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與許地山的患難之交

澎湃新聞
05月30日 13:07關註
原標題:陳寅恪與許地山的患難之交
孔子有曰“道不同,不相為謀”。若用來形容陳寅恪與 20世紀上半葉新文學作傢關係,不但應補上司馬遷的一句“亦各從其志也”,而且似乎“亦可為謀”。

(陳寅恪,許地山)
最後說一下《落花生》的作者許地山和陳寅恪的交往。很多讀者都因一篇《落花生》知道現代文學史上的許地山,知道他是新文學的代表作傢之一,卻可能不太清楚許地山還是一位傑出的學者,在宗教研究方面成就斐然,他的《道教思想與道教》《摩尼之二宗三際論》《道教源流考》等論著都是研究宗教學的開創性學術成果,並得到陳寅恪的高度評價。
陳寅恪曾撰《論許地山先生宗教史之學》一文,對其宗教史研究極為推崇:“寅恪昔年略治佛道二傢之學,然於道教僅取以供史事之補證,於佛教亦止比較原文與諸譯本字句之異同,至其微言大義之所在,則未能言之也。後讀地山先生所著佛道二教史論文,關於教義本體俱有精深之評述,心服之餘,彌用自愧,遂捐棄故技,不敢復談此事矣。”
至於兩人的私下交往,則首推許地山嚮香港大學推薦陳寅恪任教一事。那是在1940年,陳寅恪應英國牛津大學漢學教授之聘,從昆明赴香港,準備由此轉赴英國,但由於戰亂被迫滯留香港,一時連生計也成問題。
許地山獲知此事,即親自到賓館看望陳寅恪,見其女兒有病就馬上把她們帶到自己傢照料,然後極力嚮港大校方推薦陳寅恪為中文係客座教授,以解决陳寅恪的生計問題。
他在寫給港大校長的英文信中說,陳寅恪是著名學者,其中、外文著作不時出現於美國和日本等國的重要學術刊物上,並指出陳寅恪可以為本科生講授唐史專題以及作學術演講,等等。
等陳寅恪應聘港大後,許地山又特意主持了歡迎陳寅恪的聚會。儘管陳寅恪在香港時間不長,但他的重要著作之一《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就是在香港大學完成。
後來,陳寅恪要到西南聯大任教,但妻子唐篔患病無法同往,陳寅恪衹好把妻子和女兒托付給許地山照料,後來陳寅恪大女兒對這一段港大生活有極為感人的回憶,其中充滿對許地山及傢人的感激之情。

(1939年秋,陳寅恪、唐篔與三個女兒)
也正因為他們兩人有這一段患難之交,所以當許地山去世後,陳寅恪特意撰寫了感情真摯的輓聯:“人事極煩勞,高齋延客,蕭寺屬文,心力暗殫渾未覺;亂離相倚托,嬌女寄廡,病妻求藥,年時回憶倍傷神”。其下聯所提及就是陳寅恪將妻女托付給許地山之事。
至於上聯的“蕭寺屬文”,是說許地山喜歡待在幽靜的寺院看書撰文,常去地方包括香港的青山和大嶼山的寺院。彼時陳寅恪從香港返回內地後不久,恰逢七夕,陳寅恪觸景生情,聯想到許地山去世, 曾賦詩一首悼念:
壬午桂林雁山七夕
香江乞巧上高樓,瓜果紛陳伴粵謳。
羿殼舊遊餘斷夢,雁山佳節又清秋。
已涼天氣沉沉睡,欲曙星河淡淡收。
不是世間兒女意,國門生入有新愁。
說到這裏,其實他們兩人還有一件發生在寺院的趣事。據陳寅恪的弟子蔣天樞回憶,當年他在清華國學院學習時,有一次,伴隨陳寅恪遊覽北京西郊的大覺寺,這大覺寺又稱西山大覺寺或大覺禪寺,始建於遼代鹹雍四年(1068),稱清水院,後改名靈泉寺,明重建後改為大覺寺。

(1964年5月蔣天樞至廣州,陳寅恪托付書稿,此為當時合影)
當蔣天樞隨陳寅恪進到大覺寺正殿中,發現有一人“攀援屋棟旁,正在端詳審視,若甚用思者”。等到此人跳下來纔知道是許地山,而許地山看到陳寅恪及蔣天樞後也不禁大笑起來。
原來,那時許地山正在研究古代建築內部結構以及一些裝飾特點等,所以纔會爬到上面進行觀察。之後許地山即陪同陳寅恪繼續遊覽西山各處景點,直到傍晚數人才返回市內。
由於這是蔣天樞第一次看到作為老師的許地山有如此奇怪之舉動,所以印象極深,並終於在數十年後將此事寫入《師門往事雜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