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军事生活>> 裘山山 Qiu Shanshan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58年)
進藏女兵的愛情聖歌:我在天堂等你
  歐戰軍突發腦溢血,不治身亡。歐傢陷入混亂。沉默寡言的母親白雪梅終於開口,講述了五十年前,那群進藏的女兵的真實故事,解開了縈繞在六個子女心中的身世之謎。
第一章(1)
  歐戰軍在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後,决定召開家庭會議。
  在歐戰軍傢裏,家庭會議是件大事,輕易不召開。歐戰軍有6個子女,即使是在健康橋幹休所的軍職樓裏,這個數目也不算少。何況其中5個子女都成了傢,都有了孩子,到齊之後幾近20口人,光是吃飯就得擺三張桌子。很是壯觀。
  當然這不是輕易不開家庭會議的原因。歐戰軍喜歡看到衆多人吃飯的場面,喜歡看到公務員用大籮筐淘米的樣子,更喜歡看到一大鍋肉菜風捲殘雲般消失的景象。這些場面和景象能讓他有一種重回部隊的感覺,恍惚置身在生機勃勃人強馬壯熱血沸騰的氣氛中。他永遠熱愛那樣的氣氛。
  歐戰軍輕易不召開家庭會議,是因為他們的家庭會議,多半是用來解决一些非常棘手的問題,換句話說,是解决一些連他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一般來說,傢裏的事情他說了算,他的話就是這個傢的法律法規。
  但這次不行了。最近傢裏發生的一些事,讓他感到必須召開家庭會議了。
  前兩天歐戰軍在當地晚報上看到一則消息,說一傢超市因為拖欠貨款被查封。他知道小兒子木鑫也經營着一傢超市,就特別註意看了一下超市的名字,一看正是木鑫經營的那傢,消息的最後一句話是"總經理歐某不知去嚮"。當時就把歐戰軍氣得拿報紙的手有些抖,衝着老伴兒白雪梅嚷嚷說,我早說過這小子要出事,這下好了吧!拖欠貨款!就算出事你也別跑呀,你有本事你就拿出本事來頂着,跑什麽跑?他要白雪梅馬上把木鑫給他叫回來。白雪梅沒像他那麽急,她輕言細語地說,咱們還是先問問清楚再說。她打了個電話給木鑫,木鑫在電話裏滿不在乎地說,那是記者亂寫的,這傢超市去年就不在我的名下了,我已經賣給別人了。天大的事和我沒關係。
  歐戰軍聽了似信非信,還是在電話裏吼了兩句,他說小六你給我聽着,你要是幹了這種事,就別再進這個傢門了!木鑫不滿地嘟囔了兩句,放了電話。
  沒想到剛過兩天,又出事了--他的三女兒,他最喜歡的木槿,竟然有了外遇。這都不說了,她還率先提出離婚,要拋棄丈夫。丈夫不同意,她就撇下丈夫孩子從傢裏搬走了。
  這哪像是他們傢裏出來的孩子?這哪像是他歐戰軍的女兒。
  歐戰軍聽到這個消息時,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再地問自己的親傢,同時也是老戰友鄭大河:是真的嗎?真是這樣嗎?你沒有搞錯。
  鄭大河無奈地說,我怎麽會搞錯?我開始也不相信,我看見鄭義天天耷拉着臉,問他什麽事,他就是不說。後來還是我孫子亞亞說的,媽媽要和爸爸離婚。果然,那幾天木槿就沒有再回傢了。我再三追問,鄭義纔告訴我是怎麽回事。本來我是想,看在我們兩傢關係的分兒上,看在亞亞的分兒上,叫鄭義原諒木槿。沒想到你傢木槿根本不要原諒,鐵了心要離,還說不離就上法庭。
  歐戰軍氣得有些發懵,不停地對白雪梅說,她怎麽能這樣?她怎麽能這樣?你給她打電話,問問她還是不是我女兒?問問她還想不想回這個傢。
  白雪梅不願當着鄭大河打這個電話,她怕把事情搞僵。憑着她對木槿的瞭解,木槿不會這麽冒失和不講理。她小聲對歐戰軍說,你先別那麽氣,也許中間有誤會。等我找個機會問問她再說。
  歐戰軍說,這還用問嗎?她連傢都不回了。她根本就是捲着鋪蓋捲走人的樣子,還沒離婚呢,就這麽明目張膽,簡直太不像話了!簡直太過分了!這個電話你得打,你不打我打,我不想等,我一定要馬上問清楚。
  白雪梅衹好給木槿撥了個電話,木槿在電話那頭一聽說是談這個事,冷冷地說了一句:媽,這是我的私事,您就別管了。然後就挂了電話。歐戰軍看着白雪梅意外的表情,更是氣上加氣,他真沒想到木槿會這樣,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她竟然說不用父母管。她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好一會兒歐戰軍纔回過神來,他拍着老鄭的肩膀說,孩子出了問題,我有責任,我先嚮你檢討。你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我雖然老了,可我還是她父親,我就不相信我管不了她,她是我從小管大的。
第一章(2)
  老鄭無言地點點頭,起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對歐戰軍說,你也別太難為木槿,也許她也有她的難處,我衹是捨不得她離開我們傢。
  歐戰軍發覺他的眼圈兒紅了。在他眼裏,老鄭從來就是個開朗的人。他們當年一起先遣進藏,到甘孜後發生了糧荒,戰士們每天衹能吃一些炒青稞粉填肚,沒有肉更沒有蔬菜,以致普遍發生了便秘。當時鄭大河是後勤處長,就帶人上山去找野菜和蘑菇。他立下一個規定,所有的野菜和蘑菇必須由他先品嚐。沒想到頭一天就中毒了,上吐下瀉的,差點兒丟了命。但是蘇醒過來後,他竟然咧嘴笑着說,這下好了,憋了半個月,這下連肝腸肺都拉出來了,痛快。
  老鄭一輩子都是樂呵呵的,一輩子都沒有掉過淚,可竟然被他歐戰軍的女兒氣得傷心落淚。這讓歐戰軍痛心,歐戰軍有些想不明白,木槿也是40多歲的人了,怎麽還會有離婚的心思?孩子都上六年級了,一輩子已經過去一半了。木槿是幾個孩子裏吃苦最少的,既沒有下過鄉也沒有當過兵,高中畢業在傢待業一年就考上大學了,大學畢業後分到一傢雜志社當編輯,一直平平順順的。後來由歐戰軍做主,嫁給了老戰友鄭大河的兒子鄭義。結婚也10多年了,從沒聽說過他們之間有什麽矛盾,怎麽突然就鬧起離婚了呢?還有個"第三者"。
  歐戰軍想來想去,衹能是怪自己把她寵壞了,寵得這麽任性。現在惟一的辦法就是召開家庭會議。讓全家一起來討論評判這件事。他想,就算是自己說不過她,也還有她的大哥和大姐,還有嫂嫂和姐夫,還有弟弟和妹妹,在這麽多人面前,她總不至於不講道理吧。
  回想起來,距上次的家庭會議已有3年了。上次的主題是商量老四歐木凱離婚的事。就歐戰軍的本意來說,是極力反對他們離婚的,雖然他對那個兒媳婦不十分滿意,但他不希望他們傢裏發生離婚這樣的事。離婚算怎麽回事?等於是打敗仗。他歐戰軍南徵北戰幾十年,也被子彈打倒過,也被炮彈掀翻過,什麽時候打過敗仗?再說他那麽喜歡小孫女薩薩,他怕她今後受苦。但最終他們還是離了,因為兒媳婦所提出的不離婚的條件使他無法接受,她竟然要求木凱轉業回內地,而當時木凱在西藏某邊防團任副團長,他那個團守着東綫的主要前綫,他幹得很好,並且很快就要提升。這顯然令歐戰軍不能容忍,讓木凱轉業,簡直就是粉碎了他最後的希望:在所有子女中,惟有歐木凱能夠子承父業了。
  而且,讓木凱成為一個優秀的軍官,不僅僅是歐戰軍一個人的願望。當然,這一點他從沒對人說過,這是他和白雪梅心底的秘密,是生者對死者的諾言。儘管他從來沒跟孩子們包括木凱本人說過,但他必須信守並且實現這個諾言。
  在歐戰軍的強硬支持下,木凱沒有妥協。女人可以從前綫走開,但男人不行。前兒媳婦很傷心,離婚後帶走了白雪梅從小帶大的、他們老兩口非常疼愛的孫女薩薩。這件事令歐戰軍又難過又失望,他對白雪梅說,以後他再也不管孩子們的事了,管不瞭瞭。這些年來他盡可能地不去打聽孩子們的事,偶爾聽到點什麽,也盡可能地不往心裏去。實在生氣時,就在白雪梅面前嘆嘆氣,發發牢騷。白雪梅總是默默地聽着,一句話也不說。歐戰軍有時覺得她比自己更難過。他就反過來勸她,說孩子們都是成人了,也許真的用不着咱們了,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自己的生活吧。
  但這次這件事,歐戰軍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管了。在他看來,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生活問題了,也不僅僅是他們傢的問題了。它關乎到原則,關乎到友情,甚至關乎到良心。
  歐戰軍做出决定後,就叫白雪梅通知所有的子女--除了遠在西藏的老四木凱之外--還有他們的配偶,回傢來參加家庭會議,時間定在星期五的晚上八點整。為了讓會議具有嚴肅性,歐戰軍决定忍痛放棄許久沒有看到的衆人吃飯的熱鬧場面,把會議定在了晚飯後,他還特別讓白雪梅強調必須準時到會,不準帶孩子。
  白雪梅對此有些擔心,她太瞭解木槿的脾氣了。這樣大張旗鼓地討論她的婚姻,並且是批評性質的,她能接受嗎?她有些憂慮地對歐戰軍說,咱們這樣做,會不會反而把事情搞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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