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杨继超
杨继超自选诗22首
塔克拉玛干的星空
塔克拉玛干的夜,陡立如崖
灿烂的星光,已汇流成河
万丈瀑布,跌落深潭
万千银鱼,飞身跃起
夜空俯身向下,贴近人间
一堆堆沙丘,隆起起伏的波涛
始终保持风的方向
它们的前生,都是突兀的岩石
为了抗拒每一场风暴
不惜粉身碎骨
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星星
都是不甘虚妄一生的石头
每一颗星星注定了陨落的宿命
都是一粒闪闪发光的沙子
成就了沙海的无边辽阔
只有风暴,才能鼓荡
漫天黄沙,浊浪排空
从此岸到达彼岸
只有闪电,才能打开
它坚硬的内心,发现时光流淌的秘密
夜行塔克拉玛干沙漠
塔克拉玛干的掌心,一条河流
背叛了身后大片的森林
绿草失去最终的庇护
这片土地,有太多风沙的肆虐
夜色坚硬如石,磨砺出
一把孤悬上空的圆月弯刀
已无物收割,只有无边的空旷
才能容纳盛大的荒芜
搁浅沙海的楼兰古城
一叶废弃的独木舟
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夜晚
轻轻划过银色的水面
罗布泊,一只巨大的耳朵
在梦里聆听,来自遥远的水声
那一江奔涌的花开,该怎样
爬满绵延起伏的沙丘
待甫僧,礼佛亭下
雪山大佛,双手扶膝
端坐在云霭之间
雪线退到佛山身后
山花簇拥,堆满座前
风停下来,驻足静立
松塔点亮群山,苍翠欲滴
河谷双掌合十,举向天空
流水一路向前,浪花盛开
一枚松果,和秋天一起
坠落亭前,山麓流金四溢
礼佛的脚步,匆匆落满石阶
谁能心静如水,立地成佛
所有的事物,终究陷入沉寂
每一个刹那都将成为永恒
在杜鹃河与天鹅相遇
尖啄敲击,打开另一片天空
蜗居从此土崩瓦解,还有什么能禁锢
你睁开的双眼和折叠的翅膀
划破水面的脚掌,还残留最后一片夜色
一身稚嫩的绒羽,还要穿越多少飘摇的风雨
你才能焕然重生,身披一袭白衣
和莲花一样开放
你面对的世间,有太多的陌生
因为坚贞的守候,不屑与凫鸭为伍
你爱惜的羽毛,让流言一遍遍抹黑
因为守护巢穴,疏忽了贪婪的枪口
起伏不定的芦苇荡,掩埋一场血腥的罪恶
踏浪而行,一路水花飞溅
你在喧哗鼓噪中,冲出一条通路
只有天空才能容纳你的高远
在9000米高空俯瞰
每一个你曾驻足的家乡,都是一滴春水
你高亢的号角,响彻云霄
那千年堆积如山的雪
终会化作一江春水
那拉提草原遇雨
风放牧的流云,在空中集结
一条隐匿已久的河流
翻卷着白色的浪花
一道闪电撕开汹涌的云涛
雷声滚落,十万马蹄交替捶击大地
天空的屋脊,缓缓低垂
雨丝万箭齐发,倾泻而下
水沿着根茎的脉络,攀援而上
枯萎的牧草拔节,野花肆恣开放到远方
大地承接又一次崭新的轮回
那座山间长满荒芜的牧屋
雨声滴在屋顶,被草尖轻轻弹落
击中了形销骨立的枯木
瘦削如柴的指间
拈出一丛细碎的新绿
一滴滴雨水,逐渐拉长成河流
那些不顾一切投身河水的石头
无法立足,被泥沙俱下的流水带到别处
搁浅的鹅卵石,摆满河床
那拉提草原,连绵起伏
由近及远,渐渐向上隆起
霓虹重现,柔情的曲线弯向苍穹
一座飞桥,野花拾阶而上
倦鸟归巢,指引天界的方向
失重的天空,已经洗尽铅华
被大风吹得越来越高
白头偕老的雪山,比肩而立
一头蹒跚的老牛,泪眼婆娑
那拉提夏牧场剪影
山雨欲来的草原,绿到让蓝天崩溃
挣脱羁绊的积雨云,追逐着风
沿着山川谷地,随兴抛洒
野花就一片又一片盛开
它们从来就没有自己的圈子
也不问世间的悲欢离合
说开就开,想落就落
牛羊成群,听从斜阳的召唤
走上归栏的羊肠小道
小母牛啃食了野花,走出一路妖娆
头羊引领着队形,牧羊犬来去奔忙
它们被丰茂的水草,精心喂养
把生死都托付给广袤无垠的草场
这么多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剽悍的伊犁马,四蹄翻飞甘甜的草汁
血脉贲张的一刻,也会仰天长嘶
蜷卧的马驹,在柔软的草甸上
站起身来,四处茫然地张望
它们要学会用坚强的骨头
支撑屹立不倒的一生
白色的毡房,炊烟四起
只需一脉青山,一条河流,一片草原
就能养育逐水草而居的部落
遥远的格登山,已陷入茫茫夜色
那斑驳的石碑,是浸透碧血的剑柄
每当月黑风高的暗夜袭来
青山埋下的忠骨,还会拔剑而起
天界台远眺
向上是放空的蓝天
向下是烟火的人间
此刻乌云层叠,像青瓦一样排满天空
最后放下所有的雨水
身轻如风,放飞而去
那些身心俱疲的人们,也会在这里
放下满眼泪水和遍体尘埃
向着天空,久久张开双臂
昂扬的云杉,在山坳里生长
向上收拢的树冠,刀尖一样闪闪发光
最终会刺破青天,泄露天界的秘密
雨后破土的菌类,沿着山坡攀上天台
它们会不会成为一株包医百病的灵芝
其实人间的那些沉疴痼疾
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山下的路,走过之后,就会长满荒草
在天界台,我也是一棵恍若隔世的小草
只求此生,把全部的绿
从容铺展在天地之间
秋天的尽头,一场野火如期而至
枝叶成灰,残存心跳的须根
紧紧抓住大地,待到春风化雨
只需三寸薄土,就能顶冰而出
秋风点燃菜籽沟
天空的湛蓝,驱逐了白云
大片的阳光,点燃无边的金黄
溪水在沟底,血脉奔涌
收割后的田野,万物俱焚
春天播下麦子玉米,播下菜籽土豆
金色的土地,就种下了金秋
金色的花朵,金色的火焰
照亮蜿蜒回家的路
反刍夏天的牛群
身披黑白分明的日子
不紧不慢地咀嚼
匆忙的星辰和赶路的风
一群鸟儿飞出村庄
离开阡陌纵横的牵绊
一群鸟儿落进村庄
叫醒沟底每一个黎明
一幢幢拔廊房,灯火明灭
廊柱上还留着祖先的掌纹
地下的死和地上的生
在月圆的深夜,猝然相遇
坎儿井
千年的戈壁绿洲,匍匐在博格达山前
每一条坎儿井,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一串串堆积的泥土,是绽放不败的花朵
井挺直了腰板,从此就住在渠上
发达的根系,伸展到大地的内心
与深藏不露的河流,血脉相连
一双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顾盼生辉
目光穿过了上空,幽暗厚重的时光
才会透明清亮,吐露生机盎然的秘密
渠水的身边,站满挺拔的白杨
拍打的手掌,翻动着耀眼的阳光
晒房里的葡萄,浓缩成一滴滴的蜜糖
村庄就是起始的路,牢牢定在故乡
坎儿井里,有祖先埋下智慧的金币
这是留给子孙生生不息的延续
艾比湖,那无尽的白
年复一年
被抢劫的河水,一再改道
把自己最后一丝生息
挣扎到贫瘠干瘪的怀里
湖面开出最后一次
月光一样白色的浪花
十万方燃烧的阳光,倾倒湖中
点燃湖水和天空的蓝
一滴泪水能居住了多少盐
析出这一湖,咸涩的白
就像冬天的一场大雪
从未离开故乡的天空
直立的波浪,依次展开
风的形状,从此定格
湖水,坎坷不平的一生
就这样高低错落
从此河流,浪迹天涯
无家可归
康家石门子岩画
斜阳倾尽最后的光芒
留给百里丹霞的赤壁和陡崖
面对流水一样涌来的夜
紧闭三千年的石门,陡然打开
头戴高帽的塞人,鱼贯而出
干枯的柴堆,依次点燃
转动篝火上,翻烤的野山羊
滋滋作响的香气,弥漫山谷
裸身而舞的人影,头顶翎羽火苗闪动
这是史前遗存的彻夜狂欢
又一次引爆了满山的野花,勃发的春心
水声潺潺的溪流,喷涌而出
千转百回之后,跌落山崖
万山耸动,涌起呼啸的松涛
四面埋伏的狼嚎
一声声向远处退去
燃尽了夜色的天空
堆满白色的灰烬
山神念动古老的咒语
载歌载舞的人们,退回寂静的城堡
影子还刻画在门前,斑驳的岩壁
一只鹰在上空,巡视领地
最终收拢翅膀,落成一块石头
卡拉扎祖山上的大风,带来一路金黄
陷入秋天的红莲寺
五色的泥土
供奉一座红莲绽放的山峦
红衣的菩萨,在火光中凸现
雪线向南山退却
山谷容纳宽阔的河床
留守雀儿沟的涓涓细流
翻越鹅卵石的头顶
捧出一河花开的声音
白桦树点燃了秋天的火焰
山口的轻风,无心地吹过
佛塔边,起伏不定的树梢上
一只鸟儿,纹丝不动
飞檐凌空,擎起的夕阳
一把金光闪耀的铜锁
泥胎的佛,从此闭口不言
任大地春去秋来,大雪纷飞
夜过和丰龙脊谷
落日,一粒熟透的果实
在天空的断崖上,轰然坠落
大地深处传来,不绝的回响
准噶尔盆地,又一次陷入血色黄昏
巨大的身形,从黑戈壁下拔地而起
飞沙走石,荒漠是沸腾的海洋
粘稠的黑暗,酝酿着另一场海啸
隆起的丘陵,绵延而去起伏不定
一道道龙脊耸立而出,凛凛的刀锋
被分割的夜空,四分五裂
星辰纷纷坠落,游弋的贝类熠熠发光
远古的鱼,从岩石中挣脱出翅膀
沧海桑田,在眼前从容掠过
变化万千,也不过是恒古的一瞬
祈愿森林能在煤层里复活,重新枝繁叶茂
绿色再次覆盖大地,牛羊如云朵呈现
和丰,松树沟即景
风从峰峦的身边经过
松林忍不住摇曳,仪态万千
翠绿的涛声,瞬间涌满山谷
溪流只能屏住呼吸
在河床上,蜿蜒爬行
一对金丝鸟,拍动一下翅膀
飞过玉库尔巧龙山的上空
湖水一样透明到底的蓝
泛起小小的波澜
云一朵朵开放,游向天边
太阳,一个沉默寡言的独行者
金刀闪亮,光芒四射
让此刻的万物,各行其道
唯有这里,云上的草原
才能放下,如此安详的平静
陷入蓝色的赛里木湖
从远古透明到此刻的蓝天
和我一起深陷在这片谷地
白云一朵朵落进湖水
像一群群潜入水中的白色鲑鱼
它们在连绵起伏的湖底
掀起一场暗流汹涌的风暴
六月的天空,高高抛起盛开的花雨
沿湖挺进的堤岸,从此变得生动鲜活
一只鸟儿正掠过上空
一声鸟鸣正滴落湖水
一些风一样的往事和故人
让水面摇曳起来,恍如昨天
站在白发苍苍的雪山面前
我已用尽了半生虚度的光阴
走遍了天山南北的沙漠、绿洲和河流
直到现在,都无法走出你的视线
这是最后的一滴,咸涩的蓝眼泪
永远荡漾在你的怀里
一座石头的城池
面对我们的到来
安卧的石头,早已视若无睹
它们在风雨飘摇中,颠沛流离
最后遵从萨吾尔山的神谕
构筑了属于自己的城池
这些历经沧桑的石头
头尾相接拥抱在一起
相互支撑才有了各自的高度
和变化万千的身形
让所有的想象无言以对
风铃草、鼠尾草、老鹳草
野花追逐山风一路奔跑
每一块石头都深藏着自己的故事
就像澄澈的神泉高高在上
在悬崖峭壁上展现绝世的容颜
夕阳是一盏金莲花向大地垂下头颅
大草原的胸怀里有千丘万壑的群山
神告诉我们:所有的山
内心堆满强大的石头
才能一再隆起
在四苏木喇嘛庙废墟
秋风浩荡一去千里
大地改变了昔日的容颜
残桥已断,石阶凌乱
满地青砖上留下的足迹
一路走进湮灭的神殿
佛塔的瘦骨伫立在斜阳
只有松涛依旧呼啸而过
只有流云如溪水,浪花隐现
只有野花盛开,寂寞无主
遍地的荨麻草能定惊祛风
却不能医治蛇蝎的野心
为了虚无的雪域王国,画地为牢
成就了一场火中取栗的浩劫
滚滚狼烟,让天空倒塌
血色黄昏,涂满佛的殿堂
风暴卷起的尘埃最终落定
落日就是一枚金色的扣子
群山停止悸动,月色宽广无边
走进塔布勒合特乡
从准噶尔盆地,到东部天山的峰巅
高低错落的蓝,一直蓝进这里的天空
端坐蓝天下的雪山,是白云生长的地方
是万千河流呱呱坠地的家园
白柳树、兔儿条、鹅卵石
和低头啃食夏天的牛羊
还有那些喊不出自己名字的野花
占据了特吾勒河袒露的河床
一匹枣红马,涉水而过
久久回头张望,白云升腾的方向
河水留住了枣红马的影子
和马蹄踏过的朵朵浪花
天空正在铺满云层,大雨将至
带给牧场水草丰美、牛羊满坡
带给人们乳汁醇香、子息绵长
山前的草场,已经绿成一片苍茫
特吾勒水库
特吾勒河谷,一路绽放喧哗的水声
昂首挺拔的群山,伸开双臂
和柔肠百结的河流一起
把一汪绿水,紧紧拥在怀里
那孩童一样清澈的眼眸
荡漾着山的伟岸,水的透明
响箭一样的鹰隼,影子划破上空
湛蓝如湖水,波澜不惊
天空高远,极力伸展自己
十万朵白云,肆恣飘摇
跟随风的脚步,变幻万千
带来丰沛的雨水和原上青青的草色
坚守的云杉伸出根须,抠住纵深的岩缝
一群山羊像丛生的白蔷薇
沿着山脊攀缘而上,一朵朵开放
它们总是想站得更高,看到更远的地方
其实,只有大草原
才是生生不息的家园
在巴音沟河畔
远处的白毡房,那是一朵朵丛生的蘑菇
在斜阳下,吐露烟火人间的气息
牧羊人策马飞驰,打着风一样的唿哨
马蹄下溅起万道霞光
走过乌拉斯台草原的羊群
它们习惯了低下头,专注眼前的青草
无心留意远山、白云和流水
还有那些,跟随着风的脚步
一路走来,变幻莫测的花期
河流会把大地切割成峡谷
让丰腴圆滑的鹅卵石,挤满河滩
我也是这河床上,一枚随波打磨的石头
在湍急匆忙的水流中
和它们一起抛光自己
身陷夜色的雪山,头顶泻下如水的月光
在脚下的河谷,潺潺流淌
像一块从山巅投身河流的石头
此刻,我枕着滔滔水声入眠
让自己的内心如碧玉一样通透
在甘家湖湿地
马兰花开,在五月的深处
纷纷亮出紫色的翅膀
湿地的上空,传来嗡嗡作响的声音
草原的绿,跟随积雨的云朵
向四面八方,起伏而去
绿成一片苍茫
白桦丛林,侧身聆听
来自沙枣树上,摇动夏天的铃声
遵从着风的指令,保持倾斜的姿势
一次次被风刃划破的伤痕
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闪烁不定
桦皮书,一页一页剥落
那柔肠百结的诗行,早已模糊不清
一群步履蹒跚的胡杨
走进古尔图河,在失水的河床里
像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扬起硕大的头颅,那额头上
密集的闪电,来自深邃的沟壑
会带来醒来的惊雷
和沙漠腹中,深藏的暗河
不断激荡,涌动
安集海大峡谷
山是云的根,云是雨的家
雨水落下,走完清亮的一生
集结的溪流,相约在谷底
内心无论有多少万千纠结
总会成长为一条喧嚣的河流
毅然转身离去,大地闪在两边
让出一条指向天边的通途
最柔弱的雨水,最柔软的风
才是最坚韧的物质,镌刻亿万沟壑
岁月的皱纹,爬满两岸的峭壁
就像皲裂的树根,抓住脚下的砾土
河床沉眠的鹅卵石,被定格的鱼群
彰显生命的一瞬,终极的美好
河水奔流不息,不断带来
远离故乡的一代又一代种子
和年复一年竞相萌发的新绿
布满河滩,包围戈壁荒滩
滋养了阡陌纵横的田野
金色的粮食堆满谷仓
点燃的阳光,照耀大地的生息
杨继超
杨继超,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新疆作协理事,伊犁州作协理事,新疆兵团作协会晕,塔城地区作协副主席。1989年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作品散见于《诗刊》《散文海外版》《西部》《民族文汇》《绿风》《绿洲》《辽河》《伊犁河》《回族文学》《天涯诗刊》《四川诗歌》《渤海风》《新疆日报》等报刊,有诗文入选二十余种诗歌、散文年选,并多次获奖。著有诗集《让风把尘埃还给大地》《 大风吹过无边的金黄》,散文集《塞外江南,诗画伊犁》,与诗友合集《大漠孤月》《仰望苍远》。
20220403 00:13:47
美文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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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01 18:50:11
感谢枫之声传媒刊发拙作!欢迎批评指正,向各位老师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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