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情与欲>> 左拉 Emile Zola   法國 France   法蘭西第三共和國   (1840年四月2日1902年九月29日)
娜娜 Nana
  法國作傢左拉(Emile Zola)的代表作《娜娜》是他的鴻篇巨著《盧貢-馬卡爾傢族》中一部頗有文學價值和藝術價值的長篇小說。《娜娜》發表後在法國引起了轟動,小說初版的第一天,其銷售量達五萬五千多册,開創了法國出版界從未有的盛況。小說曾被改編為電視、電影在法國多次播映。1981年4月5日,法國《世界報》曾發表評論,認為左拉在《娜娜》中“非常真實地描寫的19世紀那個巨變的時代,到今天還沒有過時,他描繪的那些人物所遇到的一些問題,也正是我們今天所遇到的。”
  
  內容簡介:
  
  娜娜小時候十分調皮,專門作弄教師和同學,喜歡窺探大人的所作所為,十五歲被一個富老商看中,後來跟他私奔了。娜娜18歲後,成了歌劇院的女演員,她上演下流的喜劇,誘惑了無數王孫公子,其中有王子、侯爵、伯爵、銀行傢、貴族子弟、軍官、新聞記者等,他們中每一個人都要和娜娜相好,就不可避免地遭到厄運,有的破産,有的自殺,有的入獄,還有人為了娜娜的緣故,容忍自己的妻子與人通姦,把自己的獨生女嫁給娜娜的情夫,自己也落到傾傢蕩産的地步。娜娜是腐蝕劑,她腐蝕了巴黎的整個上層社會,她的所坐所為是賤民對上層社會的報復。最後,娜娜死於天花,這就是說,這個社會已經百分之百的腐爛,連腐蝕這個社會的工具本身也腐爛了。
  
  小說評論:
  
  娜娜有相當復雜的性格。作為妓女,她用肉體迷惑男人,使他們傾其所有供她揮霍,她習慣於過奢侈淫逸的生活,似乎稱得上是一個道德敗壞的女子。然而,娜娜對賣笑生涯十分厭惡,她住在華麗的公館裏,但內心空虛寂寞;她羨慕從良的妓女伊爾瑪,夢想將來自己也會有這樣一個歸宿;她還沒有失去一個少女對愛情的天真幻想,憧憬着一夫一妻的小康生活,一直忍受方堂的毒打,結果幻想還是破滅了。她經常嘆息:“男人纏着我好苦!”這正是普天下妓女共同的嘆息,也是一個被侮辱被損害的婦女對賣淫制度的控訴。她雖然處在腐化的環境中,心中仍有不滅的詩情,她到了鄉下,望見了廣阔的天空,翠緑的田野,聞着樹叢的香味,走進豐收的菜園,不由得陶醉了,竟冒着大雨去摘草莓。這幕動人的情景,充分表現了娜娜的精神世界。娜娜還是一個慈祥的母親,真誠地愛着小路易,最後竟為照看兒子而死與天花。應該說,娜娜在本質上是善良的。她之所以具有矛盾而復雜的性格,是有其社會根源的。
  
  “傢貧萬事哀”,娜娜不堪忍受父親的拷打而離傢出走,一進入社會,立即在那個金錢統治的社會的逼迫和毒害下墮入悲劇的深淵。她當上了歌劇演員,一舉成名,成了名妓。恩格斯說過,賣淫制度“使婦女中間不幸成為受害者的人墮落”,就是說,妓女不僅因賣淫而受害,而且被賣淫生活腐蝕靈魂。娜娜的靈魂被腐蝕,縱使她厭惡自己所處的萬惡社會,卻又無法打破套在她頭上的枷鎖。她腐蝕男人是不自覺的,就象她啃一個蘋果一樣。
  
  左拉在小說的第十章,曾描寫娜娜和薩丹在吃飯時故意拿她們的卑賤出身來侮辱同桌的達官貴人;她還曾要米法伯爵穿着朝服來見她,她在後面用腳踢他,心裏想着是踢在皇帝陛下身上,後來她又把莊嚴的朝服任意踐踏,“這是她的報復!” 左拉所描寫的,其實不是一個妓女短暫一生的歷史,而是第二帝國達官貴人們的一連串道德敗壞史,這是法國上流社會當時的真實寫照。
譯序
  愛彌爾·左拉一八四○年四月二日生於巴黎,祖先是意大利人,父親弗朗索瓦·左拉是意大利威尼斯人,是一個從軍隊退役的建築工程師,後來定居在法國,是普魯旺斯—愛柯斯運河的設計者。左拉的母親埃米莉·奧爾裏是一個手工工人的女兒。左拉兩歲時,全家遷居愛柯斯城,他在那裏度過了童年的六個年頭。左拉七歲時,父親患肺炎離開人世,從此孤兒寡母過着饑寒交迫的生活。一八五八年,全家遷居巴黎。一八五九年左拉在巴黎參加中學畢業會考失敗,加之傢境貧寒,他不得不中斷學業。一八六○年,這個二十歲的青年,被生活所迫,在巴黎海關堆棧找到一個工作,月薪六十法郎,可是不久又丟了工作。在失業期間,左拉窮得經常到當鋪典當衣物,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他仍堅持寫作,寫了一些詩和短篇小說。一八六二年,左拉進阿歇特出版社當小職員,開始在發行部幹打包裹差使,由於他很有文學才華,被調到廣告部任職,不久又被提升為廣告部主任。其間,他結識了很多作傢和新聞記者,並為出版社寫些散文和中短篇小說。一八年,他把幾篇小說匯成一集,名為《給妮儂的故事》,在赫茲拉可阿書局出版,一八六五年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剋洛德的懺悔》。這本書被官方斥之為有傷風化,搜查了他的辦公室。一八六六年一月三十一日,左拉辭去了阿歇特出版社的工作,專門從事寫作。他除了創作,還作為新聞記者、專欄作傢為《每日要聞》、《費加羅報》寫評論文章。這一年,他把發表的評論文章搜集成集出版,名為《我的恨》,這本書的矛頭直接指嚮統治階級、保守派、資産階級學究與庸人。
   直至一八六八年,左拉接受了孔德的實證主義哲學、泰納的藝術哲學、呂卡的遺傳論、剋洛德·貝爾納的實驗醫學,初步形成了自己的自然主義文藝創作理論。這時,他開始構思巴爾紮剋的《人間喜劇》那樣多捲本的巨著,這部巨著寫的是第二帝國時代一個傢族的自然史與社會史,它就是《盧貢—馬卡爾傢族》。
   《盧貢—馬卡爾傢族》左拉原計劃衹寫十部,到一三年完成時,實際上寫了二十部。一八七○年,傢族史小說的第一部《盧貢傢族的發跡》開始在《時代報》上連載,後因普法戰爭爆發而停載,一八七一年十月,這本書正式出版。繼《盧貢傢族的發跡》,左拉又連續發表了《貪欲的角逐》等五部長篇。然而,這幾部作品出版後,銷路平平,在社會上並未引起較大反響。一八七七年,傢族史小說的第七部《小酒店》問世,這本書銷量空前,在社會上引起巨大反響,使左拉一舉成名。一八八○年,他發表了長篇《娜娜》,這次他獲得巨大成功,這本書大為暢銷,銷售量達五萬五千册。
   一八八○年後,左拉幾乎每年出版一部傢族史長篇,一三年,《帕斯卡醫生》問世,至此,左拉的大型傢族史小說二十部全部完成,歷時二十三年之久。在此期間,他還發表了幾部理論著作:《實驗小說論》、《自然主義戲劇》、《我們的戲劇作傢》、《文學資料》、《自然主義小說傢》、《戰鬥》,以上論著全面地闡述了他的實驗小說論的創作思想,構成他的自然主義創作思想體係。
   左拉從傳統的現實主義文藝觀出發,把他的文藝理論推嚮與自然科學相結合的軌道上來,即把科學的方法介紹到文學中來。十九世紀中葉,西方國傢的科學技術有了很大的發展,進而大大推動了生産力的發展,人們的生活條件有了很大的改善,社會科學的各個領域都受到自然科學的影響,科學似乎是萬能的,能解决一切問題。左拉研讀了達爾文的《物種起源》、泰納的《藝術哲學》、呂卡醫生的《對遺傳的哲理與生理考察》、剋洛德·貝爾納的《實驗醫學研究導論》、意大利醫生塞·隆布羅素的《犯罪的人》、勒都諾的《情欲生理學》等學術論著,他在上述學說論著的啓發和影響下,創建了與傳統文藝觀有所不同並有明顯發展的自然主義文藝理論。
   《娜娜》是左拉的《盧貢—馬卡爾傢族》中的第九部,早在寫《小酒店》的時候,左拉就有創作《娜娜》的想法。《娜娜》於一八七九年十月十五日開始在《伏爾泰報》上連載,一八八○年二月五日載完。一八八○年出版後,暢銷空前,後來連續再版了十次。
   女主人公娜娜是《小酒店》中青年鋅工古波和洗衣婦綺爾維絲的女兒,名叫安娜·古波,乳名娜娜,生於一八五二年,十五歲時浪跡街頭,淪為下等妓女。十八歲時,被一傢下等劇院遊藝劇院的老闆博爾德納夫看中,被他推上舞臺,主演下流歌劇《金發愛神》。可是她毫無藝術才能,嗓子像破鑼,在舞臺上連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於是博爾德納夫便讓她裸體上場,以吸引上流社會的淫徒色鬼,從他回答編劇福什利的一段話就可看出他的動機:“難道一個女人要會演會唱纔行?啊!我的小老弟,你也太迂拙了……娜娜有別的長處,這是真的!這個長處抵得上任何長處……你等着瞧吧,衹要她一出場,全場觀衆就會垂涎三尺。”娜娜裸體上場演出,果然令觀衆心醉神迷,頓時轟動整個巴黎,第二天上流社會的色鬼便紛至沓來。她與這些紳士們廝混的同時,仍然不停地出去賣淫,老婦人拉特裏貢經常來給她拉皮條。她開始與達蓋內相好,這個在女人身上花掉三十萬法郎的公子哥兒,在做股票交易中破了産,連買花送給娜娜的錢都沒有。不久,她就把目光轉嚮銀行傢斯泰內,她得到他的供養,住到他為她買下的一座郊外別墅“藏嬌樓”裏。她在那裏同時接待貴族小少爺喬治·於貢與王室侍從繆法伯爵。斯泰內破産後,她又轉嚮繆法伯爵,與此同時,她迷戀上了醜角演員豐唐,不久,與豐唐結婚,過上正常的家庭生活,並把繆法伯爵逐出傢門。可是好景不長,豐唐是個阿巴貢式的人物,生活中分文不拿出來,還把開始放在一起的七千法郎收回,並且經常、毆打娜娜,不久,豐唐又與意大利歌劇院的一個女演員相好,成了她的情郎,娜娜反被趕出傢門,她不得不再次淪為娼妓。後來,通過別人的撮合,娜娜與繆法恢復了關係,她的一切花費均由繆法提供,儼然是個皇后,過着窮奢極侈的生活,但是她衹在規定的時間內接待繆法,享有充分的自由,於是淫徒色鬼又云集門庭。她揮金如土,一擲千金,她接待的男人,一旦錢財耗盡,便被她拒之門外。一天,娜娜倏然失蹤,出走的原因是與劇院經理博爾德納夫發生了口角。有人說她去了開羅。過了幾個月,又有人說她迷住了當地總督,住在深宮裏;也有人說她與一個黑人鬼混,搞得錢財殆盡;還有人說她到了,成了王子的情婦。一天,她突然從國外回來,下火車後,徑直去姑媽傢裏看望兒子,從兒子那裏染上天花,不久病死在一傢旅館裏。
   《娜娜》是左拉的自然主義傢族史小說《盧貢—馬卡爾傢族》中影響最大的五部長篇中的一部,從創作方法、文藝觀點來看,它是典型的實驗小說。自然主義是從現實主義演變、發展而來,它具備現實主義的寫實特徵,就寫實而言,它比現實主義更進一步;自然主義對環境、景物、人物的心理活動等方面的描寫比現實主義更客觀、更具體、更細膩,正如左拉回答一些人對他的批評時所說的那樣:“我說出我看見過的東西,我把它記錄下來,如此而已……我的作品不是黨派和宣傳的作品,它是表現真實的作品。”把現實的東西如實地記錄下來,這就是自然主義的最大特點,這在《娜娜》中比比皆是,如對劇院舞臺的描寫、對演員化妝室的描寫、對繆法傢住宅的描寫、對娜娜傢夜宵的描寫,等等,無一不是真實的再現,絲毫沒有藝術加工的痕跡。
   左拉創作《盧貢—馬卡爾傢族》的意圖是建立在“生理學研究和社會研究之上”的,作者試圖通過自己的大型小說“解决氣質與環境的雙重問題”。左拉筆下的女主人公娜娜所以變成一個的娼妓,“落在誰身上就把誰毒死”,作者認為是“遺傳因素造成的”,由於遺傳,娜娜“在生理上與神經上形成一種性欲本能特別旺盛的”,這一點,左拉在這部小說中多處提到,他在第七章中援引記者福什利的登在《費加羅報》上的文章:
   福什利的那篇文章的題目是《金色蒼蠅》,寫的是一個年輕姑娘,出生在一個四五代都是酒鬼的家庭,貧睏和酗酒經過世代長期遺傳,敗壞了她的血液,在她身上演變成女性的神經失調。
   左拉在寫《娜娜》時,不少人說他閑話,說他喜歡描寫下流的場面,左拉對這樣的指責,為自己辯護道:
   我的寫作計劃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想出來的,我是通過《小酒店》描寫娜娜父母的酗酒,然後引出娜娜。酗酒的原因是貧窮,而酗酒則又會導致返祖遺傳以及她在長輩酗酒中得到的教育,由此形成娜娜的發展綫索。貧窮、酗酒、賣淫,整條綫應當是完整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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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見《左拉傳》,貝特朗·德·儒弗內爾著。
   娜娜有旺盛的性欲,她接待上流社會的衣冠禽獸,外出賣淫,還搞同性戀。左拉把它歸咎於一種獸性,一種類似動物身上發出來的獸性,《娜娜》的第七章中這樣寫道:
   《娜娜》渾身毛茸茸的,橙黃色的汗毛使她整個軀體體變成了絲絨。而在她的良種母馬般的臀部和大腿上,在她富有肉感、有深深褶縫的隆起的肌肉上,蒙罩着一種令人動心的女性的陰影,獸性就隱藏在那裏。
   在左拉筆下,娜娜雖然是一個輕浮放蕩、窮奢極侈、揮金如土的妓女,但她不是從內心願意過這種生活的,她是資本主義制度的産物賣淫制度的受害者,是上流社會的淫徒色鬼的受害者。娜娜身上尚有一些下層女子的可取之處。她嚮往正常的小家庭生活,與豐唐結婚後,斷絶了與原先所有情人的關係,不願再去演戲,她嫌雇人花費太大,想自己從事傢務勞動,她像家庭主婦一樣到市場買菜,她不甘心演,盼望演正經女人,她在兒子小路易的身上,傾註純真的母愛,她嚮往鄉間的純樸而健康的生活,她同情、憐憫窮人,把僅有的錢捐給窮人,她生活在豪華的公館裏,但內心感到空虛、寂寞。但這些優點在娜娜身上始終未能占據主導地位,她始終未能擺脫紙醉金迷的生活,始終未能與娼妓生活一刀兩斷,這是因為第二帝國時期的社會太,惡勢力太強,把她團團圍住,她的靈魂被腐蝕,她無法擺脫那萬惡腐朽的環境,無法打破套在她身上的枷鎖。
   《娜娜》“具有尖銳的揭露性,是暴露文學的一個成功的典型。作者力圖通過娜娜的沉浮興衰,表現第二帝國時期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糜爛,暴露娼妓社會所賴以存在的資産階級上流社會的淫亂與腐朽。”①《娜娜》所寫的是一個妓女的短暫的一生,實際上是第二帝國時期的上流社會、達官貴人的道德敗壞史,預示着第二帝國正在走嚮深淵,走嚮崩潰,走嚮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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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見《法國文學史·下》,柳鳴九主編。
   在《娜娜》中,左拉揭露的是整個資産階級上流社會的荒淫與糜爛,從貴族階級小少爺喬治·於貢至王室侍從繆法伯爵及國務參事、繆法的嶽父舒阿爾侯爵,他們雖然身份不同,性格各異,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沉湎於女色,瘋狂地追求,他們道德敗壞,成性,生活糜爛透頂。他們被娜娜這衹“從郊區垃圾堆裏飛來的蒼蠅”,這衹“帶着腐蝕社會的酵素”的蒼蠅一一毒死,他們有的自殺,有的破産,有的坐牢,有的妻離子散:喬治是一個年僅十七歲、逃學的中學生,性欲似火,與娜娜鬼混一段時間後,要求娶娜娜為妻,因遭拒絶而自殺;喬治的哥哥菲利普·於貢,受母之命來管教喬治,但一見到娜娜,便迷戀上她,後來貪污團隊,坐了監獄;旺德夫爾出身名門望族,擁有萬貫傢産,他揮金如土,為了賽馬,在養馬上耗費巨額財産,在皇傢俱樂部賭輸的錢令人咋舌,為了娜娜用盡了最後的錢財,最後把希望寄托在賽馬中獲奬上,由於在賽馬中作弊,皇傢俱樂部决定把他開除出賽馬場,後來他在馬廄中縱火,與賽馬同歸於盡;富卡蒙是一名海軍軍官,在海上漂泊十年,積攢了三萬法郎,在娜娜身上花得不剩一個子兒,最後被娜娜逐出傢門;拉法盧瓦茲是從外省來到巴黎求學的,他早盼望毀在娜娜手裏,這樣可以一舉成名,他把繼承的遺産、土地、牧場、森林賣得精光,最後連一百個法郎也沒有,衹好回到外省鄉下,與一個叔叔生活在一起;銀行傢斯泰內是個精明狡猾的猶太人,他靠投機撈來的大筆錢和從窮人身上榨取的一個個銅板,統統落進了娜娜的無底洞,最後流落街頭;新聞記者福什利被娜娜弄到手後,她控製了他的報紙的外省訂戶,把編輯部搞得無所適從,把經理部搞得四分五裂,後來她又突發奇想,要在公館的一角建造一個鼕季花園,所需費用吞沒了他的印刷廠,最終他也未逃脫被娜娜趕走的命運;繆法伯爵是娜娜的情人中花錢最多的男人,他在娜娜傢裏的一切都是以高昂的代價買來的,連娜娜的微笑也不例外,為了娜娜,他搞得傾傢蕩産,最後去諾曼底,變賣最後的一點財産,以滿足娜娜嚮自己索取的四千法郎,當他倉促回來時,有人告訴他,他的妻子薩比娜伯爵夫人跟一傢商店的經理私奔了。《娜娜》是左拉的一部力作,是《盧貢—馬卡爾傢族》中的一部重要的長篇,在法國小說史中占有重要的一席地位,在法國和世界各國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左拉在《娜娜》中,揭露社會問題之深刻,諷刺之辛辣,人物性格刻畫之栩栩如生,並不遜色於古典主義作傢莫裏哀和批判現實主義大師巴爾紮剋。但是,任何一部偉大作品,不可能盡善盡美,不可能沒有瑕疵之處,《娜娜》也不例外。在這部作品中,左拉的自然主義描寫有時顯得過分冗長和繁瑣,如對遊藝劇院舞臺上下的描寫,對娜娜傢舉行夜宵的描寫等等;人物心理活動描寫也過分細微,如繆法伯爵深夜捉姦,前前後後的內心活動、思想鬥爭,使人讀時感到情節進展過分緩慢。另外,小說中不少地方插進作者大段大段的議論,令人讀了乏味。此外,左拉在《娜娜》中對性欲的渲染、魔力的描寫仍有過分之處;所有這些都不能不說是這部作品的不足之處。
   譯者 一九九五年八月
一-1
  晚上九點鐘了,遊藝劇院的演出廳裏還是空蕩蕩的,衹有樓廳和正廳前座裏,有幾個早到的觀衆在等候開演,在枝形吊燈的昏黃光綫下,隱約看見他們坐在紫紅絲絨套的座椅裏,幕布被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猶如一大塊紅色的斑點。舞臺上闃然無聲,成排的腳燈熄滅了,樂師們的樂譜架擺得七零八落。衹有四樓樓座裏,發出陣陣喧囂聲,還夾雜着呼喚聲和笑聲,在金色框架的大圓窗下,坐着一些觀衆,他們頭戴無沿帽或鴨舌帽,在天花板上的圓形拱頂四周,畫着一些女人和裸體兒童,在天空中飛翔,天空在煤氣燈光照耀下,呈現出一派緑色。不時出現一位女引座員,手裏拿着票根,忙着把走在她前邊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領到座位上。男的穿着禮服,女的身材頎長,挺着胸脯,他們把目光緩緩嚮四下掃視。
   正廳裏來了兩個年輕人。他們站着,目光環顧四周。
   “我對你是怎麽說的,埃剋托爾?”年齡大的青年說道,這個青年高個子,嘴上蓄着小黑鬍子,“我們來得太早了,你應該讓我把雪茄抽完再來。”
   一個女引座員從他們旁邊經過。
   “喲!原來是福什利先生,”她親切地說道,“不過半個鐘頭,戲是不會開演的。”
   “那麽,他們貼出的廣告上為什麽說是九點鐘呢?”埃剋托爾低聲埋怨道,瘦削的臉上露出怒氣衝衝的樣子,“今天早上,在劇中擔任角色的剋拉利瑟還嚮我保證說,八點整就開演呢。”
   他們沉默了片刻,擡頭察看昏暗中的包廂。不過,因為包廂壁上貼的是緑紙,裏面顯得更加黯淡。往下看,樓下包廂隱沒在一片漆黑之中。樓廳包廂裏,衹有一位胖乎乎的婦女,疲乏地趴在罩絲絨的欄桿上。舞臺的左右兩側,高高的柱子之間的包廂裏空無一人。包廂外壁上挂着帶有長長流蘇的垂飾。金色和白色的大廳,襯托着嫩緑色,在水晶大吊燈的微弱燈光照耀下,空中好像彌漫着微塵。
   “你給呂西買了邊包廂票沒有?”埃剋托爾問道。
   “買了,”另一個青年回答道,“不過,買票可不容易啊!哦!別擔心,呂西不會來得太早的。”
   他輕輕打了一個呵欠,沉默了一會,說道:
   “你真走運,你還沒有看過首場演出……《金發愛神》的上演將是今年的一件大事,這出戲人們已經談論半年了。啊!親愛的,多麽動聽的音樂!這出戲真吸引人!博爾德納夫真精明,他把這出戲留到博覽會期間纔上演。”
   埃剋托爾認真地聽着,他提了一個問題:
   “娜娜這個新明星,她應該演愛神嘍,你認識她嗎?”
   “問吧!問得好!還會有人問我!”福什利嚷道,一邊把兩衹胳膊嚮上一舉,“從今天早上起,人們就纏住我,問娜娜的情況。我遇到不下二十個這樣的人,問娜娜這樣,問娜娜那樣!難道我知道嗎?難道我認識巴黎的所有風騷娘兒們嗎?……娜娜是博爾德納夫的新發現。她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說完,他平靜下來。不過,大廳裏空蕩蕩的,分枝吊燈發出的光綫昏昏暗暗,一片教堂般的肅穆氣氛,竊竊私語聲,門開關的聲音,這一切都令他煩躁不安。
   “啊!不對,”他突然說道,“在這裏呆下去,人會變老的。我就出去……我們到樓下去,也許遇到博爾德納夫,他會細細跟我們講的。”
   檢票處設在樓下鋪着大理石的前廳內,觀衆已經開始入場了。從敞開的三道柵欄門望出去,衹見馬路上熱鬧非凡,在這晴朗的四月的夜晚,燈火通明。一輛輛馬車在劇院前嘎的一聲停下來,打開的車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人們三五成群地進場,在檢票處滯留一會兒,然後走到前廳盡頭,從左右兩邊的樓梯上樓,婦女們扭動着腰肢慢騰騰地上樓。前廳裏有少許拿破侖時代的裝飾,看上去頗像聖殿裏紙板做成的列柱廊。光禿禿的灰白墻壁上,貼着黃色巨幅海報,在煤氣燈照耀下,顯得格外醒目,上面用大黑體字寫着娜娜的名字。一些男人經過那裏,停下腳步,在那裏看海報,另一些男人則站在那裏聊天,堵在門口。而在靠近訂票處的地方,有一個粗壯男子,寬面頰,鬍子颳得光光的,正在粗聲粗氣地回答一些人的問題,他們懇求他賣票給他們。
   “這就是博爾德納夫。”福什利一邊說,一邊下樓梯。
   經理已經瞥見了他。
   “喂!你真夠講交情啊!”經理老遠對他大聲嚷道,“原來你是這樣給我寫文章的……今天早上我翻開《費加羅報》一看,連一個字也沒有。”
   “再等等吧!”福什利回答,“在寫文章介紹她之前,我得先認識一下你的那位娜娜纔行……何況,我什麽也沒有答應過你。”
   接着,為了不讓經理再纏住他,他就把他的表弟埃剋托爾·德·拉法盧瓦茲介紹給博爾德納夫。這個青年人是到巴黎來求學的。經理看了青年一眼。埃剋托爾卻心情激動地打量着經理。原來他就是博爾德納夫,這個耍女人的人,對待女人像對待獄卒一樣。這個人的頭腦裏總是想着做廣告,說起話來嗓門很高,又吐唾沫,又拍大腿,是一個厚顔無恥、專橫跋扈的人。埃剋托爾覺得對這樣的人要說句客套話,恭維恭維他。
   “您的劇院……”他用輕柔的聲音說道。
   博爾德納夫是一個喜歡說話開門見山的人,他毫不掩飾地用一句粗俗的話打斷了他的話:
   “你儘管叫我的妓院好了。”
   這時,福什利贊同地笑了,而拉法盧瓦茲的恭維話還未說完,堵在喉嚨裏,他覺得經理的話很刺耳,卻竭力裝出一副欣賞這句話的樣子。這時,經理匆忙走過去與一個戲劇評論傢握手,這位評論傢的專欄文章在社會上頗有影響。當經理回來時,年輕人心裏已經恢復了平靜。他怕自己顯得過分拘謹,別人會把他看成鄉巴佬。
   “人傢告訴我,”他很想找些話來說說,又說道,“娜娜有個好嗓子。”
   “她呀!”經理聳聳肩膀,大聲說道,“她有一副破鑼嗓子。”
   年輕人趕快補充道:
   “而且聽說她是個出色的演員呢。”
   “她呀!……簡直是一堆肥肉,演戲時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
   拉法盧瓦茲臉上微微紅了一下,弄得摸不着頭腦,結巴道:
   “無論如何我也不要錯過今晚的首場演出。我早就知道您的劇院了……”
   “就叫我的妓院好了。”博爾德納夫又一次打斷他的話,態度冷漠而又固執,像一個非常自信的人。
   這時候,福什利一聲不吭,他在註視着那些正在入場的婦女。當他發覺他的表弟愣在那兒,被弄得啼笑皆非,就過來給他解圍。
   “你就按照博爾德納夫的意思叫好了,他叫你怎麽叫,你就怎麽叫,這樣他就高興了……而你呢,老兄,別讓我們在這兒久待了。如果你的娜娜既不會唱又不會演,那麽你的戲就一定失敗,衹會失敗。而且,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事。”
   “失敗!失敗!”經理的臉漲得通紅,大聲嚷道,“難道一個女人要會演會唱纔行?啊!我的小老弟,你也太迂拙了……娜娜有別的長處,這是真的!這個長處抵得上任何長處。我已經覺察出來了,這個長處在她身上很突出,如果我覺察不出來,我就是白癡……你等着瞧吧,你等着瞧吧,衹要她一出場,全場觀衆就會看得垂涎三尺。”
   他興奮極了,舉起兩衹粗大的手,手都發抖了。接着,他感到很欣慰,低聲自語道:
   “是的,她前途無量。啊!真見鬼!是的,她前途無量……她是個。啊!她是個!”
   隨後,在福什利的詰問下,他便答應把詳細情況告訴他。他的言辭粗俗不堪,埃剋托爾·德·拉法盧瓦茲聽後,感到很不舒服。他認識娜娜後,就想把她推上舞臺。就在這時候,他正好缺少一個人演愛神。他是不會長時間把精力放在一個女人身上的,因此希望讓觀衆很快欣賞到她。不過,這個高個子姑娘的到來,在他的戲班子裏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他原來的明星叫羅絲·米尼翁,是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也是一個受人崇拜的歌星,她感到來了一個競爭對手,心裏很惱火,便用甩手不幹來威脅他。為了海報上排名的事,天哪!鬧得不可開交,最後,他决定把兩個人的名字用同樣大的字體印在上面。他絶不讓別人來惹他麻煩,衹要他的小娘兒們——他是這樣稱呼她們的——有一個人,不管是西蒙娜還是剋拉利瑟,行動稍有差錯,他就朝她們屁股上狠狠踢過去。不這樣,他就無法維持生計。他用她們來賣錢,這些,他知道她們的身價!“瞧!”他說完換了話題,“米尼翁和斯泰內來了,他倆總是在一起。你們知道斯泰內對羅絲開始討厭了,所以,她的丈夫總是寸步不離斯泰內,生怕他溜走。”
   劇院檐口上的一排煤氣燈發出奪目的光芒,把人行道照得雪亮。兩棵碧緑的小樹在燈光照射下顯得格外清楚,一根柱子被強烈的燈光照得發亮,人們老遠就能看見海報上的字,清楚得和大白天一樣;遠處街上的暮色越來越濃,星星燈火閃閃發光,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許多人還沒有馬上進場,他們滯留在外面,一邊聊天,一邊抽雪茄。排燈的光綫把他們的臉照得灰白,他們縮短了的身影在柏油馬路上清晰可見。米尼翁是一個身材高大、寬肩的漢子,長着一個江湖藝人的方形腦袋,他從人群中擠出來,輓着銀行傢斯泰內的胳膊;斯泰內身材矮小,大腹便便,面孔圓圓的,下頷和兩頰上長着一圈灰白絡腮鬍子。
   “怎麽?”博爾德納夫對銀行傢說道,“你昨天在我的辦公室裏已經見到過她。”
   “啊!原來就是她,”斯泰內嚷道,“我料到是她。不過,她進來的時候,我正往外走,我幾乎沒有看清她。”
   米尼翁耷拉着眼皮聽着,一邊使勁轉動着手指上的大鑽石戒指,他明白了,他們談的是娜娜。隨後,博爾德納夫把他的新來的明星的模樣描繪了一番,銀行傢的眼裏燃起了欲火。米尼翁終於插話道:
   “別談了,親愛的朋友,一個娼婦!觀衆會把她趕走的……斯泰內,我的小老弟,你知道我的太太正在她的化妝室裏等你呢。”
   他想把斯泰內拖走,但是斯泰內不肯離開博爾德納夫。在他們面前,觀衆排成一條長竜,擠在檢票處,發出一陣陣喧鬧聲,喧鬧聲中,不時響起娜娜的名字,這兩個字就像唱歌一樣響亮有力。男人們伫立在海報前,高聲拼讀着娜娜的名字;另一些人經過那裏時也用詢問的口氣把那名字讀一遍。而婦女們呢,個個心情焦急,臉上挂着微笑,用詫異的神態一遍又一遍地低聲讀着娜娜的名字。可是誰也不認識娜娜。這個娜娜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於是,流言在人群中不脛而走,有些人還竊竊私語,開種種玩笑。這個名字,這個小名叫起來既親切,又好聽,每個人都愛叫它。衹要一發出這兩個音,人們就高興,脾氣也變得好起來。一種好奇的狂熱驅使人們要知道娜娜,這是巴黎人的好奇心,其瘋狂程度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簡直像熱病發作似的。誰都想看看娜娜。一位太太的袍子的邊飾被擠掉了,一位先生被擠掉了帽子。
   “啊!你們問得太多了!”博爾德納夫大聲說道,有二十來個人圍住他提問題,“你們馬上就會看見她的……我走啦,人傢有事等我呢。”
   他見觀衆的興趣起來了,非常高興,一溜煙地不見了。米尼翁聳聳肩膀,提醒斯泰內,說他的太太羅絲正在等他,叫他去看看她在第一幕裏穿的服裝。
   “瞧!呂西,她在那兒,她正在下車。”拉法盧瓦茲對福什利說道。
   那個人果然是呂西·斯圖華,她個兒不高,長相醜陋,約摸四十來歲,脖子很長,面孔瘦削,兩片厚嘴唇,但她性格活潑,態度和藹可親,倒給她增添了很大魅力。她帶來了卡羅利娜·埃凱和她的母親。卡羅利娜是個花容月貌、表情冷漠的女子;她的母親態度莊重,行動遲緩。
   “你跟我們坐在一起吧,我給你留了一個座位。”呂西對福什利說。
   “啊!不!這裏什麽也看不清!”福什利回答道,“我有一張正廳前座票,我喜歡坐到正廳前排去。”
   呂西生氣了,難道他不敢在公衆面前與她一起露面嗎?接着,她很快平靜下來,轉了一個話題: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認識娜娜呢?”
   “娜娜,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她。”
   “這是真話?有人嚮我保證,說你同她睡過覺。”
   站在他們前面的米尼翁,把一個手指頭放在嘴唇中間,示意他們別吵了。呂西問他為什麽,他指着一個走過去的年輕人,低聲說道:“那是娜娜的情人。”
   大夥都朝那個年輕人望去。他很和藹可親,福什利認出他來了,他叫達蓋內,在女人身上揮霍掉三十萬法郎,現在衹能在交易所裏做些小投機,賺點錢,不時給她們買些花束,或請她們吃吃晚飯。呂西發現他的眼睛很漂亮。
   “啊!布朗瑟來了!”她嚷道,“就是她跟我說過,你同娜娜睡過覺。”
   布朗瑟·德·西弗裏是一個胖胖的金發女郎,漂亮的臉蛋兒胖乎乎的,陪她來的是個瘦弱的男子,衣着很考究,露出一副高雅的神態。
   “他就是格紮維埃·德·旺德夫爾伯爵。”福什利對德·拉法盧瓦茲耳語道。
   伯爵與新聞記者握了握手。這時布朗瑟和呂西兩人激烈地議論起來。她們鑲邊飾的裙子擋住了別人的去路,一個穿着藍裙子,另一個穿着玫瑰紅裙子;娜娜的名字又回到了她們的嘴邊,她們把娜娜的名字叫得那麽響,以至別人都竪起耳朵傾聽她們的談話。德·旺德夫爾伯爵帶着布朗瑟走了。人們等得越久,想見娜娜的心情就越急切,到了這時,娜娜的名字就像回聲一樣,在前廳的每個角落裏回蕩,而且聲音越來越高。怎麽還不開始?男人們掏出表來看,遲到的觀衆還沒等車子停穩就跳下來,觀衆三五成群地離開人行道,過路人漫不經心地穿過煤氣燈光下的一片空蕩蕩路面,伸長脖子朝劇院裏張望。一個頑童吹着口哨走過來,在劇院門口的一張海報前面用嘶啞粗俗的聲音嚷道:“喂!娜娜!”說完就扭着腰,趿拉着舊拖鞋走了。大傢見他那副樣子,都笑起來。一些身份高貴的先生也跟着他叫起來:“娜娜!喂!娜娜!”觀衆擁擠不堪,檢票處有人爭吵起來,嗡嗡嘈雜聲一陣高過一陣,有人叫着娜娜的名字,要求見娜娜,這是人群中突然産生的愚蠢想法,也是一時性欲衝動的表現。
   在這片喧囂聲中,開演的鈴聲響了。喧囂聲一直傳到馬路上:“鈴響了,鈴響了。”接着人群中你推我搡,每個人都想擠進去,檢票處增加了維持秩序的人。米尼翁露出焦急的神態,最後拉着斯泰內走了,他沒有去看羅絲的演出服裝。鈴剛響時,拉法盧瓦茲就拉着福什利,從人群中擠出來,生怕誤了序麯。觀衆迫不急待的樣子惹怒了呂西·斯圖華。這些粗野的人,竟然對婦女們也推推撞撞!她和卡羅利娜·埃凱母女兩人走在人群的最後邊。前廳裏的觀衆都進場了,大門外邊馬路上,仍然傳來持續不斷的隆隆聲。
   “好像他們每出戲都精彩似的!”呂西一邊上樓梯,一邊嘀咕道。
   在演出廳裏,福什利和拉法盧瓦茲站在他們的座位前面,雙目又環顧四周。
   這時,大廳裏已經燈火通明。高高的煤氣火頭,發出黃色和玫瑰色的光焰,把多枝水晶大吊燈照得雪亮,燈光從拱頂上成細雨狀地反射到正廳裏。座椅上的石榴紅絲絨像漆一樣閃閃發光,那些金色裝飾閃爍着光芒,天花板上的色彩過分強烈,那些嫩緑色的裝飾使耀眼奪目的光芒顯得柔和了。舞臺前的一排腳燈升高了,頓時發出一光亮,把幕布映得通紅,沉沉的紫紅色幕布像神話中的宮殿一樣富麗堂皇,與舞臺上的舊陋框架形成鮮明對照,金色框架上有一道道裂縫,露出了裏面的泥灰。劇場內已經熱起來了。樂師們對着樂譜架調整樂器的音色,笛子的輕快顫音,法國號的低沉呼鳴,小提琴的悅耳奏音交織在一起,在越來越高的嘈雜人聲上空蕩漾。每個觀衆都在講話,互相推推搡搡,使盡全力找自己的位置,坐下來。過道裏擁擠不堪,以至每個過道口好不容易才能放進來一股源源不斷的人流,觀衆互相打招呼,衣服互相摩擦,在女人們的裙子和帽子中間夾雜着男人們的黑色禮服或燕尾服。一排排座位上漸漸坐滿了人。一個穿着淺色服裝的女人讓人看得特別清楚,她的面頰俏麗,低着頭,頭上蓄着發髻,發髻上的首飾閃閃發亮。一個包廂裏,一個女人裸露着一角肩膀,白皙得像白綢緞。其餘婦女靜靜地坐着,無精打彩地搖着扇子,瞅着擁擠的人群。一些年輕先生們站在正廳前座裏,背心敞開,鈕扣洞裏別着梔子花,用帶着手套的手拿着望遠鏡觀看。
   這時候,兩個表兄弟尋找熟悉的面孔。米尼翁和斯泰內一起坐在樓下一個包廂內,手腕靠在欄桿的天鵝絨罩上,肩並肩地坐着。布朗瑟·德·西弗裏好像一個人單獨占了樓下的一個側面包廂。拉法盧瓦茲特別註意達蓋內,達蓋內坐在他的前面,兩人相隔兩排座位,他坐在一個正廳前座內。達蓋內的旁邊,坐着一個小夥子,看上去衹有十七歲,模樣像是逃學的中學生,一雙小天使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福什利笑眯眯地打量着他。
   “坐在樓廳裏的那位太太是誰?”拉法盧瓦茲突然問道,“就是坐在穿藍衣服姑娘旁邊的那位太太。”
   他指着一個胖女人,她的胸衣裹得緊緊的,過去頭髮是金色的,後來變成了白色,現在又染成黃色。圓圓的臉上塗了胭脂,額上留着小姑娘式的劉海,臉像腫了似的。
   “那是加加。”福什利簡單地回答。
   表弟聽了這個名字似乎覺得驚訝,於是他又說道:
   “你不認識加加嗎?……她在路易·菲力普在位初年,還是走紅人物呢。現在,她不管到哪裏都帶着她的女兒。”
   拉法盧瓦茲對姑娘看也不看,卻動情地把目光盯着加加;他覺得她雖是半老徐娘,但風韻猶存,衹是不敢說出口來。
   這時候,樂隊指揮把指揮棒一舉,樂師們便奏起序麯。觀衆還在不斷地進場,騷亂和嘈雜聲依然有增無減。特地來看首場演出的仍然是那些老觀衆,有的甚至關係還很密切,他們見了面,非常高興。一些老觀衆由於彼此熟悉,態度很隨便,有人不脫帽子就互相打招呼。這時,劇場成了巴黎的縮影,成了匯集巴黎文學界、金融界和尋歡作樂的人的場所,那裏還有許多新聞記者,一些作傢,交易所的投機傢,也有一些輕佻的女人,她們比正經女人還要多。他們奇異地聚集到一起,其中各種人物都有,他們都染上了種種惡習,臉上都露出同樣疲憊、同樣興奮的神態。福什利在他表弟的詢問下,把報館和俱樂部的包廂指給他看,並把那些戲劇批評傢的名字一個個告訴他,其中一個人面孔瘦削,神情冷漠,長着兩片險惡的薄嘴唇,他還特地指給他一個胖子,那人臉上顯出一副和善的神情,懶洋洋地倚在身旁一個女人的肩上,用父愛的目光深情地註視着這個天真純樸的姑娘。
   他看見拉法盧瓦茲與坐在對面包廂裏的人打招呼,便不再說下去了。他似乎感到很詫異。
   “怎麽!”他問道,“你認識繆法·德·伯維爾伯爵嗎?”
   “哦!我很早就認識他了,”埃剋托爾回答,“繆法傢有一塊田地同我傢的田地相距不遠。我常到他們傢裏去……伯爵與妻子和嶽父德·舒阿爾侯爵住在一起。”
   見表兄感到很驚奇,他心中暗暗高興,出於虛榮心,他說得更詳細了:侯爵是國務參事,伯爵剛剛被任命為皇后的侍從長官。福什利拿起望遠鏡,瞅着伯爵夫人,她滿頭棕發,皮膚白皙,肌肉豐腴,有一雙美麗動人的黑眼睛。
   “幕間休息時你給我介紹一下,”福什利最後說道,“我已經見過伯爵,不過我希望每星期二到他們傢裏去。”
   從最高幾層樓座裏發出幾聲噓聲,叫人安靜下來。序麯開始了,觀衆還在不停地進場,遲到者使得整排的觀衆站起來給他們讓路,包廂的門發出吱吱的響聲,走廊裏有人拉開粗大的嗓門在爭吵。談話聲還沒有停下來,猶如傍晚時分的一大群麻雀在嘰嘰喳喳叫着。場內一片混亂,人頭在攢動,胳膊在揮舞,一些人坐下去,想舒服一會,另一些人則執意站着,想嚮四下再瞧上最後一眼。“坐下!坐下!”震耳欲聾的喊聲從光綫昏暗的正廳後排發出來。每個人都感到身上顫抖着:他們終於要見到這位著名的娜娜了,巴黎已經為她忙了整整一個星期了。
   說話聲漸漸停下來,但是偶爾還聽到一些深沉不清的談話聲。在竊竊的低語聲沉寂下來,嘆息聲正在消逝時,樂隊以歡快的小音符倏地奏起了一段華爾茲樂麯,麯子的節奏粗俗,裏面還夾雜着猥褻的笑聲。大傢聽得心裏樂滋滋的,都笑起來。坐在後座前幾排的劇院雇來的捧場者,使勁地鼓起掌來。
   幕布升起了。
   “瞧!”一直不停說話的拉法盧瓦茲說道,“有一位先生與呂西坐在一起。”
   他瞅着樓廳右側的包廂,卡羅利娜和呂西坐在包廂的前邊。後面人們瞥見卡羅利娜母親的端莊面孔和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的側影,他長着一頭美麗的金色頭髮,衣冠整齊,無可挑剔。
   “瞧呀!”拉法盧瓦茲又說道,“有一位先生跟呂西坐在一起。”
   福什利决定把望遠鏡轉嚮側邊包廂。可是,立即又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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