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采漿果的人
遲子建 經典短篇小說選讀 2017-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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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井的山巒,就是大魯二魯的日曆。
雪讓山巒穿上白衫時,他們拉着爬犁去拾燒柴;暖風使山巒披上嫩緑的輕紗時,他們趕緊下田播種。山巒一層一層地由嫩緑變得翠緑、墨緑時,他們頂着熾熱的太陽,在田間打壟、間苗、鋤草和追肥;而當銀光閃閃的霜充當了染匠,給山巒罩上一件五彩的花衣時,他們就開始秋收了。
金井是個小農莊,衹有十來戶人傢。土地是他們的命根子。從來沒有事情能阻止得了秋收,但今年例外,一個收漿果的人來了。
秋收剛剛開始,一輛天藍色的卡車搖搖擺擺地開到了金井。這一帶的路坑坑窪窪的,所以這輛車雖然不少一隻輪子,可走起來還是像個瘸子。
車主是個中年漢子,高個兒,方臉,小眼睛,大嘴巴,面色紅潤,說起話來神采飛揚的,一看就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人。
卡車上裝着十來衹空罎子。
聽說他是收漿果來的,金井人就嘲笑他:“哪有秋後收漿果的?早過了時候了! ”
車主說:“要的就是這種過了時候的漿果!你們沒聽說過嗎,頭茬的韭菜二茬的姨娘是最鮮的,我再給它加一條,就是最後一茬的漿果醉人心!”
車主倒是沒說錯,盛夏時就熟了的漿果,如果無人采摘,在其熟得不能再熟的時候,就兀自靜悄悄地墜到林地上,無聲無息地被雨水漚爛了。而還零星挂在枝頭的漿果,無外乎兩種命運,要麽因為花開得晚、果做得遲而熟在了秋風中;要麽就是熟得綻裂了,流出了體內一部分汁液,減輕了自身的分量,沒了落到地上的危險,而風和陽光的照拂又使它們風幹了,成為幸存於枝頭的另一類。這兩種漿果被霜一打,甜得醉人,不過它們稀少得就像這個時令的螞蚱。
車主開出每種漿果的收購價格後,從懷中掏出兩摞錢來,夾在指間,把它們當竹板一樣敲打着,以說書人的口吻說:“話說這秋菜要是晚收一天它呆在土裏也飛不了,可是這漿果要是晚采一天,拿現錢的就是別的人了!人傢的男人拿錢買酒你喝白水,人傢的女人拿錢買織錦緞子你穿粗布,你說這漿果采得采不得?!”
他這一番吆喝,讓秋收的人們扔下了手中的鎬、鐵齒、鐮刀、耙子等農具。他們紛紛回傢拿起形形色色的容器,奔嚮森林河𠔌,采摘漿果,仿佛牧羊人在尋找失了群的羊。
以往采漿果的都是女人和孩子,男人是絶不伸手的。可現在男人也來了,誰不願意多賺幾個酒錢呢!
漿果與人一樣,也是有秉性的。喜靜的,生長在河𠔌和陰溝裏,比如山丁子、稠李子和水葡萄。而愛熱鬧的,則熱情奔放地散布在植被豐厚的森林中,如都柿、野草莓、馬林果和牙各答等。野草莓和馬林果是春末夏初就熟的漿果,所以如今在林中衹能偶爾可見它們已經萎黃了的葉片,果實卻已是去了另一個世界的佳人——芳蹤難覓了。在這些僅存的漿果中,最好采的是牙各答,它們不僅數量為衆,耐寒的它們肌膚仍然光亮、飽滿着,在其喜歡生長的林地緩坡或者是透出腐爛氣息的松樹的根部,你很容易就能在一片濃密的匍匐着的墨緑色的卵形葉片中,覷見它們紅豔豔的笑影。有經驗的人,會一鏟一鏟地連葉帶果地將其收在鐵撮子中,然後簸掉葉子,使果實勻密地沉澱下來。都柿果呢,它不像山丁子和稠李子結在樹上,讓人直着身仰着頭舒舒服服就能采,矮棵的它們逼着人必須彎下腰才能摘到果實,那些一彎腰就愛眩暈的人當然要駡它們了,他們駡得五花八門的,譬如“小賤種”、“小娼婦”、“小混蛋”,可見他們也是把漿果當人看待了。
第一天收購上來的漿果,牙各答居多,其次是山丁子和都柿。收漿果的人果然沒有食言,每個采漿果的人都領到了數目不等的現錢,平均下來,每戶有三四十塊呢,這對於金井的農民來說,不啻於在荒野中撿到了巨大的銀錠,興奮得像久違了青草的一群羊,因為他們從沒有在一天之中拿到這麽多的現錢。以往來收購漿果或者秋菜的人,多是鄉裏派來的,給他們打的大都是白條子。白條子是錢的憑據,但它不能當錢使,衹是一紙謊言,它不能買柴米油????、煙酒糖茶,幾年下來,金井人學精了,他們絶不做不給現錢的買賣。
由於開心,金井人傢這一天的晚飯也就較往日要隆重些——無外乎在桌上添了一碗醬豆腐,一碟腌牛肉;再奢侈的,烙一摞油汪汪的蔥花餅,炒上滿滿一盤的雞蛋。男人們自然要溫一點酒來喝的,女人呢,心目中已然出現了綢緞的顔色和圖案,它們如朝霞一樣浸濕了她們的心,女人們在這個夜晚對待男人,自然也比平日多了幾分溫柔。
一年一度的秋收本來像根縝密堅實的繩子,可是那些小小的漿果匯集在一起,就化成了一排銳利無比的牙齒,生生地把它給咬斷了。
金井的男人中,有個比女人采漿果還要靈巧的人,他就是王一五。看看他那雙手吧,手形秀氣不說,那十指修長柔韌得連女人的手都自愧弗如。王一五不愛種地,但他是個農民,不種也得去種,他下田時臉上就總是挂着霜。農閑時,他喜歡把裝着碎布頭的包袱打開,用它們拼衣裳。他傢沒有縫紉機,一切都是手工操作。他飛針走綫時氣定神凝,什麽事情也驚擾不了他。他做的衣裳,大約有上百件了吧,沒一件是人能穿得了的,全都是小衣裳,衹有巴掌那麽大,看來衹有精靈鬼怪才能穿得。他老婆牛桂麗見他愛鼓搗這玩意兒,常把破了的衣裳和襪子扔給他,讓他補,王一五就仿佛是受了羞辱似的,急赤白臉地將它們撇開,好像人穿的東西都是俗物,沾染不得。他也因此招來老婆一頓連着一頓的駡。他們有個兒子,十一歲了,可看上去衹有七八歲那般大,瘦削枯黃得像棵秋天的狗尾巴草,人們都叫他“豆芽”。別的男孩拎一籃土豆能一路疾行,豆芽提着半籃就趔趔趄趄、氣喘籲籲了。別的男孩敢下河摸魚上樹掏鳥窩,他卻連自傢養的狗都怕。王一五愛做小衣服,豆芽則喜歡用鉛筆畫畫兒。他愛畫花鳥蟲魚、房屋河流,他從來不畫人,說是世上的人都是醜的,不能入畫。他畫了畫,喜歡拈着它四處走,那樣子就像舉着一個招魂牌。所以牛桂麗駡她男人時,常把豆芽也捎帶上,稱他們是一大一小兩個癟了的豬尿脬。王一五和豆芽都喜歡采漿果,看他們進了林中如魚得水的樣子,金井人就無不挖苦地稱他們是一雙花蝴蝶。
不秋收了而去采漿果,王一五和豆芽開心極了,他們第一天就采了半瓦盆的牙各答和一大茶缸的都柿,所以他們傢拿到的錢最多,快六十塊呢,牛桂麗終於發現這爺兒倆的缺點在這時候成了優點,特意割了把韭菜,兌上些蝦皮,包了頓餃子犒勞他們。
塗抹着金井秋天的,是一場接着一場的霜。初霜來時,山上的樹葉會微微泛黃。而第二場、第三場霜降臨後,樹葉就有紅的了。這時節你就可以秋收了。最先收的,是那些不禁霜的蔬菜,比如西葫蘆、茄子、倭瓜和蘿蔔。接下來是土豆。最後呢,是比較禁霜的大頭菜和白菜。其中土豆種植的面積最廣,每傢都要收穫二三十麻袋,它們會被下到地窖裏,成為漫漫長鼕中人畜共用的主要食品。所以單單是起土豆,每戶都要用上四五天的時間。一般來說,收完秋後,大地會上一場大凍,藍天的顔色也會舊下去,變得灰藍了,清冷的風把林中的落葉吹得狂舞的時候,雪花也就紛紛揚揚地來了,它們掩埋了秋日最後的絢麗,拉開了蒼茫的長鼕帷幕。
卡車就是收漿果人的傢,他吃住都在那裏。卡車上不僅有煤油爐和鍋碗瓢盆,挂面、罐頭、調料也是應有盡有。他支起煤油爐美滋滋地為自己操持晚飯的時候,采漿果的人也就三三兩兩地回來了。他將收來的漿果分門別類地倒進罎子裏,然後將錢一五一十地付給大傢。這時節晚霞在西邊的天際燦燦燃燒着,好像天也在生火做着晚飯。人們拿了錢,心滿意足地回傢了。收漿果的人吃過飯,會把炊具歸置好,抽過幾根煙後,就鑽進駕駛室睡了。
三天下來,金井人和收漿果的人混熟了,男人們晚飯後也就湊過來和他聊天。那人不吝惜自己的煙,挨個給大傢發上一支。他們抽着煙,在瑟瑟秋風中講着關乎男女之事的笑話,快樂得如同過年。
大傢出於好奇,免不得要問那人,花這麽多錢收這晚秋的漿果給誰;那人說:“這漿果可都是緑色食品!現如今有錢有勢的人,睡小姐要‘緑色’的,得是雛兒;吃果子自然也他媽的要‘緑色’的了!”
金井人就糊塗了,小姐要是緑色的,那不成了妖怪嗎;而且漿果不是紅的,就是藍的,怎麽能說是緑色的呢;未成熟的青果纔是緑色的呢。
大魯二魯是金井人中惟一還在秋收的人。他們是一對雙胞胎兄妹,大魯是男的,二魯是女的。他們已是中年人了。他們的父母,也就是老魯夫婦,是一對表兄妹,這使得他們生出的孩子言語木訥,思維遲鈍,嚴重智障。大魯二魯自幼跟着老魯夫婦學做各種農活,所以他們十幾歲時,就是傢中的主要勞力了。也許是男女有別的緣故,雖說他們是雙胞胎,但大魯二魯在相貌上卻並不完全一樣。大魯濃眉大眼,二魯則細眉細眼的;但他們的鼻子和嘴巴長得很相像,鼻子是扁的,嘴巴很寬,他們愛笑,永遠合不攏嘴的樣子,使嘴巴顯得更大了。二魯的唇角還有顆痣,她常常用小拇指摳它,好像它是衹蒼蠅,要把它拂走纔是。可是這樣的“蒼蠅”無論如何是轟不走的。
魯夫婦幾年前先後去世了。他們臨終留給這對兄妹的遺言就兩條:第一,不許睡在一起;第二,春天播完種,別忘了秋天下了霜就秋收。大魯二魯牢牢記住了這兩點。他們不像其他人傢喜歡用日曆,金井的山巒,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個巨大的日曆。翻動這日曆的,就是風霜雨雪。當暖風讓這日曆透出隱隱的緑色時,他們就去播種了,而當秋霜將這日曆點染得一派絢麗時,他們準時地去秋收了。
金井有個老女人,她男人在她三十歲時就癱倒在炕上了,她既要侍候男人和當時衹有六歲的女孩,又要獨自種植大片的土地,她自此白了頭髮,人們就不叫她的本名了,而叫她“蒼蒼婆”。蒼蒼婆不像別的女人遭了難後終日以淚洗面、唉聲嘆氣,她的頭髮全白了之後,她的心也仿佛一下子跟着變得光明了,她愛說愛笑了,學會了抽煙喝酒。有一個薄霧的傍晚,喝多了酒的她披散着白發在村中遊走,撞見她的人都以為看到了鬼。女人們那時都不喜歡她,誰都知道她男人是個廢物了,她們怕缺乏滋潤的蒼蒼婆會偷她們男人身上的雨露。但蒼蒼婆並沒有竊取男人身上雨露的意思,她大約也是不缺乏雨露的,她是金井的農婦中惟一熱愛大霧和雨水的人。雨霧天氣中別人都死氣沉沉的,地卻興味盎然地在霧中雨中穿行,有時還放聲歌唱着。她從不用雨衣,任雨水把她打濕,好像她是一條魚,與水有着天然的親緣關係。三十年過去了,蒼蒼婆的女兒已經嫁到鄉裏去了。她的男人卻依然躺在炕上靠着蒼蒼婆的服侍而活着。人們都說蒼蒼婆心眼好,換做別的女人,少侍候他幾天,他也就一命嗚呼了,誰又會追究她的責任呢 ;蒼蒼婆徹底老了,以前她衹是白着頭髮,臉頰卻是飽滿光潔的,如今她的臉頰塌陷了,眼角的皺紋密密麻麻的,嘴也微微癟了,但她的眼睛,卻沒有老年人的那種混濁,依然那麽明亮,清澈逼人,好像她的眼底浸着一汪淚,使她的眼睛澇妒蠖骶弧?/P>
蒼蒼婆平素愛逗大魯二魯,她常說的一句話是:“大魯二魯一個被窩睡吧,生出個小魯,讓蒼蒼婆當羊乖乖摟着! ”
大魯正言厲色地回答:“爸媽死前囑咐了,大魯二魯是不能睡在一塊的!”大魯從不稱自己為“我”,而是“大魯”;二魯也是這樣,她朝別人傢藉農具,不說“我要藉鎬”,而是說“二魯藉把鎬”。他們強調着自己的姓名,似乎提醒金井的人,不要漠視他們的存在。而事實上他們的名與姓被大傢叫顛倒了,他們的戶口上明明報的是“魯大”“魯二”,老魯夫婦包括其他人卻都叫他們大魯二魯,叫順嘴了,他們也就在不經意間把姓給挪到名字的尾巴上了——那也就成了名,致使他們好像沒姓了似的。
蒼蒼婆衹要見着二魯,就把目光放在她的肚子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末了總要嘆口氣,說:“你這肚子裏還真是沒有小魯啊。”聽上去分外惋惜的樣子。在她眼中,大魯二魯是這村中最可愛的人,老魯夫婦丟給金井的,不是一對弱智的孤兒,而是兩衹美麗溫和的鳥。她想大魯不會娶上媳婦,二魯也不可能嫁出去,他們索性一處睡算了,大不了就生出個小魯來,金井不又多了衹快樂的小鳥嗎?
二魯見蒼蒼婆盯着她的肚子看,就說:“二魯沒餓着!”二魯笑着,笑得格外的明媚。
蒼蒼婆說:“我是想看裏面有沒有小魯!”
二魯似懂非懂地說:“衹有大魯二魯,沒有小魯!”
金井人常把這些話當作田間地頭的笑談和晚飯後的閑聊。這樣的話題對男人來說是飯後的一支煙,而對女人來說是渴極時的一杯涼茶。
采了三天漿果的蒼蒼婆終於想到該叫大魯二魯也去掙點現錢,這樣的好事把他們落下了,叫她心裏不忍。蒼蒼婆就在這天晚飯後搖搖晃晃地去大魯二魯傢了。
大魯二魯收了一天的蘿蔔,趁着天還有微微的亮光,將它們一筐筐地下到菜窖裏。
滿嘴酒氣的蒼蒼婆亢奮地叫道:“大魯二魯,別秋收了,采漿果去吧,能拿現錢!大魯過年時就能買新鞋穿了,二魯也能買件花衣裳了!”
大魯二魯沒有日曆,所以他們常常錯過一些節日,比如端午節和中秋節。但春節是不會從他們眼皮底下溜掉的,因為除夕的早晨便有鞭炮聲響起,入夜時傢傢門前又都有點燃的冰燈。他們過年不像別人傢,瓜果糖茶都要買些,而且人人都穿着簇新的衣裳。他們永遠都穿着舊衣裳,衹不過晚上時包一頓餃子吃而已。當然,他們也會凍上兩座冰燈,一左一右地擺在門口,讓它們充當暗夜的一雙眼睛。
大魯說:“蒼蒼婆,爸媽死前告訴大魯了,下了霜就秋收,大魯都點了頭了!” 二魯也說:“春天撒了種,秋天就得收莊稼,二魯也記着呢!”
蒼蒼婆說:“你們真是一對傻瓜,這天響晴響晴着呢,晚個十天八天秋收,你種到土裏的東西也不能長翅膀飛了;可你要是不采漿果,就得不到現錢,等你們收完秋去采,收漿果的人早就走了,你們一分錢也掙不到!”
大魯二魯不為所動,在他們看來,秋收纔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喂了兩頭豬,四衹鵝和十幾衹雞,傢畜們一個鼕天吃的東西全靠這些秋菜。這不像植物生長的季節,你把它們撒出去放養,它們總能找到吃的。鼕天的金井,永遠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着,雪粒就是再像白米的話,也不能當糧食吃啊。
沒有勸動大魯二魯,蒼蒼婆衹能搖頭嘆息。以前她不認為他們傻,這一刻她認定他們的腦袋裏灌了豬屎,實在是臭!
蒼蒼婆離開大魯二魯傢時,擡頭看了一下天,她發現星星出來了,一個個跟剛出殼的雞雛似的,毛茸茸的、黃瑩瑩的,新鮮而可愛極了,看來明天又是一個大晴天。蒼蒼婆認定星星都有點化塵世當中愚鈍的人的神力,她就求助於一顆最亮的星星,指點着它說:“今晚給大魯二魯開開竅吧。”說完,她才略覺心安,想着明天又可有錢揣進口袋,不由得哼起了小麯。或許是酒的作用,或許是年紀大了腿腳不那麽靈便了,走着走着,蒼蒼婆忽然跌倒在地。她本來能立刻就爬起來的,可她躺倒後,發現鑲嵌着星星的夜空就像一床藍地黃花的緞子被蓋在她身上,令她無比陶醉,她就索性多躺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爬起來,朝傢走去。想着傢中暗淡的燈影下,有一個幾近骷髏的老男人的臉等着她擦拭,蒼蒼婆的淚水就像一群奔着光明而來的飛蛾,撲了她一臉。
天剛亮,曹大平夫婦就提着竹籃出了傢門。他們昨天發現了一片隱藏在河𠔌轉彎處的山丁子,顯然那裏無人涉足,樹上垂吊的果子比別的地帶的要多得多,他們想獨享這片果實,所以早早就出發了。他們快接近河𠔌時頻頻回頭張望,生怕有人跟上他們。人沒跟上他們,倒是他們傢的狗跟來了。曹大平停住,回頭呵斥狗:“滾回傢看門去; ”那狗臉皮薄,挨了駡後一縮頭,夾着尾巴回傢了。
太陽出來了,陽光充滿了活力,它從樹梢穿下來,一直照到地面的落葉和枯草,好像它的光芒能刺透泥土,使它們能像種子一樣埋到土裏去。如果陽光變成了種子,大約人間一年四季都是春天了。
曹大平夫婦的心情跟陽光一樣明朗。他們邊采山丁子邊計劃賣漿果的錢的用途。男人說要買一個電動颳鬍刀,他的鬍子長得快,每周都要颳兩三次。用人工的颳鬍刀常常失手,弄得下巴上舊的傷痕未去又添新痕。女人笑着說:“你的鬍子要是麥子就好了,那樣我給你買個金子的颳鬍刀也值得!”曹大平“呸”了女人一口,說:“我的臉要是能長出麥子的話,也輪不到你做我老婆了,我起碼要找個比你嫩十歲的; ”女人說:“你找個比你小四十歲的多好,連帶着把她的奶娘也收了房; ”他們互相打趣着,男人又說要買一壇黃酒和一頂山羊絨帽子,女人的主意變得快,剛說完要買花頭巾,想着傢裏的菜刀鈍得磨不出鋒刃了,就說買菜刀,一想到菜刀還能對付着使,又想添一條毛料褲子了。說來說去,他們想買的東西足可以開個雜貨店了。兩個人就嘲笑自己不切實際的支出,說到底還是錢好啊,錢多了,可以隨心所欲買東西,他們羨慕那個收漿果的人,他是多麽有錢啊。
曹大平說:“他收的漿果可能是給當官的送禮,沒聽他說嗎,有錢有勢的人喜歡吃這個!”
女人說:“也沒準是給他相好的收的呢,他在外出車,掙錢掙多了,不花心纔怪呢!趕上那個女人得意這口,他能不捨得花錢嗎?”女人說完,又靈感襲來似的“哎喲”叫了一聲,說:“興許那女人都‘有了’,懷孕的人最愛吃它了,你記不記得我懷咱傢老二時,一捧一捧地吃漿果也吃不夠!”
他們邊說邊采着山丁子,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遨遊到中天了。這岸的果實已經采盡,他們就着鹹菜疙瘩分別啃了個涼饅頭,打算渡過青魚河,對岸有一片茂密的透着隱隱紅光的山丁子樹,說明挂在枝頭的果實仍然可觀。
青魚河不是流經金井惟一的河流,但它卻是最寬的。這河水流急,深不可測,因而很少有人在夏秋之時到對岸采漿果。一般來說,青魚河被寒風凍僵了之後,纔會有人拉着爬犁從它身上走過,去柳樹叢中拾撿幹枯的枝條當柴燒。
曹大平夫婦决定涉水渡河,也是想把還有富餘的竹籃給裝滿了。他們折下一根山丁子的枝幹,一方面用它當拐棍,一方面用它來試探水的深度。雖然天已經涼了,但他們還是脫下了外褲和絨褲,把它們搭在肩頭,光着腿下河。他們怕把褲子打濕了,秋日的陽光一時半會又曬不幹它。曹大平左手提着樹枝在前,他老婆右手挎着竹籃在後,男人的右手和女人的左手十指相扣地緊緊地攥在一起,他們側身而行,以削弱水流的強度。
河水涼得他們直打寒戰,好像它是剛由冰塊融化開來的水流。但見河床上陽光飄舞,可是他們卻感覺不到溫暖之氣,想來秋日的陽光早已沒了火力了。開始他們還能忍受得住,隨着河心的臨近,水漲到他們腰際了,水流的衝擊力加強了,他們有些站不穩,但他們咬着牙,互相鼓勵,堅持着,雖然他們不敢張望對岸的果實,但他們知道它離他們越來越近了。曹大平拄着的樹枝,被河水吞吃得越來越多,裸露在水面上的,衹有筷子那麽長了。突然,曹大平的腿抽筋了,他栽歪了一下身子,水花就揚起巴掌,劈頭蓋臉地朝他打來,他呻吟着,驚恐地看着白花花的水歡笑着從脖頸下躍過。幸而曹大平的女人比他高半頭,又健碩,她緊緊地拉住丈夫不撒手,儘管她也栽歪了身子,而且挎着的竹籃像個頑皮的孩子似的,趁機從她胳膊肘那兒溜走了。
裝着果實的竹籃最初跌入水中時,它自身的重量使它充當了石頭的角色,沉入了水底。但是很快,水流掏空了那些落花般的果實,竹籃又浮出水面。它被激流推動着,像個小腳女人,搖搖擺擺地嚮下遊去了。曹大平夫婦的衣衫也被水打濕了,他們趕緊嚮回返,相互攙扶着哆哆嗦嗦地回到岸邊。上岸後,曹大平纔發現搭在肩頭的褲子不見了,他想一定是他在水中掙紮時,褲子充當了叛徒,從他肩頭跳下來逃跑了。女人把自己的外褲分給他穿,而她自己,衹得穿那條紫紅色的絨褲了。他們坐在河灘上,一個接着一個地打着寒戰,想着青魚河要真的是一條大青魚就好了,他們會從傢裏拿來斧頭,把它砍得血肉橫飛、斷肢解體。女人想着不但沒有渡過河去,而且一上午的成果付諸東流,忍不住哭了。曹大平一開始忍着,但他想起今天不但賺不到一分錢,而且裝幹糧的竹籃和自己的褲子也被河水捲走了,倍覺凄涼,他也跟着落下淚來。他們很委屈地離開河岸,踉踉蹌蹌地朝傢走去。
曹大平一回去就發燒了,他的女人憂愁地在竈間把風幹的薑搗碎,為他煮薑湯時,那條遭到呵斥的狗滿懷憐愛地湊過來,用它濕漉漉的舌頭舔着主人滾燙的臉頰,曹大平又一次落淚了,他覺得自己撿了一條命。他憎恨青魚河,憎恨河對岸的果實,憎恨手中握着大把大把錢的收漿果的人,他對狗說:“我就是沒有炸藥包,要不給你綁上,你把那卡車給我引爆了,把那些盛漿果的罎子炸他媽個稀裏嘩啦的!”狗沒有迎合他的話,仍然舔着他的臉,倒是蹲在竈前續柴火的他的妻子,聽了這話後滿面凄苦地笑了。
晴朗已經持續了一周,收漿果的人帶來的那些空罎子,有五衹已經是滿的了。他花了二十元錢,在李占前傢捉了衹活雞宰了,用柴油爐燉了整整一個下午,滿村子都飄拂着雞湯的香味,弄得那些饑腸轆轆的采漿果歸來的人口水連連。這人倒也不貪嘴,讓姓張的嘗口湯,給姓李的分條腿,又撕給姓王的一隻翅膀,很快,一隻雞就沒了蹤影。那些嘗了雞肉卻沒有盡興的人,回傢後看着雞鴨鵝狗時難免露出覬覦的眼神,嚇得傢畜們不敢靠近主人,惟恐刀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蒼蒼婆愛采的漿果,衹是都柿。在她眼中,能讓人醉的果實纔有人性。稠李子、山丁子儘管也酸甜可口,卻沒有享用都柿的那種迷醉感,蒼蒼婆就覺得這樣的果實太貧乏了。
都柿確實奇怪,你若是吃上一捧兩捧也沒什麽,但若是吃上一海碗,目光就會發飄,腿也軟了。據說當年森調隊員勘察森林,看到那一片片碧藍飽滿的果實,吃起來甜中帶酸,酸中又透着甜,十分解渴,就大把大把地往嘴裏扔,結果吃得一個個醉倒在地,險些成了狼口中的食物。七八月間,都柿熟了的時候,外地收購它的人就來了。收它都是為了釀酒。不過那價格低極了,四五毛錢一斤,你頂着烈日的烘烤和蚊蟲的叮咬,一天中采了滿滿一桶,不過掙個十塊八塊的。
蒼蒼婆因為貪吃都柿,醉過已不知多少次了。她年輕的時候,那時她男人還生竜活虎着,有一回她進山采都柿,回來時籃子卻是空的,而她自己的嘴唇,卻已被這漿果染成黑紫色,好像她的唇上落着衹紫蝴蝶。她見了人衹是癡癡地笑,你無論問她什麽話,她衹是拖着長腔軟綿綿地說:“美—— 啊——”她是把自己的肚子當作籃子,將都柿全都采到那裏去了。她的肚子也因此成了酒窖,從口腔散發出濃郁的酒香氣。蒼蒼婆的男人嫌她醉成這樣給自己丟人,很少讓她去采都柿。但你又怎麽能管得住她呢?有一年的八月,金井接連下了幾場雨,雨水會催發菌類植物的生長,蒼蒼婆對她男人說,她要去采木耳,男人就讓她去了。可是她早晨出去,黃昏了也沒回來。她男人心焦了,約了兩個男人,提着馬燈進山找她。天黑了,月亮起來了,除了貓頭鷹之外,林中的鳥兒也歇息了。他們左一聲右一聲地呼喚她的名字,可就是沒有回應。最後還是蒼蒼婆的男人醒悟過來,她別是打着采木耳的旗號,又偷偷吃都柿去了,因而無聲無息地醉在了山裏。於是他們開始在生長着都柿秧的地方尋找她。後半夜時,果然在一片茂盛的都柿叢中發現了她。月光照映着她,給她酣睡的臉塗上一層寧靜安詳的白光。她背囊裏衹有一小捧濕漉漉顫巍巍的黑木耳,嘴唇已然被都柿染得一派青紫。她的衣裳還被扯開了一道口子,沒有穿背心的她露出一隻乳房,那乳房在月光下就像開在她胸脯上的一朵白色芍藥花,簡直要把她的男人氣瘋了。他把她踢醒,駡她是孤魂野鬼托生的,幹脆永遠睡在山裏算了。她被背回傢,第二天徹底清醒後,還納悶自己好端端的衣裳怎麽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難道風喜歡她的乳房,撕開了它?她滿懷狐疑地補衣裳的時候,從那條豁口中抖摟出幾根毛發,是黑色的,有些硬,她男人認出那是黑熊的毛發。看來她醉倒之後,黑熊光顧過她,但沒捨得吃她,衹是輕輕給她的衣裳留下一道撕痕。一般的女人會為此後怕不已,可蒼蒼婆卻笑着說:“黑熊見了我的奶子都不肯吃一口,看來它是沒什麽趣味的!”但事實上,據那些知情而饒舌的女人講,蒼蒼婆是個性欲高亢的女人,這也就是為什麽當她的男人癱倒之後,女人們嚴加防範她勾引自傢男人的一個緣由。她們私下詆毀蒼蒼婆,說她男人身上的精血過早被蒼蒼婆給吸幹了,她遭了報應,所以纔會正值好年華時守活寡。每當蒼蒼婆喝多了酒四處遊蕩,口中哼着小麯的時候,女人們就幸災樂禍地說,瞧,她這是想男人了,老天讓最饞的貓沾不到腥,真是長眼!
蒼蒼婆就在金井女人們的敵意目光下一直走嚮了垂暮之年。看着已經失去水分而逐漸變得像一條風幹了的魚的她,女人們看待她的目光變得溫和了。
開始的幾天,蒼蒼婆還像規規矩矩的小學生一樣,在林中認認真真地采上一天的都柿,黃昏時一本正經地將它交給收漿果的人,換來幾十塊錢。可是接下來的日子,當她獨自在林中垂下老邁的腰,手指觸及到皺紋纍纍的已經蔫軟的都柿的時候,她的心凄涼了,想着果實老了還有人尋覓,女人老了卻是無人問津。她嘗了一粒都柿,真是甜極了。這甜讓她更覺凄涼,想着老果子甘美異常,而老女人就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再無人涉足了,蒼蒼婆就很想喝上一碗酒,抑製一下滿腔的悲涼。山上沒酒,她自然把采來的都柿當酒吃,竟一發而不可收,吃空了盛都柿的盆子。蒼蒼婆意猶未盡,索性直接把剛采到手裏的果實丟進嘴裏。秋天的陽光雪亮而幹爽,像是一把剛晾曬好的麻綫,無處不在地纏繞着她,讓她有納鞋底的欲望。蒼蒼婆在林中穿行的時候,一些幹枯的樹葉就被搖晃下來了,它們有的落到她的頭上,有的則滑過她的肩頭,回歸大地。蒼蒼婆披散着的幹澀而蒼白的頭髮上,就有了火紅的鵝掌形的榛樹葉、心形的金黃色的楊樹葉,當然更多的,是那些像針一樣細而短小的松樹的針葉。它們簇擁在蒼蒼婆的頭上,像是一群色彩明麗的鳥落在了雪野上。
這天晚上蒼蒼婆是紫着嘴唇回到金井的,一看她那逍遙的步態,人們就知道她犯了年輕時的老毛病了。她將空盆子當草帽一樣提着,並且不時晃悠兩下,像個調皮的少女。她的氣力不比從前了,所以即使她哼着小麯,人們也聽不清是什麽,跟蚊子哼哼沒什麽兩樣。她剛進村子,就碰見了拉着手推車從田地歸來的大魯二魯,車上堆着七八麻袋的土豆。大魯肩上挎着繩子在前拉,二魯則在車尾推車。他們的臉被泥土和汗水弄成了花臉。
大魯二魯見了蒼蒼婆,停下車來,等着一貫愛跟他們說話的蒼蒼婆問他們話,也順便歇口氣。
蒼蒼婆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她先是用手中的空盆打了一下裝滿了土豆的麻袋,駡:“都是你們不懂事,你們就那麽俊啊,非讓大魯二魯把你們從土裏起出來,要不他們進山采漿果,能掙多少錢啊!”接着,她又用空盆打了一下大魯的胳膊,駡:“死心眼,就知道笑!”大魯確實笑着,笑得就像剛從烏雲中鑽出來的太陽。二魯不等蒼蒼婆吆喝她,主動從車尾走到蒼蒼婆面前,蒼蒼婆依舊用空盆打了一下二魯,打在她的肚子上,嚷着:“我算是抱不上小魯了!”二魯笑得更歡了。
蒼蒼婆就在大魯二魯的笑聲中嘆息着走開了。她沒有回傢,而是去了收漿果的地方。她看着那輛卡車,說它是衹鐵鳥。收漿果的人跟她已經熟了,他逗提着空盆子的蒼蒼婆:“你采的果子哪兒去了呀,是不是都讓狐狸給偷吃了?”蒼蒼婆哈哈笑了,她不無得意地用左手的食指點着自己的鼻尖說:“讓這衹老狐狸給吃了?”
牛桂麗正領着豆芽等着給漿果估價,她說蒼蒼婆:“你又偷吃都柿了?醉了吧?”
蒼蒼婆綳着臉說:“我采的我吃了,怎麽是偷?”
豆芽插話說:“人傢說你過去吃醉了都柿,差點沒讓熊給舔了,你不怕死?”
蒼蒼婆啐了一口唾沫說:“我還怕死?我樂意死,可我死不了!我想着死後變成個小人,到時你爸給鬼精靈做的那些小衣裳就能派上用場了!”
豆芽嘻嘻笑了,說:蒼蒼婆要是能穿上我爸做的那些小衣裳,我用巴掌就能托着你了!” 蒼蒼婆對豆芽說:“人長得不大,心眼倒是不少!”
牛桂麗最忌諱別人說豆芽長得小,蒼蒼婆的話令她不快,她說:“人小人大有什麽,人活着,身上的零件都管用就行唄! ”
牛桂麗這是影射蒼蒼婆那不中用的男人呢。蒼蒼婆聽出了弦外之音,但她故作糊塗着,問收漿果的人,哪幾個罎子還空着?那人笑着說:“蒼蒼婆,牙各答和山丁子都收足了,就等您的都柿呢5 您看來是不缺錢用啊,全都自己享受了!”
這時候又有三個采漿果的人回來了,一個說撞見蛇了,一個說看見了一種從未見過的鳥,它發出的叫聲像小孩子的哭聲。另一個嘟囔着倒黴,眼皮被蚊子叮腫了不說,半新的褲子還被樹枝劃了道口子。可是當他們拿了錢後,誰也不發牢騷了,他們帶着喜悅回傢,走前都滿懷同情地看着一無所獲、佝僂着腰漸行漸遠的蒼蒼婆。收漿果的人為了安慰她,曾丟給她一張十元鈔票,讓她買酒,蒼蒼婆撿起鈔票,運足一口氣,又把它吹回地上,蒼蒼婆說:“錢是什麽,不就是一張落葉麽?螞蟻合夥舉過落葉,這樣的葉子它們沒見過,留着給螞蟻們舉着玩,當遮陽傘使吧!”說完,她就一搖一擺地走了。
“這個蒼蒼婆,倒清高!”收漿果的人看着她蒼老的背影說。
牛桂麗吩咐豆芽把那十塊錢撿起來還給收漿果的人,她以為他會順水推舟地送給豆芽。誰知豆芽舉着錢還給主人時,那人竟接了過去,揣進口袋,就像一個旅人揣上一張煎餅一樣自然。牛桂麗扯着豆芽回傢時就有些不快,她嫌豆芽沒有叫那人一聲“叔叔”,沒有衝人傢笑,十塊錢自然就不會送他了。牛桂麗一旦把責任歸咎於豆芽身上,對他的火氣也就一路升級,到了傢門口時,朝他的屁股狠狠踢了幾腳,駡他:“蠢豬!”豆芽不禁踢,他倒在地上,像球一樣滾了兩下,滾出一串屁來,牛桂麗聽到屁聲氣上加氣,她說:“你還說餓呢,肚子癟的人怎麽有屁放呢,我看你就別吃晚飯了!”
蒼蒼婆連着四天空手而歸了。想必她進山時還是下决心要采回都柿的,她不忘了帶盆子,可她回來時盆子仍是空的,可見她禁不住誘惑,又讓自己的肚子充當了都柿的容器了。中止了漿果采摘的,除了蒼蒼婆,還有曹大平夫婦。曹大平一直病在炕上,他發燒時鬍話連篇,一會兒說傢裏的炕洞裏鑽進了一隻緑眼睛的狼,一會兒又說星星掉下來,砸漏了他傢的屋頂。他清醒的時候,就一瓢接一瓢地喝水,喝完水總要駡一句“小媽養的青魚河”,復又虛弱地倒在炕上昏睡。曹大平的女人唉聲嘆氣的,男人的病像一隻無形的手,拖住了她的腿。她既不能采漿果,又不能去秋收,衹能守着他。
大魯二魯刨完了土豆,又砍了白菜和大頭菜,把它們運回來,腌了兩缸酸菜和一缸鹹菜,然後把餘下的菜下到窖裏。之後,他們把遺落在地裏的菜幫也撿起來,裝進麻袋,拉回傢堆在倉房旁,作為豬飼料。最後,他們踏着更濃重的霜,去了大草甸子,夏天時大魯打了一些豬草,早已晾幹了,他們用繩子把豬草背回來。幹草在他們背上散發着一股淡淡的香氣,讓他們覺得背着的不是草,而是戴着花環的小女孩。
就在大魯二魯扛回豬草的那個夜晚,天空悄然凝聚了一團又一團的烏雲,星星和月亮全然不見了。烏雲越聚越多,夜色濃重,氣溫驟降,雪花就像一位端莊、美豔、率性的公主,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乘着鼕天的雪橇來了。金井人沒人註意到下雪了,因為雪是在夜裏來的,在森林河𠔌中奔波了一天的采漿果的人,都沉浸在夢鄉中了。
雪越下越大,到了清晨,雪深近兩尺。當金井的主婦們推開傢門抱柴生火時,發現世界已改變了顔色。雪沒有停的意思,仍然漫天飄舞着。女人們慌慌張張進屋喊起了丈夫,又吆喝起了孩子,他們紛紛奔到窗前,看着蒼茫的大地,一個個目瞪口呆。
金井人一年的收穫,就這麽掩埋在大雪之下了。大地徹底地封凍了。
人們臉上滿是凄苦的表情。有的女人甚至撲倒在雪地上哭了起來,哭他們的土豆、白菜和紅紅的蘿蔔,好端端地就被鼕天給糟踐了。他們鼕天吃什麽?他們的牲畜和傢禽吃什麽?他們覺得上了收漿果的人的當,紛紛走出傢門,不約而同地朝卡車停放地走去。哪裏還有什麽卡車的影子,它早已不見了,村路上連個車轍都沒留下,可見他是在雪花到來前就走了。想着卡車上那些裝載着漿果的罎子,金井人恨不能戳瞎自己的眼睛。他們認定這輛卡車是魔鬼變成的。
卡車曾經停留的地方聚集的人越來越多,王一五一傢也來了。豆芽跟在父母身後,手裏捏着一張紙,紙上畫着一個年輕的女人,她披散着長發,有着狐狸一樣秀麗的臉龐,唇角漾着笑意,眼睛明亮極了,所有在場的人都認出那是年輕時的蒼蒼婆。豆芽並沒有見過那時的蒼蒼婆,那時他還沒出生呢,可他卻逼真地畫出了舊時光中的蒼蒼婆,讓所有見着這畫片的人都大吃一驚。這個聲稱人都是醜的、絶不能讓人入畫的孩子,終於畫了一個人。大人們默不作聲地垂立在風雪中,在他們眼裏,豆芽提着的就是一幅女人青春的遺像。
衹有蒼蒼婆沒有來到卡車平素停靠的地方。不是她沒出傢門,她出來了,到大魯二魯傢去了。她站在他們的院門前,隔着白樺木柵欄,望着這戶惟一收穫了莊稼的人傢,想着這個鼕天衹有他們傢是殷實的,她的心中先是涌起一股蒼涼,接着是羨慕,最後便是彌漫開來的溫暖和欣慰。
二魯推開屋門,她出來抱柴火了。大魯也出來了。儘管雪仍在下,他還是拿起掃帚清理積雪了。他們擡頭眺望着遠處金井的山巒,看着昨天還是花花緑緑的日曆,今天就突然變成了白的,他們相視而笑了。
蒼蒼婆註意到,二魯的脖頸上有一圈火紅的東西。雖然離着很遠,無法仔細辨別,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串野刺莓。金井的女孩,最喜愛穿這樣的項鏈來戴。野刺莓多生長在田間的高崗上,它們春天開花,夏季結果。到了秋天,它的果實就風幹了,像是一粒粒火紅的珠子。看來在秋收的間隙,大魯二魯也采了漿果。衹不過他們衹采了很少的一種,並且為它們做了最美的鑲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