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的南唐往事:原本衹想平平凡凡過一生
國傢人文歷史 1 week ago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吃畫人 Author 吃畫人本吃

吃畫人
用力吃,慢慢吃,變着法兒吃。


本 文 約 2713 字
閱 讀 需 要
7 min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李煜時常會想起 943 年的春天。
尚年幼的他,先是在新年到來前的仁壽節典禮上,見到了衆鄰國為祖父李昪
(biàn)
慶生準備的表演。
數日後,又跟着父親李璟出席了接待契丹使團的晚宴。後者不遠萬裏而來,進貢了 300 匹馬、35000 頭羊。


五代 李贊華(傳)東丹王出行圖 波士頓藝術館藏東丹王原名耶律培,契丹族人,曾與契丹主耶律德光一同遣使入貢南唐,後改名李贊華
當五代諸國還在血腥廝殺,李昪治下的南唐卻是一番太平景象。地廣民豐、文教繁榮,契丹、高麗都奉之如唐朝正脈。夜宴上長安舊廚做的天喜餅、五色餛飩,也讓人恍然有夢回大唐的錯覺。
二月,送走契丹使團,前幾日還精神煥發的李昪因長期服食丹藥,突發背疽。自知大限將至,他命太醫密詔太子李璟進宮,交代後事:
“德昌宮儲戎器金帛七百萬,汝守成業,宜善與鄰國交,以保社稷。”

東丹王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昪出身低微,歷經無數驚濤駭浪纔有了如今的江南二十九州。他本有等待時機約同契丹逐鹿中原的計劃,但因深知兒子性格軟弱,衹寄望他能本分守業。
李璟流着淚連連點頭。是日,55歲的一代雄主李昪崩。那一年李煜還未滿 7 歲。

李煜的一生,就是南唐的一世。在他出生的三個月後,祖父就受禪稱帝。又兩年,國號纔從“齊”改為“唐”。
史書記載李煜“廣顙豐頰、駢齒,一目重瞳子”。因為儀表不凡,排行老六的他感受到了來自大哥弘冀的惡意。尤其是在父親即位後,李煜為了避禍,埋首於經史典籍之中。

左:唐 韓幹 照夜白局部 大都會博物館藏右:南唐 趙幹 江行初雪圖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兩件畫作曾收藏於南唐內府,題簽部分疑為李煜親筆
但他並不討厭這個不近人情的大哥,相反甚至有點可憐他。
李璟知道父親其實更喜歡弟弟景遂,衹是因為長幼有序而傳位給自己。他本想讓位,經大臣的極力勸諫纔作罷,勉強即位後又發誓死後要兄弟相傳。

南唐 周文矩(傳) 重屏會棋圖 故宮博物院藏從左到右,李景達、李景遂、李璟、李景逿四兄弟
本該順理成章成為太子,卻被無辜趕出了建康,弘冀想盡辦法要嚮父親證明自己。
常州一戰,初出茅廬的他知人善用,大破吳越兵。當時情勢危急,為了以防有變,他將俘虜全部斬首。軍士都欽佩他的果斷,崇佛的李璟卻嚴斥他嗜殺。
與後周的交戰,幾位叔叔全都大敗,唯獨弘冀取勝,他終於被立為太子。然而不同於李璟對臣下的仁厚縱容,弘冀作風剛猛,常常惹得李璟用“吾行召景遂矣”來警告他。

後來弘冀毒殺景遂,不久又在憂懼中暴亡,李煜知道要負最大責任的,其實是父親。

兄長和叔叔們的接連去世,讓與世無爭的李煜成了衆望所歸的東宮主人,而且不到一年就繼承了大統。
想當皇帝的人費盡心機也求之不得,有的人衹想平平凡凡過一生,卻稀裏糊塗地被歷史選中。衹是他從父親手裏接過的,已不是943年春天祖父留下的江山。

南唐 董源(傳)竜郊宿民圖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估計李昪怎麽都想不到,當初那個對自己含淚點頭的兒子,其實一句話都沒聽進去。李璟在位的19年裏,有14年在打仗。他本不是好鬥之人,卻總是在朝臣們的鼓動下自我膨脹。
伐閩、伐楚、伐南漢,在一處輸了,就越想別處找回來;哪裏發生叛亂,都會毫不猶豫的出兵聲援。這種貪小便宜的短視行為最終觸怒了雄踞北方的老虎:
“自古有國,皆惡叛臣,貴邦何為常事招誘?吳中多士,無乃淺圖!”


果然,當北方稍定,後周就將矛頭指嚮了南方。幾年裏打得李璟割地遷都,廢去帝號,改稱國主,入貢的歲費數以萬計。
江南二十九州少了一半,德昌宮的七百萬戎器金帛揮霍一空。擺在李煜面前的,是一片風雨飄搖的剩水殘山。

李煜沒有父親的好大喜功,也沒有大哥的殺伐决斷。他太像《天竜八部》裏剛出場時的大理國王子段譽了:
崇佛好儒,至情至聖,胸有滿腹經綸,手無縛雞之力。以為相安無事、共享太平是世界的圓滿結局,同時還天真的以為別人也會這麽想。


南唐 周文矩(傳) 文苑圖 故宮博物院藏
所以一方面他並未懈怠政務。面對戰事和納貢導致的財政睏難,他常“與
(朝臣)
相劇談,至夜分乃罷,其論國事,每以富民為務”。
但另一方面他從沒想過要努力改變與北宋
(當時趙匡胤已代周稱帝)
之間的“父子關係”。他小心地侍奉着日益強大的北宋,以為衹要不出差錯,就能保全宗祀。

南唐 周文矩(傳)合樂圖 芝加哥藝術館藏
在登基後的前十年裏,確實如李煜所想。他安心地享受着奢華的皇傢生活,領略着江南的無限風光。
大殿裏的妃嬪魚貫而列,一遍遍演奏着大周後改編的《霓裳羽衣》。在上苑遊玩了一天,歸來時仍囑咐宮人不要點燃花燭,好讓他“待踏馬蹄清夜月”。


即使在大周後生病時,他也有美豔絶倫的小周後“劃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地與他私會;如果要說有什麽愁緒,那也是“片紅休掃盡從伊,留待舞人歸”的相思閑愁。
這或許是李煜後來最常夢見的十年。

不知不覺間,危險正在靠近。971年,北宋相繼滅掉後蜀和南漢,終於將下一個狩獵的目標,指嚮了一直對自己服服帖帖的“小白兔”。
他們開始扣留前來進貢的南唐使臣,其中就包括與李煜最友愛的弟弟從善。為了懇求宋朝放從善歸來,李煜多次派使臣攜幣入貢,卻總是無濟於事。

李煜停止了一切的燕遊,每每登高北望,“泣下沾襟,左右不敢仰視”。此時他的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詞句的本意是以無盡的春草比喻無盡的離恨,可李煜或許也真的衹有化身春草,才能跨過萬水千山,來到從善的身邊吧?

南唐 董源 瀟湘圖 故宮博物院藏
面對北宋的使臣的北上邀請,李煜稱病不敢從。但他並沒有可以與之相抗的實力,依然將希望寄托於北宋同他一樣有一顆“善心”。
北宋大將曹彬的大軍已經逼近金陵,他仍遣重臣徐鉉入汴京請求緩師。朝堂之上,徐鉉盡數南唐的“孝行”,指責宋朝師出無名。趙匡胤衹說了十個字,就懟得徐鉉啞口無言。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在求和希望破滅的情況下,李煜終於鼓起勇氣做出反擊。
然而雙方實力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975年的那個鼕天,江南濕冷的空氣不待風吹,就足以讓無處可藏的寒意肆意滲透進骨髓。


南唐 趙幹 江行初雪圖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彈盡糧絶的李煜打開城門,打着哆嗦肉襢出降。存在了39年的南唐,就此亡國。
四十年來傢國,三千裏地山河。鳳閣竜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
幾曾識幹戈?
一旦歸為臣虜,瀋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入宋後的李煜寫了太多的千古名篇,然而無論是“春花秋月何時了”還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將千愁萬緒形容了遍,都不如一剎那的真情流露來的真切動人。
後人總藉這首詞批評李煜本該對着宗廟痛哭,活該亡國。可我們愛的,不正是那個無力抵抗命運卻仍力求嚮善,在肝腸寸斷之際“垂淚對宮娥”的李煜嗎?
-參考文獻-
馬令《南唐書》陸遊《南唐書》陳彭年《江南別錄》無名氏《釣磯立談》唐圭璋《南唐二主詞彙箋》
夏承燾《南唐二主年譜》陳葆真《李後主和他的時代》
經公衆號“吃畫人”(微信ID:
chihuaren93
)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