能看到的、確切可信的史料,著了中國第一部編年史,就是《春秋》。從孔子著《春秋》至今是2500年,童叟無欺,絶不摻假。黃帝至今是五千年,神農氏至今有九千年,伏羲氏至今至少是一萬兩千年。再往前推是鑽木取火的燧人氏,母係氏族的女媧氏,樹上搭窩的有巢氏,再到遠古時期的三皇氏,再往前就是開天闢地的盤古氏了。
  諸位如有興趣,不妨可以讀讀《鑒略》。那是一本和《三百千》配套的兒童啓蒙歷史課本,不過現在的成年人不一定看得懂。
千字文講記(二)
  第一部分講了天文地理、氣象物候、人類社會的出現和中國最早的政治制度。接下來的第二部分就落實到人,因為天地人是三纔,人頂天立地,是世間最重要的。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人的世界,把人做好是我們這一生的頭等大事。不會做人就不會做事,因為事在人為,做人是根本。但是我們對人的本質是否有一個正確的認識,這是首先要解决的問題。
  人字的甲骨文字形,是叉開腿側立的人的形象,人字的兩撇,就代表了人的雙重屬性。首先人是動物的一種,在生物學分類裏面被定義為:脊索動物綱、脊椎動物目、猴科、猿屬、人種。既是動物的人,就有動物的屬性,就受遺傳基因的控製。基因的本質是自私的,要盡可能多的占有一切資源,無休止地復製自己,所以是“自私的基因”。其次,人是社會的人,有天賦的人性和天德,願意為社會做點事、為他人做點事。
  認識到人有雙重屬性,就會發現人有雙重需求:基本的生存的需求和高層次的自我實現的需求,這就是馬斯洛著名的“需求層次論”。要求每一個人都做到“無私無欲”就不現實,因為人首先是動物的人,人的基本需求必須首先解决。孔子在《禮記》上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這是人的動物屬性,不解决就談不到其他。老子也說過要“寡欲”,減少一點欲望,無欲的是神就不是人了。
  人的生存需求滿足之後,就要升華一層,脫離開獸性,做一個社會的人。為他人服務、為社會盡責,人就能升華到聖賢的境界,就是道傢標榜的“真人”。不顧人的動物屬性,片面強調人的社會價值,就會造成人的虛偽,外表道貌岸然,內裏男盜女娼。衹滿足人的動物性需求,忽視人的社會屬性,人就墮落為禽獸,寡廉鮮恥、無所不為。
  如何能夠正視人的兩種屬性,不回避、不妥協、不自欺,真正做到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地約束自己的行為升華自己的內心,是我們在這一講中要討論和解决的問題。
  蓋此身發,四大五常。
  這兩句話,是針對我們人的生命體和生命屬性來說的。“身發”在此處,指代我們的肉身。人的生命體是由兩部分組成的,一部分是物質的“四大”,一部分是精神的“五常”。
  四大指的是“地水火風”,這是印度哲學的概念。古印度人認為,物質世界是由“地水火風”四類物質構成的。我們中國人則認為,世界是由“木火土金水”五種元素構成的。嚴格說起來,“地水火風”四大並不是指四種物質,構成這個世界的何止這四種物質!四大的本義是說,構成這個世界的物質有四種基本形態:固態、液態、氣態,這和經典物理學說的一樣,物質有氣體、固體、液體三種形式。固態用地來代表,液態用水來代表,氣態用風來代表。至於火則代表物質有溫度,無論生物或非生物都有溫度,或高或低,溫度是物質屬性的一個參數。
  五常是人的性德,人性中含有五常之德,就是“仁義禮智信”。五常之德是天德,這是天賦與人的天性。這裏的天,指的是宇宙中那股冥冥中無法抗拒的力量,這種支配力量被稱為天。常是恆常、永遠存在、不能改變的意思。
  整個第二部分,是緊緊圍繞着五常之德展開的。如果真正理解了五常之德,中國文化的核心就抓住了,所以說《千字文》用字不多,卻勾勒出一部完整的中國文化史綱要。
  恭惟鞠養,豈敢毀傷。
  這句話出自孔子講的《孝經》。《孝經》是儒門十三經之首,歷來讀書的規矩是先讀《孝經》然後纔有資格讀《四書》。《孝經》是曾子問孝,孔子回答,再由曾子及其門人整理而成,共有十八章,解釋了一個“孝”字。
  孔子在《孝經》中開篇就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我們這個身體是受父母遺傳而來的,是我們的神識藉以居住的房捨,等於是上天和父母藉給我們用的,使用完畢以後還要歸還的。所以我們對自己這個身體,衹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如果能夠所有,誰還願意生老病死呢?嚮別人藉來用的東西,一定要妥善保管,弄壞了就沒有辦法還了,所以這裏纔說“恭惟鞠養,豈敢毀傷”。
  “恭”是恭敬、謙遜,“惟”是惟謹、順服的意思。現代漢語中恭惟連用(也作恭維),是個貶義詞,有麯意奉承、討好對方的意思,這與古漢語截然不同。“鞠”和“養”的意思一樣,都是撫育、長養的意思,例如《詩經?小雅?蓼莪篇》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
  這四句話的意思就是:
  人的身體發膚,是由地水火風四大物質構成的;
  人的思維意識,是以仁義禮智信五常為準則的。
  衹有謹慎小心地愛護它,怎麽能輕易地毀傷呢?
  女慕貞潔,男效纔良。
  全球的人口有五十六億,人數雖然衆多,無非衹是一男一女而已。人的性別雖有不同,但所具有的五常之德是相同的,都是仁義禮智信。這是人格,做人的資格,離開了五常也就不成其為人了。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女畢竟還是有所不同,表現在本質上的差異就是“女慕貞潔,男效纔良”。對女子之德的要求是“貞潔”,女子要羨慕、愛慕的是貞與潔,自古女孩子起名字叫貞、潔的很多。
  我們開篇就強調,我們要學習和繼承的是中國的傳統文化,準確一點說,是先秦的文化。先秦諸子的學說,無論孔孟還是老莊都是精純質樸,綿軟甘醇。秦漢以後的各傢都自由發揮,摻糠使水,早已不是諸子的本來面目。特別是唐宋以後,對婦德女道更是歪麯得可以,衹貞烈牌坊一項就不知苦害了多少女子。砸鍋的是孔傢店的夥計,但壞賬算到了老闆頭上,孔孟真是冤得很。
  “貞”字的本義是正,甲骨文形從卜從貝,是最古老的占卜用語。上古卜卦,問事之正不正,就曰問貞。後世假藉為端方、正直的意思,形容一個人的意志操守堅定不移。《易經》中稱“元亨利貞”,為乾之四德。
  “潔”是幹淨、沒有污染的意思。“女慕貞潔”是說女子應該追求的是保持自己內心方正的品性和外在潔淨的品行。
  貞既為正,那麽衹有止於一才能“正”。誰止於一?心念止於一。能止於一就是正,能守正,就是有貞。不是老公死了不再嫁人就守貞了,心裏亂七八糟,一點貞也沒有。同樣,對男子的要求也有兩條,纔與良。“纔”指人有能力、有才智,有纔的人是才子。“良”是指一個人有德,有良心、有德行纔叫良。男子應效法德纔兼備的賢人,所以男子起名字叫纔、良的很多。
  歷來的規律就是,有纔的無德,有德的無纔;既有能力又有品德,德纔兼備的人太少了。如果二者不可兼得的話,寧願有德無纔,這樣不但自己一生平安,還可以遺德給子孫,保子孫榮顯。自己吃點苦,但能保證子孫後代超過我們,這有什麽不好呢?相反,如果我們這一生衹求纔不積德,一定會恃纔傲物目空四海,結果是天怒人怨,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知過必改,得能莫忘。
  這兩句話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知道了自己的過錯就一定要改正,自己有能力做到的就一定不要放棄。“得”與“德”二字通假,“得能莫忘”有兩重含義,一是從他人之處有所得、有所能,也就是別人教會我們的東西,使得我們有所得、有所能,我們不能忘,這也是知恩必報的意思。二是我們自己於修心、修身上有所得、有所能,莫忘。也就是劉備白帝城托孤,教育兒子阿鬥說的話:“莫以善小而不為,莫以惡小而為之”。別人的德能不能忘記,自己的德能也不能夠忘記。
  “知過必改”這一句話,也是語出《論語》。孔子在《論語?述而篇》中說:“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徒,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孔子說,一個國傢、一個社會在動蕩的時候,有四件事是最讓人擔憂的。第一是人不講品德的修養,也就是不積德;第二是人人浮躁,不肯老老實實地做學問;第三是明明知道應該做的事卻不肯去做;第四就是自己的毛病、缺點總也改正不了,這是孔子每天都在擔憂的。聖人的一生都活得很纍,悲天憫人,我們今天衹有“知過必改”,才能對得起聖賢的教誨。
  以上四句話的白話譯文,大意是:
  女子要崇尚貞節,做有操守的女人;
  男子要德纔兼備,做負責任的男人。
  發現自己的過錯,要盡快地改正;
  自己有能力做到的,一定不要放棄。
  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罔”和“靡”的詞性相近,都是表示禁止、勸阻的否定性動詞,相當於別、不要的意思。“靡”字的本義是無、沒有,讀第三聲。這兩句話裏強調了兩個不要:第一不要談論別人的缺點和短處。當你手指別人的時候,衹有一根指頭指別人,三根指頭卻指嚮自己,到頭來受傷害最重的正是自己不是別人。第二不要依仗自己的長處而驕傲自大,聖人造字早就告訴我們,自大念臭,有味兒了。再加一點,就是“臭”,臭不可聞。《易經》裏八八六十四卦,衹有一卦六爻皆吉無兇,那就是“滿招損,謙受益”的謙卦。
  陳摶老祖在《心相篇》裏也說,“好矜己善,弗再望乎功名;樂摘人非,最足傷乎性命”。喜歡稱贊自己長處的人功名很難有所成就,這對科考時代的讀書人是大忌,因為“滿招損”是天理。喜歡談論別人缺點的人,一生中的障礙很多,自己的身心性命也很容易受傷害,因為自己削了自己的福報。“恃”在這裏的意思是依仗,如有“恃強凌弱”的成語。
  信使可覆,器欲難量。
  “信使可覆”是個倒裝句,為強調“信”字,將其倒裝在及物動詞“使”的前面。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過的話要兌現,要能經得住反復考驗。“覆”字的本義是翻轉、傾覆的意思,此處的引申義為審察、核實、檢驗。
  “信使可覆”這句話,出自《論語?學而篇》。“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覆也”。孔子的學生有子說,信與義是一樣的,都是說一個人立定的志嚮、發過的誓願要經得住檢驗,要能夠兌現。人的毛病之一,就是“常立志”與“常後悔”交替進行。說過的話、答應別人的事忘了,不兌現。信是五德之一,稱為信德。信主元氣,五行屬土,對應人的脾胃。凡不講信用的人,沒有不傷脾胃、不損元氣的。大地屬土,其德主信,如果大地失去信用,春不生、夏不長,是這塊地的地氣沒有了,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孔子說“人無信而不立”,沒有信德的人,永遠不能立身、立命。
  “器欲難量”是說,一個人做人處事,心胸器量要大,大到讓人難以估量纔好。俗語說“侯王頜下能跑馬,宰相肚裏能撐船”。心小量窄的結果,必然是嫉賢妒能,這樣的人不但薄福,而且下場很不好。唐朝著名的兩大姦臣“口蜜腹劍李林甫”、“笑裏藏刀李義府”不就是很好的例證嗎?一個人能否擔當重任、成其大事,首先要看心量。心大意大,天地給你的舞臺就大,你就能“心包太虛,量周沙界”。心小量窄,你自己的路就越走越窄,最後孤傢寡人、形影相吊,這是一定的道理。
  以上四句話的白話譯文,大意是:
  不要談論別人的缺點和短處,
  不要依仗自己的長處而驕傲自大。
  說過的話要兌現,要能經得住時間的考驗,
  為人器量要大,要讓人難以估量。
  墨悲絲染,詩贊羔羊。
  這兩句話屬於用典,典故出自《墨子》與《詩經》。“墨”指的是墨子,《墨子》一書中有個“墨悲絲染”的故事。話說墨子有一次路過染坊,看到雪白的生絲在各色染缸裏被染了顔色。任憑你怎樣漂洗,也無法再將染色絲恢復生絲的本色了。墨子悲泣地說:“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不可不慎也”。這個故事暗喻了人的本性像生絲一樣潔白,一旦受到污染被染了色,再想恢復本性的質樸純潔,已經不可能了。
  “詩”指的是《詩經》,《詩經?風?召南》裏面有“羔羊”一篇,贊美了小羊羔毛皮的潔白。意思與墨子說的差不多,也是感嘆人的本性像羔羊的皮毛一樣潔白柔軟。人應該永遠保持這種純善的、沒有污染的本性纔好。
  這兩句話聯起來的意思就是:
  墨子為白絲染色不褪而悲泣,
  《詩經》因有《羔羊》一篇而被傳頌四海。
  景行維賢,剋念作聖。
  這兩句話屬於引經,經文出自《詩經》與《尚書》。《詩經?小雅?車轄》一篇中有詩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說的是賢德之人,德如高山人人敬仰,行如大道人人嚮往。“景行”是指崇高光明的德行,景字的本義是日照高山,有高大、光明的意思。德行正大光明才能成為賢人,賢人是人群的榜樣,做人的標準。戰勝自己為賢,再能成就他人方為聖。
  《尚書》裏面有“惟狂剋念作聖,惟聖妄念成狂”一句話。莊子用“野馬”來形容人狂奔不已的念頭和思想,這裏的“狂”字就代表了我們凡夫俗子。人如果能夠剋製住自己狂亂的思想和私心雜念,凡夫就能變成聖人。同理,放縱自己的心念,聖人也會退化為凡夫。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這兩句話着重討論了德與名、形與表的兩種關係。“德”與“名”是一對,名是名利的簡稱。人沒有一個不追求名利的,說不想那是因為沒有條件與機會。人求名利、求好的果報就應該種好的因,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德”是因“名”是果,德建才能名立,因好果必好,這是自然的道理。如果我們反過來,倒果為因,衹求名利不管德行,那是緣木求魚。“缺德”哪裏能求到“善果”呢?古人說“德是搖錢樹,信是聚寶盆”。有了德才能童叟無欺,有了信才能貨真價實,這樣做貿易不想發財都不可能。這就是孔子在《易經?係辭》中說的:“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
  由此再進一步要明白道與德的關係。德者得也,老子《道德經》五千言,前面三千字為道經,後面二千字為德經。道為理體,譬如我們出門之前要看地圖,定好方位,然後開車出發,就是德,不去永遠沒有德。明道不行道,永遠不會有德。道與德很難兼得,有道的人不一定有德,有德的人不一定有道,衹有得道的人才是道德兼備。否則就是“有道無德,必定招魔;有德無道,一座空廟”。不積功纍德,一味地盲修瞎煉,一定會走火入魔,因為修行沒有資糧。外表道貌岸然,實質浮躁虛飾的人,內裏一定是空的,因為他根本沒有明道。
  “形”與“表”又是一對,這裏的“形”指的是人的整體形態,身心兩部分都包括在內。心正才能身正,身正了儀表容貌自然端正。人的形體健美、容貌姣好的根本在於心地,整容化妝是沒有用的,起碼不能長久。所以善良之心能將人變醜為美,歹毒之心會使人面目猙獰。有興趣的人可以讀讀陳希夷的《心相篇》,其文着重談的就是心與貌的關係。
  為什麽“形端”就能“表正”呢?這就談到諸子百傢裏的《管子》。《管子》是中國歷史上,也是世界歷史上談管理學的第一書。現代管理學上自以為是新發現的東西,其實都可以在《管子》中找到雛形。管子是齊桓公的首相,他通過發展經濟,幫助齊桓公富國強兵,使齊國一躍成為春秋諸國之首。《管子?心術篇》中說:“形不正者德不來,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飾德,萬物必得”。管子認為,人的身為館捨德如貴賓,館捨不打掃幹淨就不可能留貴賓常駐。為了留住“德”這個貴賓,我們的身體,這個館捨就一定要端正。形體端正了,內心的德建立起來了,儀容儀表自然而然就端正了。
  以上四句話的完整意思就是:
  德行正大光明,才能成為賢人;
  剋伏自己的妄念,才能成為聖人。
  德行建立起來了,聲名自然會樹立;
  心行舉止端莊了,儀表自然就會端正。
  空𠔌傳聲,虛堂習聽。
  禍因惡積,福緣善慶。
  這幾句話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空曠的山𠔌裏聲音會持續不斷,空蕩的堂屋中一處發聲各處都會響應。“虛堂”是空屋子,“習”是接二連三的重複。我們都有“虛堂習聽”的經驗,一間空屋子裏面的回聲很大,在一個角落講話另外的幾個角落裏都能聽到。
  “禍福”兩句話出自《易經》。《易經?坤卦?文言》中說:“積善之傢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傢必有餘殃。”“慶”是吉祥、喜慶。“有餘慶”是福澤綿長,這是積善的回報;“有餘秧”是災禍不斷,這是積惡的果報。這兩句話重點討論了善與惡、福與禍的因果關係。善惡是因,福禍是果,因果次序一定要分別清楚,千萬不能倒置。
  禍與福是一體兩面,相對共存的關係。不想要禍就別讓福發展到極點,老子不是說過“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的話嗎?人為什麽會有禍?因為惡積,是小惡的不斷積纍。為什麽會有福?因為積善。所以“福將至,觀其善必先知之;禍將至,觀其惡必先知之”。善惡的積纍過程就是事物的量變階段,這個階段還可以自己控製。一旦到了禍福臨頭的質變階段,就非人力所能控製了。山頂上的石頭連小孩子都能撬動,一旦石頭滾下山來,巨漢也擋攔不住。
  有人會問,為什麽前面兩句話,由“空𠔌傳聲”又突然轉到“善惡禍福”上去了呢?表面看起來,好像二者之間沒有聯繫,其實前後四句在語義上是緊密相連的。
  “空𠔌傳聲”傳出的是誰的聲音?“虛堂習聽”聽到的又是誰的聲音?都是發聲者自己發出的聲音。如果不出聲,哪裏會有“傳聲”和“習聽”呢?人的禍福都是自己招感來的,就像自己在山𠔌中呼喊,聽到的是自己的回音一樣。一切因果都是自作自受,怨天尤人是沒有用的,所以《太上感應篇》的第一句話就是“禍福無門,惟人自招”。
  此外,太空有凸透鏡的放大效應。在山𠔌中發出的聲音和聽到的聲音不一樣,被放大了很多倍。同理,一個人造的善惡之因很小,但變成果報的時候會放大不知多少倍。明白了這個宇宙的基本定律,我們就再也不敢起惡念、做壞事了。相反,舉手之勞的小善要多做,因為將來的福報會成倍數地擴大,好像高利率的儲蓄存款一樣,我們又何樂而不為呢?
  以上四句話聯起來,完整的意思就是:
  空曠的山𠔌裏,聲音會持續不斷;
  空蕩的堂屋中,一處發聲各處都會響應。
  災禍是作惡多端的結果,
  福慶是樂善好施的回報。
  尺璧非寶,寸陰是競。
  這兩句話,語出《淮南子》。《淮南子》上說“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璧的本義是平而圓、中心有孔的玉環,後世將上等的美玉稱為璧。直徑一尺長的璧是非常寶貴的,古有“和氏之璧,價值連城”的故事。但是這裏卻說“尺璧非寶”,這是與光陰比較而言的。與光陰(時間)相比,一尺長的美玉也不是寶貝,但是片刻時光卻值得珍惜。
  古人為什麽將時間叫做“寸陰”呢?時間可以用尺子計量嗎?古代的計時工具中有一種叫日晷,是石頭製做的上面帶有刻度的盤子,盤面上有一根垂直的鐵針。日晷盤面上的刻度非常復雜,分為好幾層。因為地球繞太陽公轉的軌道是橢圓的,地球自轉的地軸又是歪的,所以四季的日照高度不同,落在日晷上的陰影也長短不一。當夕陽落山的時候,陽光在日晷上的陰影衹有一寸長。夕陽落山是瞬間的,一下就落了,如不抓緊時間寸陰就沒有了。所以纔有“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成語。“競”字的甲骨文字形是二個人在競逐、奔走,競字的本義是爭競、角逐和比賽的意思。
  這兩句話的白話文意思是:
  一尺長的美玉不能算是真正的寶貝,
  而即使是片刻時光也值得珍惜。
  資父事君,曰嚴與敬。
  從這幾句開始討論五倫關係。五倫就是父子、夫妻、兄弟、朋友、君臣,五種人與人之間的倫常關係,前面三種是家庭關係,後面兩種是社會關係,這是人與人之間不能脫離的基本關係。
  人性之中要有仁義禮智信五常之德,人心之中要明五倫之道。五常是天道,五倫是人道;在天言五德,在人間就表現為五種倫常關係。例如,父子之間講仁,仁德是父子之道。夫妻之間講智,智慧是夫妻之道。朋友之間講信,誠信是友道。君臣之間講義,義者宜也。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這是智慧;能將事情做得恰到好處、適度適宜就是義,就是君臣之道。兄弟之間要講禮,禮是社會秩序的總稱,知道長先幼後,孔融讓梨,社會秩序才能有條不紊。人的天性對應的是人類社會的倫常秩序,現代人不明五倫之道,顛倒倫常關係,社會怎麽能不亂呢!
  五倫之首是父子之道,原則是父慈子孝。父道叫慈道,嚴就是慈,愛即是害。傳統傢教中父母教子嚴格得很,父親偏重於一個嚴字,母親偏重於一個慈字,所以古人稱自己的父親為“傢嚴”,稱自己的母親為“傢慈”。父母下面對應的子道就是孝道。中國文化的核心就是一個“孝”字,千經萬論都是這個字的發揮,都是對這個字的解釋而已。懂了孝這個字就算“明道”,遵照孝之理去做就是“行道”就是修行,所以說“百善孝為先”。
  孝是個上老下子的會意字,老子合為一體,老就是子,子就是老。從自己這一代算起,嚮上追無窮,嚮下推也無窮,這個直貫天地、無窮無盡的血緣通道就叫孝。祖先積纍的福德,就是依靠這條“孝”的管道遺傳給子孫後代。不講孝、不盡孝的人,是自斷祖先遺德的通道。這個損失不僅僅是一代人的事情,子孫萬代都會因為你的不孝而被斷了這條血脈傳承的根,這個罪責就背得太大了。
  將孝道的仁愛之心嚮外面一層一層地展開,就是兄弟之道、夫妻之道、朋友之道和君臣之道。懂了孝其他四道就自然全都懂了,不明白孝道其他四道也不可能明白。這就是為什麽古人說,“忠臣必出於孝子”的道理。
  “資父事君”的意思是資養父母、侍奉君王,原則要求是兩個字“嚴”與“敬”。嚴是一絲不苟,敬是誠謹恭敬,恭在外表,敬在內心。孔子在《孝經》裏面說:“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強調了奉養父母、侍奉君王是一樣的,都要一絲不苟,虔誠恭敬。漢語裏自古孝順二字合用,孝指內心的誠敬,順指言行上不拗父母之意。這也是《弟子規》中要求的“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
  內無誠敬之義,言行再順,“孝”也是一個空殼。孟子形容這種孝身不孝心的孝,與養肥豬沒有什麽區別。一個人愛父母這很好,但如果內心不敬,這種愛就不會保持長久。孔子也說,愛父母如果是空心的愛,那與養寵物(犬馬)沒有什麽不同。你對你的寵物也很疼愛、很關心,但有誠敬之心嗎?顯然沒有。
  孝當竭力,忠則盡命。
  這兩句話是由《論語》“事父母能竭其力”與“臣事君以忠”兩句話變化而來的,強調孝敬父母應當竭盡全力,盡你所能去做,能做到多少就做到多少。忠於君主要能不超越本位,一心一意,恪盡職守。君不是僅僅指帝王,你的領導、你的主管就是你的君。忠的意思是全心全意、恪盡職守。忠字的象形就是方正不偏的一心,忠誠無私,盡心竭力地把本分內的事情做好就叫盡忠。
  有人將“忠則盡命”,解釋為“忠於君主要能不惜生命”。孔子、孟子都反對這種沒有理性的愚忠,把命搭上要看值不值,是不是“仁”“義”之所在。帝王要鬍來,忠臣當然要諫勸,這是做臣子的本分,但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上。臣子進諫言一定要有智慧,要適時適度,還要“怡色柔聲”。君主不納諫就要適可而止,為做“忠臣”把命搭上就沒有必要了。歷史上最著名的諍臣是唐朝的魏徵。他曾對唐太宗說:“我要做良臣,絶對不做忠臣”。唐太宗很好奇地問為什麽。魏徵回答說:“忠臣沒有好下場,不是被砍頭就是被挖心,所以我絶不做忠臣”。唐太宗聽了哈哈大笑,但也明白了魏徵的用意,那就是明君一定肯接納賢臣的諫言。
  忠於君主要不超越本位,一心一意把事情做好。孔子說過“命者名也”的話,命就是一個人的名分、一個人的本分。人無論做人做事,都要素位而行,不超越自己的本分,纔有功德。越位行事,勞而無功,所以孔子纔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是自己本分內的事,不要過多地幹預,知道多了煩惱多,不是自尋煩惱嗎?做人首先要明理,要有智慧,沒有理性的愚忠、愚孝是不可取的。
  中國老式住宅大門的門心對子都是這樣兩句話:忠孝傳傢久,詩書繼世長。孝子出來做事一定是忠臣,不孝父母的人會懂得愛國傢、愛君主、愛百姓,那是不可能的。中國在隋朝以前沒有科舉制度,國傢挑選人才首先要從各地舉薦的孝子中選拔,叫做“舉孝廉”。歷史上的曹操就是“孝廉”出身,曹操是一位偉大的政治傢、軍事傢和文學家,白臉姦臣的形象是小說傢塑造的,不是歷史事實。
  臨深履薄,夙興溫凊。
  這兩句話是“資父事君”的具體原則和方法。“臨深履薄”是事君之道,“夙興溫凊”是資父之道,二者都是嚴與敬的具體體現。
  “臨深履薄”四個字,出自《詩經?小雅?小旻》一篇。其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面對着懸崖深淵,腿肚子轉筋;走在薄薄的冰面上,咔咔聲不斷,心驚肉跳。古人做人處事、言行舉止非常謹慎,因為古人懂得病從口入,禍從口出的道理。一句話一旦說出來,再想收回去就不可能了。人所以長了兩衹眼睛、兩衹耳朵、一張嘴就是讓人多看多聽少說。行為上也是一樣,一定要謹慎又謹慎。
  事君謹慎的另一個原因是,除了開國立基的前幾代帝王,後代的職業皇帝往往都有心理障礙。因為這些職業皇帝,文不及文臣武不及武將,反而要指揮這些文武百官,處理連他們都解决不了的問題,自認為受到戲耍所以喜怒無常。做臣子的稍有不慎,就有殺身之禍,弄不好還要禍及九族,能不戰戰兢兢嗎?
  “夙興溫凊”是“夙興夜寐”與“鼕溫夏凊”兩句話的縮略語。“夙興”是早早起床,“夜寐”是晚點兒就寢,這句話出自《詩經?大雅?抑》,詩曰:“夙興夜寐,灑掃庭內,維民之章”。古代夙興夜寐的標準是,做兒女的要先於父母而起,遲於父母而睡。早晨父母還沒有起床,做兒女的就要先起來;晚上父母睡下了,做兒女的才能睡。早晚兩次要給父母問安,也就是《弟子規》中說的“晨則省,昏則定”。有點醫學常識的人都知道,早晚兩個時段是人體基礎代謝和激素分泌水平變化的峰值時期,老年人最容易發病、犯病,所以子女要於早晚兩次問父母安,看看健康狀況。現代社會是乾坤顛倒,父母給子女問安,父母早早起來,打掃房間、準備好早餐,然後子女纔姍姍而起。真心疼兒女的老人,就早點睡晚點起,因為你不睡兒女就不能睡,你三點鐘就起來折騰,你兒子得幾點鐘起床呢?
  “溫凊”是鼕天註意防寒保暖,夏天註意防暑降溫,也就是《弟子規》中“鼕則溫,夏則凊”的意思。《二十四孝》故事裏就有“黃香扇枕”,黃香九歲就能夠在暑天為父母扇枕頭,鼕天用身體給父母暖被子。現在有冷氣機,用不着扇了,但我們對父母的孝心與親情應該與古人是一般無二的。
  以上幾句話的白話譯文,意思是:
  資養父母、侍奉君王,要嚴謹而恭敬。
  孝順父母要盡自己的全力,
  忠於君主要盡自己的本分。
  侍奉君主要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孝順父母要早起晚睡,鼕暖夏涼。
  似蘭斯馨,如鬆之盛。
  一個人應該讓自己的德行、自己的修養象蘭草那樣的芳香,象青鬆那樣的茂盛。“蘭”在這裏指的是蘭草,不是蘭花。蘭草的學名叫澤蘭,是多年生菊科草本植物,可以入藥,開紫紅色花,其莖、葉、花都有微香,古代用於熏香。《易經?係辭》裏就有“其臭如蘭”的形容。“馨”是散布很遠的香氣,多比喻人的德化遠播、聲譽流芳百世。
  鬆柏屬不落葉喬木樹種,其生長不擇土質,可活千年以上,有很強的生命力。古人認為鬆與君子一樣,具有常青不老,四時不易其葉的品質。鬆為人君,傳說夢見松樹的人將為公,所以公木為鬆。柏樹則被認為是陰木,可以寄托哀思,西方屬金色白,故白木為柏。中國文化中的陵墓旁一定要植柏,墓柏是陵寢的一部分,盜伐墓柏的與挖墳掘墓者同罪。記述漢代風俗的《三輔舊事》中記載:凡有盜伐陵柏者“皆殺之棄市”。
  一個人的德行可以感染人,象香草那樣香氣遠播;同時真正的德行能夠耐霜雪,經得住惡劣環境的考驗。荀子說過“歲不寒無以知鬆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諺語中也有“疾風知勁草”的話,說的是在中國西北有一種草,寒風一起百草倒伏,衹有它高高地迎風立於山崗之上,這就是中藥裏面專治風濕病的獨活。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用這兩句話自勉,自立利他、成己成人。
  川流不息,淵澄取映。
  這兩句話是緊承上面兩句所說,自己建立起來的德行應該象江河水一樣川流不止,流傳到子孫後代永遠不會停息。
  “川”是象形字。其甲骨文字形,左右是岸中間是流水,川字的本義就是河流。人的德行可以經父一代傳至子一代,以至子孫萬代,遺傳的通道就是孝道。子孫盡孝就可以享受祖先積纍的福德,後人不孝這個通路就斷掉了。因此問題出在我們這裏,與祖先沒有關係。象北宋著名的政治傢、軍事傢、文學家范仲淹,他以儒生統帥軍隊,保傢衛國、官高位顯,傢中卻一貧如洗,自己用薪俸收養了一百多個孤兒,自己死後的棺材都是別人送的。但他積纍的深福厚德,蔭蔽子孫何止百代。他死於公元1052年,直至現代范家一門仍然是人才輩出,這不能不說是范仲淹的德行川流不息。
  “淵”是水停之處,深水潭叫作淵。潭水澄淨,可以象鏡子一樣照見自己的容貌、儀表。祖先建立的德行象潭水一般潔淨無染、清澈照人,後人應該以此為鑒,在此基礎上再建立起子孫後代自己的德行,這樣一代一代傳續下去,纔叫做“川流不息”。
  我們現代人不講孝,也不相信有孝道。孔子在《論語》中說:“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我們當中有幾個人能記住自己父母的生日?這個祖先之德的“川流”能不息掉嗎?地球上的江河能不幹涸嗎?我們能有定力而不浮躁嗎?
  容止若思,言辭安定。
  這兩句話出自《禮記?麯禮》。《禮記》上有“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的語句。儼是恭敬、莊重。容貌恭敬莊嚴,舉止沉靜安詳就是“容止若思”。“容”指人的容貌儀表,“若思”是若有所思,人的儀容舉止要安詳,要從容不迫,不能毛毛草草。
  “言辭安定”是說,言語對答要安定沉穩,要有定力。古人教導我們,君子應該是“修己以敬,安之以人”。內心敬才能重,重了才能定。內有定,外表的儀容舉止纔有安。“容止若思,言辭安定”的根本在於“敬”,所以“毋不敬”的後面纔是“儼若思,安定辭”。
  中國是禮儀之邦,自古講究一個“禮”字,現代社會的法律法規、典章制度統屬禮的範圍。中國文化中禮的核心就是一個“敬”字,有敬方有禮,有心纔為愛。沒有誠敬之心,禮再多也是形式,不但一點作用沒有,人反而因此變得越來越虛偽。因此《禮記?經解篇》中纔說“禮之失,煩”。前清的旗人見面問安,全家人都要問個遍,搞得煩文冗節就煩死人了。
  “禮”既然是協調社會秩序的總則,使人恭儉莊敬,其中心就不能離開誠敬二字,所以孔子在《論語》裏說:“經禮三百,麯禮三千,一言以蔽之,無不敬”。①
  這幾句話的白話譯文,就是:
  讓自己的德行
  象蘭草那樣的清香,象青鬆那樣的茂盛。
  象河水那樣周流不止,延及萬代不息;
  象潭水那樣潔淨無染、永為後人藉鑒。
  儀容舉止要沉靜安詳,言語對答要安定穩重。
  篤初誠美,慎終宜令。
  馬跑得很慢叫作“篤”,引申義是厚實、碩大,如有篤愛(厚愛)和篤交(深交)的用詞。“初”是指一件事的開端。任何事情,無論修身還是求學,有好的開端固然很好,但能夠始終如一,堅持到底就更屬難能可貴。
  “慎終”是“慎終如始”的簡稱,“令”也是美、善的意思,例如有成語“巧言令色”是說好話、裝笑臉。人做事虎頭蛇尾的多,開端很好决心很大,但沒有三天的熱乎氣就涼下來了。老子也說:人往往是功虧一簣,常於“事幾成而敗之”。無論是做學問還是修道,一個人如果下定决心,一輩子衹幹一件事,哪裏有不成功的道理呢?
  荀子曾說過:生是人的開始,死是人的結束。開始和結束都能完美,人的一生就完備了。但是,能夠篤初慎終,善始善終的人畢竟太少了。孟子曾舉孝道的例子說:人在年幼的時候知道愛戀父母,長大以後就去愛慕漂亮姑娘;結了婚開始迷戀妻女,做了官又去討好君王。誰人能夠善始善終呢?衹有真正的孝子,才能夠篤初慎終,終生懷戀父母。
  註意這兩句話的修辭特點,篤初對慎終,誠美對宜令。誠、宜均為肯定副詞,誠有確實、的確的意思;宜有當然、應當的意思。
  榮業所基,藉甚無竟。
  為什麽要“慎終宜令”?理由就是這裏的兩句話。
  “榮業”是榮譽與功業的簡稱。“籍甚”的意思是憑藉於此而更加強大,《漢書?陸賈傳》文中有“名聲籍甚”的話。為什麽要慎終如始,為什麽要小心謹慎地做人?因為這是一個人一生榮譽與事業的基礎,有了這個根基,榮業的發展才能沒有止境。但是這個榮業的基礎在那裏?“所基”的又是什麽呢?就是前面所談的“德業”與“德行”。“德建名立”纔是人生追求的榮譽、事業的基礎,如果能夠將其發揚光大下去,子孫萬代的榮業都將是永無止境的。
  “竟”字在六書中屬於會意字,從音、從人。竟字的本義是一麯音樂演奏完畢,引申義為結束、完畢。“無竟”就是沒完沒了,永無止境。
  這裏要註意“業”字的意義,佛教中“業”字用得很多,例如:善業、惡業、業障、業報等等。但什麽叫做“業”?如何纔是造業,一定要辨別清楚。當一件事情在進行之中的時候叫“作”,事情結束以後的結果叫“業”。衹要做事就一定會有結果,“沒有結果”也是結果的一種,所以善行造成善業,惡行就形成惡果,不善不惡的行為就形成“無計”的業果。工業、農業、各種事業無不如此,以至於小孩子剛上學也開始學着做“作業”了。
  這幾句話的白話譯文,就是:
  任何事情,有好的開端固然很好;
  能夠慎終如初,堅持到底就更為難能可貴。
  這是一個人一生榮譽與事業的基礎,
  有了這個根基,榮業的發展才能沒有止境。
  學優登仕,攝職從政。
  “學優登仕”是引用《論語?子張篇》裏“學而優則仕”一句話,但這僅僅是子夏說的半句話。完整的句子應該是“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我們與他人討論問題,一定要允許別人把話說完,衹聽了半句話就大放厥詞,批評孔子宣揚“讀書做官論”,不是無知又是什麽呢?後世對此句話的理解,幾乎都是“學習成績優秀的人作官”。但是書讀得好的人,十之八九是書呆子,這樣的人怎麽能做官呢?子夏是孔子的學生,所謂的“七十二賢”之一,不會連這麽淺顯的道理也不明白。那麽,子夏為什麽說“學而優則仕”呢?
  中國上古時期,選拔人才的方法是取士,在十個青年中選一個優秀的出來,就叫作“士”。士字不是上十下一嗎?被挑選出來的士,由國傢出錢進行再培訓,學禮法、學政策、學法規等政事。培訓完成以後,再挑選優秀的士子出來為人群服務。這時的士加個亻旁,叫作“出仕”,也就是放出去做管理工作。哪裏是學習成績優秀就可以做官,如此簡單呢?作官政績好的人,又被選拔出來再培訓、再提升,就是“仕而優則學”。
  我們讀歷史瞭解到,在科舉制度盛行的封建社會,即使是狀元、榜眼也不過是進翰林院任職而已,至於做官行政,則要先從最基層的知縣開始做起,一點點積纍經驗。就是這七品芝麻官也要經過候選、後補多道手續才能撈着,終身不得官做的人多得很。
  “攝職”是先給一個代理官職,攝是輔助、佐助的意思。從政是參與政事的討論與處理。這裏的意思很明確,即使是學優登仕的優秀人才,也還是要從見習、代理等職位開始做起。誰敢把天下的治權,交給一個沒有經驗的毛頭小子呢?
  存以甘棠,去而益詠。
  一旦“攝職從政”以後,就要像周召伯那樣,人雖然死去了,但百姓永遠懷念他。“甘棠”就是現在的棠梨樹,也叫杜梨樹,這個典故出自《詩經?召南?甘棠》篇。
  周召伯,姓姬,名奭,是周文王之子,周武王同父異母的兄弟,曾幫助武王伐紂。武王建立周朝以後沒有幾年就病故了,兒子成王繼位。成王纔十四歲無法主理國事,就由他的叔叔周公旦協助理政。朝中的反對派就聚集在召伯身邊形成另外一股力量,召伯雖非文王嫡出,但還是與周公一起共同輔佐成王理政。召伯巡視南方的時候,曾在一棵高大的甘棠樹下休息、理政,後人因為懷念召伯,一直不忍心伐掉這棵甘棠樹。
  《詩經》中唱道:“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意思是“甘棠樹啊高又大,不能砍啊不能伐,因為召公曾休息在這棵大樹下”。後世就用“甘棠”一詞,指代為官者的政績與遺愛。
  自古以來,這棵甘棠樹到底在哪裏一直不確定。最近有資料證實,在湖南省永州市江永縣有個“上甘棠村”,村人多姓周,據傳是宋儒周敦頤的後裔。據上甘棠村明代的族譜,《永明周氏族譜》所載:“吾甘棠,召公駐節過化之鄉”,證明了召伯是在巡視湖南的時候,在此甘棠樹下休息。“去而益詠“的意思是說,周召伯雖然離去了,但百姓卻越發歌頌他、懷念他。
  用白話翻譯這兩句話,大概意思就是:
  學問優秀的能夠出仕做官,
  有機會行使職權參與政事的處理。
  周人懷念召伯的德政,留下甘棠樹不忍砍伐,
  召伯雖然離去了,但百姓卻越發歌頌他、懷念他。
  樂殊貴賤,禮別尊卑。
  這兩句話談到了中國的禮樂,以及由禮樂涉及到的貴賤尊卑的等級概念。
  禮樂是中國文化的代名詞,中國傳統文化的表現形式可以用禮樂來概括。廣義的“禮”是中國文化的統稱,包括了哲學、政治、社會、教育等等,所有文化內容。狹義的禮指社會秩序,特別是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包括現代的法律、法規、政策等等內容。
  為什麽要研究禮?禮的作用是什麽呢?孔子的學生,有子在《論語?泰伯篇》中說過“禮之用和為貴”。禮的作用在於和,有了和才能達到儒傢“仁”的境地。中國文化千經萬論、諸子百傢,歸根到底就是追求這一個字“和”。子思為此著了一部《中庸》,他強調說“緻中和天地位焉”。天地之所以能夠定位長存,是因為達到了中和的狀態;人之所以健康無病,也是因為有中和之氣,所謂心平氣和纔有健康。過去中國人流行拜財神,財神旁邊就有和合二仙,和氣生財、傢和萬事興,沒有“和”什麽也辦不成,什麽也得不到。
  廣義的“樂”是藝術形式的總稱,包括了現代的音樂、舞蹈、美術、影劇等藝術形式。狹義的樂指音樂。樂有什麽作用呢?沒有樂行不行呢?
  沒有藝術修養,人生會很枯燥乏味,連自己哄自己玩的玩意兒都沒有,生活不是會很枯燥嗎?所以要用樂來調心。古代的偉人都懂藝術,大政治傢、大軍事傢同時又是大文學家、大書法傢。無論自己心中的痛苦和煩惱有多麽大,通過讀書寫字、吟詩賦棋、吹拉彈唱就化解了,不象現代人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非弄出個抑鬱癥、精神分裂癥不算完。所以我們要懂得古人設置禮樂的根本目的之所在。孔子在《論語?陽貨》中說:“禮雲禮雲,玉帛雲何哉?樂雲樂雲,鐘鼓雲何哉”?孔子說:禮啊禮啊,不是送兩包點心就是禮,那是我們的文化精神、文化哲學;樂啊樂啊,不衹是唱歌跳舞就是樂,那是要將我們的精神升華到永遠樂觀的境界。
  老實講,中國的禮樂都是對己不對人的,用禮來約束自己方便他人,以達到和為貴的目的。禮象籬笆墻一樣,擋君子不擋小人,如果你硬是要翻墻而過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樂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中國的歌麯都是低吟慢唱,是唱給自己聽的。樂器也都是獨奏的,無論笙管笛簫、琴瑟琵琶,都是聲音小而柔,是演奏給自己聽的,目的在調心。西洋樂器多是演奏給他人聽的,所以震耳欲聾。孔子在《論語?為政篇》中說過:“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一個人如果不自覺,文化與藝術對他又有什麽用呢?
  至於“貴賤尊卑”,那首先是由於我們的心理觀念造成的。人的通病都是好高騖遠,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是高貴的,得到了就卑賤了、看不起了。尊卑貴賤,首先是自己給自己製定的心理追求標準,然後纔是根據自己的行為,社會對自己的歸類。這種分類也是由一個人氣質、追求的不同,自然形成的文化差異,可以說是自己給自己劃定的,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舉例子來說,染黃毛、戴鼻環、吃搖頭丸的人,恐怕欣賞不了貝多芬與莫紮特。誰規定的呢?是自己的文化品味與道德修養决定的。如果自己降低了做人的標準,自己墮落為社會上不道德的“卑賤”一類,又與他人何幹呢?
  我們現在覺得做中國人可恥,為什麽?因為我們自卑!我們沒有自己的民族精神,沒有自己的文化身份,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因此也就無法與其他民族平等地進行交往。西方文明的長處在物質科學的進步,東方文明的長處在人文文化的傳承。中國有五千年的人文文明史,中國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有五千年文化傳承的國傢。其他的文明古國都滅亡了,因為它們的文化傳承斷了。中國之所以五千年來不亡國,是因為我們的民族文化沒有斷,衹要有文化在,國傢亡了可以復國,民族亡了可以振興。但是如果民族文化亡了,我們的民族精神就成了“遊魂”,中華民族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了。
  上和下睦,夫唱婦隨。
  前面說到“禮之用和為貴”,天地人三纔之道無一不是要求達到“和”的境界,天道、地道、人道都要和,和合萬物才能生養。天道之和叫“太和”、地道之和叫“中和”、人道之和叫“保和”,“保和”的意思是要求人保持住天地賦予的和氣。由行為入手,真正做到保和,才能達到中和;中和不丟才能恢復到太和,就是復本歸元。紫禁城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不正是教給我們這個道理嗎?懂了,就能傢和萬事興,夫妻和合生貴子;不懂就能把好日子過成苦日子,煩煩惱惱地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和合二仙是一對,此和就有彼合,有感就有應。上有和下就有睦,所以說“上和下睦”。“和”是協調、平靜、美好的意思;“睦”字從目,目順也,就是看着順眼,引伸義為親近、好合。長輩與晚輩要和睦相處,就是“上和下睦”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
  “唱”是“倡”的通假字,有倡導、發起的意思。“夫唱婦隨”的意思是說,如果沒有原則性分歧,丈夫倡導的妻子一定要擁護。不是說,夫婦二人天天在傢裏唱卡拉OK,男女對唱,那就錯了。
  “夫唱婦隨”是半句話,後面還有半句是“婦唱夫隨”。如果沒有原則性分歧,妻子倡導的丈夫也同樣要擁護,特別是當着第三者(孩子或外人,不是插足的第三者),夫妻一定要一致對外。有分歧、有意見可以回去再討論,但當着外人夫妻之間不能拆臺,這是夫妻和合的基本原則。夫妻本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着外人貶低自己的配偶,別人一定看不起你。相反,如果你能處處維護自己配偶的榮譽,別人一定尊敬你。
  這幾句話的白話譯文,就是:
  音樂要根據身分的貴賤有所不同,
  禮儀要依據地位的高低有所區別。
  長輩與晚輩要和睦相處,
  夫婦一方倡導的另一方要服從。
  外受傅訓,入奉母儀。
  這兩句是談教育的原則,要將師教與傢教結合起來。在外面要接受老師的訓誨,在傢中要奉持母親的規範。古代的規矩是,父親在外做事、掙錢養傢,所以常年不在傢,衹有到了年底放長假的時候纔回來。小孩子在傢裏的教育,主要由母親負責,所以女人的主要職責就是相夫教子,兩項內容。小孩子自降生至三歲以前,接觸最多的就是母親,母親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小孩子模仿和學習的樣板,所以中國自古以來就重視母儀母教。世上先有孟母,然後纔有孟子,周有三太:太薑、太任、太姒,纔有文王、武王、周公,纔有周朝八百年的天下。現代的婦女都嫌丈夫掙錢少,不管孩子的教育,自己出去做女強人了,這個世界上哪裏還會有忠臣孝子呢?
  “傅訓”是師傅、師長的訓誨,屬於師道。傳統教育中的“師”分為“人師”與“經師”,人師的責任是教學生化性、立命,學做人,經師則負責知識的傳授。韓愈在《師說》裏面提出,“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傳道、教做人是第一位的,知識的傳授在其次。不會做人,知識越多危害性越大,因為“行止不端,讀書無益”。古代的“傅”多為“人師”,要對一個學生的品行負責,所以專製時代的學生犯過,常常要追究“傅”的責任。“師”則多為傳授技藝的“經師”,一師之徒,往往有十幾個、幾十個之多。
  “母儀”是母親的舉止儀表,過去大臣給皇太後送匾額,都題寫“母儀天下”,這是恭維話,但也是勸勉的話,勉勵皇太後做天下人的榜樣,所以母親在子女面前的言行舉止不可不謹慎。
  教育必須是老師與傢長聯合起來,有些話衹能老師說,有些話又非傢長講不可。傢教與師教象人的兩條腿一樣缺一不可,所以《三字經》上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現代人將對子女的教育完全推給學校、推給社會,自己大撒把、坐享其成,這怎麽能行呢?
  諸姑伯叔,猶子比兒。
  這兩句話是前面討論過的,對孝道的第一圈拓展,將愛心擴展到自己的傢人。對待姑姑、伯伯、叔叔,要象對待自己的父母一樣。同樣,對待侄兒、侄女也要像對待自己的子女一樣。“猶子”猶如自己的兒子,《禮記?檀弓》上說:“兄弟之子,猶子也”,顯然就是指侄子。
  人非聖賢,不可能一步就做到大公無私。怎麽辦呢?就要一點一點來。孟子說,分成三步來走:第一步“親親”,先關心自己的傢人,先從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做起。把錢財施捨給外人捨不得,幫助自己的親人總應該可以了。第二步“仁民”,關心同類人,我們都是人,是同類,應該互相幫助。第三步“愛物”,愛護衆生、愛護這個生態環境,所謂的“天同覆,地同載”。
  孔子說過,對父母盡孝是小孝,是孝之始;能夠愛天下人、愛萬物纔是大孝,是孝之終。孟子也說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將自己的愛心拓展開來,就是賢人、就是菩薩。一步就做到“衆生平等”當然好,如果一下子做不到,就要一步一步來,欲速則不達。經常看到學佛的人,煩自己傢裏人,煩自己的父母,反而跑到廟裏去做功德、去供養法師,這就本末倒置了。林則徐“十無益”中的第一條就是“父母不孝,奉神無益”。父母是世間的兩尊活佛,兄弟姐妹、妻子兒女,都是助人成道的活菩薩,是大護法。放着活佛不拜、活菩薩不親近,反而嚮外跑,就背道而馳,大錯特錯了。
  以上四句話的白話譯文就是:
  在外接受師傅的訓誨,
  在傢遵從母親的規範。
  對待姑姑、伯伯、叔叔,要象對待自己的父母一樣;
  對待侄兒、侄女,也要像對待自己的子女一樣。
  孔懷兄弟,同氣連枝。
  這兩句話談的是五倫中的兄弟之道。兄弟之間要相互關愛,彼此氣息相通,因為兄弟之間有直接的血緣關係,如同樹木一樣,同根連枝。
  “孔懷兄弟”四個字,出自《詩經?小雅?常棣》一篇,其中有“死喪之畏,兄弟孔懷”的詩句。“孔”是程度副詞,有非常、最如何之意。“懷”是關愛、關懷。“孔懷”就是非常關懷、關愛的意思。兄弟之間的關係是血緣關係,親近無比,是朋友關係不能相比的。故此,後世多用“孔懷”二字,指代兄弟手足之情。
  兄弟之道在五常之中屬於禮德,原則是“兄友弟恭”。做兄長的要友愛、關心弟弟,做弟弟的要恭敬、尊重兄長。兄弟之間如能各盡其道,自然和睦友愛,如果將利益放在第一位,親情放在第二位,就大錯特錯了。不但有違兄弟之道,也有違孝道,因為兄弟反目最悲傷的是父母,所以《弟子規》中纔說“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古人有一首敘述兄弟之情的詩,講得很有味道。詩中說:
  兄弟連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
  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
  弟兄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爭端;
  眼前生子又兄弟,留與兒孫做樣看。
  兄弟不和,總是因為“爭”“貪”而起的爭端,其中各自的妻室往往沒有起到好作用。想想古人的兄弟之情、姊妹之誼,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見賢思齊,處處約束自己,為兄弟姐妹提供方便。兄弟本是同氣連枝,一母所生,各自的後代又都葉茂枝繁,成為新一倫的弟兄。父一輩如果能做出“兄友弟恭”的好樣板,後代的兄弟姊妹以至於堂兄弟、堂姊妹之間也一定會效法。這是真正的“榮業所基”,比遺財給子孫重要得多,所以孔子纔說“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交友投分,切磨箴規。
  這是談的是五倫中的“朋友道”,是兄弟之道的拓展。一個人果真能夠做到“兄友弟恭”,一定能夠結交到良朋益友。如果手足之情都處不好,哪裏會有真朋友呢?所以“十無益”中的第二條纔說“兄弟不和,交友無益”。
  五倫中的其他幾倫都好理解,唯獨“友道”不好理解。為什麽朋友也算一倫呢?人在一生之中會遭遇無數的痛苦與煩惱,有的痛苦上不可對父母師長言說,下不可告妻子兄弟,衹能嚮朋友傾訴。人在一生中沒有幾個知心朋友是很痛苦的,也是做人的失敗。
  交朋友一定要投分,也就是投脾氣、投緣分,不是一類人就千萬不要聚到一起,因為“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況且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彼此不是一類,就格格不入。朋友之道講一個信字,彼此推心置腹,誠信有義,纔是真朋友。現代社會是工商時代,凡事都講一個利字,無利不早起。這種名利場中的酒肉朋友,與此處講的“友道”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一定要辨別清楚。
  朋友相處,應該像曾子說的“以文會友,以友輔仁”。《弟子規》中說“善相勸,德皆建;過不規,道兩虧”。朋友之間有進步要互相鼓勵,有過失要互相規勸,有睏難要互相幫助,有心得要互相交流,這就是“切磨箴規”。切磨是“切磋琢磨”的縮略形式,意指對學問的探討與研究。“箴”字的本義為竹針或石頭針,可用於針灸治病。箴文是一種告誡類文體,起規勸、糾正作用,箴言就是有哲理作用、能激勵人的座右銘。規是勸告、建議。
  朋友間的規勸要註意分寸和尺度,這是“交友投分”的另一重含義。“分”是本分、分量,“投分”就是要恰如其分。朋友間相勸要適可而止,不聽也就算了,我們作為朋友的責任盡到了,再勸就會結怨。所以孔子在《論語》中告誡說:“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也”。過分了就會自取其辱,那又何必呢?
  “切磋琢磨”這四個字,本義是指玉石加工過程的四道工序。從昆侖山采來一塊石頭以後,第一道工序就是“切”,從中間剖開看看石頭裏面有沒有玉,有多少塊玉。有的石頭裏面根本沒有玉,有的衹有星星點點的小玉,衹能做戒指面。有的石頭裏面真有大玉,可以做成價值連城的工藝品。第二道工序是將石頭中的玉“磋”出來,這種未經雕琢的原料玉石叫做“樸玉”。接下來要按照樸玉的形狀進行雕琢,或雕鑿成玉佩首飾、杯盞盤碟、佛像神像等等,就叫“琢”。最後一道工序是磨光,就是“磨”。前兩道工序一個人幹不了,所以要“兩個人切磋切磋”;後兩道工序可以自己幹,因此說“讓我琢磨琢磨”。
  這四句話的白話譯文,就是:
  兄弟之間要相互關愛,彼此氣息相通,
  如同樹木一樣,同根連枝。
  結交朋友要意氣相投,要能共同研討學問,
  互相切磋勸誡,共同進步。
  仁慈隱惻,造次弗離。
  節義廉退,顛沛匪虧。
  這四句話合在一起,講了“仁義禮智信”五常之德。首先說的是仁德。仁慈就是仁德,仁是體,慈是用,表現出來就是愛心。能夠不講條件的博愛就是慈,慈的本體就是仁,它們是一體三面,同出而異名。仁是五德之首,是孔子學說的核心,也是孔子一生追求的根本。《論語》二十篇中有“裏仁”一篇,專門談仁的體和用。
  仁是抽象的哲學概念,不能離開具體的事項空對空地討論,所以孔子舉了幾個例子加以說明。例如“仁者愛人”,有愛心,能夠愛人、愛物就是仁,這是孔子不得已的說法,因為愛畢竟還不是仁的全部境界和內容。中國有一句話,叫作“博愛謂之仁”,有人說這是孔子說的,其實這是唐朝韓愈說的,不是孔子的話。
  普通人的愛是有條件的,是以感情為基礎的。喜歡就愛,不喜歡就不愛,所以愛字裏面有心。簡化漢字的愛幹脆連心也掏去了,赤裸裸地告訴人愛是空心的、假的,信不得。慈則是愛的升華,是沒有條件的愛。母親疼愛兒女是無條件的,這種愛就是慈,所以稱母親為慈母。
  “隱惻”也稱為惻隱,是見人遭遇不幸而心有不忍,是仁慈之心的表現,所謂“惻隱憐人謂之慈”(《賈子道術》)。如果分開來解字,“痛之深為隱,傷之切為惻”。孟子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孟子?盡心上》)做人的標準以惻隱之心為首,沒有惻隱之心就不是人,這並不是孟子在駡人,事實確是如此。
  孟子舉了“孺子墜井”的例子,一個人看到有孩子掉入井裏,他瞬間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救人,根本沒考慮是否有奬金,是否受表揚之類的條件,這就是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這是孟子“性善論”的基點。
  “造次”的本義是倉促、匆忙,引伸義為草率、輕忽、唐突。人在忙亂倉促、來不及思考的時候,仁德所表現出來的慈愛、惻隱之心也不能夠離開、不能夠拋棄,就是“造次弗離”。
  “節義廉退”說的是五常之德除仁以外的其餘四德“信義智禮”。“節”的本義為竹節,竹子可以被剖開,但其中的節不會扭麯,由因引伸為氣節、操守,所謂“君子竹,大夫鬆”,說的是人應該有所守而不變。這裏用“節”來代表五常之中的信德。
  古代國傢的特使出訪,手中都要持着一根竹子做的“旌節”,人在旌節在以象徵國傢的主權與尊嚴。西漢的蘇武,奉漢武帝之命出使匈奴被匈奴扣押,流放到北海牧羊十九年,漢昭帝時纔被迎回中原。蘇武須發入雪,手中高舉着那根旌節回到長安,被傳為千古佳話。
  “義”是孟子學說的核心,也是孟子一生追求的目標。孔子說“殺身成仁”,孟子說“捨生取義”。“大義凜然”是孟子做人的標準之一,雖有敵軍圍困,衹要“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廉”指一個人有操守,不苟且,在五常中代表“智德”。“退”的意思是謙退、謙遜、禮讓,是“禮德”。
  在此四句中,“仁義禮智信”五常之德俱全。但“仁”統四端,有了“仁”纔有“義禮智信”四德,所以仁占五德之首。日本人五德中做到了四個,偏偏缺少仁德,所以日本這個民族雖然傳統文化繼承得好,“義禮智信”都做到了,但始終都不能如願以償的執世界文化之首,其根本原因就在於此。
  在很多時候,衹用一個仁字就代表了五德,例如孔子在《論語?裏仁》一篇裏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君子在一餐飯這樣短的時間裏,也不能離開五常之德,於造次顛沛之間,更是如此。“顛”是狼狽睏頓,“沛”是跌倒傾僕,“顛沛”合用比喻人的生活動蕩困苦,人生挫折睏頓的狀態。
  這四句的白話譯文,意思就是:
  對人要仁愛,要有同情心,
  這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不能丟掉。
  氣節、正義、廉潔、謙遜這些品德,
  即使在顛沛流離的時候也不能虧缺。
  性靜情逸,心動神疲。
  守真志滿,逐物意移。
  這四句話是整個第二部分的“眼”,是承接上文,討論一個人如果能夠堅守五常之德、奉行五倫之道之後的心理建設,也是我們學習如何做人的基本原則。
  “性敬情逸”說的是,人的心性沉靜下來了,心情就會安逸、悠閑;相反,如果性不靜,情不安逸,就會“心動神疲”。心念動了,精神就睏倦、疲勞了。
  “守真志滿”是守住真常之性。“真”指人的本性、本質,“守真”就是守住自己純真的本性和操守。能夠守住真常之性,人的心志就會飽滿。如果跟着外物跑,心被外物所動,人的意志就被轉移、被改變了。
  這幾句話的內容涉及到東方心理學,亦即“心性”學說的基本概念,如果對“心性”學說不瞭解,對這幾句話裏面講到的性情、心神、志意的內涵,就很難有深刻的理解。
  傳統的東方心性學說與西方心理學是兩個不同的研究體係,西方心理學偏重於研究人的行為,根據行為研究人的心理,然後再據此規範人的行為,製定防範惡行的措施。東方心性學說不搞尋枝摘葉這一套,直接從根上動手,單刀直入,直探人心的根源:念頭、欲望、思想,來研究人的第一動機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麽來的。以期從根本上切斷它。
  這六個字代表了六個不同的概念、六種不同的心理層次,一層比一層深。大體上可以將其分為兩組:“性、情、神”是第一組,“心、志、意”是第二組。第一組是人的心理之根,所以字用竪心旁;第二組是人的心理活動,是心理活動的表現形式,所以字形用底心。六個字不同的排列組合,構成了人的各種心理現象。其中最活躍的是心,“心”可以與其他五個結合形成五種不同的心理:心性、心情、心神、心志、心意;“神”可以結合三種:神情、神志、神意;“情”可以結合兩種:情志、情意;“性”衹有一種,性情。
  “性”是天賦的、天生的,是看不見摸不着的,是人心理活動的本體。“性”的表現形式就是“情”,這個看不見摸不着的本體,依托於“情”這個形式表現出來,以便與同類進行交流。“情”有“喜怒哀懼愛惡欲”七種形式,醫學上叫做“喜怒憂思悲恐驚”七種情志。情是由性所發出的,性一動就發為情。子思在《中庸》裏面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其節謂之和”。未發是性之未動還沒有變為情的時候,這是最理想的狀態,叫做“中”(上古時代的中原音,今天的河南話裏“中”還是讀第三聲)。
  一旦性情發動,性變為情了,就要“中其節”,節是節骨眼、是關鍵、是物體的連接點。“中節”就是要正中靶心,恰到好處,能中節就是和,和就不傷,己人都不傷。人非聖賢不可能沒有情感,性一動就變為情感,既有情感就要發作表現出來。發作可以,但要恰到好處,適可而止。孩子闖了禍,教育得恰到好處,他一定乖乖地接受,不會記恨父母,這就是和。如果處理得過了火,將孩子以前的過錯、陳糠爛𠔌子一起翻出來,他一定不服氣,因為你沒有中節。掌握這個火候,就需要智慧與經驗。
  神是人體一切生命活動的總稱。中國文化中其實沒有迷信的東西,“鬼”與“神”的概念,按照道傢思想的解釋“純陽之氣謂之神,純陰之氣謂之鬼”。並非是神在天上、鬼在地府,神鬼統統都在自己身上。“神者伸也”,是生命活動的伸展和延長;“鬼者歸也”,是生命活動的回歸和結束。可見,迷信是自己對生命現象和心理活動的迷惑,是無知、沒有智慧的表現。
  心、志、意,都是人的心理活動。“心之所往謂之志”,所往是人的心要嚮何處去。我們經常說要立志、要有志嚮,說的就是人的心要有一個運動方向,這就叫作志。“心之所發謂之意”,發出來的、表現出來的心理活動就叫作意。研究字形,心上有音就是意,心之音聲不是人的心理活動又是什麽呢?
  前面已經提到,心是構成人的心理活動的基本要素,最活躍,不動心就什麽心理現象也沒有。但什麽是心?這是研究心性之學的基點。必須明了什麽是心,才能徹底了悟人類一切心理活動的本源,也就明白了什麽是“心之所發”、什麽是“心之所往”。到底什麽是心呢?希望諸位認真去思考,我們在下一講中再詳細討論。
  “守真”是保持住人的真常之性,“真”是真常,指人的本性、本源,道傢有“返璞歸真”的說法。
  以上四句話的白話譯文就是:
  心性沉靜淡泊,情緒就自在安逸;
  內心浮躁妄動,精神就睏頓萎靡。
  守住真常之性,心志就能夠充滿;
  一心追逐外物,意志就被改變轉移。
  堅持雅操,好爵自縻。
  這句話是這一部分的結語,也等於是給第二部分下的結論。一個人衹要能夠堅持高雅的操守,好運自然會來臨,哪裏用得着嚮外面去求呢?
  “雅操”指高雅的操守、高尚的道德追求,即“仁義禮智信”五常之德,與“父子、兄弟、夫婦、君臣、朋友”五倫之道。能持五常之德、行五倫之道,纔為此地所講的“堅持雅操”。但人都是正眼未開,不知正身求己,反而拼命地嚮外追求,希望福從天降,這是不明理。理不明就無法行道,道不行就沒有功,沒功就沒德,沒德福從哪裏來呢?如果反問自己,我們到底缺少什麽?大概都是“缺德”。如果上天能夠恩賜,賜予我們的也衹有德而已。
  “好爵自縻”一句出自《易經》,《易經?中孚卦》裏面有一句“我有好爵,吾與爾縻之”的話。“爵”是古代青銅製作的酒具,因貴族的等級不同使用的爵器也不同。後世把爵作為爵位、爵號、官位的總稱,好爵即指代高官厚祿、好運氣、好機會。
  “縻”的本義為拴牛的繩子。拴馬的繩子叫羈,拴牛的繩子叫縻,羈縻合用是牽製、籠絡的意思。縻字的引伸義為牽係、拴住,“自縻”就是自己跑來拴住自己,也就是自修己德、自求多福,好運自來的意思。中國文化是自立的文化,儒傢思想中不認為有個能拯救人類的上帝,解救人類的衹有人自己,人的良知良能纔是拯救人類自己的最後希望。
  中國人歷來講究求人不如求己,求己者貴,知足者富。《易經?乾卦》的第一句話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自強而後纔有外援,自立而後纔有天助,所以叫做“自縻”。
  最後這兩句話的意思就是:
  堅持高雅的操守,
  好運自會係臨其身。
  第二部分內容是《千字文》全篇的中心之所在,它既是第一部分的延伸也是獨立完整的一部分,這部分內容的主題就是談如何做人。首先從人的兩重屬性開始講起,詳細論述身與心、德與名的關係,指導我們應該怎樣端正思想、修正行為,從而建立起自己的德業。最後將重點落實在心性的修正上面,也就是“性靜情逸,心動神疲。守真志滿,逐物意移”。如果真能夠身體力行做到了,自然就會“好爵自縻”。
  ①《論語集註?為政第二》: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詩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舉大數也。蔽,猶蓋也。“思無邪”,魯頌駉篇之辭。
  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其用歸於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發,求其直指全體,則未有若此之明且盡者。
  故夫子言詩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盡蓋其義,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程子曰:“‘思無邪’者,誠也。”范氏曰:“學者必務知要,知要則能守約,守約則足以盡博矣。經禮三百,麯禮三千,亦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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