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空蓝得像要发生点什么似的。
正如所料,事情果然发生了。
走在江南头伏天的烈烈炎阳中,吉兰突然哭了。泪水涌出的瞬间,记忆的铁闸轰然打开——十八年前那个腊月的雪、葱花面的热气、女儿发青的小脸,全都涌到眼前。这大概就是量子纠缠吧。天上的乔玉和地上的吉兰,因为曾经深种的缘,至今仍在时空中绵延。
一个人念着另一个人的好,那份好便余味悠长,会藏在岁月的某个褶皱里,不知何时就会涌泉般翻腾出来,感动一个人,然后又裹挟着岁月的泥沙远去。
吉兰正是那个被感动的人。
乔玉是吉兰的大姑姐。自吉兰嫁到乔家,乔玉一直是她的帮衬。吉兰远离故土,23岁年纪虽不算小,却实在不懂持家。乔玉总惦记着她娘家远,没有娘家人照应。吉兰临产前,乔玉早早给孩子做了一厚摞小棉被、褥子、棉衣、棉裤送过来。
“热随衣裳,饱随干粮,你先放着。”乔玉说。
快生孩子了,吉兰什么也不懂。但乔玉懂得,她生养两个儿子,坐过两个月子,知道什么都要准备好——孩子的帽子、衣服、围兜、尿布……乔玉每天回娘家从不空手。小脚婆婆年岁大了,生养五男二女,儿女们都进了城,幸好有乔玉这个孝顺女儿在身边。
腊月初旬,吉兰回到前古城小脚婆婆家待产。腊月十三,顺产生了个女儿。
乔玉每天傍晚再忙,也要从后古城自己的家徒步七八公里来到前古城。一到家,就端着一大盆尿布屎布到河里去洗。腊月的河水结着冰碴,乔玉每次回来,手都冻得通红。晾完尿布,她揉搓着双手,嘴对着捧起的空手心哈热气。
“姐,来灶火边暖暖吧。”吉兰说。
“没事儿,一会儿就暖了。你要吃点啥?”
“吃你的葱花手擀面。”
乔玉笑了,“我给你做去。”
吉兰是靠着乔玉的葱花手擀面扛过月子的。她什么也吃不了,吃什么吐什么,像妊娠反应没过去一样。小脚婆婆做的荷包蛋,她前脚刚出门,吉兰转身就递给丈夫吃了;小脚婆婆做的鸡肉面,吉兰把鸡肉全拨到丈夫碗里。直到今天,除了自己煲的鸡汤,吉兰不吃荷包蛋,也不吃鸡肉——
都是那个月子留下的印记。
只有乔玉的手擀葱花面,吉兰能吃下去,竟也有了奶水喂养嗷嗷待哺的女儿。
半月后的一天,乔玉到家时天已擦黑,窗外寒风刺骨。她一眼看见吉兰的女儿满脸乌青,脑袋耷拉着。
“孩子昏迷了!你们不知道呀?”乔玉惊叫,“快叫七哥来帮忙,带我去刘湾李老太那里!”李老太是方圆十里远近闻名的妇产科医生。
没一会儿,七哥骑着自行车来了。乔玉抱着孩子坐在后座上,七哥人高马大,骑得飞快,风驰电掣地赶往刘湾。
吉兰顾不得还在月子里,倚着门框哭,冷风吹在挂泪的脸上像针刺一样,可这比不了她对女儿的担忧。
过了半个时辰,七哥的车驰进院里,没停稳,乔玉抱着孩子从后座跳下,笑哈哈地说:“没事儿,没事儿!”
吉兰长舒一口气,笑了。
“我去给你做葱花手擀面。”乔玉说。
吉兰看着乔玉的背影闪进后院菜园拔葱,低头把奶头塞进女儿嘴里。听着女儿咕嘟咕嘟吃奶的声音,一股暖流在吉兰周身奔涌,仿佛脏腑都在温暖地吟唱——那歌声是温婉的调调,是鹅黄色的,是女儿红扑扑的脸蛋一样的,全都储存在吉兰潜意识深处。
再也没有比乔玉更好的大姑姐了,有姐姐真好啊。
吉兰在娘家排行老大,下面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出生,直到老五弟弟落地,父母的生育才画上句号,那已是十多年后,吉兰野蛮生长成了少年。母亲有些重男轻女,心思总在下移,疼爱最小的,其次是男孩。作为长女的吉兰,得到的关心少之又少。
缺爱的吉兰自少年时就在书中寻找慰藉。十二岁读《德伯家的苔丝》,她对爱情的全部认知从那里开始——爱如火花,灿如星汉,终会幻灭。人生漫长的时光,似乎只是为世态炎凉空留一腔热血沸腾,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直到遇见大姑姐乔玉,直到自己做了母亲,吉兰开始纠正那些偏执的念头。乔玉让她明白了爱是恩慈,是甘愿,是那一碗葱花手擀面,是一整个月子的守候,这些爱让吉兰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一样,温热、饱满、鲜活起来,女儿也长得白白胖胖。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一个爱的奇迹。
满月那天,吉兰看着窗外冬日的晨光向熟睡的女儿脸上爬过来。她想,来吧,暖暖地给我的宝贝女儿一个吻吧。
乔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趁热快吃。”
“这个月辛苦你了,你的面,我还没吃够。”吉兰说。
“以后常回来,我还给你做。”乔玉笑着说。
九十年代农转非,乔玉从叶县农村来到鹰城,做了清洁工。那时城市大街还是人工清扫,清洁工是全民城管单位的正式职工,财政拨款,收入稳定。乔玉心满意足,每次见到她都乐呵呵的。
命运弄人。2001年一个凌晨,一辆出租车撞上正在清扫路面的乔玉。她飞上挡风玻璃又滚到十米开外,当场昏迷。送至医院抢救,终因脑干损伤成了植物人。此后三年,乔玉在病床上无声度过。两个儿子轮流守夜,为她翻身、擦洗、鼻饲流食,却唤不回母亲一个回应。丈夫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头发,在病房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了一地。直到第三年春天,乔玉的心脏停止跳动,医学宣布死亡。
安葬乔玉时,吉兰已在江南锡城工作,没能参加葬礼。
此后每年回鹰城,吉兰都会去公墓看长眠的公公婆婆,却始终不敢到同一公墓里乔玉的墓前祭拜。为何胆怯?何以不敢?她想了许多年,找不到答案。
也许生命中的一些死结,本就不必解开。
这并不妨碍吉兰思念大姑姐乔玉。难道不是吗?
2026.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