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竜術(節選)
778
談論正派姑娘,不要談論她的性。這是中國文化的一個不太好的傳統。
779
傳統遠非現成之物。
780
哪個詩人不想抄襲一棵樹?
781
魚上了樹:這意味着大水或想象力。
782
庸人沒有痛苦的能力。
783
天才與屠夫具有相似的不得體。
784
金聖嘆教我一個詞組:“瘧疾文字”。意謂寒熱交替,一會兒熱殺,一會兒寒殺。
785
兒童節屬於兒童與詩人。
786
某種意義上的不成熟之必要。
787
雪獅子嚮火之必要。
788
正在成長的政治傢,有信仰的聖徒,青年學生,逃犯,無産者,匪徒,機會主義者:這七者組成的利益共同體叫做什麽?
789
小說或傳記作傢而不懂抒情詩,絶類美女未擅簫笙。
790
無風之柳,無詩,無煙之柳,亦無詩。
791
當詩人寫到火車,是寫到聚首的快馬呢,還是分手的替罪羊?
792
時代會賦予同時代詩人以某種共性,此種共性,又很難被詩人及時察覺。以維多利亞時代為例,勃朗寧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為詩,區別於其愛人(Rober Browning);羅塞蒂 (Christina Georgina Ros_set_ti)為詩,區別於其長兄(Dante Gabriel Ros_set_ti );羅塞蒂兄妹可能也自認為區別於勃朗寧夫婦。但是,四者共有的剋製敘述,以及與之相表裏的苛刻韻律,今天已經可以一眼看個分明。現在的問題則是,時代賦予我們以何種共性?不思考這個問題,算不得高級的自覺。
793
流派之優勢,就是不團结。
794
詩永遠不可能窮盡這突如其來的一秒虛無。
795
自由詩,格律詩,互為彼岸。
796
朱自清既是新詩的作者,又是舊詩的作者,既是新詩的學者,又是舊詩的學者,既是新文化的先驅,又是舊文化的衛士。其對古典詩的爬梳,從《古逸歌謠集說》、《詩名著箋》、《古詩十九首釋》到《十四傢詩鈔》,戛然而止於《宋五傢詩鈔》。聞一多亦如此,其對古典詩的爬梳,從《易林瓊枝》、《風詩類鈔》到《樂府詩箋》,戛然而止於《唐詩大係》。兩者最終都沒有完成計劃中的古典詩選或古典詩史。朱自清憑其所編《中國新文學大係•詩集》,聞一多憑其所編《現代詩鈔》,還試圖將古典詩的餘脈導嚮現代詩。到了今天,治古典詩的學者,不讀現代詩,治現代詩的學者,不讀古典詩,還有誰能理解和追隨兩位先生這種文化立場?
797
支支吾吾之必要。
798
想怎麽寫就怎麽寫?這是天才的假象,庸人的藉口。
799
快樂如飛泉,痛苦如深淵。
800
“我老了。”這是阿嘎子金的申明。她是個仙女,現年二十三歲,常年生活在暗緑色的深林。
801
米剋洛什•哈拉茲蒂(Miklós Haraszti)教我一個詞組:“天鵝絨監獄”。
802
詩人絶少樂天派。
803
如何判定詩之內行?他總是致力於更好地傳導意義,而不是傳導更好的意義。
804
詩即自由?可是並非每個詩人都有自由的資格,或者說,自由的能力。
805
無機物是壓迫,詩是反抗。
806
詩衹是詩意的邊鼓。
807
大多數詩人的意義都是相對的意義。
808
文字介於敵友之間。
809
非邏輯可能就是冒險的邏輯。
810
創新並非基於文學進化論,而是為了不被唐詩壓死。
811
杜甫亦有“當代性”。
812
細節之必要。
813
晦澀不過是創造和節儉的代價。
814
如果我們反復寫到某種事物,那至少說明,我們已經沉浸於某種不厭其煩的單調。
815
學者的命題,詩人的偽命題。
816
歧義是對精確度的傷害。可是誰說得清呢,有時候,歧義又體現為更高級的精確度。
817
“寫詩是嚮虛無行善,”車前子說,“又像與人間交惡。”
818
山水即我?不,我即山水。
819
詩是失敗者的高樓。
820
工具增加了我們的負擔。
821
豈可歸咎於詩律?詩律粗,有李白,詩律細,有杜甫。
822
忽略即衰老。猶豫即衰老。忍耐即衰老。
823
白癡共有三種:一級白癡,必欲在口語和玄學之間分出雌雄;二級白癡,必欲在口語的能力和玄學的能力之間分出雌雄;三級白癡,必欲在口語和玄學的共生能力上分出雌雄。詩人衹有一種:酒酣耳熱,散發亂服,哪裏分得清什麽口語與玄學?
824
兩首詩等速,但是,一首太快了,另一首太慢了。
825
“沒有無神論的藝術。”卡夫列拉•米斯特拉爾說(Gabriela Mistral)如是說。
826
我們有資格挑剔任何一隻老鼠的精緻度嗎?
827
詩人主要産自鄉村。
828
偉大的詩意總是關乎“閑置”。
829
語言的必要過剩,其難,甚於簡練。
830
未完成之必要。對於寫作和批評而言,未完成,既是必要,亦是必然。
831
鐘鳴教我一個詞:“語境批評”。
832
寫得好詩,寫不好散文,在吾國,兩者或許存有深刻的因果關係。芒剋如此,多多亦如此。
833
詩人與樹與花與草與流雲與飛鳥與日月群星串成念珠。
834
“你有你的孤傲,”陳敬容說,“我有我的深藍。”
835
亂自馬屁精。
836
黃葉比白發來得淡定。
837
黃葉與夜燈兩不顧。
838
臘梅再次開了,渾忘昨年開過。
839
季羨林有學問,沒有文章。
840
“英語某種意義讓漢語變得更加庸俗。”張棗如是說。
841
鵝毛隨風飄,被它刺傷的都是詩人。
842
不會讓你喘息,否則,你就會反思難以喘息的合理性。
843
他摁住我的物理學的喉嚨,一瞬間,就顯得比梵高(Vincent Willem van Gogh)還重要。
844
那給你啓示錄的,也給你豬圈。
845
詞跑在前邊,跟上來的思想就很彆扭;思想跑在前邊,跟上來的詞就過於平凡。
846
天才難成大師。陳東東也說過類似的話。
847
那些描寫土豆的詞,我省下來了,準備用於描寫狂喜或尷尬。
848
退與進,舊與新,哪裏又總是看得分明?
849
西人討論“現代性”,究其實,就是討論“當代性”。奈何在吾國,“現代”和“當代”,乃是兩個不同的詞。故而,每每纏夾不清。
850
詩之收尾,當如乒乓落地。
851
適度的花拳綉腿之必要。
852
讓倫理學與乳房為敵,這是戲劇傢的慣技。
853
杯子中的風暴之必要。
854
在某個時間段,好詩人之名,必為壞詩人所掩。
855
在洗衣機裏遊泳之必要。
856
當你解釋“蘋果”的時候,就會失去它的“甜味”。
857
“不愛,誰都不愛,——這救了張棗。”歐陽江河對我如是說。
858
《故事新編》乃吾國後現代主義之祖也。
859
黃庭堅《山𠔌題跋》雲:“懷素草書暮年乃不減長史,蓋張妙於肥,藏真妙於瘦。”長史者,張旭也,藏真者,懷素也。想來,二公唯見妙境,而今日諸書傢徒爭肥瘦爾。
860
吃瓜群衆,思想傢,兩者的區別在於:置身於荒謬是否自知。
861
詩人,思想傢,兩者的區別在於:前者可以繞道於頽廢。
862
痛苦讓人想笑。
863
性格即命運。
864
哪一刻不是火中取粟?哪一秒不是絶處求生?
865
新詩意味着任何人都不可能真理在握。
866
回頭箭之必要。
867
成都的病橘,左綿賓館的海棕樹,涪江的千萬尾魴魚,如此種種,衹要被杜甫看見,就必須分擔他的抑鬱癥。
868
所謂新詩,就是神竜。
869
有時候,衹讀一首詩,更有助於認清一位詩人的面容。
870
灌木叢,麻雀,山峰,纍纍枇杷,都能夠有效地讓我停止思考。
871
李聃乃吾國最早之大詩人也。
872
“佯狂究可哀”,衹此五字,杜甫堪稱李白的千古知音。
873
浪漫主義似有積極與消極之分,既然如此,那就讓我來熱愛消極浪漫主義。
874
“社會上之習慣,殺許多善人。文學上之習慣,殺許多天才。”王國維如是說。《人間詞話》通篇皆娓娓談藝,忽而按捺不住,拋出此語,給全書帶來了份額以外的怒氣。
875
有快詩而不夠快者,慢詩而不夠慢者,亦有長詩而不夠長者,短詩而不夠短者。
876
明末清初小說《後西遊記》,作者已佚,題天花才子點評。此書乃天下妙文也,天下至文也,惜乎知者甚寡。
877
醉打金枝之必要。
878
吾之紅糖,汝之白粉。
879
真正的搖滾就是這樣:不是教你花式反叛,而是教你愛和憤怒,或者說,教你把良知作為反叛的前提,也作為愛和憤怒的前提。所以,聽到黃傢駒的歌,多少慘緑少年,都變成了孤膽英雄。2018年6月30日記。
880
阿根廷隊出局,銀杏樹的內心沒有半點波瀾。
881
《博物志》雲:“仙人乘竜虎,水神乘魚竜。其行恍惚,萬裏如室。”仙人如此,水神如此,詩人亦可如此:其行恍惚,萬裏如室。
882
“不壞,不壞,忘得真快。”邋裏邋遢的三豐真人這樣表揚張無忌,因為後者在大殿內踱了一圈,又踱了半圈,就已經把前者適纔傳授的劍招忘得幹幹淨淨。這是金庸講的武學好故事,不妨視為詩學好故事。
883
敘事性和抒情性,各十兩,譯成英文或德文後,前者可存八兩,後者唯剩二兩。
884
2008年,安娜•羅賓遜(Anna Robinson)創辦《長詩》(Long Poem Magazine)。這傢雜志認為,長詩(Long Poem)就是長於七十五行的詩。
885
越真實,越荒誕。
886
1977年6月7日,何其芳給王季思寫信,引用馬剋思(Karl Heinrich Marx)的話——“有才智的人們總是通過一條條看不見的綫和人民聯繫在一起”——來證明李白的人民性,換言之,來證明李白的隱秘的人民性甚或高於杜甫的煊赫的人民性。真是難為何其芳同志。
887
在何其芳看來,楊吉甫,簡直就是三頭六臂:“陶淵明生在二十世紀,鬆尾芭蕉生在中國,契訶夫如果不寫小說而寫詩歌。”
888
晚年寫作徵候之一:急性病轉成了慢性病。
889
晚年寫作徵候之二:更加節儉或不再節儉。
890
晚年寫作徵候之三:在創新中實現了懷舊。
891
“山水無古今。”鬍適如是說。此語見於《讀了鷲峰寺的新舊碑記,敬題小詩,呈主人林行規先生》。此詩不見於《嘗試集》,而見於《嘗試後集》。
892
詩人須有驚嘆的天賦。
893
廢名論舊詩,說具有詩的文字,散文的內容;又論新詩,說須有散文的文字,詩的內容。然則何謂詩的文字,詩的內容,何謂散文的文字,散文的內容?或許可以說:散文呢,說得清楚,詩呢,說不清楚。
894
相對於詩人、文人或小說傢,我更願意傾聽補鞋匠、街娃、木匠、油漆工、殺人犯、坐臺小姐、駕駛員、列車員或援交女生的訴說。
895
寫詩有害健康。
896
對於詩人來說,連刷牙,都有可能是個負擔。
897
詩人讓一噸多重的灰熊長出了長長的野雉翎。
899
高蹈難得上乘之詩。
900
當施耐德說,“基岩那麽璀璨”,我等不免自慚形穢。
901
沃爾夫假說(the Whorfian hypothesis)認為:語種决定——或影響——使用者的思維方式。
902
孔子亦大詩人也,曾作《臨終歌》:“泰山其頽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李白則專職大詩人也,所作《臨路歌》,六行四十一字,不敵孔子三行十五字。
903
李白乃是李長之所謂“道教徒詩人”,當要撒手人寰,他所念叨的卻是孔子。有《臨路歌》為證:“仲尼亡兮誰為出涕”。這是一件怪事。
904
司空圖教我一個詞組:“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905
心猿意馬之必要。
906
胖漢,肥臉,還被馬蜂蜇了,——我說的是連用兩個形容詞,而且,不管這兩個形容詞語義是否接近。
907
我們可以反復修改一行詩,但是,我們修改不了土豆或洋蔥,也修改不了獅子、鯽魚或蒼蠅。
908
理查德•剋拉肖(Richard Crashaw)教我一個詞組:“簡要海洋”。這個奇喻,說的是眼淚。也許,衹有但恩的跳蚤奇喻或圓規奇喻可以與之媲美。
909
要在吾國找出但恩或奇喻大師,我以為,應該是李賀。
910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教我一個詞組:“鉛鑄的羽毛”。可知莎翁乃是悖論大師。
911
俏皮之必要。詩與批評,最缺此物。
912
留白而不刻意之必要。
913
永遠不要指望一隻喜鵲會愛上我們。
914
雌雄同體之必要。
915
《百年孤獨》或魔幻現實主義,與其說是想象力的櫥窗,不如說是洞察力的展覽館。
916
果殼中的逍遙遊之必要。
917
在原始叢林或新詩裏面,最可怕的,不是野豬,而是斑點花腳蚊。
918
熟而又熟,生而又生,熟而能生,生而能熟:此詩之四境也。
919
古典並非壞根,新詩亦非嫩葉。
920
傳統半枯之必要。
921
詩與非詩時常發生情人般的爭吵。
922
“讓天才們在其特色中平平安安吧。”雨果(Victor Hugo)談及莎翁時如是說。
923
巧智與深情,相剋又相生。
924
民族主義與神秘主義,在吾國,似乎頗有前嫌;而在愛爾蘭呢,葉芝卻能讓兩者握手言歡。
925
獅子自個兒舔好傷口,大詩人自個兒熬過危機。
926
主席臺太多,電話綫太少,——這次呢,我談的是詩與政治。
927
二元論令人忍俊不禁。
928
陳超教我一個詞組:“噬心主題”。他最終囁喏地通過詩——而不是批評——呈現了這個難以呈現的主題。
929
形象的抽象化之必要。抽象的形象化之必要。
930
袁中郎(亦即袁宏道是也)教我一個詞組:“徹底甜”。
931
史詩或當代長詩,是詩的遠郊,卻是故事、小說、戲劇乃至裝置藝術的近鄰。
932
從青年到晚年,從古箏到古琴。
933
任何苦行主義都內含着某種决定性的快感。
934
生活與現實,對詩來說,可能是順流,也可能是逆流。
935
詩是詩意的可乘之機。
936
寫詩即突圍。
937
“上學是個驢,”佃田者彭斯壞笑着說,“畢業變個騾。”
938
詩人需要兒童的洞察力。
939
承認自己有罪。
940
妻子、員工和吃瓜群衆都安度於他者的謊言。
941
鐘鳴教我一個詞組:“鴨子公爵”。
942
文學批評——尤其是新詩批評——須在感性與理性之間來回搖擺。
943
偶然性的光綫,讓詩人,有時候也成為詩之陰影。
944
去勢者好用聖詞。
945
“最了不起的詩人都曾從別人對他們的誤解中獲得過深刻的啓示。”臧棣如是說。
946
每個詩人都有他的政治正確。
947
我傾嚮於認為,古典,恰如提前摘下來的芒果:散發異香,富有彈性,飽含汁液,用手捂一捂,眼看就要由青轉黃由酸變甜。
948
要麽憤怒,要麽虛無。
949
石榴子多,毋須修辭。箬竹葉肥,不講道理。
950
句句遠來之必要。
951
“不作客氣假象。”方東樹如是說。方東樹,桐城人氏,大批評傢也,其《昭昧詹言》十捲、《昭昧詹言續錄》兩捲,未見錄入丁福保所輯《清詩話》,亦未見錄入郭紹虞所編《清詩話續編》。
952
驚奇感之必要。
953
分行須如抽刀斷水。
954
字和詞的公有製,通過寫作,必須轉變為私有製。
955
字和詞都不是現成的工具,而是我們逐漸得來的狐臭、眼淚、濕疹、炎癥、老年斑、性器分泌物和內傷。
956
政治美學化,美學政治化:本雅明試圖用後者來對抗前者。
957
字詞句之間用得上燕尾榫,粽角榫,孔明鎖,用得上魯班七十二榫。
958
快詩如團花樹,慢詩如希特卡雲杉。
959
新詩逐漸放棄標號和點號,大謬也,當代詩人應該重修逗號神功,分號神功,冒號神功,以及感嘆號、破折號和省略號神功。
960
都是在2013年前後,餘光中完成《唐詩神遊》二十三首,洛夫完成《唐詩解構》五十首:這兩位美學上的宿敵,用新詩重寫唐詩,迎來了既鬥爭又團结的耄耋。
961
字和詞不是捲尺,不是墨鬥,不是斧頭、鋸子或鑿子,而是木頭、紋理、氣息、風度和可能性。
962
我從未將蜀中俚語“殺千刀”,釋為“凌遲”,直到讀到漢學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963
我的心讓高山積雪,我的心讓大海落潮,我的心讓十字街終於四散。
964
詩人最好能熱愛體力勞動。
965
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教我一個詞組:“開船前的恐懼”。
966
直覺之於批評,正如直覺之於詩。
967
詩是這樣的飼料:可以很快把孤獨喂得更肥。
968
“白話從本質上說就是一種敘述語言。”普實剋(Jaroslav Prusék)如是說。2018年9月20日,香山之麓,當孫基林引用此語,臧棣壞笑着說:普實剋纔打來電話,說已經改變了主意。
969
“敘事性能強化詩與經驗的關係。”臧棣如是說。
970
魚兒飛躍,令人技癢。鳥兒滑翔,令人技癢。夏花半開,令人技癢。秋葉半黃,令人技癢。深鼕枯荷照影,令人技癢。初春殘雪留痕,令人技癢。柳枝拂,石榴炸,白果成串,香蒲成棒,荷葉上水珠流轉,烏夜啼,乳房低垂,石筍倒懸,瀑布飛濺,流水、熱淚與閃電,總是恰好令人技癢。
971
與其說詩與褫奪有關,不如說詩與被褫奪有關。
972
寫詩有助於理解鳳尾蕨之心。
973
臧棣教我一個詞組:“語言禁欲主義”。他說的亦是我的頭號死敵。
974
詞不過是生命的水泡。
975
有多少個詩人,就有多少種口語。
976
詩人——如果還是更堅定的宗教徒——最終定然視語言和修辭為贅疣。
977
拖刀計之必要。
978
詩是我與我之間的迷藏。
979
在矛和盾之間往往藏着大部分的真理。
980
養小不失大之必要。此語反用孟子也。
981
速度與密度不可得兼。
982
從本雅明到利奧塔,從福柯(Michel Foucault)到剋裏斯蒂娃(Julia Kristeva):
詩學和美學的感性轉嚮,可以與哲學的語言學轉嚮相提並論。
983
生病或有助於做詩。這有周作人、香山和碧雲寺為證。
984
不唯周作人,不唯周作人偏愛的藹理斯(Havelock Ellis),在所有詩人——乃至作傢——的身體內部,都應該有一個隱士、有一個叛徒、有兩者的“動粗”與“動細”。
985
對於詩來說,有時候,韭菜比真理來得還重要。
986
詩人要學會自個兒扒皮。
987
成詩如收網:跑漏的魚兒數不清。
988
痛苦與享樂主義美學並無齟齬。
989
批評也應有這樣的志嚮:成為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謂“可寫的文本”(而不是“可讀的文本”)。換句話說,既然有開放之詩,亦當有開放之批評。
990
非意義(non-sense)和快感乃是一對難兄難弟。
991
詩人大都是——廣義的——“失戀者”。
992
“兩者都是年輕人的運動。”帕斯(Octavio Paz)如是說。兩者,“浪漫主義”與“先鋒派”也。
993
福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教我一個詞組:“扁平人物”。吾國歷史教科書,還有詞典和紀念館,就是扁平人物大本營,因而也是喜劇角色大本營。
994
詩乃是詩人局限性的明證。
995
日本很細。印度打着哈欠。意大利很舊。美利堅很鮮。愛爾蘭有內在的神秘主義。西班牙有五彩。俄羅斯喘着氣。波蘭還在生悶氣。德意志慢騰騰又硬梆梆。法蘭西需要破繭。朝鮮不會笑。中國很着急。這些印象,何從而來?
996
很多英雄、詩人或啓蒙者,衹能被我們“私下”熱愛。
997
這就是我們的出路:認出一剪柳枝或幾粒切葉蟻的不朽。
998
“第四衹鴨子就是資本主義。”那麽,第一隻鴨子呢?第二衹鴨子?第三衹鴨子呢?還有第五衹鴨子呢?
999
日記定然是客廳與臥室的交織。
捲十
1000
寫得越艱難,詩就越有可能接近真相。
1001
衛星橋市場後門的亞剋西烤肉,太好吃,既讓我們嘗到了新疆,又讓我們嘗到了新詩。
1002
說出常識,需要勇氣:這就是我們的處境。
1003
女人的神秘性多出自天性,男人的神秘性多出自習性。
1004
即將寫出的句子省略了賓語,好事者,你們接着玩下去吧:稍微有點兒思想的人哪裏能夠當上……
1005
石光華認為:“王維是初境,陶潛是中境,孟浩然是至境。”看王維,看陶潛,看孟浩然,都有幾十種角度。從概率上講,存在他說的這種情況。
1006
元人無名氏有部雜劇,《西遊記雜劇》,開篇就寫到觀世音。這位菩薩,自稱“老僧”,着實讓我大驚失色。
1007
無是常態,有是變態。空是常態,色是變態。則目之所見,耳之所聞,鼻之所嗅,無非變態也。
1008
每片樹葉上都有千座懸崖。
1009
工業喪失詩意是近現代以來的事情。
1010
勇氣在於傾聽。
1011
傷心懷抱之必要。
1012
作為詩人或批評傢,必須是男人,也是女人,是兒童,也是齒牙動搖的老年,是過去的人,也是未來的人,是人,也是野獸。
1013
議論入詩有兩種情況:經驗主導了寫作,詩人進入了晚年。
1014
“他堅信最細微的痕跡所代表的道德價值。”談及蒙塔萊(Montale,Eugenio)時,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如是說。
1015
千鈞係於一發之必要。
1016
要讓一陣風移動泰山。
1017
少女情懷有害於詩。
1018
天才每每無禮。
1019
像芒果一般性感之必要。
1020
要活字,不要死字。要綻放,不要花蕾。
1021
衰老始於譏諷非始於牙齒。
1022
不是矛盾的解决,而是矛盾的本身:我說的正是大詩人的非典型性特徵。
1023
革命強化了二元論,或者說,後者乃是前者的後遺癥。
1024
你所迷戀的任何事物,都將成為你的暴政或呋喃丹。
1025
最後的幸存,是詞的幸存。
1026
銀杏葉悄然由青變黃:這個渾不覺的過程,就演習了詩學的高級機密。
1027
痛苦,高傲,良知:三者互為表裏。
1028
“所有係統(哲學)都是專斷的,而碎片化思想保持自由。”埃米爾•米歇爾•齊奧朗(Emile Michel Cioran)如是說。某種意義上講,他談的就是札記或抒情詩。
1029
所有古代史都是當代史,所有舊詩都是新詩。
1030
會議並沒有準時開始:這意味着什麽呢?我的思想白白地離開了一會兒身體。
1031
詩就是對徒勞的罕見而徒勞的相認。(這不是病句。)
1032
詩促成了草履蟲與大象的對峙。
1033
玫瑰花總是比豬或小便更有“詩意”:有時候,這就是問題的根源。
1034
字與字咬合如齒輪之必要。
1035
詩如邀請。
1036
麻雀與孔雀的民主賴於詩。
1037
忍無可忍有助於詩。
1038
詩題妙在若不相關。
1039
“我們不會命令蝴蝶必須吃掉牛排,”柏樺藉來芥川竜之介說,“但會要求抒情詩也要有無産階級思想。”
1040
他在詩裏刪除了他腋下的狐臭。
1041
普通話驅散了方言,但是呢,方言必將在詩裏得到秘密的迎接。
1042
詩人獨有的腌製之法讓人着迷:對字和詞的腌製之法。
1043
痛苦,頽廢,歡娛:此三者,皆詩人與偷生者所共有也。
1044
莎士比亞既是古典的,又是啓蒙的,又是現代的,更為可怕的是,他還是後現代的:這就對了,衹要是大象,定然會為難小倉鼠的任何捲尺。
1045
詩何以異於散文?句法上的痙攣,一種非散文的痙攣。(此處已顧不得涉嫌循環定義的惡習。)
1046
我期待鍛造出這樣的“雜言”:既采擷——又滋養——了漢語的百草。
1047
如果最後的野獸消失了,在這個大地上,詩也就跟着消失了。
1048
“一個人獨自打田鷸,可以打得很漂亮,衆目睽睽之下打狼,有時就難以打中了。”普裏什文如是說。他是在談詩之私密性嗎?
1049
“我知道,罐裏水滿的時候,對於死的一切想法都是空的。”普裏什文如是說。
1050
比詩更罕見的,是羞澀,比羞澀更罕見的,乃是已成絶響的“昌耀式羞澀”。
1051
“然則文至六朝絜矣乎?曰:繁冗莫六朝若矣。”許槤對此心知肚明,卻仍然編出了《六朝文絜》。
1052
“占有就是被占有。”佩索阿如是說。
1053
詩對邏輯具有近乎本能的耐藥性。
1054
頌中有諷之必要。美中有刺之必要。可參讀元人範梈《詩學禁臠》,——我很喜歡這個書名兒。
1055
猶醉而醒之必要。
1056
“既往不戀,當下不雜,未來不迎。”曾國藩如是說。做人可如此,做詩不可如此也,故而詩人每每拙於事功。
1057
詩人醉心於辨認那些細節的奇跡,而不是某種宏大的、整體性的、“敢教日月換新天”式的奇跡。
1058
無論是寫狗頭魚,還是寫犰狳,詩都不免是一種“潛精神傳記”。
1059
毛茸茸的字,濕漉漉的詞,氣咻咻的句。
1060
如果詩也需要革命傢,我希望是個優柔寡斷的革命傢。
1061
既有凌波微步的先鋒,亦有下潛的、倒退的、身着百衲衣的先鋒。
1062
鯨吞而不虎視之必要。
1063
羅伯特•潘•沃倫(Robert Penn Warren)教我一個詞組:“未來的舊照片”。
1064
職業詩人?啊,不,這太可疑了;希望他同時還是理發師,卡車司機,教授,道士,保險銷售員,外科醫生,公務員,屍體縫合工(像布羅茨基那樣),薩剋斯手,或隨時手持大剪刀的園藝師。
1065
鐘嶸不喜歡陶潛。杜甫衹喜歡半個庾信(亦即北朝庾信或晚年庾信)。蘅塘退士不喜歡李賀。卞之琳喜歡廢名的小說卻不太喜歡他的詩。錢鍾書不喜歡瀋復。多多也許真的不喜歡海子。柏樺不喜歡蘇軾,不喜歡弗洛斯特,他喜歡蒲寧卻不太喜歡普裏什文。歌德不喜歡荷爾德林。愛默生不喜歡惠特曼。納博科夫不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不喜歡弗洛伊德,衹喜歡半個普魯斯特(亦即作為散文傢的普魯斯特)。
1066
公共象徵不如半公共象徵。半公共象徵,實則就是半私人象徵。
1067
如今再寫田園詩,而不作偽,可謂難矣哉。
1068
“不貞的處女”,嗯,這是個更有意思的話題。
1069
我僥幸而輕易地發現了大面積的隱居:鄧翔隱居於經濟學,藍馬隱居於《妙法蓮華經》,鐘鳴憂心忡忡地隱居於夏朝(他認為三星堆文化就是夏文化),孫文波隱居於洞背村,嚮以鮮主要隱居於北魏,宋渠隱居於宋煒,宋煒隱居於下南道,馬鬆隱居於酒(不必美酒),鬍鼕隱居於倫敦(並非巴黎),小安隱居於醫院,楊政隱居於京畿或出版社,範倍隱居於電影學,陶春隱居於文化館,劉澤球隱居於城管局長辦公室,而尚仲敏隱居於銀波達公司董事長辦公室。
1070
嚮右看齊的時候,詩人正在係鞋帶。
1071
羅伯特•洛厄爾(Robert Lowell)教我一個詞組:“發燒的自傳”。
1072
所謂“禪式超現實主義”,在漢語,則洛夫,在英語,則邁剋爾•布洛剋(Michael Block,此人譯過王維)。後者居然還比前者還大十歲呢。
1073
“欸乃一聲,有時絶唱。”舒位如是說。
1074
“作詩如作賊。”㯉園先生如是說。㯉園先生,不詳何人也,約當清晚期在世,曾作七言歌行以題舒位所撰《乾嘉詩壇點將錄》。
1075
每個人都有資格自問:“我是不是幫兇?”
1076
動用每個字,每個詞,我們都應該留下自己的指紋。
1077
詩是對詩意的聲援(或掠美)。
1078
棄嬰般的成長之必要。
1079
“絶對理性是普遍的失眠。”耿占春如是說。
1080
詩的迷人的試探性之必要。
1081
詩喚起我們對既有知識的厭棄(而非動用)。
1082
勒內•夏爾(René Char) 教我一個詞組:“單側穩定性”。
1083
嫖客穿好了外套,拿上了雨傘,把錢壓於玻璃杯,最後提起茶壺斟滿了這衹玻璃杯:就是商業也不免給詩留下一點兒餘地。
1084
詩人以內心的捲尺丈量着白發的半徑,瀑布的休止符,喟嘆的震級,苦笑的風力,上嘴唇與下嘴唇的落差,丈量着痰喘裏的五公斤鬱積,丈量着落葉給大地造成的一噸梯恩梯當量的轟響。
1085
那個詩人最後還是沒有找到按鈕,——他所缺少的,不是耐心,而是天賦。
1086
批評當爭鋒於詩。
1087
約翰•阿什貝利(John Ashbery)從蕁麻草——夏爾則從虎耳草——動手展開感性而陡峭的詩學。
1088
來吧,作决定的時候到了,讓我們把永恆押給閃電:一個字的閃電,一個詞的閃電,或一個單句的閃電。
1089
詩是我與蔦蘿之間的交通員,是我的緑蔓,也是蔦蘿終於嘔吐出來的“人之負數”。
1090
永遠聽從青年的教導:捨此,哪裏還有抗衰老的秘方?
1091
在領取口糧的地方,詩耷拉着腦袋。
1092
詩人有時候會接到死者的委托。
1093
讀到辛波斯卡的《準備一份履歷》,也想起於堅的《0檔案》,──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想起,其中必有隱情。
1094
我不惹你,鐵軌!我不惹你,火車!我不惹你,練過縮身術的隧洞!你們放心吧,我是個由三流而四流而五流的小角色!
1095
字之處境,令人蹙額。
1096
“詩人從自身的深淵中提取厄運,”夏爾說,“隨同他身旁的女子一起探尋稀世的葡萄。”
1097
回鍋肉,異性,莊子,下水道與繁星,鬼,生物學,都能讓詩人生發相同強度的食欲。
1098
詞的減法,想象力的乘法:這是詩人面對的兩道彼此仇視的算術題。
1099
如果真有所謂民主詩學,或應以尊重和深究歧義性為要務。
1100
尼卡諾爾•帕拉(Nicanor Parra)教我一個詞組:“反詩人”。
1101
詩取得過對總統的勝利:這有“黑皮膚的俄耳甫斯”——桑戈爾(Léopold Sédar Senghor)——為證。
1102
詩人還能做些什麽?除了係緊柳枝,對惡,對喪失,象徵性地施以絞刑。
1103
詩人與詩寧願錯失集體寶藏。
1104
詩人與麂子同時受到驚駭。
1105
落葉有兩種掃法:僧人式掃法,清潔工式掃法。詩人懂得兩者的差異性。
1106
總會找到足夠的詞或容器:珠穆朗瑪峰,甚至還填不滿馬裏亞納海溝。
1107
元好問教我一次詞組:“萬古新”。
1108
落葉飛鳥兩不顧。
1109
理想與麵條擦出了詩之電火。
1110
阿赫瑪托娃教我一個詞組:“隱形墨水”。
捲十一
1111
陽臺上挂滿了臘肉,其中一塊,將成為今天中午的美食,——是的,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談及豬的屍體。
1112
阿赫瑪托娃——也許還有茨維塔耶娃——寧願承認自己是歐洲詩人。俄羅斯部分土地在歐洲,部分土地在亞洲。亞洲怎麽就招惹了她們呢?
1113
他們批判大象不會上樹,批判鬆鼠沒有翅膀,批判禿鷲不會鑽地洞,批判穿山甲沒有漂亮的尾翎,批判錦雞沒有獠牙,批判老虎沒有蒲扇般的耳朵和一米多長的鼻子。……如是而已。
1114
詩衹是詩意的青年旅店。
1115
林賢治教我一個詞:“溺水者”。
1116
詞法,句法,均有奇技淫巧。
1117
既有工業啤酒,就有工業新詩。工業的反義詞是工匠。
1118
既有高級的口語,就有低級的口語,既有高級的書面語,就有低級的書面語。那麽,口語與書面語之爭就存有四種情形:高級與高級之爭,高級與低級之爭,低級與低級之爭,低級與高級之爭。除了兩者之爭,還有兩者之交:高級或不高級之交。高級的口語與高級的書面語之交,就是一切寫作的至境。他媽的,非要說得這麽清楚嗎?
1119
每一眼都是第一眼之必要。每一眼都是最後一眼之必要。
1120
天啦,老是這樣,我更願意談到“字”(而不是“詞”)。
1121
《肉蒲團》的作者情隱先生(有人說就是李漁)教我一個詞:“橄欖書”。他看不起橄欖書,強調“當把棗肉裹着橄欖”。
1122
剋羅齊(Bendetto Croce)教我一個詞組:“小的大詩人(un piccolo-grande poeta)”。經我與楊碧薇博士討論,小的大詩人或有兩種:局部的大詩人,片面的大詩人。前者比如陳子昂,後者比如黃庭堅。
1123
衹要羞愧沒有失傳,詩就不會失傳。
1124
人是低級動物。
1125
哪裏有學術的壓迫,哪裏就有藝術的反抗。
1126
頽廢和官能主義,有時候,甚至就是最低限度的堅持和反抗。談論後期柏樺,尤當註意及此。
1127
我們可否藉助拖鞋、釘子或紅燒肉這樣的事物來闡述詩學或哲學呢?
1128
詩中周星馳之必要。詩中朱茵(她演的黃蓉!)之必要。
1129
我們愛上了字和詞,同時呢,不免懷恨在心。
1130
餘光中教我一個詞組:“兌了水的浪漫主義”。他用以指稱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詩。
1131
超現實主義曾聲援共産主義,但是最終,共産主義歸於政治,而超現實主義歸於詩與藝術。
1132
這次我與艾略特說的不一樣:我們既是語言的奴隸,也是語言的奴隸主。
1133
詩與欠條,好有一比。
1134
詩人總是破解着——並設計着——字的萍蹤。
1135
巧剋力和奇書,對狄蘭•托馬斯(Dylan Thomas)來說,兩者皆有助於忘憂。
1136
“興於喜悅,終於徹悟。”當過皮匠的弗羅斯特如是說。
1137
新詩的想象力,及其自我命名的想象力,兩者皆有限,並已建立起彼此謀害的關係;而在搖滾樂那裏,我們早就見識過相互輝映的關係:藍調,噪音爵士樂,迷幻搖滾,酸性搖滾,重金屬,工業噪音,藝術搖滾,慢搖滾,硬核搖滾,獨立搖滾,華麗金屬,油漬搖滾,後油漬搖滾,嘻哈樂,喜劇搖滾……
1138
“蒹葭”倆字,比蒹葭更美。這會不會導致我們對蒹葭的虛美呢?
1139
耳朵可以失明,眼睛可以失聰,心可以瞎,花兒可以啞,天地萬物可以聾。
1140
詩之二分法:客廳之詩,臥室之詩。
1141
又一種詩之二分法:詩大於人,人大於詩。
1142
又一種詩之二分法:作為變形記之詩,作為還魂記之詩。
1143
“一個平庸的時代,”陳先發說,“平庸就是它最大的資源。”
1144
詩與盤山公路的相似處在於:嚮左,嚮右,都是為了某個峰頂。
1145
惋惜得詩。
1146
走出睏境的詩人太少了,以至於,這些詩人像是走進了睏境。
1147
政治有時候會造成滑稽感(幽默感)在詩中的缺席。
1148
詩是這樣一種未知數:它讓巧舌變得支支吾吾,讓愛變得笨拙,讓墮落得了光輝,讓嚴肅與荒誕互為掩體。
1149
修辭造成了字的緋聞。
1150
香奩體與節操,兩者並非矛盾。晚唐韓偓(乳名韓鼕郎)可以為證也。
1151
“清空如話。”俞陛雲談及《夜雨寄北》時如是說。此外,我完全同意後者舉出《渡桑幹》(賈島作)與此詩並讀。附帶說一句:德清俞氏,自麯園,而陛雲,而平伯,真可謂詩心不絶。
1152
“它哀傷得幾乎可以收進教科書。”畢曉普(Elizabeth Bishop)談及童年時如是說。
1153
詩人共有的幸與不幸:總是能從字的夾縫裏找出一縷躲閃不及的不完美。
1154
怎樣寫菠菜,就怎樣寫思想。怎樣寫皺葉莢蒾,就怎樣寫政治。
1155
李賀,梵高,顧城和海子:他們都被抵押給了自身的天才。
1156
泰山有花期,海棠就有百丈崖。
1157
除了談論詩之無用,還有機會談論愛之無用:媽媽,愛與詩,都擋不住您的牙齒掉落。
1158
真理也有陰影;而且呢,很多人衹樂意(選擇性地)看到真理的陰影。
1159
以詩為文者衆,以文為詩者寡。蘇軾《記承天寺夜遊》,張岱《湖心亭看雪》,都是以文為詩的極品。
1160
絶大多數詩人都沒有終生寫作的資格,換句話說,他們並沒有大量製造次品的權力。從這個意義上講,或應更信任這樣的詩人:在某個短期內靈光乍現,然後再也不寫作,並拒絶自認為詩人。
1161
不小心說漏了嘴之必要。
1162
見垂絲海棠如見故人之必要。
1163
我們既生産謊言,又消費謊言,並對消費謊言具有更大的依賴性。
1164
“紅色”、“黑色”和“白色”,其政治學語義均已劇增。“黃色”,其政治學語義在驟減,生理學語義卻在劇增。“藍色”,其宗教學語義漸滋,而物理學語義未泯。“緑色”,物理學和詩學語義均已劇增。
1165
蜜蜂喜歡油菜花,不喜歡黃金。我們說“黃金般的油菜花”,是否對蜜蜂構成了冒犯呢?
1166
與一隻灰斑鳩換心之必要。
1167
纔者,纍也,情者,纍也,臭皮囊者,亦纍也。
1168
詩中達利(Salvador Dali)之必要。
1169
詩人要不斷成為他的詩的陌生訪客。
1170
“即便不停改變主意,”夏宇說,“誘引之物恆以萬物之名顯現。”
1171
對字懷有狐疑之必要。
1172
詩是字的如意算盤,也是字的極限運動。
1173
“其小無內”,詩之現代主義也;“其大無外”,詩之後現代主義也。
1174
近來漸悟得痔瘡之妙,濕疹之妙,以及疼痛感之妙。
1175
溪聲和山色都是偈子。
1176
“語未了便轉。”陳衍談及楊萬裏時如是說。
1177
隨便摘一枚竹葉,都會扯痛山神的耳朵。
1178
孤獨地贊美!——難道還能有其他的贊美方式嗎?
1179
漢人所作樂府,《枯魚過河泣》,展示了獨步而駭人的想象力。王夫之衹用兩個字作評:“無限!”陸憶敏《沙堡》,鐘鳴《枯魚》,兩詩均用其典。
1180
陸憶敏有名作《對了,吉特力治》。何謂吉特力治?問柏樺,不知;復問陸憶敏,不答。
1181
旁墨之必要。可參讀漢樂府《陌上桑》第十三行至第二十行,從行者、少年、耕者、鋤者,寫秦羅敷之美;亦可參讀明小說《金瓶梅》第八回,從班首、維摩、燒香行者、秉燭頭陀、長老、沙彌,寫潘金蓮之豔。
1182
“俗了手!”關漢卿雜劇《望江亭》,敘及楊衙內,為討好譚記兒,不欲讓後者切鱠魚,而說出了這句天才的諛詞。
1183
名詞暫藉作動詞,或暫藉作形容詞,形容詞暫藉作動詞,此物屬性暫藉給彼物,凡此種種,往往可收得奇效。
1184
我們允許一個人有多重面孔:個人的,單位的,或社會的面孔;欲望的,道德的,或無懈可擊的政治的面孔。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他選擇用哪張面孔蓋住其他面孔呢?
1185
沒有蒼蠅,何來佛陀?
1186
何者飽含更多的真理?一座圖書館,還是一隻柑橘?
1187
“月畢竟是何物,”金聖嘆假裝不解,“乃能令人情思滿巷如此?”
1188
司馬遷愛遊俠,甚於貴胄。杜甫愛宋玉,甚於屈原。金聖嘆愛李逵,愛魯達,愛武鬆,不愛宋江。吾愛孫二娘,不愛扈三娘。
1189
好人比壞人更犟。
1190
白發與翠柳轟然相撞之必要。
1191
袁中郎談乃弟之詩,極喜其疵處,以其疵處亦多本色,而其佳處未脫氣習故也。這番見解發表於1596年,彼時,袁小修僅二十七歲,袁中郎僅二十九歲。
1192
非熊非羆之必要。
1193
每一枚竹葉都會參與圍獵人性之惡。
1194
視草木如妻子之必要。視山石如兄弟之必要。
1195
詩必鄰於憂鬱。
1196
詩裏沒有樂觀主義,衹有樂觀主義猜想。《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可以為證也。
1197
獨坐緑茵,被詩簇擁。
1198
權力女性必趨於中性。
1199
孫悟空初歸唐僧,就打死了六個毛賊:眼看喜,耳聽怒,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欲,身本憂。其中玄機,何可勝言。明人葉晝,偽托李卓吾評曰:“請問今世人,還是打死六賊的,還是六賊打死的?”
1200
孫悟空是唐僧的心,潘金蓮是林黛玉和薛寶釵共用的影子。
1201
杜牧教我一個詞:“牛鬼蛇神”。他認為,即便用上這個詞,也難以形容李賀詩的虛荒誕幻。
1202
一定程度上的彆扭感之必要。
1203
為了一眼看到白骨,詩人忽略了臨時的血肉。
1204
詩人評傳,長也罷,短也罷,需要幾句知心話。其長者,如袁小修《次蘇子瞻先後事》,其短者,如杜牧《李賀詩序》,又如袁中郎《徐文長傳》,皆能搔到癢處,故可告慰傳主於九泉。
1205
“孤獨——”小林一茶說,“四面八方都是紫羅蘭……”
1206
自出手眼之必要。
1207
“詩在骨裏。”羅瓊宇談及蘇曼殊時如是說。
1208
“古之學杜者無慮數千百傢,”袁枚說,“其傳者皆其不似杜者也。”
1209
心有丟在郊外的時候,正如呢,帽子有長在頭上的時候。
1210
陸遊曾盛贊潘邠老。今人呢,但知有陸詩,誰知有潘詩?
1211
“青山可以健脾。”為當了吳令而懊惱萬分的袁中郎如是說。
1212
除了羞愧,何來神性?
1213
寫詩如托孤。
1214
很多字和詞,也許永遠不會被我用到,——每當念及這個問題,我的手心,背心,都會冒出冷汗。
1215
詩與混凝土具有互斥性。詩與烏托邦具有互斥性。
1216
“守心如縛虎。”黃庭堅如是說。
1217
水的平庸,魚的平庸,如果不對等,魚在水裏就會渴死。
1218
惡培訓了對惡的遷就,善則默許了對善的心安理得。
1219
杜甫迄未停止挑選他的讀者。
1220
我連續兩晚途徑一樹海棠,卻無法悉知,其間每朵花都親歷了多少次劫波。
1221
1943年4月16日,朱自清寫信給俞平伯,委托後者代售藏書,卻要求保存三種詩集:《謝康樂詩註》,《鮑參軍詩註》,《玉川子詩註》。謝靈運之真切自然,鮑照之俊逸,盧仝之狷介,則恰好並見於朱自清。
捲十二
1222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今天的讀者,還有誰,會註意到老杜苦心經營的雙聲疊韻呢?
1223
奈保爾(Vidiadhar Surajprasad Naipaul)討厭黑人,甚至討厭故鄉,卻仍然是個偉大的作傢。
1224
李白比長城更接近永恆。
1225
真力彌漫,則無不可。
1226
文字常有兩張皮。比如,羅貫中寫劉備之誠樸,實為大狡黠也,施耐庵寫李逵之狡黠,實為大誠樸也。
1227
那讓馬桑的小果子變紅的,也會讓黃河改道。
1228
“言之者失其常,名之者離其真,為之者則敗其性,執之者則失其原矣。”王弼如是說。他本來是在談“道”,談“玄”,或亦是在談“詩”。
1229
艾愷(Guy Salvatore Alitto)著有《最後的儒傢》,梅謙立(Thierry Meynard)著有《隱匿的佛教徒》,兩部書都是專門研究梁漱溟。梅氏與艾氏的爭論,實際上呢,乃是兩個梁氏的相安無事。
1230
白鶺鴒,朱䴉,黑翅長腳鷸,赤頸鶇,黃鸝,大緋胸鸚鵡:鳥叫可謂五彩繽紛。
1231
那些描繪蘿蔔的詞,可以攢起來,用於描繪野生的思想。
1232
人在寫詩,詩亦寫人。
1233
花腳蚊比人更靠近佛陀。
1234
大懶獸絶種了,巨型河狸絶種了,夏威夷吸蜜鳥絶種了,愛爾蘭麋鹿絶種了,長毛象(猛獁)和渡渡鳥也絶種了,……我的意思是:詩已經所剩無多。
1235
風雅會不會導致政治不正確?
1236
每顆火癤子或腫瘤都有其道理。
1237
我們看得見花開三色,看得見水深半尺,看得見獨角牛,看得見五衹羊,而不是六衹羊,卻看不見無形的鐵算盤。
1238
傑出的詩人或批評傢,其獨有風格,定然包含其獨有而不可避免的缺陷。
1239
“雨後春筍”:天啦,我從來沒有用過這個詞,難道是因為某些記者輪姦過這個詞嗎?
1240
天才經不起細菌。
1241
你綁架了誰,誰就綁架了你。
1242
“藝術是大自然的第二根樹枝。”雨果如是說。
1243
竜蟲並雕之必要。
1244
張愛玲天賦太高,以至於不會縫紐扣。
1245
心也可以爭緑於夏日梧桐。
1246
我殺死了一隻蜜蜂:在這個過程中,沒有兇手,也沒有受害者。
1247
未完成:這是詩的一個秘密。
1248
詩對語法的反動,正如畫對幾何學(甚至透視)的反動。
1249
蛇吞象之必要。
1250
葦岸教我一個詞組:“與萬物榮辱與共的靈魂”。
1251
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雅姆(Francis Jammes)、葦岸或莫非都讓我相信:不喜歡植物的人可能是壞蛋。
1252
在談到海子的時候,葦岸教我一個詞組:“早晨生涯”。
1253
經過一番徒勞,字和詞吃了閉門羹。
1254
詩不僅是奇襲,還是捲刃。
1255
詩——甚至整個兒文學——就是從無意義中打撈那麽一點兒可疑的意義。
1256
“公民更多屬於積極自由,”王東東說,“而公民詩則屬於消極自由。”
1257
詩人和野生動物都遵循大地倫理。
1258
水庫和字典的異同在於:衹有被我們識得的字,才能成為破閘而出的水。
1259
我們曾經擁有五萬個漢字,然而,被北島、莫言、餘華或張承志用過的漢字有多少個呢?可能不到五千個?普通人大約衹用過五百個漢字?
1260
漢字的大量閑置,也就意味着某種文化、思想或表現力的閑置。
1261
多識草木蟲魚之必要。
1262
清極不知寒之必要。
1263
李白詩律粗,妙在其粗。杜甫詩律細,妙在其細。
1264
偏安得詩。
1265
人無限接近神的時候必定受到後者的懲罰。
1266
匠心直追童心之必要。
1267
兩株旱金蓮之間沒有任何是非。
1268
呋喃丹在何種程度上改變了玉米,並通過玉米,在何種程度上改變了喜鵲的啼叫?——這就是詩人的算術題。
1269
一個夜晚,我打着手電筒,獨自穿過麯折的林徑,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每棵大樹,堪比史詩。
1270
杜甫怎麽評價陶潛?嘲他“枯槁”,又贊他“不枝語”。
1271
詞與詞之間的空罅由詩填充。
1272
美國詩有兩個面嚮,大西洋與太平洋,其睏局來自大西洋,而生機來自太平洋。中國詩也有兩個面嚮,黃河與長江,其抑鬱癥緣於黃河,而驚奇感來自長江。
1273
“詩”應該是貴族的,“人”應該是平民的,——由此可見,“詩人”得有兩套器官(語言和身體)。
1274
痛苦是思想的分泌物。
1275
語言是詩人的“針氈”和“火宅”(此處藉用了佛教術語)。
1276
詩人——很有可能——乃是最後的原住民。
1277
詩人的偉大有兩種:一種僅見於其詩,比如庾信或李煜;一種兼見於其詩與生涯,比如阿赫瑪托娃、布羅茨基或米沃什。
1278
修辭寄生於情感和思想而不是相反。
1279
詩學的虛招,反而能,直擊社會學的真相。
1280
作者(比如詩人),敘述者,被敘述者敘述出來的敘述者:三位一體,則為浪漫主義;三生萬物,則為現代主義(乃至後現代主義)。
1281
“如果沒有復雜性,”米沃什說,“就沒有客觀化。”
1282
小市民,公共知識分子,兩者的差異在於:後者可以成為前者的得體的代言人。
1283
李健吾(亦即劉西渭)的有趣而引人深思的遺囑:他的名著《咀華集》,《咀華二集》,在編入全集時,要將原書的《跋》變成《序》。
1284
特朗斯特羅姆(Tomas Tranströmer)教我一個詞:“夜視力”。
1285
南瓜藤爬上了水泥路,——這讓我想到抒情詩的命運。
1286
啤酒音樂節,融資公司,避孕套,標語,安全帽,開幕式,(臺式或港式)普通話,推土機,墨鏡,彩旗招展,朗誦詩……都是對我的故鄉的羞辱。
1287
最偉大的人性就是對人性的警惕性。
1288
在扮女紅軍的時候,演員要不要抹口紅呢?換句話說,革命與俗豔主義能不能相互兼容呢?這個問題令人頭疼。
1289
人與物的差別在於:前者還沒有來得及進化為後者。
1290
詩人當與置身其中的小鬍同建立深刻的聯繫。
1291
我們“懂得”一隻鵝嗎?“懂得”一隻花腳蚊嗎?“懂得”一株尋常的桉樹嗎?“懂得”一顆秧萢(也就是蓬虆)、一朵蛇床子或一杯並無驚險的白開水嗎?那麽,為什麽非要“懂得”一首詩呢?
1292
那些早就被放棄了的東西,卻永久性地給我們帶來着幸福。
1293
2019年7月6日,貓兒洲(現在叫聖蓮島),我新識了兩種睡蓮:埃及白睡蓮,印度紅睡蓮。與其他睡蓮相反,這兩種睡蓮呢,都是白天合攏而夜晚開花。——這麽小的一件大事,當然就進不了我的年譜。
1294
避暑有悖天道。
1295
在1928年11月20日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極樂鸚鵡(Psephotus pulcherrimus),它們原本生活在昆士蘭南部和新南威爾士北部。——沒有任何一首傷心詩,比這個事兒,更令我斷腸。
1296
字和詞,可以是蠃絲釘,也可以是核電廠。
1297
人性曾經剔除獸性,到而今,獸性或可反哺人性。
1298
方言與詩,如膠似漆。
1299
山羊的雙眼連通大海。
1300
每首詩都應該提供一個或幾個新神話。
1301
作為遺孀的曼德施塔姆夫人常有,作為遺孀回憶錄作傢的曼德施塔姆夫人則絶無僅有。尤其在中國。
1302
藍藍教我一個詞組:“嚮猛獸做鬼臉”。
1303
正是立場的差異性,而不是某種風格自覺,導致了寫作上——還有閱讀上——的晦澀。
1304
詩的治療功能,主要體現為,敗北於對巨獸的治療,轉而致力於對自我的治療。
1305
“你是從哪兒得來的這種廢墟般的痙攣的語言?”崔衛平居然這樣問田曉青,“你能不能放鬆點?”
1306
又一種詩之二分法:為了什麽而寫出來的詩,由於什麽而寫出來的詩。
1307
又一種詩之二分法:作為儀式的詩,作為惡作劇的詩。
1308
“如若詩和批評是兩回事,”李健吾說,“我們怎麽就好冒然加以高下的區別?”
1309
進入書房,撿回狗命。
1310
沒有任何一棵松樹顯得多餘。沒有任何一根鬆針顯得無禮。
1311
達利( Salvador Dali)用竜蝦製成話筒,是強行附加意義;讓鐘錶像卡芒貝爾奶酪那樣變軟,是強行扭轉意義;擡着十二米的法式長棍面包進入巴黎博覽會,則是強行提供無意義。無意義,就是終極解放,也可以說,無意義就是禪。
1212
小說傢重用“偶然”,詩人迷戀“即興”。
1313
我們書寫了什麽樣的鄉村?偽鄉村,反鄉村,鄉村錯亂,鄉村追憶,抑或鄉村想象?
1314
與標語相比,詩更接近啞語。
1315
“越是偶然,”帕斯捷爾納剋說,“越是真實。”
1316
“不誤人我生機。”李健吾如是說。不誤人,不誤我,這是批評的某種境界。
1317
字和詞不僅可能是楔子、釘子、郵筒、馬蹄鐵、跳板和繩梯,還可能是飛毯或熱氣球。
1318
認識多少字,就得到多少自由。
1319
說到敘事性,鮮有詩人,能夠像小說傢那樣藉來雙眼。比如,一個受過驚嚇的小女孩的雙眼,一個瘋子的雙眼,一個亡靈的雙眼,一隻貓的雙眼,一個妓女的雙眼,一個性別錯亂者的雙眼,一個看門人或守夜人的雙眼,甚而至於,一個從未來而來者的雙眼。
1320
高橋睦郎教我一個詞組:“食死者”。衹有在幽靈簇擁的幻覺中,這位古怪的日本詩人才能悠然生活和寫作。
1321
新詩好寫孤獨,不好寫琴瑟。
1322
郭沫若教我一個詞組:“風韻譯”。他認為,直譯,意譯,終不如風韻譯。
1323
“你佩服他聰明絶頂,”李健吾說,“然而恨不給他註射一針傻氣。”
1324
“任何主義不是一種執拗,”李健吾說,“到頭都是一種方便。”
1325
劉大白曾將自由的白話詩上溯至管夫人的《我儂詞》。管道升,字仲姬,又字瑤姬,德清縣茅山村人氏,生於1262年,卒於1319年,趙孟頫之妻,世人所謂管夫人者也。
1326
詩與思想的關係不會大於麻雀與電綫的關係。
1327
不可避免之必要。
1328
寫詩如還債。
1329
詩不僅是抽屜,有可能,還是抽屜中的抽屜。
1330
“為精神界之戰士者安在?”魯迅大先生此問,如懸日月,問詩界,亦問中國,問一時,亦問千古。
1331
“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
1332
屠竜術培訓班結業了,竜在雲端露出牙齒,譏笑我們手裏的結業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