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 | 自選詩20首
二月是間空房子
二月,是間空房子
北邊住着鼕天,南邊住着春天
有時,一陣風,飄來左鄰的雪花
有時,一場雨,蕩來右捨的柳絲
二月是間空房子
有窗子,沒裝玻璃
白天,寂靜無聲
夜晚,請你細聽,有貓在叫春
有浩蕩大軍,從房中穿行
二月空空
但一定有人在搬運什麽東西
一定有人在樹梢的鳥巢裏
藏起了什麽秘密
2011年2月,於南京。
草上的月亮
羊群歸牢。現在
八百裏草場,都是狼的
剛剛圓起來的月亮也是
之前,日夜在暗地交易
狼,長齊了尖利的牙齒
咽喉海潮撞擊,他嗥叫如哭泣
喊出月亮,他有最溫柔的心
2011年9月於南京。
去瀋園
離開瀋園前
我找到了你喝竜井的那間茶室
據說他們當年就是在那裏
喝下了重逢和永別的黃藤酒
他走後
她纔看見了墻上的詩,60字,60個劇烈搖晃的人
七分肆,三分醉
那一天,你一定是先看了墻上的詩,纔踅進茶室
坐下來,嚮老闆娘要了一壺竜井
茶葉在你眼前緩緩回到枝頭的樣子
並不是為了喚醒前塵後世
“故事不能說到結局”
亦不能提起那之前的懦弱與抗爭
我的確知道,我喜歡的僅僅衹是其中的一段而已
當太陽從一邊輪到另一邊
慈祥的光綫斜斜地照到窗口的那個位置
她不可能重回那堵斷壁
她不可能舉得起任何一個60分之一
我也沒有時間坐下來,在你對面的那張椅子
門前的小土坡上
我已經耽擱得太遲,太遲
2012年10月於桃花庵。
十四行:秋日朝聖
我走得很慢,樹木們,
高大的喬木和低矮的荊叢,
怎樣一點點收回它們的目光,
把珍貴的秋水逼進體內。
這生動的細節,被我一一目睹。
我疑心自己正走着一條神道,
它荒廢已久,像一部過時的書,
遠離了嘴唇上的風暴和愛情。
岩層如謎,火炭深埋爐灰,
地上的莊稼已經熟透了,
候鳥喑啞着,越過腐爛的城市。
太陽彈着竪琴,像是傳唱,或者輓留
但也許衹是追憶。在這金色的棺材裏,
我獲得了整整一個季節的安寧。
2012年11月29日夜定稿於桃花庵。
江山南路
忽然興起又忽然消失的菜式,店鋪,和商機
時髦的村姑噴灑的劣質香水
陀蠃重新流行,在水泥地上從日出旋轉到黃昏
在今天,不用杠桿也能撬動地球,一根外表柔軟的鞭子下
所有的事物都身不由己
城市走得太快,鞋子必須使勁擦拭
在路口,幾個再就業的女工被豔麗裝飾的塑料椅排成一字
去年鼕天麇集於此的麻雀們已不知去嚮
蔫瘦的小樹百無聊賴
披一身灰土,在夕光下炫金
2013年3月16日於桃花庵。
遇見
舌尖逃逸的名字
一顆種子
落地
生根
此後被叫作:某樹,某花,某人
必定
長成遠方的樣子
一陣眩暈!
仿佛得到
又仿佛正在失去……
2013年12月13日於奧剋蘭。
我們都不是沉默的人
我們都不是沉默的人
但此刻
語言已屬多餘
也許,我們更適合在倉頡之前
在杭育杭育之前
誕生,相愛,廝守一個傢
然後杭育杭育,然後造字,作詩
我們都喜歡溫暖的山坡,草甸
像我們脫去的毛皮
斜逸的樹枝,在一棵老樹上繼續等待
就像此刻,那麽靜,那麽靜
不說愛你也愛,因為
你恰好等於我愛的一切
清潔的水,鼕夜的火,喉嚨裏的歌聲,還有神
那不可分割的一切
2014年2月13日於奧剋蘭
桃花庵,答元中兄
花謝花開,桃已千年
果實熟透,任路人和鳥兒分食
何須問:誰播種,誰守護,誰記念
一個詞語
在綫裝書深處,獨自修行
放走風,放走一對一對的翅膀
豢養多年的“驕嬌二氣”,以及各種隱疾
和了泥,摁進墻腳。除了日月星辰,這裏將不留下任何縫隙
桃花庵,白天和夜晚一樣靜
也許是悖論:炭爐上
水,總是沸騰着的
青燈如豆。剪掉一朵燈花,奶奶就亮了
再剪掉一朵燈花,四婆婆的黑布衫,倏忽消失
她們在故事裏隱現
讓我看見,然後看見自己
讓我放棄,並由此開始懂得什麽是愛情
掩上木門,桃花回到了庵裏
一生回到了命裏
“把濃酒給將亡的人喝,把清酒給苦心的人喝”
我衹從親手鑿出的井中打水
2014年7月3日夜,於桃花庵。
我為什麽寫詩
主說,你們要進窄門
主說,
讓小孩子到我這裏來。
因為在天國的,正是這樣的人。
主說,
如果你再不開口,
石頭們就要吶喊了。
2014年8月5日於桃花庵
月圓之後
你要愛我,就在月圓之前愛我
站在任何一個方向,你都可以愛到我
你要喊我,就在圓月升起之前喊我
站在任何一個高度,你都可以喊到我
但月圓之後,圓月升起之後,你絶不可以愛我,喊我
月圓之後,我就消失。月圓之後,我就把自己打碎,埋進天空裏
圓月升起之後,你必須忘掉我的名字
你不可以再喊:夭夭,夭夭。或者
桃子,桃子。直到
遇見另一個你
2015年8月2日夜於果園
愛情
——答晴兒
我素不知道
我還能有這樣的愛情
我也不知道還有你,我遙遠的妹妹
在山東
關心着湖北的愛情
一首被翻譯的詩
真是極好的隱喻。那丟失的部分
妹妹,你已為我拾起
分別之後,我又認識了幾種植物
你看那紫紅的花串
是麥鼕花,又叫書帶草,沿階草
每一個名字裏,似乎都藏着
一個與愛情有關的故事
妹妹,有時候,我不認識它們
僅僅因為它們有太多的名字
2015年9月18日於鬆江
山坡
我想再低一些
再低一些,我就回到了那片山坡
作為肉身的存在,登頂的欲望
是可怕的。我在這裏
在這兒,緩緩擡頭,仰望
直到不可見之處為止
我的腳踏上柔軟的草地
有時碧緑,有時枯黃的草
柔軟得叫人想哭,想找到
那個叫她柔軟叫她哭的人。就讓落日
從背後升起來,就讓月亮謙卑
隱藏自己。吹熄蠟燭和偶像
走在山坡。偶爾低頭
握住一朵不再走散的野花,小小的手
原來你也在這裏啊。你不答,我也沒問
2016年8月22日於果園
中秋辭
剩下的時間,足夠用來預備
一場無法逃脫的審判
秋後——算賬
何其忍耐寬容,真是恩典
之前,我們還有中秋可供歡度
把天上月掰碎,摁進五味雜陳餅
小口小口地,咬噬自己
——厚薄,盈虧
若秋雨沛降,靈魂踢踏而起的揚塵
應重新歸位。天明有路,有水
山坡上,幽暗的縫隙,種子無聲站立
2016年9月7日於果園。
果園
——是你所想到的園子嗎
園中獨坐,一個人
流着顯而易見的眼淚,一個一個
剪掉自己的指甲
驕傲的,抵抗的,徵戰的,撓癢的,挑釁的,自戕的……指甲
左手剪掉右手的
右手剪掉左手的
堅利的指甲彈出去,發出箭一般的呼嘯
嚮着光,他舉起禿禿的雙手
仔細觀察自己的十根手指
每一根都如此不同
但它們竟然都能獲得新生
看,每一根都是一方柔軟的土地
每一方土地都值得種一棵果樹
每一棵果樹都要結出九種味道的果子
這個許多年前從果園中出來的人
仍要回到果園裏去
2016年9月11日晚於果園
懷古
告別。落日西墜,江河東流
曾經是,土成了城;現如今,城成了土
東山梅脫了刺,西山刺生了梅
風幹的野果,護衛了核,犧牲了皮
鼕日冷冽,笑聲稀薄
伸出去的拳頭遲延了三分之一秒
迷失於空蕩蕩的競技場
夜歸之人,遇見冰,一群白瑩瑩的鬼
正悄悄浮出水面
2016年12月10日於魯院。
驚蟄後
萬物應該安靜下來
輕掩門扉
熄掉燈火和歌喉
讓星空覆蓋人間
讓靈魂歸位
諦聽神明細小的聲音
正如你的降生
一聲驚雷
之後,慢慢止住了哭
你將練習更多必須的動作
比如蹲,比如潛
在上帝完美的創造面前
一再放低自己
而你獲得的
永遠不會比這些更多
2017年3月7日於奧剋蘭
那首未寫的詩
我是說你存在着
在某個時間,某個異度空間
我是說我在尋求你的面
你和我彼此相屬
……衹是我尚未尋見
哦,不,我是說我聽見了聲音
不是雷鳴
看見了背影
並非彩虹
我是說生活中我常常眩暈
路邊屍首遍地
我必須閉目,必須藉助
一隻強壯的手臂
站直身子,一步一步嚮前去
我是說
四季裏,無論陰晴
我都做着同一件事,四季裏
長歌短歌,唱給你聽
至今,我已寫出多少行、多少字
那些書信,必將把我帶到你面前
我堅信
那時,我是好孩子
學會了所有生物的語言
2017年4月28日於果園
自畫像
淡淡的眉心,點一粒醒目的淺褐色的痣
(絶不可忽略這榮耀的印記)
她要這樣畫自己:補上濃密的睫毛
為雙目織好緊密的藩籬
(光芒嚮內打開時,必將獲得幸福的想象力)
她要這樣畫自己:雙唇之間帶些許緊張
不允許有任何的氣泡在此産生
要在左右兩邊的唇角,添上淺淺的笑紋
正如她要說出的那個詞語
給她穿上白袍,(不是絲綢或棉布)
這裏要用心,要謹慎運筆
描畫出細麻布清晰的紋理,需要耗費大量的心力
她的美貌,不用念珠或玫瑰裝飾
衹要把洛爾迦那枚緘默的指環套上她的手指
然後,還要畫一棵成長着的樹
漸漸地為她遮蔭,漸漸地成為隱蔽
漸漸地代替了她,占據了整個畫布的位置
2017年6月19日於果園
破碎
必須等到被一個親吻出賣
等到我的心被刀刺透
我的血染紅所有背叛者的醉眼
非得如此,才能證明
我是屬於你的
非得如此
我纔甘願站在你的後面
然而,我怎麽能獻上自己的死
怎麽能放棄掙紮
任由他們將我的羞辱挂在木頭上
世界必須對我翻臉
我的紙杯必須被世界傾倒
非得如此,我才能衝開墳頭的泥沙
奔嚮你
並且,大河必須繼續東流
直到涇渭不再分明
2018年2月24日於奧剋蘭
給小小寶,歡迎你的降生
恭喜。我的榮升
也是隱退
我在這人世間的最高位
由你的第一聲哭
所建立
謝謝你,孩子
你的智慧尚在酣睡
卻比任何清醒更加真實
天使的手臂沒有軟弱
他們衹是想
說些我們人類難懂的話語
孩子啊你肩負了重任
你有不願去的地方?
但你要穿新鞋,也要走老路
有時穿舊鞋,走新路
我們給你預備了一些
但遠遠不夠
你十指長長,腳板大大
你的耳垂,也要抹上膏油
2018年3月15日於奧剋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