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说选集>> 莫言 Mo Yan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55年二月17日)
老槍寶刀
  《老槍·寶刀》是諾貝爾文學奬獲得者、中國作傢莫言的“莫言小說精短係列”《蒼蠅·門牙》、《老槍·寶刀》、《初戀·神嫖》之一。“莫言小說精短係列”集結了莫言迄今為止所有的優秀短篇小說。
老槍
    他長得很醜,從身材到面孔,從嘴巴到眼睛,總之――他很醜。算起來我當兵也快八年了。這期間迎新送舊,連隊裏的戰士換了一茬又一茬,其中漂亮的小夥子委實不少,和他們的感情也不能算不深,然後,等他們復員後,待個一年半載,腦子裏的印象就漸漸淡漠了,以至於偶爾提起某個人來,還要好好回憶一番,才能想起他的模樣。但是,這個醜兵,卻永遠地占領了我記憶係統中的一個位置。這幾年來,隨着年齡的增長和對人生、社會的日益深刻的理解,他的形象在我心目中也日益鮮明高大起來,和他相處幾年的往事,時時地浮現在我的眼前,對他,我是懷着深深的愧疚,這愧疚催我自新,催我嚮上,提醒我不被淺薄庸俗的無聊情趣所浸淫。
    
    七六年鼕天,排裏分來了幾個山東籍新戰士,醜兵是其中之一。山東兵,在人們心目中似乎都是五大三粗,憨厚樸拙的。其實不然,就拿分到我排裏的幾個新兵來說吧,除醜兵――他叫王三社――之外,都是小巧玲瓏的身材,白白淨淨的臉兒,一個個蠻精神。我一見就喜歡上了他們。衹有這王三社,真是醜得紮眼眶子,與其他人站在一起,恰似白楊林中生出了一棵歪脖子榆樹,白花花的雞蛋堆裏滾出了一個幹疤土豆。
    
    我那時剛提排長,少年得志,意氣洋洋,走起路來胸脯子挺得老高,神氣得像衹剛紮毛的小公雞。我最大的特點是好勝(其實是虛榮),不但在軍事技術,內務衛生方面始終想壓住兄弟排幾個點子,就是在風度上也想讓戰士們都像我一樣(我是全團有名的“美男子”)。可偏偏分來個醜八怪,真是大煞風景。一見面我就對他生出一種本能的嫌惡,心裏直駡帶兵的瞎了眼,有多少挺拔小夥不帶,偏招來這麽個醜貨,來給當兵的現眼。為了醜兵的事,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找連長蘑菇,想讓連裏把醜兵調走。不料連長把眼一瞪,訓道:“幹什麽?你要選演員?我不管他是美還是醜,到時候能打能衝就是好兵!漂亮頂什麽用?能當大米飯,能當手榴彈?”
    
    吃了我們二桿子連長一個頂門栓,此事衹好作罷。然而,對醜兵的嫌惡之感卻像瘧疾一樣死死地纏着我。有時候,也意識到這種情緒不對頭,但又沒有辦法改變。唉!可怕的印象。
    
    醜兵偏偏缺乏自知之明,你長得醜,就老老實實的,少出點風頭吧,他偏不,他對任何事情都熱心得讓人厭煩,特喜歡提建議,不是問東,就是問西,口齒又不太清楚,常常將我姓郭的“郭”字讀成“狗”字,於是我在他嘴裏就成了“狗”排長。這些,都使我對他的反感與日俱增。
    
    不久,春節到了。省裏的慰問團興師動衆來部隊慰問演出。那時候,還講究大擺宴席隆重招待這一套,團裏幾個公務員根本忙不過來,於是,政治處就讓我們連派十個公差去當臨時服務員。連裏把任務分給了我們排,並讓我帶隊去。這碼子事算是對了我的胃口。坦率地說,那時候我是一個毛病成堆的貨色,肚子裏勾勾彎彎的東西不少。去當服務員,美差一樁,吃糖抽煙啃蘋果是小意思,運氣好興許能交上個當演員的女朋友昵!
    
    我立即挑選了九個戰士,命令他們換上新軍裝,打扮得漂亮一點,讓慰問團的姑娘們見識見識部隊小夥的風度。就在我指指劃劃地做“戰前動員”時,醜兵回來了。一進門就嚷:“‘狗’排長,要出公差嗎?”他這一嚷破壞了我的興致,便氣忿忿地說:“什麽狗排長,貓排長,你咋呼什麽!”他的嗓門立時壓低了八度,“排長,要出公差嗎?我也算一個。”我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你靠邊稍息去。”“要出公差也不是孬事,咋讓靠邊稍息呢?”醜兵不高興地嘟噥着。我問:“你不是去炊事班幫廚了嗎?”“活兒幹完了,司務長讓我回來歇歇。”“那你就歇歇吧,願玩就玩,不願玩就睡覺,怎麽樣?”誰料想,他一聽就毛了,說:“‘狗’排長,你不要打擊積極性吆!大白天讓人睡覺,我不幹!”我的興致被他破壞了,心裏本來就有些不快,隨口揶揄他說:“你瞎咕唧什麽?什麽事也要插一嘴。你去幹什麽?去讓慰問團看你那副漂亮臉蛋兒?”這些話引得在一旁戰士們一陣哈哈大笑。和醜兵一起入伍的小豆子也接着我的話岔說:“老卡――他們稱醜兵為卡西莫多――你這叫豬八戒照鏡子――自找難看。你們是美男子小分隊,拉出去震得那些演員也要滿屁股冒青煙。你呀,還是敲鐘去吧!”
    
    戰士們又是一陣大笑。這一來醜兵像是挨了兩巴掌,本來就黑的臉變成了青紫色,他腦袋耷拉着,下死勁將帽子往下一拉,遮住了半個臉,慢慢地退出門去。我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話說得有些過分,不免有些嗅悔。
    
    從打這件事之後,醜兵就像變了個人,整天悶着頭不說話,見了我就繞着走,我心想:這個熊兵,火氣還不小睞。小豆子他們幾個猴兵,天天拿醜兵開心,稍有點空閑,就拉着醜兵問:“哎,老卡,艾絲米拉達沒來找你嗎?”醜兵既不怒,也不駡,衹是用白眼珠子望着天,連眼珠也不轉動一下――後來我想,他這是采用了魯迅先生的戰術――可是小豆子這班子徒有虛名的高中生們理解不了他這意思,竟將醜兵這表示極度蔑視之意的神態當作了輝煌的勝利。
    
    醜兵對我好像抱有成見,在一段不短的時間裏,他競沒跟我說一句話。在排務會上,我問他為什麽,他直截了當說:“我瞧不起你!”這使我的面子受了大大的損傷。使我更增加了對他的反感,這小子,真有點邪勁,他竟然瞧不起我!
    
    有一陣子,排裏的戰士們都在衣領上釘上了用白絲綫勾織成的“脖圈”,紅領章一襯,怪精神的。可是,連裏說這是不正之風,讓各排製止,我心裏不以為然,衹在排點名時浮皮潦草地說了幾句,戰士們也不在意,白脖圈照戴不誤。
    
    有一天中午,全排圍着幾張桌子正在吃飯,小豆子他們幾個對着醜兵擠鼻子弄眼地笑,我不由地瞅了醜兵一眼。老天爺,真沒想到,這位老先生竟然也戴上了脖圈!這是什麽脖圈喲!黑不溜秋,皺皺巴巴,要多窩囊有多窩囊,我撇了撇嘴,轉過臉來。小豆子一看到我的臉色,以為開心的機會又來了。他端着飯碗猴上去。
    
    “哎,老卡同志,”小豆子用筷子指指醜兵的脖圈,說道:“這是艾絲米拉達小姐給你織的吧?”
    
    好幾個人把飯粒從鼻孔裏噴出來。
    
    醜兵的眼睛裏仿佛要滲出血來,他把一碗豆腐粉條穩穩當當地扣在了小豆子脖子上,小豆子吱吱喲喲叫起來了。
    
    我把飯碗一摔,對着醜兵就下了架子。
    
    “王三社!”
    
    他看了我一眼,不說話。
    
    “你打算造反嗎?”
    
    他又望了我一眼,依然不說話。
    
    “把脖圈撕下來!”
    
    他瞪了我一眼,慢慢地解開領扣,嘴裏不知嘟噥着什麽。
    
    “你也不找個鏡子照照那副尊容,臭美!”我還覺着不解氣,又補充上一句“馬鈴薯再打扮也是個土豆!”
    
    他仔細地拆下脖圈,裝進衣袋。這時,小豆子哼哼唧唧地從水竜頭旁走過來,脖子像煮熟的對蝦一樣。
    
    小豆子揎拳捋袖地跳到醜兵跟前,我正要采取緊急措施製止這場即將爆發的戰爭,醜兵開口說話了:“脖圈是俺娘給織的,俺娘五十八了,眼睛還不好……”他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雙手捂着臉,淚水順着指縫往下流,兩個肩膀一個勁地哆嗦。多數人都把責備的目光投嚮小豆子,小豆子兩衹胳膊無力地垂下來,伸着個大紅脖子,活像在受審。
    
    這件事很快讓連裏知道了。指導員批評我對待醜兵的不公正態度,我心裏雖有點內疚,但嘴裏卻不認輸,東一條西一條地給醜兵擺了好多毛病。
    
    小豆子吃了醜兵的虧,一直想尋機報復。他知道動武的根本不是醜兵的對手,況且,打起來還要受處分。於是,他就千方百計地找機會,想讓醜兵再出一次洋相。
    
    五一勞動節晚上,全連集合在俱樂部開文娛晚會。老一套的節目,譬如連長像牛叫一樣的獨唱,指導員鬍謅八扯的快書,引起了一陣陣的哄堂大笑。晚會臨近尾聲時,小豆子對着幾個和他要好的老鄉擠擠眼,忽地站起來,高聲叫道:“同志們,我提議,讓我們的著名歌唱傢王三社同志給大傢唱支歌,好不好?”“好!”緊接着是一陣誇張的鼓掌聲。我先是跟着拍了幾下掌,但即刻感覺到有一股彆扭、很不得勁的滋味在心頭蕩漾開來。醜兵把腦袋夾在兩腿之間,一動也不動。小豆子對着周圍的人扮着鬼臉,又伸過手去捅捅醜兵:“哎,歌唱傢,別羞羞答答吆。不唱,給表演一段《巴黎聖母院》怎麽樣?”
    
    全場嘩然,我剛咧開嘴想笑,猛擡頭,正好碰到了連長惱怒的目光和指導員嚴峻的目光。我急忙站起來,喝道:“小豆子,別鬧了!”小豆子餘興未盡,悻悻地坐下去。指導員站起來正要說些什麽,沒及開口,醜兵卻像根木樁似地立起來,大踏步地走到臺前,擡起襖袖子擦了兩把淚水,堅定地說:“謝謝同志們的好意,我表演!”
    
    我驚愕地半天沒閉上嘴巴,這老弟真是個怪物,他竟要表演!
    
    然而他確實是在表演了,真真切切地在表演了。看起來,他很痛苦,滿臉的肌肉在抽搐。
    
    他說:“當卡西奠多遭受着鞭笞的苦刑,口渴難挨時,美麗的吉卜賽姑娘艾絲米拉達雙手捧着一罐水送到他唇邊。這個醜八怪飲過水之後,連聲說着‘美!美!美!’”醜兵模仿着電影上的動作和腔調連說了三個“美”字,“難道卡西莫多在這時所想的所說的僅僅是艾絲米拉達美麗的外貌嗎?”停頓了一下,他又接着說:“當艾絲米拉達即將被拉上絞架時,醜八怪卡西莫多不避生死將艾絲米拉達救出來,他一邊跑一邊高喊‘避難!避難!’”醜兵又模仿着電影上的動作和聲音連喊了二聲“避難”,“難道這時候卡西莫多留給人們的印象僅僅是一副醜陋的外貌嗎?”
    
    醜兵說完了,表演完了,木然地站着。滿室寂然無聲,昕得到窗外的楊葉在春風中嘩嘩地淺唱。沒人笑,沒人鼓掌,大傢都怔怔地望着他,像註視着一尊滿被緑綉紅泥遮住了真面目的雕塑。我的臉上,一陣陣發燙,偷眼看了一下小豆子,衹見他訕訕地涎着臉,一個勁地摺叠衣角……
    
    那次晚會之後,醜兵嚮連裏打了一個很長的報告,要求到生産組喂豬,連裏經過反復研究,同意了他的請求。
    
    一晃三年過去了,我已提升為副連長,主管後勤,又和醜兵經常打起交道來了。要論他的工作,那真是沒說的,可就是不討人喜歡,他性格變得十分孤僻,一年中說的話加起來也不如小豆子一天說的多,而且衣冠不整,三年來沒上過一次街。我找他談了一次,讓他註意點軍人儀表,他不冷不熱地說:“副連長,我也不與外界接觸,絶對保證丟不瞭解放軍的臉,再說,馬鈴薯再打扮也是個土豆,何必呢?”他頂了我一個歪脖燒雞,我索性不去管他了。
    
    七九年初,中越邊境關係緊張到自熱化程度,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連隊裏已私下傳開要抽調一批老戰士上前綫的消息,練兵熱潮空前高漲,晚上熄燈號吹過之後,還有人在拉單杠,托磚頭。醜兵卻沒有絲毫反應,整天悶悶不響地喂他的豬。
    
    終於,風傳着的消息變成了現實。剛開過動員大會,連隊就像一鍋開水般沸騰起來。决心書,請戰書一摞摞地堆在連部桌子上。有的人還咬破指頭寫了血書。
    
    這次抽調的名額較大,七六、七七兩年的老兵差不多全要去。老兵們也心中有數,開始忙忙碌碌地收拾起行裝來了。下午,我到豬圈去轉了一圈,想看看這個全連唯一沒寫請戰書的醜兵在幹什麽。說實話,我很惱火,你不想入團也罷,不想入黨也罷,可當侵略者在我邊境燒殺擄掠,人們都摩拳擦掌地等待復仇的機會而這機會終於來了的時候,你依然無動於衷,這種冷漠態度實在值得考慮。
    
    醜兵正在給一隻老母豬接生,渾身是髒東西,滿臉汗珠子。看着他這樣,我原諒了他。
    
    晚上,支委會正式討論去南邊的人員名單,會開到半截,醜兵闖了進來。他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大冷的天,赤腳穿着一雙沾滿糞泥的膠鞋,帽子也沒戴,一個領章快要掉下來,衹剩下一根綫挂連着。
    
    他說話了:“請問各位連首長,這次是選演員還是挑女婿?”
    
    大傢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他又說:“像我這樣的醜八怪放出的槍彈能不能打死敵人,扔出的手榴彈會不會爆炸?”
    
    指導員笑着問:“王三社同志,你是想上前綫哪?”
    
    醜兵眼睛潮乎乎地說:“怎麽不想?我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我也是個人,中國青年,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
    
    他啪地一個標準的嚮後轉,邁着齊步走了。
    
    醜兵被批準上前綫了。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時,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使勁地搖着,一邊笑,一邊流眼淚。我的雙眼也一陣熱辣辣的。
    
    在送別會上,醜兵大大方方地走到了臺前,他好像變了個人,一身嶄新的軍裝,新理了發,颳了鬍子。最使我震動的是:他的衣領上又綴上了他的現在已是六十歲的眼睛不好的母親親手編織的當年曾引起一場風波的那衹並不精緻的“脖圈”!我好像朦朧地意識到,醜兵的這一舉動有深深的含義。這脖圈是對美的追求?是對慈母的懷念?不管怎麽樣,反正,假如有人再開當年小豆子開過的那種玩笑,我也會給他腦袋上扣一碗豆腐粉條。
    
    他說:“同志們,三年前你們歡迎我唱歌,由於某些原因,我沒唱,對不住大傢,今天補上。”
    
    在如雷的掌聲中,他放開喉嚨唱起來:
    
    春天裏苦菜花開遍了山窪窪,
    
    醜爹醜媽生了個醜娃娃。
    
    大男小女全都不理他,
    
    醜娃娃放牛羊獨自在山崖。
    
    夏天裏金銀花漫山遍野開,
    
    八路軍開進呀山村來。
    
    醜娃娃當上了兒童團,
    
    站崗放哨還把地雷埋。
    
    秋天裏山菊花開得黃澄澄,
    
    醜娃娃抓漢姦立了一大功。
    
    王營長劉區長齊聲把他誇,
    
    男夥伴女夥伴圍着他一窩蜂。
    
    鼕季裏雪花飄飄一片白,
    
    醜娃娃當上了八路軍。
    
    從此後無人嫌他醜,
    
    哎喲喲,我的個媽媽x86x8B。
    
    像一陣溫暖的,夾帶着濃郁的泥土芳香的春風吹進俱樂部裏來。漫山遍野盛開的野花,雪白的羊群,金黃的牛群,藍藍的天,青青的山,緑緑的水……,一幅幅親切質樸而又詩意盎然,激情盎然的畫圖,隨着醜兵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悠揚歌聲在人們腦海裏閃現着。我在想:心靈的美好是怎樣彌補了形體的瑕疵,英勇的壯舉,急人之難,與人為善,謙虛誠實的品格是怎樣千古如斯地激勵着,感化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醜兵唱完了,站在那裏,羞澀地望着同志們微笑,大傢仿佛都在思慮着什麽,仿佛都沉浸在一種純真無邪的感情之中。
    
    小豆子離座撲上前去,一下子把醜兵緊緊摟起來,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嘴裏嘈嘈地嚷着:“老卡,老卡,你這個老卡……”
    
    猛然,滿室又一次爆發了春雷一般的掌聲,大傢仿佛剛從沉思中醒過來似的,齊刷刷地站起來,把醜兵包圍在垓心……
    
    開完歡送會,我思緒萬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慚愧的心情愈來愈重。我披衣下床,嚮醜兵住的房子走去――他單獨睡在豬圈旁邊一間小屋裏。時間正是古歷的初八九,半個月亮明燦燦地照着營區,像灑下一層碎銀。小屋裏還亮着燈,我推開門走進去,醜兵正在用玉米糊糊喂一頭小豬患,看見我進去,他慌忙站起來,連聲說:“副連長,快坐。”他一邊說着,一邊把喂好的小豬抱進一個鋪了幹草的筐子裏:“這頭小豬生下來不會吃奶,放在圈裏會餓死的,我把它抱回來單養。請連裏趕快派人來接班,我還有好多事要交待呢……”
    
    “多好的同志啊!”我想,“從前我為什麽要那樣不公正地對待他呢?”我終於說道:“小王,說起來我們也是老戰友了,這些年我侮辱過你的人格,傷害過你的自尊心,我嚮你道歉。”他惶恐地擺着手說:“副連長,看你說到那裏去了,都恨我長得太次毛,給連隊裏抹了灰。”
    
    我說:“小王,咱們就要分手了,你有什麽話就說出來吧,千萬別憋在肚子裏。”
    
    他沉吟了半晌:“可也是,副連長,我這次是抱着拼將一死的决心的,不打出個樣子來,我不活着回來。因此,有些話對你說說也好,因為,您往後還要帶兵,並且肯定還要有長得醜的戰士分到連裏來,為了這些未來的醜戰友,我就把一個醜兵的心內話說給您聽聽吧。
    
    “副連長,難道我不願意長得像電影演員一樣漂亮嗎?但是,人不是泥塑傢手裏的泥,想捏個什麽樣子就能捏出個什麽樣子。世界上萬物各不相同,千人千模樣,醜的,美的,不美不醜的,都是社會的一分子,王心剛,趙丹是個人,我也是個人……
    
    “每當我受到戰友的奚落時,每當我受到領導的歧視時,我的心便像針兒一樣痛疼。
    
    “我經常想,三國時諸葛亮尚能不嫌龐統掀鼻翻唇,說服劉備而委其重任;春秋時齊靈公也能任用矮小猥瑣的晏嬰為相。當然,我沒有出衆的才華,但是我是生在這樣一個偉大的時代,一個真正把人當作人的時代啊!我們連長,排長,不應該比幾千年前的古人有更博大的胸懷和更人道的感情嗎?
    
    “我不敢指望人們喜歡我,也不敢指望人們不討厭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厭醜之心人亦皆有之。誰也不能扭轉這個規律,就像我的醜也不能改變一樣。但是,美,僅僅是指一張好看的面孔嗎?小豆子他們叫我卡西莫多,開始我認為是受了侮辱,漸漸地我就引以為榮了。我寧願永遠做一個醜陋不堪的敲鐘人,也不去做一分鐘儀表堂堂的宮廷衛隊長……
    
    “想到這些,我像在黑暗的夜空中看到了璀璨的星光。我應該堅定地走自己的路。許許多多至今還被人們牢記着的人,他們能夠千古留名,絶大多數不是因為他們貌美;是他們的業績,是他們的品德纔使他們的名字永放光輝……
    
    “我要求來喂豬是有私念的,我看好了這間小屋,它能提供給我一個很好的學習環境。兩年來,我讀了不少書――是別人代我去藉的,並開始寫一部小說。
    
    他從被子下拿出厚厚一疊手稿:“這是我根據我們家乡的一位抗日英雄的事跡寫成的。他長得很醜……小時天花落了一臉麻子……後來他犧牲了……我唱的歌子裏就有他的影子……”
    
    他把手稿遞給我,我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從那工工整整的字裏行間,仿佛有一支悠揚的歌子唱起來,一個憨拙的孩子沿着紅高梁爛漫的田間小徑走過來……
    
    “副連長,我就要上前綫了,這部稿子就拜托您給處理吧……”
    
    我緊緊地拉着他的手,久久地不放開:“好兄弟,謝謝你,謝謝你給我上了一場人生課……”
    
    幾個月後,正義的復仇之火在南疆熊熊燃起,電臺上,報紙上不斷傳來激動人心的消息,我十分希望能聽到或看到我的醜兄弟的名字,然而,他的名字始終未能出現。
    
    又住了一些日子,和醜兵一塊上去的戰友紛紛來了信,但醜兵和小豆子卻杳無音訊。我寫了幾封信給這些來信的戰友,嚮他們打聽醜兵和小豆子的消息。他們很快回了信,信中說,一到邊疆便分開了,小豆子是和醜兵分在一起的。他們也很想知道小豆子和醜兵的消息,正在多方打聽。
    
    醜兵的小說投到一傢出版社,編輯部很重視,來信邀作者前去談談,這無疑是一個大喜訊,可是醜兵卻如石沉大海一般,這實在讓人心焦。
    
    終於,小豆子來信了。他雙目受傷住了醫院,剛剛拆掉紗布,左目已瞎,右目衹有零點幾的視力。他用核桃般大的字跡嚮我報告了醜兵的死訊。
    
    醜兵死了,竟應了他臨行時的誓言。我的淚水打濕了信紙,心在一陣陣痙攣,我的醜兄弟,我的好兄弟,我多麽想對你表示點什麽,我多麽想同你一起唱那首醜娃歌,可是,這已成了永遠的遺憾。
    
    小豆子寫道:……我和三社並肩搜索前進,不幸觸發地雷,我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感覺到被人背着慢慢嚮前爬行。我大聲問:“你是誰?”他甕聲甕氣地說:“老卡。”我掙紮着要下來,他不答應。後來,他越爬越慢,終於停住了。我意識到不好,趕忙喊他,摸他。我摸到了他流出來的腸子。我拚命地呼叫:“老卡!老卡!”他終於說話了,還伸出一隻手讓我握着:“小豆子……不要記恨我……那碗豆腐……燉粉條……”
    
    他的手無力地滑了下去……
奇遇
    1982年秋天,我從保定府回高密東北鄉探親。因為火車晚點,車抵高密站時,已是晚上九點多鐘。通鄉鎮的汽車每天衹開一班,要到早晨六點。舉頭看天,見半塊月亮高懸,天清氣爽,我便决定不在縣城住宿,乘着明月早還傢,一可早見父母,二可呼吸田野裏的新鮮空氣。
    
    這次探傢我衹提一個小包。所以走得很快。穿過鐵路橋洞後,我沒走柏油路。因為柏油公路拐直角。要遠好多。我斜刺裏走上那條廢棄數年的斜插到高密東北鄉去的土路。土路因為近年來有些地方被挖斷了。行人稀少,所以路面上雜草叢生,衹是在路中心還有一綫被人踩過痕跡。路兩邊全是莊稼地,有高粱地、玉米地、紅薯地等,月光照在莊稼的枝葉上,閃爍着微弱的銀光。幾乎沒有風,所有的葉子都紋絲不動,草蟈蟈的叫聲從莊稼地裏傳來,非常響亮,好像這叫聲滲進了我的肉裏、骨頭裏,蟈蟈的叫聲使月夜顯得特別沉寂。
    
    路越往前延伸莊稼越茂密,縣城的燈光早就看不見了。縣城離高密東北鄉有40多裏路呢。除了蟈蟈的叫聲之外,莊稼地裏偶爾也有鳥或什麽小動物的叫聲。我忽然感覺到脖頸後有些涼森森的,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特別響亮與沉重起來。我有些後悔不該單身走夜路,與此同時,我感覺到路兩邊的莊稼地裏有無數秘密,有無數衹眼睛在監視着我,並且感覺到背後有什麽東西尾隨着我,月光也突然朦朧起來。我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了。越走得快越感到背後不安全。終於,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我的身後當然什麽也沒有。
    
    繼續往前走吧。一邊走一邊駡自己:你是解放軍軍官嗎?你是共産黨員嗎?你是馬列主義教員嗎?你是,你是一個唯物主義者,而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共産黨員死都不怕還怕什麽?有鬼嗎?有邪嗎?沒有!有野獸嗎?沒有!世界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但依然渾身緊張、牙齒打戰,兒時在家乡時聽說過的鬼故事“連篇纍牘”地涌進腦海: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聽到前邊有貨郎挑子的嘎吱聲,細細一看,衹見到兩個貨挑子和兩條腿在移動,上身沒有……一個人走夜路碰到一個人對他嘿嘿笑,仔細一看,是個女人,這女人臉上衹有一張紅嘴,除了嘴之外什麽都沒有,這是“光面”鬼……一個人走夜路忽然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在吃青草……
    
    我後來纔知道我的冷汗一直流着,把衣服都溻濕了。
    
    我高聲唱起歌來:“嚮前嚮前嚮前――殺――”
    
    自然是一路無事。臨近村頭時,天已黎明,紅日將出未出時,東邊天上一片紅暈,村裏的雄雞喔喔地叫着,一派安寧景象。回頭望來路,莊稼是莊稼道路是道路,想起這一路的驚懼,感到自己十分愚蠢可笑。
    
    正欲進村,見樹影裏閃出一個老人來,定睛一看,是我的鄰居趙三大爺。他穿得齊齊整整,離我三五步處站住了。
    
    我忙問:“三大爺,起這麽早!”
    
    他說:“早起進城,知道你回來了,在這裏等你。”
    
    我跟他說了幾句傢常話,遞給他一支帶過濾嘴的香煙。
    
    點着了煙,他說:“老三,我還欠你爹五元錢,我的錢不能用,你把這個煙袋嘴捎給他吧,就算我還了他錢。”
    
    我說:“三大爺,何必呢?”
    
    他說:“你快回傢去吧,爹娘都盼着你呢!”
    
    我接過三大爺遞過來的冰冷的瑪瑙煙袋嘴,匆匆跟他道別,便急忙進了村。
    
    回傢後,爹娘盯着我問長問短,說我不該―人走夜路,萬一出點什麽事就了不得。我打着哈哈說:“我一心想碰到鬼,可是鬼不敢來見我!”
    
    母親說:“小孩子傢嘴不要狂!”
    
    父親抽煙時,我從兜裏摸出那瑪瑙煙袋嘴,說:“爹,剛纔在村口我碰到趙三大爺,他說欠你五元錢,讓我把這個煙袋嘴捎給你抵債。”
    
    父親驚訝地問:“你說誰?”
    
    我說:“趙傢三大爺呀!”
    
    父親說:“你看花了眼了吧?”
    
    我說:“絶對沒有,我跟他說了一會兒話,還敬他一支煙,還有這個煙袋嘴呢!”
    
    我把煙袋嘴遞給父親,父親竟猶豫着不敢接。
    
    母親說:“趙傢三大爺大前天早晨就死了!”
    
    這麽說來,我在無意中見了鬼,見了鬼還不知道,原來鬼並不如傳說中那般可怕,他和藹可親,他死不賴賬,鬼並不害人,真正害人的還是人,人比鬼要厲害得多啦!
    
    老槍寶刀最新章節:人與獸又一個凌晨,札幌海面上的大團濃霧緩慢地嚮陸地移動。它們首先灌滿了林木繁茂的山𠔌,然後蓬勃上升,包圍了山峰與峰上叢生的灌木。黑岩壁上那道跌跌撞撞註入𠔌底的清泉,在霧裏放出清脆神秘的音響。爺爺趴在山半腰他棲身的山洞裏,警惕地諦聽着清泉的聲響,山下村莊裏雄雞報曉的聲音和海上浪潮的低沉轟鳴。
    
    我經常想,總有一天,我會懷揣着一大把靠我自己勞動掙來的、變成了世界性堅挺貨幣的人民幣,坐上一艘船,沿着日本人當年押運中國勞工的航綫,到達北海道,按着爺爺在數百次談話中描畫出來的路綫,在一個面對大海的山上,找到爺爺棲身十幾年的那個山洞。
    
    霧漲到洞口,和野蠻的灌木、繁復的藤葛混在一起,遮住了爺爺的視綫。山洞裏濕漉漉的,洞壁上覆着銅色的苔蘚,幾塊堅實的棱上,沾着一些柔軟的獸毛,狐狸的味道從石壁上散發出來,嚮他提醒着他占據着狐狸巢穴的壯舉或是暴行。此時的爺爺,已忘記了他逃入山中的時間。我無法知道一個在深山老林裏像狼一樣生活了十四年的人對於時間的感受和看法。他或許覺得十年如一天那樣短暫,或許覺得一天如十年那樣漫長,他舌頭僵硬,但一個個清晰的音節,在他的思想和耳朵裏響起;好大的霧!日本的霧!於是,一九三九年古歷八月十四日,他率領着他的隊伍和他的兒子去墨水河大橋伏擊日本汽車隊的全部過程便栩栩如生地浮現出來。那也是一個大霧彌漫的早晨。
    
    無邊無際的紅高梁從濃霧中升起來,海浪撞擊礁石的轟鳴變成了汽車引擎的轟鳴,清泉註在石上的脆響變成了豆官撒歡的笑聲,山𠔌中野獸的腳步聲變成了他和隊員們沉重的呼吸。霧沉甸甸的,好像流動的液體,好像????水口子村劉小二搖出來的棉花糖,伸手就可掬起一捧,舉手就可撕下一塊。花官吃棉花糖,棉花糖沾在她的嘴上,好像白鬍子,她被日本鬼子挑了……一陣劇痛使他蜷起四肢。他齜出牙齒,喉嚨裏滾出一團團咆哮,這不是人的聲音,當然也不是狼的聲音;這是我爺爺在狐狸洞發出的聲音。子彈橫飛,高梁的頭顱紛紛落地,槍彈拖着長尾巴在霧裏飛行,在狐狸洞裏飛行,映照得石壁通亮,如同燒熟的鋼鐵,溜圓的清亮水珠在鋼鐵上滾動,鼻子裏嗅到蒸氣的味道。石棱上挂着一綹綹淺黃色的狐狸毛。河水被子彈燙得啾啾嗚叫,宛若鳥的叫聲。紅毛的畫眉,緑毛的百靈。白鱔魚在碧緑的墨水河裏翻了肚皮。黑皮糙肉的大狗魚在山𠔌的清泉中打撲楞,水聲格外響亮。豆官哆嗦着小爪子舉起了勃郎寧手槍。射擊!黑油油的鋼盔像鱉蓋。噠噠噠!你這個東洋鬼子!
    
    我無法見到爺爺趴在山洞裏思念故鄉的情景,但我牢記着他帶回祖國的習慣:無論在多麽舒服的床上,他都趴着――屈着雙腿,雙臂交叉,支住下巴――睡覺,好像一頭百倍警惕的野獸。我們搞不清楚他什麽時候睡覺什麽時候清醒,衹要我睜開眼,總是先看到他那雙緑光閃閃的眼睛。所以,我就看到了他趴在山洞裏的姿勢和他臉上的表情。
    
    他的身體保持原狀――骨骼保持原狀――肌肉卻緊張地抽搐着,血液充斥到毛細血管裏,力量在積蓄,仿佛綳緊的弓弦。瘦而狹長的臉上,鼻子堅硬如鐵,雙眼猶如炭火,頭上鐵色的亂發,好像一把亂刺刺的野火。
    
    霧在膨脹中變得淺薄,透明,輕飄;交叉舞動的白絲帶中,出現了灌木的枝條,藤葛的蔓羅,森林的頂梢,村莊的呆板面孔和海的灰藍色牙齒。經常有高粱的火紅色臉龐在霧裏閃現,隨着霧越來越稀薄,高梁臉龐出現的頻率減緩。日本國猙獰的河山冷酷地充塞着霧的間隙,也擠壓着爺爺夢幻中的故鄉景物。後來,霧統統退縮到山𠔌間的林木裏,一個碩大無比、紅光閃閃的大海出現在爺爺眼前,灰藍色的海浪懶洋洋地舔舐着褐色的沙灘,一團血紅的火,正在海的深處燃燒着。爺爺記不清楚,也無法記清楚看到過多少次水淋淋的太陽從海中躍起來的情景,那一團血紅,燙得他渾身戰顫,希望之火在心裏熊熊燃燒,無邊的高粱在海上,排成整齊的方陣,莖是兒女的筆挺的身軀,葉是揮舞的手臂,是光彩奪目的馬刀,日本的海洋變成了高梁的海洋,海洋的波動是高粱的胸膛在起伏,那汩汩灕灕的潮流,是高粱們的血。
    
    根據日本北海道地區札幌市的檔案材料記載: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上午,札幌所屬清田畋村農婦順河貞子去山𠔌中收稻子,遭野人玷污……這些材料,是日本朋友中野先生幫我搜集並譯成中文的,資料中所謂“野人”即指我的爺爺,引用這段資料的目的是為了說明爺爺敘述中一個重要事件發生的時間和地點。爺爺一九四三年中秋節被抓了勞工,同年底到達日本北海道,一九四四年春天山花爛漫時逃出勞工營,在山中過起了亦人亦獸的生活,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他已經在山林中度過二千多個日日夜夜。現在被我描繪着的這一天除了凌晨一場大霧使他更方便、更洶涌地回憶起故國的過去那些屬於他的也屬於他的親人們的火熱生活外,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意義,中午發生的事情另當別論。
    
    這是一個普通的日本北海道的上午。霧散了,太陽在海與山林的上方高挂着。幾片耀眼的白帆在海上緩緩地漂着,遠看似靜止不動。海灘上晾曬着一片片褐色的海帶。捕撈海帶的日本漁民在淺灘上蠕動,好像一隻衹土色的大甲蟲。自從那位白鬍子老漁民坑了他們後,爺爺對日本人,不論面相兇惡還是面相慈祥的,都充滿了仇恨,所以,夜裏下山偷起海帶和幹魚來,他再也不産生那種一錢不值的罪疚感,他甚至用那把破剪刀把日本漁民晾在海邊的漁網剪得粉碎。
    
    陽光強烈了,山𠔌林間的薄霧也消逝了,海在泛白,山上山下的樹木,紅與黃的大葉夾雜在青翠的鬆與柏之間,宛若一簇簇燃燒的火苗。紅與緑的濃色裏有一柱柱的潔白,那是樺樹的幹。又一個美麗的秋天悄然降臨,秋天過後是嚴鼕,北海道嚴酷的鼕季,促使爺爺像熊一樣鼕眠,一般來說,當標志着秋色的紫色達子花漫山開遍時,也是爺爺一年中最胖的季節。今年的鼕天前景美好,前景美好的主要理由是,三天前他占據了這個嚮陽、背風、隱蔽、安全的山洞。下一步就是儲存越鼕的食物,他計劃用十個黑夜,背上來二十捆半幹半濕的海帶,如果運氣好,還可能偷到一些幹魚、土豆,那道清泉距洞口不遠,攀藤附葛即可過去,不必擔心在雪地上留痕跡。一切都證明,幸福的鼕天因為山洞而來。這是個幸福的日子,爺爺心情很好,他當然不知道這一天全中國都在興奮中顫抖,他感到前景美好的時候,他的兒子――我的父親,騎着一匹騍馬,穿着新軍裝,大背着馬步槍,跟隨着部隊,集結在東皇城根的槐樹下,等待着騎馬從天安門前馳過那一大大露臉的時刻。
    
    陽光透過枝葉,一條條射進洞口,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黑如鐵,彎麯如鷹爪,手背上層生着發亮的鱗片,指甲殘缺不全。他的手背上有刺刺癢癢的熱感,這是陽光照射産生的效應。爺爺微微有了些睡意,便閉合了雙眼,朦朦朧朧中,忽聽到遙遠的地方炮聲隆隆,金光與紅光交相輝映,成千匹駿馬連綴成一匹織錦,潮水一般,從他腦子裏涌過去。爺爺的幻覺與開國的隆重典禮産生的密切聯繫,為爺爺的形象增添光彩,反正有心靈感應、特異功能這一類法寶來解釋一切不能解釋的問題。
    
    多年的山林生活,逼得爺爺聽覺和嗅覺格外發達,這不是特異功能,更不是吹牛皮,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事實勝於雄辯,謊言掩蓋不住事實,爺爺在報告會上常說這套話。他在洞裏竪起耳朵,捕捉洞外的細微聲響,藤蘿在微微顫抖,不是風,爺爺知道風的形狀和風的性格,他能嗅出幾十種風的味道。他看着顫抖的藤蘿聞到了狐狸的味道,報復終於來了,自從把四衹毛茸茸的小狐狸一刀一個砍死並摔出洞外那一刻開始,爺爺就開始等待着狐狸的報復。他不怕,他感到很興奮,退出人的世界後,野獸就是伴侶和對手,狼、熊、狐狸。他熟悉它們,它們也熟悉他。經過那一場殊死搏鬥,熊與他達成了相逢繞道走,互相齜牙咆哮半是示威半是問候但互不侵犯的君子協定。狼怕我爺爺,狼不是對手,狼在比它更兇殘的動物面前簡直不如喪傢狗。與狼和熊比較,狐狸是狡猾陰險的小人,它們衹能對野兔和農捨裏的雞施威風。他把兩件至寶一菜刀與剪刀,攥在左右手裏,鱢狐的異臭與藤蘿的抖索愈來愈劇烈,它在攀着藤蘿上行。爺爺一直認為這次進攻會發生在深夜裏,狐狸的機敏活躍從來都是與漆黑的夜晚聯繫在一起的,光天化日之下發動收復失地、報殺子仇的戰鬥大出爺爺意料之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比這種情況危急十倍的局面他應付過很多,所以他鎮靜自若。與往昔那些蟄伏的白晝比較,這個上午將會充實、充滿趣味。共和國的威武馬隊正在海的對面接受那位高大英挺、嗓音高亢的領袖檢閱,數十萬人臉上挂着熱淚。
    
    那衹火紅的老狐狸用四個爪子抱住那根粗大的藤條,攀援到與爺爺隱身的洞口平齊的高度。狐狸的臉上帶着狡猾的微笑,強烈的陽光使它眯着一隻眼睛,它的眼圈黑黑的,眼瞼上生着茂密的金色睫毛。這是衹母狐,爺爺看到它因為失去哺乳對象腫脹起來的兩排黑色乳房。肥大的紅狐狸附着在紫色的藤蘿上,嫵媚地晃動着粗大的尾巴,像一隻流裏流氣的大傻瓜,像一團動搖鋼鐵意志的邪惡的火焰。爺爺攥着刀把子的手突然感到十分疲倦,十指酸麻僵硬。問題根源在於母狐的表情,它應該是齜牙咧嘴一副兇相,而不是搖晃着色迷迷的尾巴,眼睛裏流露出甜蜜的微笑,爺爺因此六神無主,手指麻木。藤條距離洞口約有二尺,悠悠晃晃。一團燃燒的火,映照得灌木葉子片片如金箔。爺爺衹要一舉手,就能砍斷藤條,使狐狸墜入山𠔌,但他舉不起手。狐狸魅力無窮,菜刀沉重無比。關於狐狸的傳說涌上爺爺的心頭,他不知道自己的腦袋裏何時積澱了這麽多狐狸的傳說。手邊沒了盒子炮,爺爺的膽量減了一半,在坐騎黑馬手持鋼槍的歲月裏,他從來沒有怕過什麽。狐狸在搖動尾巴的同時,還發出嚶嚶的嗚叫,好像一個婦人在哭泣。爺爺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樣猶豫、軟弱,你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土匪頭子餘占鰲嗎?他用力捏緊了腐朽的刀柄,蹲起身子,擺好進攻的架勢,等着狐狸蕩過來。他的心髒卜卜地跳動着,一股股冰冷的血上衝腦殼,使他的眼前出現一片冰與水的顔色,他感到兩個太陽穴在針紮一樣疼痛着。狐狸好像看破了他的行動計劃,它還在蕩着,但幅度明顯減小,爺爺必須探出大半截身體才能砍到它。它的臉上表情越來越像一個蕩婦。這種表情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爺爺覺得,那狐狸隨時都會搖身變成一個遍身縞素的女人。他終於非常迅速地探出身去,一手抓住了那根藤條,另一隻手揮刀對準狐狸的頭顱。
    
    狐狸的身體自然地往下滑動,爺爺用力過猛,大半截身體探出洞外,但那紅銹斑斑的刀,終於砍中了狐狸的頭顱。他正想縮回身體,就聽到頭上一聲呼嘯,一股熱烘烘的鱢臭氣息隨着那呼嘯下來,罩住了爺爺的身體。一隻大狐狸騎在了他背上,那四衹爪子緊緊地摟抱着他的雙脅和肚腹,那條粗大的尾巴緊張而興奮地扇忽着,尾上的粗毛使爺爺雙股之間刺癢難捱。與此同時他的脖子上感覺到狐狸嘴裏噴出來的熱氣,他的脖子下意識地縮起來,腿上暴起雞皮疙瘩,很快,頸上爆發了尖利的痛楚,狐狸咬住了他。至此,爺爺纔領略日本北海道狐狸的狡猾。
    
    想縮回身去是絶對不可能了。即便能勉強掙紮回洞裏,藤上受了輕傷的狐狸就會攀援上升進洞,到時,公狐母狐腹背夾擊,爺爺將是死爺爺。他的腦子以閃電般的速度分析了形勢,衹有以死相拼,也許有一綫生機。公狐的利牙猛力咬進着,爺爺感受到了狐牙與他的頸骨相摩擦的壞滋味。他把身體猛往下一躥,破剪刀與破菜刀同時失落,他兩手抓住藤條,背負着公狐狸,懸在峭壁上。
    
    母狐狸額頭上被砍出了一條血口子,流出一串串鮮豔的血珠,這是爺爺躍出洞口那一瞬間看到的情景。他脖子上的血沿着肩膀,熱乎乎地流到肚子和屁股下。狐牙似乎嵌在骨頭縫裏,骨痛勝過肉痛七至八倍,這是他在中國總結出的經驗。活的獸牙比鋼鐵的碎片更厲害,前者製造出的痛苦生氣勃勃,後者製造出的痛苦死氣沉沉。爺爺原想靠這冒死一躍,把公狐狸從背上甩掉,但公狐狸堅硬的四肢粉碎了他的如意打算。它的四肢上仿佛帶着吸盤或是倒刺鈎兒,牢牢地摟住爺爺的肩膀和腰肢,還有它的嘴巴、牙齒,也跟爺爺的頸子融為一體,更加令爺爺狼狽不堪的是:那衹額頭受傷的母狐狸,竟輕傷不下藤蔓,它攀援上升半米,瞅個真切,咬住了爺爺的腳掌。爺爺的腳雖然久經磨煉,變得不怕紮不怕刺,但終竟是父母生的皮肉,阻不住銳利的狐牙。爺爺不由自主地哀號起來,痛苦的淚水蒙嚨了他的雙眼。
    
    爺爺劇烈地晃動着身體,狐狸的身體隨着晃動,但它們的牙齒並未鬆開,不但未鬆,反而愈來愈深地楔進去。爺爺,你鬆手吧!與其這樣活着,還不如撒手利索。但爺爺的雙手死死地攥着藤條。藤條活了這麽長久,還是頭一次承受這麽大的重量,它吱吱扭扭地響着,好像在呻吟。藤條生根在狐狸洞口上方那一片山的漫坡上,那裏紫色花朵怒放,花的毯承接着上邊的樹落下來的黃葉與紅葉。爺爺就是在那裏發現了脆甜多汁的山蘿蔔,在自己的食譜中增添了一道大菜,也是在那裏發現了狐狸踩出來的彎麯小徑,並順藤摸瓜,摸進狐狸窩,摔死了小狐狸。爺爺,如果你早知道會懸在空中受苦,就不會殺死狐狸兒女,搶占狐狸洞穴了吧?爺爺面孔如鐵,閉口不言。
    
    藤條大幅度搖擺,洞上的浮土刷刷下落。豔陽高照,狐狸洞西側那註清泉銀光閃爍,蜿蜒到𠔌底森林中去,𠔌外的村莊在海灘上旋轉,海上萬千光輝閃爍的浪花,擁擁擠擠,一刻也不安寧。海的音樂斷斷續續送入爺爺的耳朵,忽而如萬馬奔騰,忽而似輕歌曼舞。他抓緊藤條,死不鬆手。
    
    藤條對人和狐狸發出警告,人和狐狸繼續折騰着。它憤怒地斷裂,洞口緩緩地升上去了。爺爺抓住藤條死死不鬆手。懸崖上升,郁郁葱葱的山𠔌迎面撲來。林木間清涼的空氣和樹葉腐敗的氣息像一個溫柔的大墊子,托着爺爺的肚腹。長長的紫紅色藤條在空中飛舞着。爺爺看到――感覺到腳下那衹母狐狸已與藤條脫離,它在下降的過程中翻着優美的斤鬥,像一團天火。海水洶涌而來,浪花翻捲,猶如馬的鬃毛。
    
    在下降的過程中,爺爺沒有想到死。他說自從那年在林中上吊繩子連斷三次後,他就知道自己死不了。他預感到在海那邊的高密東北鄉纔是最終的歸宿。排除了死亡的恐怖,下降成了難得的幸福體驗。身體似乎變得寬而薄,意識扁平透明,心停止跳動,血液停止循環,心窩處微紅、溫暖,像一個火盆。爺爺感覺到風把他和公狐狸剝離開。先剝離開狐狸的四肢,後剝離了嘴巴。狐狸的嘴巴似乎從他脖子上帶走了一些什麽,又好像把一些東西留在了他脖子裏。驟然失去重負,爺爺在空中輕盈地翻捲了三百六十度。這個車輪轉讓他看到了公狐狸的身體和那張尖狹而兇狠的臉。公狐狸毛色青黃,肚皮潔白如雪。爺爺自然會想到這是張好皮子,剝下來可縫一件皮背心。森林的上升突然加快了,寶塔狀的雪鬆、白皮膚的樺樹、黃葉翩翩如滿樹飛蝶的櫟樹……跳躍着伸展開樹冠。爺爺死死地攥着那根盤旋飛舞的藤條不放。藤條挂在一棵櫟樹的堅韌但舒曼的枝條上,爺爺挂在樹冠上。他聽到幾根樹枝斷裂了,屁股摔在一根粗大的樹杈上,往上彈起,落下,又彈起,終於穩住。在樹的顫抖裏,他看到兩衹狐狸一先一後摔在樹下厚厚的腐葉裏。兩個柔軟的狐狸竟如兩枚炸彈,把腐土與腐葉砸得訇然四起,林木間兩聲低沉的濁響,激勵得樹葉嚓嚓作響,成熟的樹葉則紛紛下落,落在同類的屍體上,落在狐狸的屍體上。爺爺低頭看到被紅葉和黃葉掩埋得五彩繽紛的狐狸,突然感到胸膛裏熱辣辣,口腔裏甜蜜蜜,腦袋裏紅旗漫捲,眼前燦爛輝煌,周身沒有一處是痛苦的。他心中充滿了對這兩衹狐狸的美好感情。狐狸下落與紅葉黃葉流暢優美的下落過程在他腦海裏周而復始地循環着,我毫不客氣地說:爺爺,你昏過去了。
    
    爺爺被鳥的嗚叫聲喚醒。正午的太陽火辣辣地曬着他的部分皮膚,太陽從樹枝樹葉的間隙裏射下來一道道燦爛的金光。有幾衹淺緑色的鬆鼠在樹上靈巧地跳躍着,它們不時咬開一顆櫟樹的果實,讓白色的果仁散出微微如絲的苦香味兒。爺爺開始體會身體各部位的情況,內臟正常,雙腿正常,腳上痛,有凝結的黑血和翻開的皮肉,被母狐咬的。頸痛,被公狐咬的。雙臂不知所在,尋找,它們高舉着,手抓着那根救命的藤條。根據經驗,爺爺知道它們脫了臼。他站起來,頭有些暈,不望樹下。用牙齒咬開握住藤條的手指,藉助腿和樹,使胳膊回位,他聽到骨頭的咯崩聲,感覺到汗水從毛孔裏滲出來。鄰近的樹上,有一隻啄木鳥在篤篤地啄樹,他立刻又感到脖子痛苦。啄木鳥的尖嘴似乎在啄着他的一根白色的神經。森林裏的鳥聲壓不住海的濤聲,他知道海近了。一低頭便暈,這是下樹的最大睏難,但不下樹無異於自殺,他的肚腸絞緊,喉嚨幹渴。他操縱着不靈敏的胳膊下樹,腿與腹發出最大的能力,貼着樹皮,吸着樹皮,儘管如此,他還仰面朝天跌在樹下,腐爛的樹葉保護着他。由於高度太小,絶對沒有炸彈效應。酸與香與臭混合的氣息從身下泛起,註滿了嗅覺c他爬起來,聽着水聲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那道泉水隱沒在腐葉裏,腳下有涼氣上升,水從腳窩裏滲出。他趴下,用手扒開腐葉,在水聲最響的地方腐葉層層,像餅一樣,水初盈出來時有些混濁,他稍等一下,水清了,低頭便喝,清涼的泉水透徹胸腹,到後來纔嘗到了腐味。我想起他在墨水河裏喝那遊動着蝌蚪的熱髒水的歷史。喝滿了肚子,他感覺舒服了些,有了精神,被水充斥的胃暫時不餓。他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傷口,爛糊糊沒有形狀。回憶方纔剝離時,那刺痛的是狐狸折斷的牙齒,咬着牙伸進一個指頭去摳,果然摳出了兩顆折斷的狐狸牙。血又冒出來,不多,就讓它流一會,衝洗出毒素。爺爺平心靜氣,排除雜念,從森林中萬千氣味的洪流裏,辨別出“紅葉金針草”的獨特辛辣味兒,循着味兒去,在一株大松樹的背後,找到了它。這種草藥,我翻遍圖文並茂的中草藥詞典也沒找到,爺爺采了草,用嘴咀嚼成糊狀,糊到傷口上,頸上的,腳上的。為了治療頭暈,他又找來紫莖薄荷,撕下葉片,揉得出汁兒,貼到太陽穴上。傷口不痛了。他在橡樹下吃了幾簇無毒的蘑菇,又吃了幾把甜甜的山韭,運氣很好,又找到一株野葡萄,放開肚皮吃了一飽,然後拉屎撒尿,爺爺又變成了精力旺盛的山妖。
    
    他到櫟樹下看狐狸,狐狸的周圍已經飛來飛去很多緑頭蒼蠅。他一嚮怕蒼蠅,便躲開了。這時候,松樹上流出的油脂散發着香味,熊在樹洞裏打瞌睡,狼在岩縫裏養精蓄銳,爺爺本該回他的山洞,但他被海浪那懶洋洋的嘩嘩聲吸引,竟破壞了自己晝伏夜出的生活規律,大着膽兒――他未感覺到怕――嚮着海浪的聲音走去。
    
    海的聲音很近,海的距離有些遠。爺爺穿越了這條與山𠔌同樣狹長的樹林,翻上了一道平緩的山梁。樹木漸漸稀疏起來,林中有很多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他很熟悉這道山梁,但以往見它是在黑夜,這次見它是在白晝,不但顔色有異,而且氣味不同。林問有些開闢出來的土地,種植着枯瘦的玉米和緑豆,爺爺蹲在田壟裏吃了一些青嫩的緑豆角兒,感到舌頭沙澀。他態度安詳,不慌不忙,像一個無憂無慮的農民。這種精神狀態在他十四年的山林生活中衹出現過幾次,這算一次,用鋁壺在海汊子裏熬出鹹????是一次,吃土豆撐了半死是一次,每一次都有特殊情況,都有紀念意義。
    
    吃過緑豆後,他又往前走了幾百米,站在了山梁的頂端上,看到了吸引着他的藍色與灰色交錯橫流的海與山粱下那個小小的村莊。海邊上靜悄悄的,有一個看上去很老的人在翻曬海帶,村子裏不安靜,有牛的叫聲。他第一次在亮光光的太陽下接近村子,看清了日本農村的大概模樣,除了房屋的樣式有些古怪外,其他的如氣味、情緒與高密東北鄉的農村相似。一隻肯定是病弱狗的怪異的嗥叫提醒他不可繼續冒進,衹要在白天被發現,要逃脫性命十分睏難。他在一條荊條後隱蔽起來,觀察了一會村莊和海洋的情況,感到有些無聊,便懶洋洋地往回走。他想起了丟在山𠔌中的菜刀和剪刀,十分恐慌,如果沒有了這兩件寶貝,日子會非常難過。他的腳步加快了。
    
    在山梁上,他看到了一塊玉米田,玉米的稭稈晃動,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聲響很近,他急忙蹲下身,隱藏在樹後。玉米田約有五畝左右,玉米長得不好,一穗穗棒子短而細小,看來既缺肥又缺水。他在孩童時代,聽村裏老人講述過關東的熊瞎子掰棒子的故事。他嗅到了久遠的燃燒艾蒿的香氣,蚊蟲在艾煙外嗡嗡叫,蟈蟈在梨樹上細聲細氣地嗚叫,馬在黑暗中吃着麩皮拌𠔌草,貓頭鷹在墓地的柏樹上哀鳴,深厚的黑夜被露水打得精濕。她在玉米田裏咳嗽了一聲。是女人不是熊瞎子,爺爺從夢幻中醒來,他感到興奮和恐懼。
    
    人是他最怕的,也是他最思念的。
    
    在興奮和恐懼中,他屏住呼吸,集中目力,想看一看玉米田裏的女人。她衹輕輕地咳了一聲他就感覺到了她是女人。在集中目力時,他的聽力也自然的集中了,爺爺嗅到了日本女人的味道。
    
    那個女人終於從玉米地裏露出了身體。她面色灰黃,生着兩衹大而黯淡的單眼皮眼睛,一隻瘦瘦的鼻子和一張小巧的嘴巴。爺爺對她連一絲惡感也沒有。她摘下破頭巾,露出頭上黃褐色的亂發。她是個饑餓的女人,與中國的饑餓女人一模一樣。爺爺心中的恐懼競被一種不合時宜的憐憫情緒偷偷替換着。她把盛着玉米的筐子放在地邊上,用頭巾擦着臉上的汗水。她的臉上灰一道白一道。她穿着一件肥大的褂子,黃不拉嘰的顔色。這件褂子激起爺爺心中的邪惡。秋風稀薄,啄木鳥單調的啄木聲在樹林裏晌,海在背後喘息着。爺爺聽到她用低啞的嗓子嘟噥着什麽。像大多數日本女人一樣,她的脖子和胸膛很白。她肆無忌憚地解開衣扣扇風,被爺爺看了個仔細。爺爺從她那兩衹脹鼓鼓的乳上,知道這是個奶着孩子的女人。豆官吊在奶奶的乳房上胡闹,奶奶拍打着他的光屁股蛋兒。瘦小結實的豆官筆挺在他那匹騍馬背上,鬆鬆地輓着繮繩從天安門前跑過,馬蹄得得,堅硬的石板大道上,響着蹄鐵。他與同伴們一起高呼着口號,口號響徹天地。他總是想歪頭去看城樓上的人,但嚴格的紀律不允許回頭,他衹能用眼睛的餘光去斜視大紅宮燈下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她沒有理由躲躲閃閃,在一個荒涼的、沒有人跡的山梁上。女人的小解很隨便。她的全過程對準爺爺進行。爺爺感到血潮澎湃,傷口處一鼓一脹地疼痛,他彎着腰站起來,不顧胳膊碰響樹的枝條。
    
    那女人散漫無神的目光突然定住,爺爺看到她的嘴大張着,似乎有驚恐的叫聲從她的嘴裏發出來。爺爺歪歪扭扭、但是速度極快地對着那女人撲過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是怎麽樣的駭人。
    
    不久之後,爺爺在山𠔌裏一汪清水邊,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那時他纔明白,日本女人為什麽會像稀泥巴一樣,軟癱在玉米田頭。
    
    爺爺把她擺正。她的身體軟綿綿的任憑擺布。他撕開她的上衣,看到她的心在乳下卜卜地跳動着。女人很瘦,身上粘膩膩的都是汗水與污垢。
    
    爺爺撕扯着她,一串串骯髒的復仇的語言在耳朵裏轟響着:日本、小日本、東洋小鬼子,你們姦殺了我的女人,挑了我閨女,抓了我的勞工,打散了我的隊伍,作踐了我的鄉親,燒了我們的房屋,我與你們是血海般的深仇,哈哈,今天,你們的女人也落在我的手裏了!
    
    仇恨使他眼睛血紅,牙齒癢癢,邪惡的火燒得他硬如鋼鐵。他扇着那女人的臉蛋,撕擄那女人的頭髮,拉扯她的乳房,擰她的皮肉,她的身體顫抖着,嘴裏發出夢囈般的呻吟。
    
    爺爺的聲音繼續在他自己的心裏轟鳴着,現在是淫穢的語言:你怎麽不掙紮?我要姦死你,日死你!一報還一報。你死了?死了我也不會放過你!
    
    他撕開她的下衣,糟爛的布順從地破裂,像馬糞紙一樣。爺爺對我說,就在她的下衣破裂的那一瞬間,他軀體裏奔涌着的熱血突然冷卻了,鋼槍一樣堅挺的身子隨即萎縮,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羽毛凌亂。爺爺說他看到了她的紅布褲衩,褲衩上,補着一個令人心酸的黑布補丁。
    
    爺爺,像您這樣的鋼鐵漢子怎麽會害怕一個補丁?是不是犯了您那鐵板會的什麽忌諱?
    
    我的孫子,爺爺怕的不是補丁!
    
    爺爺說,他看到了日本女人的紅布褲衩上的黑布補丁,像遭了當頭一棒。日本女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僵屍,二十五年前那片火紅的高粱又一次奔馬般涌到面前,迷亂了他的眼,充斥了他的腦。凄涼高亢的音樂在他的心靈深處響着,一個音節如一記重錘,打擊着他的心髒。在那片血海裏,在那個火爐裏,在那個神聖的祭壇上,仰天躺着我奶奶如玉如飴的少女身體。同樣是粗蠻地撕開衣服,同樣是顯露出一條紅布褲衩,同樣的紅布褲衩上補綴着同樣的黑布補丁。那一次爺爺並沒有軟弱,黑布補丁作為一個鮮明的標志,牢牢地貼在他的記憶裏,永不消逝。他的眼淚流在嘴裏,他嘗到了淚水的甘苦混合的味道。
    
    爺爺用疲倦至極的手,把日本女人的衣服鬍弄了鬍弄,她肉體上的青紅傷使他感到了深重的罪孽。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步欲行走。他的腿又酸又麻,脖子上的傷口又熱又脹,咚咚蹦跳,似乎在跳膿。眼前的樹木和山峰突然彤紅耀眼,奶奶蜂窩着一個血胸膛從很高的地方,從天上,從白雲裏,緩緩地跌下來,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奶奶的血流光了,身體輕軟,如同一隻美麗的紅色大蝴蝶。他托着她嚮前走,柔軟的高粱林閃開一條路,路光上射,天光下射,天地合為一體。他站在墨水河高高的大堤上,堤上黃草白花,河裏的水鮮紅如血,凝滯如油,油光似鑒,映着藍天與白雲,鴿子與蒼鷹。爺爺一頭栽倒在日本山梁上的玉米田裏,就像栽倒在故鄉高梁地裏一樣。
    
    爺爺並沒和那位日本女人交媾,所以,日本文史資料中所載她後來生出的毛孩與爺爺沒有關係,雖說有一位全身生毛的半日本小叔叔並不是傢族的恥辱,甚至是我們的光榮,但必須尊重事實。
首頁>> >> 小说选集>> 莫言 Mo Yan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55年二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