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沈苇
沈苇诗选
一个地区
中亚的太阳。玫瑰。火
眺望北冰洋,那片白色的蓝
那人傍依着梦:一个深不可测的地区
鸟,一只,两只,三只,飞过午后的睡眠
1990年
滋泥泉子
在一个叫滋泥泉子的小地方
我走在落日里
一头饮水的毛驴抬头看了看我
我与收葵花的农民交谈
抽他们的莫合烟
他们高声说着土地和老婆
这时,夕阳转过身来,打量
红辣椒、黄泥小屋和屋内全部的生活
在滋泥泉子,即使阳光再严密些
也缝不好土墙上那么多的裂口
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埋进泥里
滋养盐碱滩、几株小白杨
这使滋泥泉子突然生动起来
我是南方人,名叫沈苇
在滋泥泉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这很好,这使我想起
另一些没有去过的地方
在滋泥泉子,我遵守法律
抱着一种隐隐约约的疼痛
礼貌地走在落日里
开都河畔与一只蚂蚁共度一个下午
在开都河畔,我与一只蚂蚁共度了一个下午
这只小小的蚂蚁,有一个浑圆的肚子
扛着食物匆匆走在回家路上
它有健康的黑色,灵活而纤细的脚
与别处的蚂蚁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有谁会注意一只蚂蚁的辛劳
当它活着,不会令任何人愉快
当它死去,没有最简单的葬礼
更不会影响整个宇宙的进程
我俯下身,与蚂蚁交谈
并且倾听它对世界的看法
这是开都河畔我与蚂蚁共度的一个下午
太阳向每个生灵公正地分配阳光
1992年
向西
向西!一块红布、两盏红灯笼带路
大玫瑰和向日葵起立迎接
向西!一群白羊从山顶滚落
如奢侈的祭品撤离桌台
向西!脸上昼夜交替
一半是冰,一半是火,中间是咬紧的牙
沙漠傍依天山
像两页伤残的书简
向西!姑娘们骑上高高的白杨
留下美丽的尸骨,芬芳袭人
向西!众鸟高过大地
翅膀如金属叶片撒满山坡
向西!公马脱去皮肤、血液、骨头
留下一颗闪电的心脏,奔驰
向西!寒风吹向无助的灵魂
那姗姗来迟的援军名叫虚空
向西!孤军上路,日月从口袋掏出
像两只最明亮的眼睛高高挂起
向西!鼓点咚咚。持续到天明
赴死的死亡迎向蜃楼奇观
向西!昆仑诸神举起荒路巨子
啜饮他并造就他
1994年
鼓。颂辞
1
在荒凉的西部,鼓声灿烂
催醒春天和夏天,使玫瑰开放
公牛雄壮,母牛奶水充沛
鼓声灿烂,村庄微颤
行人伫足,感动,落泪
葡萄架下的少女翩然起舞
2
鼓:一个地区的心脏
向着世界的荒原深处呼吸
突围啊突围,日子在突围
美在突围,如羊群
尾巴着了火
他接受至高的派遣,俯身大地
将生的秘密洞察,一一点破
3
反穿兽皮的鼓。每一个鼓上
都有一个动物的亡魂
每一个鼓上,都有一个紧张的时代
它自成一体并自圆其说
四周的风景向它委身
一个微型广场,牺牲之花怒放
一明一暗的两张面孔,冰火交夹
逼向绝境,逼向起死回生之路
4
它被雨水击打,独自迎向
星光安然的午夜
对世界有所侦察,略知一二
它滚向人群,吃掉天才的鼓手
发疯。爆炸,精疲力尽
如一件用过的祭品,埋进沙漠
5
鼓之上,赤足披发的精灵在舞蹈
奋力一跃,迎向空中无边的爱意
鼓之上,夜闪开
为黎明让路
时代
时代开得飞快
万事万物在狂奔中喘着粗气
时代落在两眼通红的人手中
他们挥霍着现在,突然丧失了未来
我的一生,曾经反对石磨下的童年
如今反对匆忙的车轮和脚步
就像时光反对日月
用唾液和汗水,粘住我们的衣衫
只有小人物,在乡下安度他们的晚年
被深沉的遗忘青睐、笼罩
他们临终时,仍在操心
一份静止不动的田产,一只不肯下蛋的母鸡
秘密国度
雪山下。群山之下,大地睁着眼睛入睡
努力辨认依稀的星辰
荒凉静静卧躺,像一个病重的人
轻轻一碰,就艰难地翻身,发出呻吟
寒风抖动凛冽的布匹,钟声油腻腻的爪子
匆匆掠过生活肤浅的表面,抓住远处的灰烬
居所中满是莫名的泪水、烂白菜的气味
居所中的寂静和克制是多么出色
那么,谁还在不停地说话
夏天用火,冬天用冰,那些紊乱的嘟哝
如一只只苹果滚向大地深处,迅速腐烂
幽暗的肉体像烟蒂,轻轻一揿就熄灭
当他们难于入眠,怀着精神之苦和情欲之蜜
透过狭小的窗户眺望宇宙深处的灯火
神正搭乘哪一朵雪花降临?
用哪一位婴儿的嘴巴啼哭?——神诞生了吗?
雪原辽阔。歌声比受伤的鸟儿飞得更低
它一经人类的嗓子唱出,就成了忧伤的自慰
昏暗的烛光下,他们最多是六分之一的皇帝
探究的手戛然而止,犯下了水晶曾经犯过的罪行
雪在下,孤注一掷,这并不意味着
生活会变得更好,或者更坏
神在继续沉默,祈祷和颤栗
越来越疲倦,越来越兴奋
场景
春天从污泥中欠起身,向第一朵鲜花献媚
低飞而过的信天翁卷起沉沦的风
一切都变了,当一个人的面影再次出现
骑马过河,河水比去年更混浊
整整一个春天,天鹅在污泥中挣扎
而乌鸦在高压线上发出骇人的警告
“如果生命重新开始......”老妇人喃喃自语
由于恐惧,松动的牙咬住肮脏的项链
整整一个春天,蛤蟆的叫声响彻四野
木匠们汗流浃背,打制红漆棺木
“但它不能用来装我的玩具!”孩子喊道
睁大眼中的天真,有了朦胧的紧迫
一个人,不成熟,不彻底
需要从春天的混沌中重新开始
他拍打泥泞轰响的大地,与时光争论不休
他冲着疯狂旋转的地球喊:“停一停!”
黑的雪
——也为世界环保日而作
黑的雪。浓雾和煤烟
像一顶皮帽扣在城市头顶
整整一星期,太阳没有露面
环保官员手忙脚乱,仿佛要抓住
直线飙升的大气污染指数,飞离人间
电台主持人告诫关起门窗生活
一边开着玩笑:“为了健康,最好停止呼吸。”
五星级大酒店上空,魔鬼发出诅咒:
“毁了这城,毁了它!
用硫酸,一点点毁了它的肺......”
而在城乡结合部,麻雀“嗖嗖”地飞
来回丈量从烟囱到树林的距离
它们看上去由生铁铸就
这是煤的殉葬日,小锅炉烧得正旺
借以支持起无助者寒风呼啸的泥巴屋顶
铁锅里煮着的牛头瞪大双眼
吓得小男孩哇哇哭,直往母亲怀里钻
黑的雪,僵硬如舞者之死
漫长的冬季由雪的腐烂的尸体铺成
当你走过沉闷的街道
突然厌倦了环保主义者空洞的说教
上帝抛弃了我们,将“雪”抽走
只剩下“黑的”二字在大面积闪耀
萨德侯爵与鹅毛笔
在夏朗东如在巴士底狱
我丧失了自由,与疯子为伴
我的小说使我名声大振
古怪的戏剧又使我成为疯子们的首领
世界为此紧张不安,我感到好笑
诅咒我吧,如果你们愿意
可以拿走我的笔、纸和墨水
还有我发明的替代品:鸡肋、床单和葡萄酒
你们可以移走室内的一切:桌、椅、床
各种摆设,包括“侯爵”这一狗屁头衔
但你们显然犯了错,忘了抽干我的血
这全身沸腾的墨水正通过指尖奔向我的小说!
我将它们写在内衣、马甲、外套和袜子上
短句写在衣领上,最长的句子如长途跋涉
从腰部一直到达靴底
当然,你们有权剥光我的衣服
一丝不挂的我是出色的
看上去更像一枝修长、挺拔的鹅毛笔
我找到四个疯子,加上自己,总共五个
来传递小说。从一间囚室到另一间囚室
这是一场接力赛,似乎在和上帝较量
从一个窗洞到另一个窗洞,是同样的黑
我的舌头穿越了整整五间牢房!
一位洗衣妇,我爱慕的女人玛特琳
接住滚烫的句子如接住新出炉的面包
她将这部杰作一一记录
这就是《贞节之厄运与恶行之鸿运》
一队失去父母的姐妹的故事
贞节者一贫如洗,荒淫者堆金如山
世界就是这样黑白颠倒
我们干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晨昏不分
小说竟成了可怕的现实——
当我说:“起火了!”
瘦子嘉凡用蜡烛点燃了自己的床铺
而一经说出:“割下她舌头!”
火光中我无法阻止胖子布肯对玛特琳的追杀
亲爱的玛特琳啊,是我的小说杀了你
杀了洗衣房中双手粗糙的女神
我的爱,神甫的爱,你瞎眼老母的爱
都无法救活你,将你救出鲜血染红的洗衣池
我对世界的亵渎从来都是自我惩罚
我一生的恶名也许只配这样的结局:
戴着镣铐,在地牢里捶胸顿足;
割下舌头,交给魔鬼作纪念品;
吞下十字架,去死,狠狠地死!
沙漠,一个感悟
沙漠像海:一个升起的屋顶
塞人、蒙古人、突厥人、吐火罗人
曾站在那里,眺望天空
如今它是一个文明的大墓地
在地底,枯骨与枯骨相互纠缠着
当他们需要亲吻时
必须吹去不存在的嘴唇上的沙子
风沙一如从前,吞噬着城镇、村庄
但天空依然蓝得深不可测
我突然厌倦了做地域性的二道贩子
一张名叫乌鲁木齐的床
那位白发苍苍的保姆:博格达峰
至今认为,在床上睡去、醒来
仍是“美丽牧场”时期的羊群
像羊群,人们游移闪烁的梦境
隔着一座绵延千里的天山
那些不被认识的心灵
是另一些心灵的长夜
只有梦中的呢喃、酒后的醉歌
像内心的表情,无须翻译
睡去,然后醒来
甚至抓住一缕晨光登上了天山——
一张嘎吱作响的床:乌鲁木齐
漂泊在雪山与沙漠之间
2006年
论新疆
现在,他们和数码相机
一起到达,在他乡风景
和异域风情里,迷失自己
现在,新疆变成一颗鹰嘴豆
在一锅羊肉汤里沉浮,然后熟了
要有足够多的羊肉和羊肉汤
才能找到美味的可能的鹰嘴豆
新疆是一车车葡萄红枣
一台台异域歌舞、一车车煤炭
在“看”之前,他们已品尝“新疆”
就像吃下一个美梦,然后问:
“这种美味,出自何方?”
于是,他们万里迢迢寻找新疆
像寻找一种食物、一剂药方
在一张公鸡地图上,找到一个尾翎
一不小心越过俄罗斯到达北极
他们抱怨这里太冷,而公鸡下的蛋
一个古尔班通古特,一个塔克拉玛干
那里的荒凉让人绝望并且走投无路
现在,新疆从一串串葡萄变成葡萄干
新疆像风滚草在无限的旷野滚动
新疆变成明信片,躺在数码相机里
像“楼兰美女”一样四处展览
昆仑已是废墟,时光深处的一堆废墟
把玩和田美玉的人,已淡忘祖地记忆
而一个移民,一个丢失来路去踪的人
突然变成异乡的本土主义者
......或许他们前世到过新疆,当他们
还是骆驼客、牧羊人、戌士的时候
或许他们从未来到新疆,就像——
赛菲里斯的海伦,从未到过特洛伊
2013年
托克逊
感谢托克逊的大风吹歪你的胡子
无风的日子,孩子们玩起刮风游戏
风在他们嘴里呼呼吹,没日没夜
直到他们长大,告别贫瘠乡土
游子归来,从南疆,或北疆
坐在一盘托克逊拌面前,轻声吁叹
人在世上走散,房子被大风吹歪
乡愁,从一只颠簸的胃里升起
感谢托克逊的一块石头变成了挑战
当你咬不动它的时候,就为自己
找到了亲吻的理由,如同
四十度高温,还要声称的凉快
在某个瞬间,世界会变成托克逊
变成不高不低的零海拔广场
从天山到艾丁湖,一度吹散的生活
回来了,一度瘫痪的日子
突然陡峭地站了起来......
当你久久潜泳于沙漠戈壁
并奋力越出托克逊的海平面
你要么是一头蓝色巨鲸
要么是一朵淡紫的孜然花
2015年
向日葵
燃烧的向日葵转瞬熄灭
灰烬的头颅、死的誓言
仰望天空——
云淡——空无——
无人收割的向日葵
烂在地里的向日葵
光的纱布、盐碱的药丸
旷野准备了辽阔寂静的担架
低下失败的头颅,哭泣
并一点点烂到大地深处去
只有成排的白杨——鹅毛笔
无言——疾书——
2018
狼台
狼台丢失自己的名字后
变成了苜蓿台
侯哥退休后,在狼台下白碱村
买一个小院,读书,种菜,养羊
朋友来了,劈柴、炖肉
上得一个高台,不见苜蓿
但见碎石一地的匈奴墓
南山头狼,曾在这里眺望边城
“健壮的狼,随头狼撤向深山老林
那些体弱温顺的,去城里当宠物
它们有了新的头狼:人。”
一年刚开始,转眼就到了秋天
牧草枯黄、艾草疯长、蝗虫在飞
碱水浇花、浇树,不能一饮
云杉,一年年向山里撤退
将榆、杨、李、杏,留在山脚下
冬天,结伴去山里喂鸟
蹚着过膝的雪,来回走九公里,
“饥饿的鸟群叫得凄厉
吃饱后,叫声里有赞美和感恩。
星鸦最聪明,眼睛亮亮的,
直到在树洞里储藏食物......”
下山时,明月出天山
照在候哥的菜园
我带会一把青翠的韭菜
几个熟透的番茄
2016年
我为爱效过犬马之劳
在边地险境,修复语言的创伤
用心灵的快和自然的慢
我行走在异族人群中
看不见这个民族或那个民族
只遇到一个个人、一颗颗心
有时,感到活着的已不是自己
那么是一个他者?一个复数的我?
一个为爱效过犬马之劳的人
正往旷野和荒凉中去
独自面对孤寂、衰老和死亡
而爱,会跌跌撞撞活下去
获得一次次的重生
两个故乡
当我出生时,故乡是一个坟墓
阳光和田野合伙要把我埋葬
于是我用哭声抗议
于是我成长,
背井离乡,浪迹天涯
我见过沙漠、雪峰、女人和羔羊
现在我老了,头发白了
我回来了——
又回到故乡——
——流水中突然静止的摇篮
流年
又一个春天轻轻降落枝头
绿色轰然作响,有些放肆、有些冒昧
风俗、景色、人群七高八低
零零落落,像艰难的诞生
被莫名的冲动和兴奋困扰
极目远眺,日子的队伍望不到尽头
就像等待圣餐的人们,焦灼又充满耐心
万物呈现了:商店、机关、工厂、寺院
身披晨光,各就各位
看哪嫩绿的日子正赶往贫寒的家乡
赶往坍塌的老屋、不在的童年?
一座废园在灵魂深处歌唱
一座废园总结好时光
我在一个黑皮本上醒来
在祖居的星球上睁开眼睛
像迷茫的公鸡,叫了两声
抖落梦的羽毛和语言的碎片
在世界边缘醒来,徜徉
抱着暗淡的决心
从零回到零,从创伤回到创伤
从源头回到源头,从沉默回到沉默
小小的颤栗的生命,大地最后的守望者
白昼大面积向下俯冲
我想起横卧地下的同类
他们有福了,如此果断地拒绝了世界
先于我向着沉默的深处大步迈进
但是,什么声音在喧嚣中说话
在人群中指出道路和卓越者
什么声音发现了我,并且议论我
一瞬间,使我恍惚经历了
从海洋到沙漠的一亿年
目睹海枯石烂、沧桑巨变、生死轮回
真的,世界比想象的还要突然
在这里趴下,在这里挣扎
在这里同流合污又超凡脱俗
时间的脚步踩过脊背
停下来,狠狠跺几脚
世界在继续,用最后的油料
开足马力前进
总有新一代降生
总有一个摇篮供我们啼哭
总有一个座位让我们坐下叹息
总有清茶、灯光、音乐、游戏
总有交媾、颤抖、撕咬、抚摸
总有肉体的腐烂和灵魂的煎熬
总有妓院在男人身上
老虎在女人心中
……
世界象一副扑克牌,其迷人的组合
像各省区的婚姻
世界的心脏,恰恰是一台疯狂运转的
机器,有时停下来,喳喳叫两声
白昼和夜晚轮番俯冲
春天之外,天空打扫干净了
百花盛开,簇拥,呐喊
仿佛打劫城池的部队在逼近
风啊风,低低地吹
惊醒睁眼睡着的人
他们跪下,麦色躯体微微弯曲
双手伸向大地,要捉住几只月亮
却翻出陈年的红薯和土豆
更为遥远的地平线,宁静而舒展
哀伤的旗帜渐渐鼓起勇气
当它终于迎风招展
整个天空都在歌唱
我打开门窗,万物涌进房间
那时日月、花木、鸟兽
是遐想中的天使、遥远时代的光荣
神的鞭子抽打我,如春光抚慰羔羊
我轻轻推开孤独和绝望
它们已在光芒中溶化
流年在剥削万事万物,我的愤怒我的宽容
与我一起攀登、上升
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仁慈的所在
我小小的爱要与伟大的爱汇合
下降
我深陷于一张破损的地图
深陷于尘土飞扬的小径
深陷于沙粒、瓦片、瓷瓶的裂缝
深陷于羽毛、水滴、树叶的脉纹
我,深陷于钟表漆黑的心脏
那些没落的齿轮,紧紧咬住
喉咙里的歌声和脊背上的闪电
我在此岸眺望彼岸的孩子
吃疼痛配制的草莓酱,喝贫乏泡的茶水
穿着忧郁牌长衫不安地走动,搓手
我想干什么?——倒卖几个梦吗?
就像那些二道贩子通常干的那样
仅仅为了挽救日薄西山的体面和荣誉
的确,我应该想想草的肥美,蚂蚁的快乐
想想天气,时代,经济指标,还有利润
但我看不见一个人,找不到任何逃亡的借口
大地捉住了我,吞咽我并消化我
天空高高在上,像一个辽阔的嘲讽
那些少女,那些出没于春天的少女
哦,只是一群叽叽喳喳又飞未飞去的喜鹊
她们的美遥远,她们的美与我无关
那么,就让我乘着疯狂的电梯下降
下降,下降,再下降
穿过水、土、火、空气,来到深渊下
孤绝的峰巅,那里是众人的故乡
一群文质彬彬的野兽只用毛绒绒的爪子
清理幸存者的遗骨,那些闪耀的白银!
1994
命运
生活着,渐渐地,露出身上的荒凉
渐渐地丧失了脚下的土壤
双手握着一点空气
生活着,终于长出一点动人的膘
一块新鲜的肉腌进了盐缸
这就是我们小小的地狱
生活着,在徘句的上午
一只蝴蝶落在一口大钟上
蝴蝶的命运不只是蝴蝶的
生活着,什么样的哭,什么样的笑
来自人群,却找到了一个人的嘴巴
将要拯救他的舌头
生活着,在停滞中,在流逝中
沙漠和人海露出牙齿,相互仇恨
亡灵与生灵结伴,相互称颂
生活着,登霄的穆罕默德越过了七重天
叛逆之子回来了,要重新过一遍
自己的,不,他人的生活
1997
自白
我从未想过像别人那样度过一生
学习他们的言谈、笑声
看着灵魂怎样被抽走
除非一位孩子,我愿意
用他的目光打量春天的花园
或者一只小鸟,我更愿
进入它火热的血肉,纵身蓝天
我看不见灰色天气中的人群
看不见汽车碾碎的玫瑰花的梦
我没有痛苦,没有抱怨
只感到星辰向我逼近
旷野的气息向我逼近
我正不可避免地成为自然的
一个小小的部分,一个移动的亮点
并且象蛇那样,在度过又一个冬天之后
脱去耻辱和羞愧的皮壳
东方
在东方,我在一块严肃的土地上生活
面对空空荡荡的早晨睁开眼睛
皇帝的形象在花园里,在旗幡上
被丝绸和流水裹得颓败了
高塔和孤独一起上升,鸟飞翔时的努力
改变了古老秩序的那么一点
我想,在文明深处一定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
操纵我们朴素的马车度过无数长夜
将烛灯,移近葡萄酒飘香的黎明市镇
这样,我才迎风将种子撒向大地
稼穑、休憩、生儿育女
以适当的冷落,以加倍的耐心活着
为一百年以后的你们留下一两声歌唱
蓝色抒情
请允许我从广大的事物中升起
为我的所爱梳妆、命名
请允许我穿过荒原,到达灵魂的故乡
我将看到:风的鼓手、月亮的钢琴
岩石的柔情和流水的颤栗
大地准备好了它的婚床
植物蓝色的血沸腾
大海上的盐闪耀
倘若我抒情,有多少情要抒啊
倘若我歌唱,星星是否会俯下身躯
献出天使的彩衣和魔笛
而我曾经爱过的姑娘,是否会
沿着消逝的方向回来
让我看看,我种在她心中的
雨水和阳光
在红色祖国,在望不到尽头的祖国
我经历了青春、爱情、迷惘
二十世纪的几个事件
我的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的歌声不绝于耳
我的额头高高抬起
我的双手要为太阳戴上花环
清晨的劳作
清晨的劳作啊,在微明的曙光中
远山显露低矮的轮廓
像一个压坏的枕头,使夜的睡眠分外漫长
公鸡啼唱,大地微微颤动
打铁的声音忽高忽低,仿佛古老村庄的怦怦心跳
炉膛通红的火苗将隔夜寒霜舔尽
风箱用旧了,像一个老人困欢的呼吸
迎着微明的曙光
不是被激情点燃,而是被习惯驱使
本人不和他的耕牛走向荒芜的田野
步履迟缓,睡眼惺松,呵欠一个接一个
灰布衣衫和麻木外表下
骨头已被长年的辛劳扭曲、毁坏
沿着地下矿脉,工人的劳作永远没有尽头
一个早晨又向前挖掘了三米
而死亡在每一个前方潜伏、等待
让金、银、铜、铁代表他们的希望吧
但让更多的矿渣倾吐他们的哀怨
而大地早已是完成的。清晨的劳作啊
使随即来到的白昼迅速变得黑暗
1996
在晨光中抵达
早起的晨光象懒洋洋的马驹
拴在一株老榆树下,嚼着乏味的草料
汲水的少女在水中闪现,坚持了
如此短暂的几秒
没有人看见这一切,当鸟怀着疼痛
在无限的空虚中飞翔,被太阳的弓箭
远远地瞄准,射中
沙漠的腹部隐隐作痛
因为怀上了空旷和孤独这对孪生子
寂静是大地出色的教母,她的面孔
朝向宇宙最清洁的一隅
陪同晨光一起到达的歌唱者我行我素
全然不顾那些失败的耳朵
那些乱石般弃之一旁的耳朵
一个人的死亡
终于,他能够作为一个人
而不是作为一个神死去
远离悼念和赞美,将料峭的初春
留在红色祖国的一个寻常之夜
在一个人的死亡中,星光有些暗淡
街上堆积着最后一点肮脏的冰雪
一对恋人手挽手走出酒吧
进入轿车里,行贿归来的大款
冷漠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车灯照亮一个开放的夜晚……
终于,在经历了一天的劳累之后
十二亿人民脱衣上床,平静地
接受了一位伟大老人的死亡
我的手放在一片安详的光中
正午,新疆沙漠,一只大鸟缓缓飞翔
仿佛在视察大地的荒凉,而忧伤
是它最高的天职
我将手放在一片安详的光中,为了更好地
看清自己的思想,并与太阳作一次长谈
时间有它的翅膀,碰撞我的额头
啊,流逝,总是轻如羽毛
死亡已来过多回,每次都空手而归
他的到来,它走动的脚步声
使我蓦然发现自己,——生命的疼痛
居然令人暗自喜悦和感动
在遥远的新疆,我独自承担我的中国命运
面对孤独这杯透明的水
我一口一口饮用,直到
喝出火焰的味道
现在,我将手放在一片安详的光中
林中
落叶铺了一地
几声鸟鸣挂在树梢
一匹马站在阴影里,四蹄深陷寂静
而血管里仍是火在奔跑
风的斧子变得锋利,猛地砍了过来
一棵树的颤栗迅速传遍整座林子
光线悄悄移走,熄灭一地金黄
紧接着,关闭天空的蓝
大地无言,雪就要落下来。此时此刻
没有一种忧伤比得上万物的克制和忍耐
娱乐
我有我的娱乐,像一个鲁莽的春天
用力摇晃盛装的樱桃树,犯下挥霍之罪
或者一阵风,拖着世纪末多情的尾巴
穿过空旷的山谷
爱是一种娱乐,我早已悄悄爱上了人类
痛苦是一种娱乐,我干得如此出色
我一点点吃着自己思想的面包屑
用人间的蜂蜜和黄连
我吮吸夜半的墨汁
直到身体通明
我追赶我的名字,一个蛹,一只飞蛾
我与我的影子搏斗,直到精疲力竭
我变成一只玻璃球,滚进人群的草丛
我正在为下个世纪清扫一个新房间
抱着一个旧扫把,像学步的儿童
踉踉跄跄走过光滑的地板
或者一条章鱼,匆匆掠过古老的海底……
我支付青春,爱,信仰,忧伤
为了生命中昂贵的娱乐
沙漠的丰收
雨水落进了沙漠
阳光落进了沙漠
大雪落进了沙漠,一年尽了
春夏秋冬,时间的四只鞋子
穿旧了,落进了沙漠
飞鸟落进了沙漠
云朵落进了沙漠
空酒杯落进了沙漠,盛宴散了
一本天书,被众神读完了
散开,落进了沙漠
是寂静落进了寂静,发出一点
轻微的响声,像大地最后的叹息
1996年
你我之间
你我之间没有别的,没有神殿,没有庙宇
但有共谋,如日月的私情,呼吸的交融
心经过了长旅,向你靠近
——你到底是谁?正陶醉于
我内心的颤栗,你到底是谁——
像一位秘密观众,爱上了人间残酷的戏剧
听哪!大地上隐约传来的哭泣
加速了你天国花园盛大的凋零
1998年
苏醒
太久地沉湎于自己
一只云雀提醒我的孤陋无知
让我闻一闻嫩草的气息
摸一摸婴儿的笑脸吧
人们脱下厚厚的冬衣
小口饮用阳光的甜橙汁
这些融雪后尘土飞扬的街巷
发蓝的圣寺,异族店铺,印度香
马车载来一群年轻的乡村鼓手
他们四溢的激情,火热的目光……
我要扑向他们的旋律
追随他们歌中的骏马、勇士
要拆除一身的墙、瓦、门、窗
我站立的地方变得丰盛广大
世界是我苏醒的身体的一部分
2000年
眺望
我扶着闪电的栏杆
苍生啊,在我躯体的辽远国土上
众多嘴巴发出咆哮和呻吟
出来吧,卡在喉咙里的雷声
迅速滚向一个深渊……
大雨大雨,下吧
让郁闷的蚯蚓喘口气
让绿叶花天酒地享受一下
……毁了这旧的——这怯懦的心!
灰烬中,火的女儿是不死的
荆棘的未来不容置疑
我感到了一点晕眩,紧抓住闪电的栏杆——
如果我只专注于个人的痛苦
那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
2001年
归来
走在冻得发硬的雪地上
我牵着女儿的小手
从幼儿园带她回家
绒帽下她的小脸蛋冻得通红
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我的沉闷,她的清脆
呼应着,像在对话
有人碰了碰我们身体,走远了
女儿摇摇我,忽然开口:
“我们班毛毛的爷爷死了......”
“病的吧?”
“不是,是太老了。
她奶奶也很老很老了,也快死了,
毛毛喂她饭她也不吃……”
我攥紧她的小手
似乎怕她丢了
天暗了下来
街上更多的人碰到我们身体
在冻得发硬的雪地上滑行
仿佛安上了看不见的翅膀
女儿突然停下来,坚决地说:
“”爸爸,我不想长大了!”
“为什么?”
“我长大了,你就老了,
然后就……”
我紧紧抓住她的小手
发现她也将我抓得很紧
由于小脑袋努力地思考
手掌心冒着细汗,像是一块温玉
我摸摸她的小脸,拉过她
带着她,走得快了些
吐峪沟
峡谷中的村庄。山坡上是一片墓地
村庄一年年缩小,墓地一天天变大
村庄在低处,在浓荫中
墓地在高处,在烈日下
村民们在葡萄园中采摘、忙碌
当他们抬头时,就从死者那里获得
俯视自己的一个角度,一双眼睛
2003年
一个老人的早晨
太阳一大早就落下去了
一个老人从床上爬起来
他茫然四顾
庆幸自己再次逃脱噩梦的吞噬
和死神的追捕
在床单、被套、枕头、布鞋
茶杯、烟缸、抽屉、地板缝中
他寻找日复一日丢失的力气的残屑
将它们重新放进体内
像放进一只祖传的旧陶罐
像哀伤的老山羊那样咳嗽着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
从一张捆绑他的床上
爬了起来
窗户阴沉着
外面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日子
太阳一大早就落了下去
植物颂
我与许多植物交谈过
用本能的好奇和无言的静默
荨麻将痛感保留在我身上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并非出于伤害,更接近一种善
熟透的葡萄往我脸上喷射汁液
像是吐了一口唾沫
当我在桦林中行走,看到了人的眼睛
一个王国男女老少的眼睛
集体性放大着惊讶和惶恐
旷野上,成排的白杨像鹅毛笔插入大地
这里有足够的墨水用来挥霍、痛哭
但它们暂停了对时间的控诉
时常,我感到植物的根扎入我内心
当我向它们靠近,就变成它们脚下的土
我更愿意写写那些顽强的荒漠植物:
胡杨、红柳、梭梭、沙枣……
我潮湿柔软的内心配不上对它们的赞颂
它们在静止中走了很多路
它们是从死亡那边移植过来的
享用着干旱和荒凉
一场沙尘暴令它们舞蹈、狂欢
太多的水会将它们渴死
雪后
一切都静寂了
原野闪闪发光,仿佛是对流逝的原谅
一匹白马陷在积雪中
它有梦的造型和水晶的透明
时光的一次停顿。多么洁白的大地的裹尸布!
只有鸟儿铅弹一样嗖嗖地飞
死也是安宁的,只有歌声贴着大地
在低声赞美一位死去的好农夫
原野闪闪发光。在眩晕和颤栗中
一株白桦树正用人的目光向我凝望
在它开口之前,在它交出体内的余温之前
泪水突然溢满了我的双眼
月亮的孩子
每次你从月亮上回来
总轻声告诉我:
“我只是去了一会儿街边的花坛,
那里,一只小虫子正在孤零零死去……”
你叫愣神,我叫发呆
仿佛天生的一对
可以插翅离开这个世界
但你轻盈,比一朵云还要轻盈
在天空,比我流浪得更远
不像我,已被大地的气息囚禁
被命运种植在旷野深处
当你在我眼前出现,身上滴着夜露
你一定是刚刚从月亮上回来
所以不用跟我谈论
花的凋零和风的戕害
秋深了,你眼中的蓝在加倍努力
寒意抓住你燃烧的裙裾
即使你离我再远
即使月亮和桂花树死去
我仍能闻到你唇间的桂花香味
谦卑者留言
1.
一座森林存在于一粒松子中
一块岩石接纳了起伏的群山
一朵浪花打开腥味的大海
……我在人间漫不经心地游荡
一颗尘埃突然占有了我
2.
如果我有一千双眼睛
并不能看到更加广阔的世界
因此一双眼睛必然是足够的
如果我有一百条腿
并不能抵达更多的远方
因此两条腿必然是足够的
如果我有十个人生
并不意味着十倍的节约
因此一个人生必然是足够的
星
当我写下一颗星,同时写下
它的呼吸,心跳,梦的枕头
杂草丛生般光芒包裹下的隐喻肉身
毫无疑问,也要写下
黑暗对他的养育之恩
太多的仰望和赞美
在增加它危险的亮度
因此我俯身,在大地上寻找一颗星
翻过一座座山冈、一条条河流、一座座草垛
在家乡的一口古老深井里
它的沉默,鱼一样冒着气泡
它是我童年的萤火虫
时至今日,我仍在捕捉它的诱惑
它的闪烁不定
当我写下一颗星,它的飞翔
迅速划伤洁白的稿纸
在殒落之前,我要让它保持、永远保持
最美的弧线和亮度
在一张没有边际的纸上
2004年
南浔
雨停之后
河边菜馆里的杨梅酒在继续
从水里打捞起来的
湿漉漉的话题也在继续……
香樟叶柔软地铺了一地
仿佛春风里的欣然告别
一棵树可以是新的
一个人为什么做不到呢
当它抖去一身落叶,也卸下
前世恩怨积蓄的繁华碎片
一座名园有它的还魂记:
垂柳依依,拂过水面
如同死去小姐们的寂寞发丝
睡莲们继续睡着
在淤泥卡住的梦里
会有一种轮回升起、莅临
待到盛夏,将重新谱写我
葱郁而孤独的恋情
有人在街上哼着越剧
一条狗跳过水洼,在桥头张望
雨水一度中止生活
现在又恢复了往日从容的韵律
像小镇一位平和的居民
我爱着菜市场里的气息和叫卖
像今生今世的留恋
雨滴仍在屠夫们的案板上跳跃……
注:“一座名园”是指浙江湖州南浔的小莲庄。
江布拉克
牧猪的山坡上是农舍、麦田和红花
红花谢了,麦田向草场缓缓过渡
像一首乐曲出现了地理的起伏
现在,牧猪走过一个怪坡
由于视觉错误,水往高处流
这就是说,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
有时是同一条路
但聪明的牧猪无法理解这一点
即使一头最勇敢的牧猪
也无法越过大片的草场
去天山之巅吃一朵雪莲
山路延伸着,一群绵羊在午睡
看上去像一些随意散落的白石头
它们偶尔睁开眼睛
欣赏一下牧猪的肥硕之美
我是偶尔的闯入者,并不知晓
牧猪眼里的绵羊和绵羊眼里的牧猪
是怎样的他者、怎样的另类
正如麦田和草场同在一个山坡
却各有各的图谱和年表
在江布拉克的午后
牧猪和绵羊随意相处着
既不亲热,也无敌意
达浪坎的一头小毛驴
吃一口紫花苜蓿
喝一口清凉的渠水
满意地打了一个喷嚏
它,在原野上追逐蝴蝶
沿村路迈着欢快的舞步
轻轻一闪
为摘葡萄的三个妇女让路
有一双调皮孩子的大眼睛
在尘土中滚来滚去
制造一股股好玩的乡村硝烟
它,四仰八叉,乐不可支
在铁掌钉住自由的驴蹄之前
太阳照在它
暖洋洋的肚皮上
2007年
在奥依塔克冰上行走
死去的火山迁徙至我脚下
莫非是灰烬爱上了冰
化为一次无言的绝唱
而我,爱上了
群山中的这个凹地
冰舌垂落、延伸
品尝碎石和泥沙
废弃的空无一人的舞台
冰与火曾经的狂欢节
那壮丽一刻我未曾目睹
只有蛮荒的缄默
现在是接待我的主人
那胸怀、仪表
一种坦荡的空旷……
凝固了,这冰与火的混容
爱的烈焰中的死去活来
凝固了,时间与空间的肉搏
化为群山中静默的同在
青灰色河流缓缓流过
如同停滞不前的水泥
在提醒世界的一种终结
抬眼望去——
月牙形山梁上的托热瀑布
也似乎静止不动了
奥依塔克:群山中的凹地
一个高原襁褓,土库曼摇床
用来迎接一个人的孤旅和新生
我向着阿依拉尼什冰山行进
如同一名远道而来的朝圣者
五体投地,匍匐冰面
而冰山巨型的白色宫殿
徐徐升起——
它是,也一定是
心灵和自然共同建造的圣寺
继续超然于时空之外
红其拉甫的孩子
睡吧,红其拉甫的孩子
积雪的山冈,瓦蓝的苍穹
一个帕米尔襁褓
正好安放你的睡眠和枕头
要不,在五千米高处腾云驾雾
在蓝天的被窝里露出一角微笑
却睁眼看见了头疼欲裂的世界
让白日梦珍藏起你的天真无辜
也治疗你降临人世的伤和痛
山道蜿蜒。瓦罕走廊的风
送来一支阿富汗摇篮曲
金色旱獭睡意正浓
鸟儿在你梦里继续赶路
让你的睡眠,瀑布般垂落
漫过冰凉阳光下的克什米尔
靠着大雪纷飞的巴基斯坦
你怀抱自身小小的火炉
一点点暖和过来了——
请用睡眠,向帕米尔每一株小草
每一块石头,祝福,致意!
昭苏之夜
羊群释放的夜晚
一千只月亮释放的夜晚
现在,我的睡眠
有了一点昭苏草原的辽阔
消失的往昔、面容和传奇
一再释放着夜晚
不,不是离去者的眷恋
而是从未离去的在场者的照料
展开了我的草原之夜——
葱郁的夜,它在唤醒
一个襁褓中的呼吸和心跳吗?
静卧的远山,大地的枕头
我有绵延不绝的安宁
我有梦的果实、月光的占卜书
在寂静深处,再也没有死亡了
只有几缕有关死亡的呢喃
消失的面影,游牧的世代
梦中醒来的昭苏风景
像种子,在夜的唇间静静发芽
2008年
马蹄踏过天山
悬浮的
苜蓿草原
一张斑斓的天马飞毯
奔驰!如电!
苜蓿喂养的马蹄
马蹄下突然的花朵
紫和黄——
颤动的、繁星般的——
被禁锢的小火焰
怒放在
天山:一个时光脊梁
喀纳斯颂(节选)
如果人群使你怯步,
不妨请教大自然。
——荷尔德林
一
喀纳斯,当我轻声念诵你
盛大的风景转过身来——
如同仁慈目光下的一个襁褓
再一次,将我轻轻托举、拥抱
风景的爱意,被风景的四季承继
在自然的心情和表情中绽放
在喀纳斯摇床上,我愿变成
景物中遗弃的婴儿,用一声啼哭
去发言,去赞美、咏叹
去参与湖水的荡漾、群山的绵延
——风景俯下身,贴近我脸颊:
我啜饮它,也被它深深啜饮……
三
用喀纳斯的一株牧草
看日落日升风景变幻
用喀纳斯的一棵桦树
脱去岁月沉重的衣袍
用喀纳斯的一朵野花
接纳瞬间的狂蜂乱蝶
用喀纳斯的一只虫子
爬过命运旋转的罗盘
用喀纳斯的一只小鸟
吃下苦涩或甜美浆果
用喀纳斯的一缕清风
传递世上美好的消息
用喀纳斯的一缕光线
缝补灵魂隐秘的伤口
用喀纳斯的一朵白云
擦亮内心蒙尘的镜子
用喀纳斯的一湖碧水
勘测随时间来的智慧
五
被抑止的风景中的风暴
那安然若素的时光流转——
远去的英雄们的马群
蛮族之路上呼啸的上帝之鞭
喀纳斯驿站的遗民
耳畔至今回响隐约的马蹄声
一碗奶酒中有漂泊的毡房、宫帐
一块岩石记得草原巨子的凯旋
古老的迁徙
仍在摄影家镜头里继续:
红隼的飞翔遵循天空的路径
额尔齐斯河长调拐了个弯
像极北蝰,爱着丛林、湿地、
曲折的流水。哈萨克人
和他们的骆驼、马,在转场途中
羊群踩踏的尘土升起为路的炊烟……
阿尔泰,光芒万丈的史诗之山
难道只适宜一部《江格尔》传唱?
但突然,人的史诗
在大自然面前变成了短章
阿尔泰史诗,是山的史诗
石头的史诗,树的史诗
也可能是鱼的史诗:
一条哲罗鲑和它后代们的史诗
风景无言。它的无言是无言的收藏
群山无言。它的无言是无言的雄辩
六
让我写写图瓦人的木屋:
松木的香味拥有斜尖顶的造型
新鲜的木头骨架,裸露着
交给雨水、阳光,而缝隙
交给了苔藓谦卑的技艺
草地上的羊毛,苇席上的奶酪
木栅栏形同虚设,各家的门
随意敞开着——
仿佛在欢送一种忧愁的离去
迎接祖先们无时不刻的归来
人间的那缕炊烟也许足够
包尔萨克香味从木屋中飘出
像一群精灵,孩子们跑来跑去
捡拾松果,与狗戏耍
在透明的空气里,他们的眸子
像牛马的眼睛一样纯净、明亮
鹰的投影,一颗大地上游弋的痣
提醒时光的展翅而来、滑翔而去
一只黑鹳在屋顶的逗留
加剧了木屋的暗——
在日晒雨淋赐予它太多的暗之后
暗,就是时间的手迹、时间的原色——
图瓦人的木屋没有成为废墟
却有了黑钙土和腐殖土的颜色
一副岁月的骨架,交给了
岁月中静默的自然
八
雪,落在喀纳斯
雪被楚尔的呜咽催生
飘落在西伯利亚泰加林
密密麻麻的琴键上
站立的琴键,陡峭的音符
适宜眺望季节的空旷
山巅孤寂的远方
湖面驶过运木头的卡车
在湖怪们似睡非睡的梦里
卡车是冰上滑翔的钢铁雄鹰
是鹰中的怪杰和传奇
一路飞奔的马爬犁
驮来烈酒和食粮
石头和鲜奶
朝着太阳的方向
一座升起的雪敖包上
有闭目养神的傲慢牛头
雪在开路——
沿着天空的迷魂阵
沿着大地上湮没的路
沿着寒风的刀、雪的尸骨
穿白大褂的空间拓荒者
万物重归处女地的圣洁、宁静
季节的停顿、风景的休憩
那默默无语又全力以赴的
自我治疗——
雪,落在喀纳斯……
十
风景的涅槃依赖季节的轮回
喀纳斯的春天是被歌声唤醒的
歌声沉寂,或歌声高翔
化为鸟儿醒来的一声啁啾……
在完成阳坡的工作之后
野卉们高举小小火把,齐声合唱
越过路面的残雪、冰渣
去阴坡继续编织柔情的花毯
被季节的轮子一路碾碎的薄冰
那看不见的车轮、冰的欢呼
响应湖面上蓝色图案的变幻
有时那图案,就像一个人
心潮起伏的脸谱
春雨的弹奏:一阵明媚、急促
的指法,山与山之间架设了彩虹
那七色音符气势恢宏的跨越
让日神的马车走走停停
长亭之后是短亭……
听哪,到处是春天的歌谣
新绿的树林,心灵的摇曳
一场大弥撒的华丽登场
而白桦树液的汩汩流淌
是一支新血液的歌谣
十一
需要一扇窗子
一扇面向喀纳斯的窗子
只是为了完成一次
平常的眺望
在那个瞬间
风景的浩荡倒映水中
湖光山色的变幻
正合我心意
窗子取缔我目光
替我面向喀纳斯风光
一门几何学的教诲
让我向外瞅
也向内看
让我静止在内心的房间
让我徘徊如自在之兽
当我来不及摇晃
整个世界已开始运动
那中了魔法的运动
好比心灵的分身术
渐渐显现了——
隐藏在无限风光中的
一架冉冉升起的
垂爱木梯……
十二
请黑琴鸡弹奏,岩雷鸟舞蹈
林蛙的家园雪水长流,清泉四溢
让哲罗鲑去穷尽幽深的水下森林
火焰草盛放于星光灿烂的夜晚
风景的盛宴,或许是繁星的一次莅临
就像我们在阿尔泰夜空所看到的
环绕喀纳斯星座的是闪闪发亮的词:
冲乎尔、贾登峪、禾木、白哈巴……
星子们的回旋,绕膝于一个光芒中心
汲取了永不枯竭的母性甘泉、星光甘泉
——喀纳斯不是别的,不是景色的大地
而是景色的星空:一个风景的宇宙
有所思,在和田
石榴圆满,核桃树圆满
羊脂玉圆满,河道里大卵石圆满
孕妇圆满,孩子们眼中的蓝圆满
麻扎圆满,沙漠废墟圆满
尉迟乙僧失传的画作圆满
消失的尼雅、丹丹乌里克圆满
——不要惊扰了一朵玫瑰的开放
——不要惊扰了毛驴的小步伐
尘雾迷蒙了我的双眼
已有一百零一天
如果我化身为一粒尘埃
静静落在和田的葡萄树下
那么,我就是圆满
2009年
蚂蚱协奏曲
初冬,阳光晒暖的一块石头上
一只垂死的蚂蚱醒过来了
两条后腿,收集残存的力气
找到了可以摩擦的翅膀
“让我数个数吧,还能蹦跶几下:
一、二、三、四……”
仿佛受了感染,蝈蝈和蟋蟀
在枯草丛中齐声低鸣
更多垂死的蚂蚱,爬上了
世上数不胜数石头中的一块
“哦,最后的暖,最后的光
最后的舞台,最后的悲苦……”
“嚓嚓,嚓嚓嚓……”
蚂蚱协奏曲,世上最小的音乐会
此刻是对荒野、枯草、寒风
以及紧接着来到的严冬的
一点微弱的抗衡
微弱的……仅此而已:
2010年
登雅玛里克山
悼词般的鸟群埋葬在云里
落在树上的,发布新春致辞
叽叽喳喳一片,催醒新芽
杏、桃、榆叶梅、馒头柳
像一群懵懵懂懂的听众
气喘吁吁的市民亦加入其中
什么样的土地?什么样的城?
雾霭笼罩,效仿内心的苍茫
好比身体的潜艇,浮出海面
残雪与新芽,是一个对称
它们的交谈,不会久长
雅山塔与红山塔,隔空相望
为山顶增高不多的几米
赭红色之塔,用来躲避邪气
青灰色之塔,像一个厚道古人
还有一些鸟儿,像匆忙的邮差
在塔与塔之间,来回飞翔……
什么样的时节?什么样的光?
树、塔,升起;人,匍匐又攀登
有时,步履高过了头顶
有时,踉跄掉进了深渊
凭借怎样的无言祈求
天空终于展露明媚的一角?
凭借怎样的内心挣扎
博格达升起一朵胖乎乎的云?
2011年
为植物亲戚而作
在我的植物亲戚中
油菜花从不失信、爽约
每年都来清扫过剩的阴雨
蚕豆花开,我们再次遇见
童子们黑亮亮的眼睛
桑拳头总是攥得那么紧
并不屈服于驯化和矮化
在阵阵和暖春风中
如期绽放新叶、木耳和桑葚
菜地里小葱、韭菜和大蒜
青翠可爱,一行行、一句句
是母亲开春时种下的
比我种在书里的字、词、句
要生动,更具自然的美感
苦楝树从不招来凤凰
有时引来喜鹊和更多的麻雀
引来四面八方事的乡村消息:
生、老、病、死……等等
祖坟那边的香樟林越长越高了
是鸟儿从别处衔来种子长成的
茂盛和幽静,陪伴着
被我们丢失了姓名的九个祖宗
一座披头散发的小树林
在抵御流年和遗忘
当我找到一截香樟树的根
就可以带上它,再度远行了
未被顺服的风景
背包客在梦里买下一朵浮云
获赠一匹神马、几缕清风
摄影师用长镜头逮住几颗星
为了听它们叽叽喳喳叫
他们山羊般俯身
在河上签署自己的名字
他们蜥蜴般筑居
在沙上抹去自己的来路
群山移动,像一头绵延的巨兽
未被顺服的风景,发出低低吼声
树与果实
一棵站在眼前的树
枝桠的多个维度
探寻隐秘的路途
像纠结的触须和翅膀
被繁茂的绿叶遮蔽
一棵梦里歌唱的树
升起,根须是它的助推器
砥砺下面涌动的虚空
像一个醉酒的男高音
拎着自己蓬乱长发
脱离地面,飞升而去
一棵走出我身体的树
果实从内部点亮
像眼睛,比眼睛诚恳
在落进空盘之前
几枚芬芳之果
用有限的重,保持
一棵树的风景:
一种多义的平衡
沙
数一数沙吧
就像你在恒河做过的那样
数一数大漠的浩瀚
数一数撒哈拉的魂灵
多么纯粹的沙,你是其中一粒
被自己放大,又归于细小、寂静
如果不是柽柳的提醒
空间已是时间
时间正在显现红海的地貌
西就是东,北就是南
埃及,就是印度
撒哈拉,就是塔里木
四个方向,汇聚成
此刻的一粒沙
你逃离家乡
逃离一滴水的跟随
却被一粒沙占有
数一数沙吧,直到
沙从你眼中夺眶而出
沙在你心里流泻不已……
疆
住在弓上
住在土里
住在高山和盆地
大隐隐于疆
持弓守土者
身旁的
丢盔卸甲者
天边的
畺
3.
弓上的月光
土里的流亡
三山两盆的雪和沙
斯人嘘叹
恰在咫尺天涯
死者从未离我们而去
在葡萄叶和无花果叶
漏下的星光里入座
寒暄,垂首,低泣
他们随流水和尘埃迁徙
用风,采集草尖的颤栗
一大早在花丛中睁开眼睛
提醒另一些假寐的死者
还有值得细赏的“人间”
有时在乌云和白云之间
演示雨水的慷慨
雷霆的震怒
有时用一株闪电
扎根惊叫四散的人群
在清明节和忌日
他们坐在我们对面
默默饮酒,吞咽食物
或者亮出一把长刀
切了西瓜又切甜瓜……
泥泞的水
水往我身上流
流走了尼雅河、叶尔羌河
和田河、阿克苏河
塔里木河……
但我是陷于尘土中的
爱着绿洲女子
和夏日的小刺玫瑰
尘土把我带到巴扎和麻扎
干旱似碳烤的内陆
敲一敲,发出白铁皮声响
招来沙尘暴和木乃伊
我在尘土中打盹
转瞬,已白发苍苍
而我的心,像一枚鹅蛋
在烤炉上轻快地跳动
冲刷内陆的
尘埃、浮土和流沙
泥泞不堪的水
快流不动了
在敬老院
我们送去糖果、柑橘、牛奶
也无法改写他们脸上的漠然
虚弱,意味着无力向世界微笑
每天与绝望无助的人在一起
美女院长看上去那么忧伤
“来点歌舞,他们还是喜欢的。”
她轻声对我和阿拉提.阿斯木说
一位坐轮椅的老婆婆
盯着窗外雪花,半天不动
身边的死亡消息,像飘忽而过的
雪花,都在她昏沉的意念之中
都在她一动不动的身体之外……
沿泥泞不堪小路,离开郊外
这所简陋的维吾尔敬老院
谁也不说一句话,心里分明感到:
自己已提前留在了那里
2017年
博格达
三顶冰雪的王冠
三种遗世的傲慢
我将其中一种
挪进内心,珍藏
其余两种,交给
黄昏、牧场和羊群
我的名声
树升起
像海上扬起的帆
天空奔跑的木塞莱斯
摆脱了老虎和公鸡的血
我的名声,葬在
沙漠深处一册残卷里
天空下
在我的地理版图上
水乡换成了绿洲、牧场
小麦和奶乳,替鱼米养育生命
馕饼不知不觉变成盘中最爱
枇杷杨梅之后,故乡的舌尖寡淡了
而在异域,甘甜是件平常事
瓜果的大军浩浩荡荡
我放弃舟楫,随牛羊转场
跟几匹骆驼穿越沙漠
瀚海也是一个汪洋海
河流摇摆不定、泥沙俱下
怀揣的字帖,不是用来殉葬
死去的文学,爬满沙丘、故城
活着的蚊子,向右向左奔突......
当沙尘散去,异域天空下
阳光总那么充沛、慷慨
而我只是一粒颠簸的沙砾
如同在麦西来甫人群中
舞动,旋转,融入......
看见自己渐渐生成一个他人
西域佛
翻过昆仑
佛在和田安了家
越过天山
人在隔壁丢了魂
诸相非相
众生即非众生
恒河沙数
也多不过塔里木
帛道普渡
瀚海慈航
佛被流沙掩埋
又在沙中诞生
佛在洞窟、泥塔
佛在颠沛、奔忙
两百年或三百年
一段重塑的旅程
佛在路上,风尘仆仆
龟兹和敦煌还遥远
白桦
在北方,黄静时代和白银时代
来自一株秋天的白桦树
金色的树冠,银色的树干
聚拢起树的决绝
灵魂,一度在茫茫雪原走散
像风滚草,被不可知的命运推动
穿过西伯利亚泰加林
像士兵、伐木工和流人
消失的无影无踪......
山顶的马头,白桦树上的马头
风干了,洁净而肃穆
一种替换了人子的目光
从另一世界,头来空洞一瞥
需要历经多少个寒冬的忍耐
和悲恸,河水才会破裂、炸响
像一株警醒的树,白桦树液
在我体内加速流淌......
异乡人
异乡人!行走在两种身份之间
他乡的隐形人和故乡的陌生人
远方的景物、面影,涌入眼帘
多么心爱的异乡的大地和寥廓
在异族的山岗上,你建起一座小屋
一阵风暴袭来,将它拆得七零八落
回到故乡,田野已毁村庄荒芜
孩子们驱逐你像驱逐一条老狗
你已被两个地方抛弃了
却自以为拥有两个世界
像一只又脏又破的皮球
被野蛮的脚,踢来踢去
异乡人!一手掸落仆仆风尘
一手捂紧身上和心头的裂痕
2012年
沈苇
沈苇,浙江湖州人,曾居新疆三十年,现居杭州。浙江传媒学院教授,浙江省作协副主席。出版诗集、散文集、评论集和学术专著三十多部。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十月文学奖、草堂诗歌奖年度诗人大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