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禮孩:一首詩是我讓它醒着的夢 | 詩客觀點
詩客 2018-09-04
詩
一首詩是我讓它醒着的夢

文_黃禮孩

黃禮孩
1.文學奬給了詩歌,感覺非常好
瑞典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獲得諾貝爾文學奬後,生活在斯德哥爾摩的中國作傢藍藍,她說起2011年10月6日這個讓人期待的日子的一些細節:下午一點鐘整,文學院主席皮特·英格倫德從那扇鑲着金邊的白色大門走出來,宣佈該年度諾貝爾文學奬得主的名字,這是神聖的一刻,是讓整個瑞典幾乎都屏住呼吸的一刻。藍藍說,年年都是嘆息聲和喝彩聲參半的文學院,今年就不同了,當皮特主席讀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的名字,是前所未有的一片驚叫和掌聲,市區裏也到處歡呼雀躍,電視上那些資深的記者和評論傢都激動得快要失態了。特朗斯特羅姆終於衆望所歸,迎來偉大的時間。很多人知道他獲奬後,都渴望去聽一聽他的感想,想瞭解他的生平和對詩歌創作的見解等等,但一切仿佛沒有發生似的,詩人因為癱瘓喪失了聲音語言,已經不能發聲,不能表達自我,除了他通過夫人莫妮卡女士簡短的答謝:“碰巧由你得到,當然是一件大驚喜,不過文學奬頒給了詩歌這件事讓人感覺非常好”。以往文學奬的獲得者都得為此接受采訪或進行演講,特朗斯特羅姆大概是僅有的獲奬後不能發表演說的詩人吧。如果更早的時候把這個奬給他,或許就不一樣了,但沒有假設。諾貝爾文學奬在今年把奬頒給他,儘管遲了,但沒有像錯博爾赫斯一樣錯過特朗斯特羅姆,沒有錯過給屬於人類的大詩人頒奬。
2.詞語間盛開的奇妙意象
1931年,特朗斯特羅姆生於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1956年在斯德哥爾摩大學獲得學士學位,並在該校心理係任職,成為一名心理醫生。23歲那年,他發表處女作《十七首詩》,轟動瑞典,文史學家揚·斯坦奎斯特評價他:“一鳴驚人和絶無僅有的突破”。此後詩人不斷寫作,到2004一共寫出210多首詩歌。他是一個寫得很慢的詩人,他開玩笑說如果他在中國三年會寫一首詩。三年寫一首詩歌肯定比他的同胞來中國用三個星期寫一部小說要好得多。因為慢,所以精緻,所以有質量,這也是特朗斯特羅姆寫作的信條:在緩慢中讓每一首詩歌通過詞語的煉金術成為一流作品。這一點值得中國的一些詩人學習。現在很多人寫詩,剛完成就匆匆忙忙拿出來發表,剛發表已被遺忘。龐德說過,“一個人與其在一生中寫浩瀚的著作,還不如在一生中呈現一個意象”,特朗斯特羅姆是造境大師,他有中國人惜墨如金的秉性,他曾經說過:詩是以一當十的文體,它包容了感覺、記憶、直覺等一切元素……詩歌的對立面是鬆散的語言,比如發言時滔滔不絶的高談……基於這樣的認知,他多數時候着迷於短詩的寫作,並在其間盛開多個意象,讓嶄新之物驚人地出場。他的《復調》就是一首意象繽紛的詩歌:“在鷹旋轉着的寧靜的點下/光中的大海轟響着滾動,把泡沫的/鼻息噴嚮海岸,並咬着自己的/海草的馬勒//大地被蝙蝠測量的黑暗/籠罩。鷹停下,變成一顆顆星星/大海轟響着滾動,把泡沫的鼻息/噴嚮海岸。”這裏詩意的生成是通過賦予事物於人的感官感受,一個事物被當成另一個事物的形象來處理,鷹、光、大海、泡沫、海草、蝙蝠等多個物象在一個空間裏轉化出多重的意境,物象之間的親密的關係,帶來的是時間內部的一次次脈動。特朗斯特羅姆詩歌還是一個善於把所思所見合二為一的詩人,比如他在《舒伯特》一詩中就寫到:我們必須相信很多東西,纔不至於度日時突然掉進深淵。這樣的詩歌閃耀着詩人的哲思,叫我們在庸常的生活中不至於迷失。
“小說的誕生地是孤獨的個人”,套用本雅明的話,詩歌的存在之地總是有着它別樣的異象,而從孤獨出發的詩歌是對自己遙遠生命的回應,就在回響之間,詩意誕生了。我們來看特朗斯特羅姆的《足跡》:“夜裏兩點:月光。火車停在/平原上。遠處,城市之光/冷冷地在地平綫上閃爍//如同深入夢境/返回房間時/無法記得曾經到過的地方/如同病危之際/往事化作幾點光閃,視綫內/一小片冰冷的旋渦//火車完全靜止/兩點鐘:明亮的月光,二三顆星星”,這首境遇孤獨的詩歌,它親近又疏離,在起伏之間適時讓人進入沉靜的夢境。閱讀是一個奇妙的旅程,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光綫下,閱讀作用到心靈上的也是有瞬息萬變的體會。在我遠沒有踏進瑞典那片北歐的土地前,閱讀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風暴》:“突然,漫遊者在此遇上年邁/高大的橡樹――像一頭石化的/長着巨角的麋鹿,面對九月大海/那墨緑的城堡//北方的風暴。正是楸樹的果子/成熟的季節。在黑暗中醒着/能聽見橡樹上空的星宿/在廄中跺腳”,它帶給我的是異鄉人在九月沿着大海邊的城堡漫遊的陌生意境,但到了瑞典後,詩歌中的物象變得具體起來,比如楸樹,它的果實就是葉子,火紅的熱情燃燒在藍天之下,一瞬間讓人迷失在難言的感動之中,仿佛命運經歷風暴之後的平靜和黑暗中聽到的星星耳語。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特朗斯特羅姆,他就這樣在寫作中註入了全部的生命和人格,我更喜歡他在《果戈理》中寫到的:此刻,落日像狐狸悄然穿越這土地/霎那間點燃荒草/天空充滿了蹄角,天空下/馬車如陰影/穿過我父親電燈的莊園/……/看,黑暗正烙着一條靈魂的銀河/登上你的烈火馬車吧,離開這世界。這樣激情、力量、思想和感情所共生出來的詩篇,像他《黑色的山》:“獨裁者的頭像被裹在/報紙裏。一隻酒瓶從一張嘴傳嚮另一張嘴”一樣,也是異常出色的,彌漫着批判的勇氣和英雄的氣息。
3.詩歌是這個秋天芬芳的果實
想想,這樣一位寫出美妙詩篇的詩人,在他獲奬之前,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和詩歌,如果不是因為他獲奬,他也衹是中國詩歌界少數人喜歡的詩人。但在別的國傢就不同了,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被翻譯成幾十種文字,在歐洲更是為人們所喜歡。歐洲至今還保持着閱讀的傳統,你在咖啡店、地鐵站、酒店、公園等場所都會看到不同年齡段的人群在閱讀,他們國傢的書店也到處都是,但在我們中國情況是相反的。瑞典電臺每天中午都會堅持播送一首包括特朗斯特羅姆等詩人在內的詩歌,還付豐厚的稿酬,但我們的電臺、電視臺會做嗎?古代的中國是一個詩教國度,但現在我們的新文化傳統沒有建立起來,整個社會被物質的浪潮衝上現實之岸,這是非常可怕的。據調查,中國人一年閱讀的平均時間排在全球的後面,即便我們有閱讀,也是消遣的、輕鬆的閱讀,跟心靈和思想沒有多大的關係。詩歌這種跳躍的、隱藏的、感性的文體對更多人來說是畏途。我們國傢的詩歌教育和審美也幾乎等於零,詩人這個身份也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詩歌在這個曾經的帝國走嚮式微也是正常的。但詩歌的邊緣化對於詩歌自身的發展卻是好事,因為邊緣反而讓詩人遠離功利的東西,安靜回到內心,去觀照命運和人生,去敬畏文字,寫出優秀的詩歌。這一點連外國漢學家都認同,他們覺得當下的中國,詩歌的成就最高。從事詩歌始終是一個尷尬的事業,這些年引起關註的都是非詩因素發生的。諾貝爾文學奬給了詩人,它是世界對詩歌的再次擁抱,但在中國,估計熱鬧一陣子又回到波瀾不驚的日子去,回到庸常的生活去。詩歌那朵寂寞的花瓣衹是獨自開着。但從全球範圍來說,特朗斯特羅姆的獲奬是詩歌藝術的勝利,詩歌又一次回歸大衆的視野、回到它應有的尊貴位置上來。儘管在辛波斯卡獲諾貝爾文學奬後的15年,諾貝爾文學奬纔回頭看望一眼詩歌,但詩歌一直在人心裏。在這個十月,陽光燦爛的日子,詩歌成為甜美的果實,它的芬芳終為人們所喜悅。
有人說,由於他的獲奬而引發的熱潮將迎來一陣模仿之風。優秀的東西都值得去模仿,人類的智慧就在模仿之中獲得另一個新的開啓。但真正的模仿者在模仿前,他/她已離開。其實,遠在特朗斯特羅姆獲奬之前已經有人模仿他的寫作,就連1987獲得諾貝爾文學奬的布羅茨基也說過:“我偷過他的意象。”傑出的大師都有個人自我的東西,也就是私人性的氣息,別人怎麽模仿也是模仿不來的。布羅茨基偷了特朗斯特羅姆的意象,但他寫出的作品卻異於特朗斯特羅姆,記得瑞典學院給他的頒奬詞是這樣寫的:一種以思想敏銳和詩意強烈為特色的包羅萬象的寫作。而給特朗斯特羅姆的頒奬理由是:通過凝煉、通透的意象,他為我們提供了通嚮現實的新途經。優秀的寫作者在別人那裏看到的應是夢的影子,它激發你的感官世界,從而誕生另一個不同面容的世界。諾貝爾文學奬自誕生以來,約有十七位詩人獲奬,在過去的歲月裏,每一次獲奬的詩人都會被引起新一輪模仿其寫作風格的熱潮,但不會誕生第二個寫作風格雷同的獲諾貝爾文學奬的詩人。詩歌註定是唯一的。
4.我們一起經歷世界
特朗斯特羅姆說:我受雇於一個偉大的記憶。詩歌離不開記憶,因為傳統是當代的一部分,是現在和過去共有的呼吸,詩人在做喚醒的工作,在做挖掘的工作,在做連接的夢想,為生活在當下。這一切就像他說的:一首詩是我讓它醒着的夢。特朗斯特羅姆在《一個貝寧男人》一詩的最後寫到:我來這裏是為了/和一個舉着燈/在我身上看到自己的人相遇。詩歌在他那裏是相遇,自我於他人、自我與世界,還有自我與自我的相遇,詩人在這樣的空間裏揭示了世界的神秘。我喜歡這樣一點一滴地進入特朗斯特羅姆的世界,就像一個意象奔嚮另一個意象。我感到自己也是一個守着一盞心靈燈火的人,我在某個地方遇見特朗斯特羅姆先生,把“詩歌與人·詩人奬”頒給這樣的大師,是對自己堅持尋找精神明燈的追尋。2010年年底,我通過詩人、翻譯傢李笠先生告知特朗斯特羅姆先生:我有意嚮把第六屆“詩歌與人·詩人奬”授予於他,以表達個人對他精湛詩藝的敬仰。沒想到的是,特朗斯特羅姆先生非常高興接受了我的美意,並第一時間把答謝辭寫好傳來,令我感動之餘看到一個大詩人謙虛的美德。
“詩歌與人·詩人奬”是我2005年設立的一個詩歌奬項,表彰那些在漫長歲月中堅持寫作,並越寫越好,源源不斷推出光輝詩篇的詩人,通過對詩人的推介讓更多的人沐浴詩歌精神的光輝,為人類的智慧和心靈的豐盈做出努力。關心《詩歌與人》的朋友知道,《詩歌與人》創辦於1999年底,創刊號推出70後詩歌,此後連續推出中間代、完整性寫作、女性詩歌等專題,産生了廣泛的影響。到2005年,我覺得作為一個民間刊物,它已完成一半,此時的刊物需要註入一些新的元素進來。利用刊物的影響力設立一個國際詩歌奬成為在我內心涌動最多的一個念頭。2005年,在詩人姚風的幫助下,我把第一屆的詩歌奬頒給了葡萄牙詩人安德拉德先生。安德拉德是一位用詩歌去愛的詩人,他的歌唱和行走都是為了在大地紮根,他的詩歌是夢想和自然生命的鏈接,他的詩歌豐盈了人類的心靈記憶,讓大地上可以居住的心勇往直前,正是他潤澤人類精神的詩歌,使得他的詩歌呈現出非兒的魅力;第二屆詩歌與人·詩人奬,我給了七月派最後一位詩人、87歲月的彭燕郊先生,彭燕郊是一位有傳奇色彩的詩人,也是一位把美視為宗教的詩人,他的詩歌寫出中國知識分子的心路旅程.寫出了生命的真誠、自信與堅持,苦的折磨和愛的萌生讓他的一生更為富有;第三屆,我把奬給了張曙光先生。張曙光是一位有濃重敘事風格的詩人,他的詩歌結構精巧、平穩,語言傾嚮於沉重感,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在他的詩歌中會找到那個時代的苦難、荒謬和毀滅;第四屆“詩歌與人·詩人奬”的獲得者是藍藍。藍藍是一位對事物保持溫度和敏感力的詩人,她的詩歌從她的內心出發,抵達屬於自己的天空和大地,她的詩歌呈現出寬闊的視野、奇異的想象、樸素的美感和豐盈的生命力;第五屆的奬項則由俄羅斯詩人麗斯年斯卡婭獲得,她是一個嚮內的詩人,她的詩歌是她生命的關照和心靈的拯救她在寫作中傾註了獨立的人格。她的詩歌直接能在瞬間産生多重的穿透力,很多時候又是一種親切的傾訴和迴旋流蕩,她的詩歌一直堅持着她的苦難意識和對抗精神。她在不可避免的睏境中迎嚮正義之光,這使得她在一生的寫作中達到了自由的高度。
2011年的4月23日,在廣州,我把“第六屆詩歌與人·詩人奬”授給特朗斯特羅姆先生,因先生身體狀況不是很好,未能親臨領奬,有些遺憾,但通過李笠從瑞典帶來的一部紀錄片,我們看到詩人的風采如今,特朗斯特羅姆先生獲得了諾貝爾文學家奬,他之前所獲得的我的“詩歌與人·詩人奬”也得到提升和認同。不過,這更多的是一種巧合,如果有什麽是一樣的,那就是我們經歷了世界,我們與世界有着相同的價值審美眼光。大傢知道,諾貝爾文學奬當初沒奬時有一條規定,就是獲奬者在文學方面曾創作出有理想主義傾嚮的最佳作品。這一點,我的奬與諾奬有了瞬間的交匯。沒有理想主義激情,我也不會走到今天。多年來,有媒體說我是當代的浮士德,我更覺得自己是堂吉訶德,一個在風中行走的人。
5.特朗斯特羅姆是中國人的親戚
很慶幸,2011年8月有機會隨李笠等人去北歐參加幾場詩會。這次瑞典之行,對於我而言重頭戲是拜會特朗斯特羅姆,完成內心的隱藏的願望。特朗斯特羅姆的中文譯者李笠對此早有安排。李笠在瑞典生活二十多年,特朗斯特羅姆夫婦與他已經是老朋友了,確切說他們把李笠當成了兒子。2009年,藍藍、王傢新、瀋奇等中國詩人曾經去拜訪過特朗斯特羅姆,生活在斯德哥爾摩的中國作傢萬之等人跟他也有很深的交情。其實早在1985年,特朗斯特羅姆到訪中國時,北島作為中文的譯者已與他相識,並陪同他遊長城對此,北島在他的《藍房子》一文中有深切的回憶。特朗斯特羅姆後來一次到中國是1990年,由李笠陪同。特朗斯特羅姆對中國的食物很着迷,他慢慢的品嚐如同寫詩。特朗斯特羅姆的中國情結怪不得被朋友戲稱他是中國人的親戚。
30日,一個難以忘懷的日子。這一天,瑞典的陽光柔軟的照着,不遠處的梅拉倫湖閃爍着藍光、去看望一個心儀的人,應該選擇一個楸樹開始燃燒的日子,要帶着花束的暖意。特朗斯特羅姆的傢在斯德哥爾摩南島斯第格伯耶街的小山坡上。一棟普通的居民樓,一架窄小的舊式鐵柵電梯,由於坐不下那麽多人,我們選擇爬樓梯。就要看到自己喜歡的詩人,內心多少有些激動。特朗斯特羅姆的夫人莫妮卡女士在門口迎接我們。特朗斯特羅姆1990年中風後身體不是很靈便,他坐在沙發上靜候我們,見到我們進來,他臉露笑容,眼睛放出光彩:那是詩人灰藍色的眼睛,純淨、好奇。當我跟他對視時,我有走進他的內心的感覺,突然想起他寫過的詩句:有那麽一瞬間我被照亮。我心想,嘿,沒錯,他就是那個寫出“山頂上,藍色的海追趕着天空”的親切老頭。
我們每一個人跟他親切擁抱。我們參觀了他的傢:房子不是很大,大概一百平方米,書櫃、鋼琴占了一些空間,紅色墻壁上挂着詩人女兒的攝影作品。他傢裏還挂有中國書法,擺設着一些小的雕塑,在細細品味間,一座藝術的花園在眼前盛開。我把從國內帶來的有關他獲得“詩歌與人·詩人奬”的報道一一展示給他,詩人看到自己的照片印在報上,不時用手指着照片,笑了。
詩人的妻子莫妮卡女士,她的優雅、熱情一下讓我們感受到八月北歐陽光般的親切。在我到來之前,我早已通過照片見過莫妮卡女士。就在七月,李笠把我頒給特朗斯特羅姆的奬杯送到了瑞典時,李笠在他們傢的花園拍下一張照片,是特朗斯特羅姆和莫妮卡端詳奬杯的瞬間,他們之間的默契、專註、喜悅讓我感動。這次見到莫妮卡,知道特朗斯特羅姆所有的生活起居飲食和護理都由莫妮卡負責,在漫長的歲月裏,這樣的一位女性用生命中所有的熱情愛着自己丈夫,她無疑是偉大的。早在七十年代,特朗斯特羅姆在給美國詩人布萊寫得一封信中說,他和莫妮卡每到月底就抖一抖他們衣櫃裏的衣服,看兜裏有沒有一些硬幣。正是這樣一位耐得住清貧的女性陪着托馬斯走過漫長的詩歌時光,對於已經八十歲並喪失語言表達能力的特朗斯特羅姆來說,唯有莫妮卡能懂得他的語言,當我看到特朗斯特羅姆看莫妮卡流露出的依戀,就知道他們之間愛纔是特朗斯特羅姆最好的詩篇。特朗斯特羅姆右半身的中風是不幸的,但他擁有這樣一位堅韌、樂觀、大氣的女性卻是幸福的。當我拿起擺在他們傢重要位置的奬杯補拍照片時,莫妮卡多次跟我說,特朗斯特羅姆很喜歡這奬,他珍惜這份來自中國的榮譽。
看得出,莫妮卡早已準備好了豐盛的午餐:三文魚、熏雞肉、牛油果沙拉、蝦等,還有咖啡和甜品,女士們喝白葡萄酒,特朗斯特羅姆喝的是他喜歡的德國啤酒。席間,忘記是誰說起那天在哥特蘭島朗誦了特朗斯特羅姆的《車站》,大傢馬上意識到如此一個詩人相聚的時光怎能缺少濤歌呢?於是,我們自發朗誦起詩歌來,瑞典語、英語、中文在斯德哥爾摩的這個詩人家庭響起,飄嚮窗外藍色的梅拉倫湖。我則用廣東話朗誦了詩人的詩篇:三月的一天我到湖邊聆聽/冰像天空一樣藍,在陽光下破裂……在北歐的這個正午,詩歌是我們內心惟一的陽光,莫妮卡女士動情地說,已經很久沒有人為特朗斯特羅姆舉辦過這樣的詩歌朗誦會了!是啊,詩人儘管生活在寂寞的邊緣,但他的作品從舌頭中奔騰出來的是玫瑰之香,彌漫的是紫藤的味道,這聲音裏的時光起伏着天鵝絨一般的柔軟。
好時光都是拿來紀念的,與特朗斯特羅姆夫婦待在一起的午後是一種溫暖卻流逝得很怏。怕影響老人休息,我們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突然感到,這一走,不知何時能再見到這位親切的老人一那個時候。並沒想過是來看一位未來諾貝爾文學奬的獲得者,而是來拜訪自己設立的詩歌奬的獲得者,來看望一位遲暮的詩歌英雄、一位仿佛被遺忘的世界老人一我再回頭,看到詩人一個人坐在餐廳的凳子上的孤獨側影,內心有些難以走開。後來聽隨行的記者張凌凌說,她看見同去的詩人萊耳掉了眼淚。
6.“我不是空虛,我是空曠”
分別兩個月後,有時會想起特朗斯特羅姆的傢,一座他和他的夫人共有的孤獨的花園,想起他在《維米爾》中寫到的:“低語:我不是空虛,我是空曠”,內心多了一些寬慰,自己也變得明朗起來,為兩個老人。幸運的是,在特朗斯特羅姆八十歲的日子裏,他獲得諾貝爾文學奬,迎來了自己的時刻,然而他依然是那個藍色眼睛的老人,他把時間摺叠起來,直到光綫追上他,現在追上他的是世界的眼光。儘管如此,詩人還走在通往意象和現實同在的新途徑上,他活在詩歌的世界裏:“我來了,那個無形的人,可能受雇於一個偉大的記憶,以便生活在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