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岸上的美奴
遲子建 經典短篇小說選讀 2019-10-23

一
圍剿馬哈魚的那些日子,美奴常常到岸邊去看船。入秋後,江水涼了,雲彩淡了,朝霞卻因為遲暮而變得豔俗,一抹又一抹的緋紅像標語一樣貼在天邊,勾起了美奴想往霞光裏填一些字的願望。
美奴看船,其實是為了看船上的收穫。誰傢打了大魚,誰傢又空空而歸,美奴從船泊岸邊那一瞬間的船主的臉上便能一眼望穿。有所收穫的人表情是平靜的,毫無收穫的人則掩飾不住沮喪愁眉苦臉,而大有收穫的人則百分之百都眉開眼笑。外地的魚販子這時就朝臉上有笑容的船主跑去,遞煙、寒暄、奉承,想以低廉的價格把船主徹夜鏖戰的成果收購走。但船主已經不是幾十年前的老船主了,新船主們雖然仍不乏純樸和正直,但更多了一份瞭解馬哈魚行情後的慧黠。他們和魚販子針鋒相對地侃價,直侃得日頭白白地升起,照活那一帶江水,雙方滿意的價錢纔水落石出。魚販子將一沓錢數好後交給船主,船主也不客氣地沾着唾沫再數一遍,然後將錢交到一直躲在身後的老婆手上,由女人仔細把錢收好,這纔將船上剛過了秤的魚裝入魚販子的麻袋。那魚折騰到清晨大都已經僵死,但也有一息尚存的,仍然習慣地擺着尾,艱難地翕動着腮,雪青的魚鱗被陽光照得泛出燃燒般的幽光。
最不幸的要屬於雌馬哈魚了,它們一上岸便首先被人用尖刀剖了腹,從裏面涌出一汪汪金紅色的魚子,極似為愛情而落淚的女人的眼。專收魚子的人就一擁而上,他們相互競價,終歸是由財大氣粗的人把那瑩瑩欲動的魚子給取走,剩下一具腹中空空的雌馬哈魚的屍體,這時蚊蚋蒼蠅就乘虛而入、各行方便了。
最刺激美奴的莫過於給雌馬哈魚破腹的那一時刻了。她會斂聲屏氣地擠在人叢中看着尖利的金屬刀怎樣刺破魚腹,魚皮被撕裂後抖動着嚮兩側展開,這時魚腹中的魚子就赫然顯露了,它們用那金紅的目光望着美奴,令她有見到棺材的那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太陽升得更高的時候美奴可以望見江心淺灘中那豐茂的水草了。銀白的水鳥常常會突然從裏面飛出來,讓人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棲息進去的。這時歸來的漁船大都靠岸了,魚販子乘興離去,而漁民們也都拴好船回傢歇息了。這時的江岸是寂靜的,機帆船的轟鳴聲消失了,江岸的水泥石礅、長堤和環形鐵鏈成為陽光下真正的靜物。
美奴從碼頭的南岸走到北岸,貨場上堆滿了集裝箱和金燦燦的玉米,一輛吊車正用巨大的鐵鉗一次次地把玉米裝到一艘大船上,那是“青遠號”貨輪,是她父親駕駛的貨輪。吊車是租用烏剋蘭的,開吊車的小夥子一頭金黃色的頭髮,美奴仰視他的時候被陽光刺痛了眼睛。玉米是從各個農場收購來的,它們被裝到“青遠號”後,將沿着黑竜江到達俄羅斯的瑪戈港,然後換裝到江海直達貨輪,穿越韃靼海峽運往日本的酒田港。美奴的父親會一直跟着這些玉米在水上航行。
吊車的鐵鉗將玉米拋嚮貨輪的時候,一條優美的金色弧綫出現了,但它很快伴着玉米垂落的嘩嘩聲而消失。幾千噸玉米就是這樣漸漸被裝上船的。
美奴盼望着裝貨的速度放慢一些,可那位烏剋蘭小夥子的工作總是那麽兢兢業業,這樣,不出一個星期,“青遠號”即將駛出碼頭了,這是美奴不願承受的一個事實。因為父親會離開傢,而她對病後的母親已經厭倦之極,她不知該如何對付這個與從前判若兩人的女人。儘管父親一再開導她:“美奴,你要有耐心,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美奴已經對她失去信心了。現在她能吃能睡,喜歡耍潑,夜半時常常把父親趕出她的屋子,她看待美奴的眼神就像看待街上的一條野狗,淡漠而又帶着些許隱隱的厭惡。美奴特別不能忍受的是母親接連幾天都問她同一個問題:“你到了嫁人的年齡了,怎麽還沒男人來找你?”
美奴憎恨城裏的那位醫生,就是他主刀的那場手術,治好了母親的頭痛,但卻使她失去了記憶。一個失去記憶的人像什麽呢?像這些遠離家乡被異國人吃掉的玉米嗎?
美奴離開北岸的貨場,她朝傢走去。路上遇見母親的一些老熟人,都問她:“美奴,你媽媽她好些了?”
美奴木訥地點着頭,低聲回答的卻是:“我爸爸要去酒田運玉米去了。”
美奴的母親正在吃早飯,她的劉海濡進粥裏,吃鹹菜時嘴裏還發出吧唧聲。美奴的父親心事重重地翻着美奴小時候看過的一本小人書,是本穆桂英挂帥的連環畫册,見到美奴,他說:“快吃飯上學吧,別遲到了。”
美奴說:“那玉米裝得可真快。”
父親漠然地說:“是嗎?”
美奴說:“我想跟着玉米一起去酒田。”
父親說:“那酒田是人人都能去得了的嗎?”
美奴哀傷地看了父親一眼,抓起一個饅頭背着書包便去學校了。剛一出門她便聽見屋裏“當啷”一聲脆響,不用說,母親又打碎了一隻碗。如果美奴沒記錯的話,這是她病後失手的第十四衹碗了。
美奴本不想在課堂打瞌睡的,尤其是在白石文的課上,可她還是不勝倦意地趴在桌上睡着了。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她就像伏在一堆於草上一樣舒服得不想起來,她正夢見一條鱘鰉魚,像小船一般大,十幾個漁民正合手將它拉嚮岸邊。那時美奴赤着腳,初秋的陽光把岸上的水泥臺階照得很暖和,她就仿佛踩着一幅絲綢。白石文的嗓音總是那麽動聽:“陳美奴,你該醒醒了。”
美奴就像咬了鈎的魚一樣掙紮着浮出水面,這纔明白換了另一番天地。教室裏已經空空蕩蕩,同學們都出操去了,黑板上留下幾道作業題,操場上嗓音很大的喇叭傳來了廣播體操的序麯。
美奴心中想着的還是那條鱘鰉魚,它被拖上岸邊後,如果是雌性的,也要面臨着被破膛的命運嗎?鱘鰉魚子是黑色的,有人稱它為“黑珍珠”,營養價值極高,是飛行員的必需食品。今年衹有兩條鱘鰉魚被打上岸,斤數都不重,一雌一雄。而美奴夢見的這條鱘鰉魚卻顯然氣派得多了。
二
“又起大早去看船了?”白石文並沒有責備她。
“嗯。”美奴答應着,心中卻想,老師怎麽知道我去岸上了,難道他也起大早看過船?
“你媽媽她好些了嗎?”白石文的鼻尖上有一些細小的汗珠,左手上的粉筆灰很厚,他是左撇子。美奴的媽媽健康時開着一傢小酒館,那時白石文常常在鼕日的夜晚去酒館。
“她今天又打碎了一隻碗。”美奴站起身朝玻璃窗外望去,同學們正在做廣播體操,她看見劉江故意在踢腿時踹旁邊的矮個子一腳,矮個子趔趄了一下,仍然堅持做操。
“她會慢慢好起來的。”白石文說,“她不會永遠這樣的,你要理解她。能不能不讓她用瓷碗?鐵碗土産日雜商店就有賣的。”
“我爸爸犟嘛,鐵碗我都買了,他卻偏偏讓她用瓷碗。”美奴嘟嚷着,“打了兩摞瓷碗了,他又買了幾摞放在倉房預備着呢。”
“你爸爸為什麽這麽做?”
“他說要讓她像過去一樣生活。過去她用瓷碗,現在就還得用瓷碗。”美奴轉回身,她躲開了白石文的目光,看着他上衣的一顆鈕扣,她說:“他老是慣着她,像過去一樣,她想怎樣就怎樣。不過他慣不了她幾天了,他就要到日本的酒田運玉米去了。”
三
課間操結束了,白石文慣常地看看表,囑咐美奴如果黑板上的題不會做,可以放學後找他補習去。美奴點點頭,用橡皮擦掉了上課前她畫在課文標題上的一條魚,那是一條有五行硬鱗的魚,半月形的嘴,兩旁斜生着扁平的須。
黑板上的題是分析句子成分的,共留下五個句子:一、同學們高興得跳起來。二、你還記得二十年前發生在吳鎮的一樁往事嗎?三、土豆的學名是馬鈴薯。四、金黃色的牽牛花繞着籬笆嚮上爬。五、唱歌的姑娘不小心將花頭巾掉到河水裏去了。
陸陸續續有一些同學回到教室,美奴心想,第二個句子的“吳鎮”是否是“蕪鎮”的諧音?如果是,這個句子應該被填到那像標語一樣鮮豔的朝霞裏去:你還記得二十年前發生在蕪鎮的一樁往事嗎?每天的朝霞裏最好都要有這句話,它能提醒蕪鎮的人不要輕易就喪失記憶。
白石文是美奴的語文老師,也是班主任,從五年級一直跟到了七年級,美奴一直很喜歡聽他的課。白石文講課幹脆利索,不像其他老師喜歡用語氣助詞,啊呢吧嗨嗎地沒完沒了,讓人聽了直耳鳴;他也不喜歡打手勢,他站在講臺上通常是直溜溜的,衣着潔淨,不苟言笑,似冷水中勻稱端莊而珍稀的一條細鱗魚。他第一次給美奴上課,美奴便覺得那堂課過得太快了,那天夜裏她還夢見了他,他赤腳走在漁場上,陽光將他和魚照出同樣明滑的顔色。以前美奴不喜歡上學,她的學業水平衹占中遊,但白石文的出現使美奴覺得學校是最妙的去處,衹要看見白石文,聽見他的聲音,美奴便覺得單調寂寞的蕪鎮生活有了生氣。然而最近一年來美奴不敢擡頭看白石文了,一看見他的臉尤其是眼睛她就心慌,所以她盡量去看他上衣的鈕扣。他慣常穿的米色襯衫的第二粒鈕扣已經被美奴看得爛熟於心,那粒檸檬色的鈕扣中間有一道豁口,它像條雨絲一樣一直滋潤着美奴的眼簾。前一段白石文大概消化不良,他在小考巡視經過美奴身邊時,她常常能聽見他的腹部發出嘰哩咕嚕的聲音,好像有條魚在裏面搗亂,美奴便為這聲音而難過,她認為老師的腹部發出這種聲音是可恥的。她便把傢中曬幹的雞內金偷偷放在白石文宿舍的窗臺上,並且用左手寫下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字:碾碎後用開水衝服,每日一次,可治療消化不良。她不希望白石文發現是她送的雞內金。結果這一段她沒有再聽到那種不良的響聲了。

美奴一個上午都在昏昏欲睡。第四節地理課時黑瘦的地理老師見美奴趴在桌上旁若無人地睡着,忍不住將一截粉筆甩嚮她,粉筆頭準確無誤地彈在美奴腦殼上,美奴激靈了一下,她醒過來,同學們滿堂哄笑,她模模糊糊望見黑板上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圖綫,大概是鐵路綫吧,老師那氣洶洶的樣子活像被妻子給戴了緑帽子的男人,他的臉色常常使美奴聯想到竈房上垂吊着的被煙熏火燎的臘肉。
“陳美奴,你說說京廣綫經過哪些大城市?”老師問。
美奴站起來時腿有些發軟,快到正午了,陽光將書桌照得寡白寡白的,攤開的書頁上的每一個字都空前活泛起來,仿佛魚卵一樣飄搖。
“不許看書!”地理老師喝斥。
美奴說:“北京和廣州我都沒去過,我怎麽知道?”
“全世界有很多人都沒有去過耶路撒冷,可他們照樣是聖徒。”老師一字一頓地反駁。
“我聽不懂你的話。”美奴說,“耶路撒冷是外國名字吧?咱們不是還沒開《世界地理》嗎?”
同學們又一次哄堂大笑,不過這次不是笑美奴,有個男生打着悠長的口哨,美奴一聽就知道那是劉江在起哄。
“誰打的口哨?打口哨的站起來!”老師拍着講臺,粉筆灰被拍得白花花地飛起來,老師就像銀幕上白點閃爍的舊電影中的悲劇人物一樣。
就在他氣得顫抖的時候,下課鈴聲響了。傢務活繁重的地理老師衹得斂住怒氣,夾上教案灰溜溜地回傢。
美奴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同學們一個個離開教室,最後衹剩下她自己的時候,她趴在桌上嚶嚶地哭了,她的淚珠魚苗一樣柔軟地遊到手上。耶路撒冷、北京、蕪鎮,這三個地名在她的心目中衹有蕪鎮是真實的。因為她站在蕪鎮的土地上,感受着這裏的一切:泥濘的散發着豬糞惡臭的小巷、天色嚮晚便陷入睡夢的人們、西山上的紅鬆以及碼頭上停泊着的漁船。在美奴的意識中,世界就是蕪鎮。
“美奴——”
“美奴——別哭了——”
美奴擡起頭,她發現劉江不知什麽時候又返了回來,他飛快地把一張紙條遞給美奴,就一溜煙地出了教室。
劉江的字歪歪斜斜的,像地震後的一片危房:今晚八點在碼頭北岸見,就是給“青遠號”裝玉米的那個地方。你要是失約,我就把碼頭下的那條江當成我最後的傢。
美奴走在岸上,她感覺到了一種非同尋常的喧鬧。幾條歸船泊在岸邊,許多人圍聚在一起議論着什麽。他們直着腰議論,說明他們議論的不是魚,不然他們會頻頻低頭看腳下被捕上來的魚的。他們的神色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難道又一場漁汛即將到來了?
“早起發現時肚子已經跟鼓一樣大了。”有個扁臉的男人啐口痰說:“他那……咦喝,怎麽泡得跟棒槌一樣大?”他瞅了瞅美奴,沒再說下去。
美奴的心一驚:難道淹死人了?
美奴停住腳,她覷見一條死魚就在她腳邊腐爛着,一團蒼蠅不厭其煩地叫着。太陽貼着江水靦腆地出現,江面上有了廣阔而憂鬱的波光。
幾條歸來的漁船都空空蕩蕩的,漁民的臉色都不大好看。魚販子抽着煙興味索然地踢着腳下的石子,恨不能一腳踢出一條大馬哈魚來。
美奴輕聲問一個拴船的漁民:“淹死的人在哪?”
那人頭也不擡地用力踩了一下船板說:“在北碼頭那。”
美奴遲疑地朝北碼頭走去。她開始回憶劉江寫給她的紙條的最後一句話:“你要是失約,我就把碼頭下的那條江當成我最後的傢。”她的的確確失約了,她不想天色嚮晚時和一個男孩子呆在江邊,他們之間難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話非要到北碼頭去說嗎?美奴出了一身虛汗,步子紊亂不堪了。金黃色頭髮的烏剋蘭小夥子仍然往“青遠號”上裝着玉米,一道道金色的弧綫彗星般出現又消失,集裝箱依然有條不紊地按老規矩站着,幾條跟着主人來到江岸的狗在相互追逐,如果不是岸邊的某一處圍着許多人,美奴幾乎看不出北碼頭有什麽異常。
那些圍着屍體的人無疑都是蕪鎮的百姓。也許因為看厭了屍體,他們當中有的人竟然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咽饅頭,還有的人若無其事地挖着鼻孔。美奴見一個婦女擠進人群,看了一眼就嬉笑着掩嘴而出,她不明白死人有什麽可樂的。美奴鼓起勇氣,她擠進人群,一個男性的赤身裸體的屍體橫在沙地上,他面目浮腫,肚子果然跟鼓一樣大,他那變態而醜陋的嘴臉令美奴分外陌生。這根本不是劉江,是誰美奴是不知道的。她還看見了他的下肢、腳以及被漁民稱為泡得跟棒槌一樣大的東西。她衹覺得惡心,她擠出人群,蹲在沙灘上,滿頭大汗地“哦哦”嘔吐起來。
原來死者是個盲流,在貨場打了一段零工,然後給一傢館子幫廚,最近一段天天晚上都到貨場去偷東西。他偷了鐵器、木板、紡織品,也有機器那嶄新的配件和油漆,他想把這些東西變賣後回到家乡。昨夜他又一次行竊時被碼頭的更夫發現,更夫追着他來到江岸,並且將電棍亮了出來,他無路可逃,就朝江水跳去。更夫以為他要由水路逃走,也就聽之任之,沒想到清晨打魚歸來的漁船在下遊發現了他漂浮的屍首。
他那黧黑臉色的同鄉說:“他根本就不會水。”
更夫哀嘆道:“那他朝水裏跳什麽哪,誰又沒逼他,這又不是砍頭的罪。”
美奴這天在上學路上就覺得頭暈得厲害。她的眼前老是飛舞着無數條銀光,仿佛一雙眼睛分別成為了鍛造銀的爐子。她在教室遇見劉江的一瞬覺得興味索然,他並沒有因為她的失約而表現出沮喪,他正吧唧吧唧地大口大口地嚼着口香糖,這是他從電視上美國職業籃球隊員身上學來的。美奴覺得他違背誓言是可恥的,雖然她並不希望他死,他若無其事的表情比岸上異鄉人的屍首還令她作嘔。
“他是個偽君子。”美奴告誡自己。
劉江用書本玩世不恭地拍着桌子上的灰,然後將口香糖吐在掌心上,搓了幾把,用手指神出幾條乳白色的細綫,說着“新出鍋的銀絲面”,然後強硬地塞嚮同桌男生的嘴,那男生懾於他的威力,屈辱地抵擋了一番,由他胡闹去。
“他是個不知羞恥的人。”美奴又得出了一條結論。她奇怪自己清晨往北碼頭走的時候,為什麽會認為死去的人是劉江呢?她還平白無故地為他張皇失措了一陣,美奴覺得自己的那種擔心跟幹涸的河床上的橋一樣多餘了。
她又一次在白石文的課上睡着了。她又一次夢見了一條魚,不過這魚極為小巧,跟豌豆角一樣大,美奴在淺水中提它的時候,它總能從她指間脫身而走。
“陳美奴——”白石文喚醒了她。
美奴睜開眼,一種已經出現過的單調場景又呈現在她面前,同學們都出操了,白石文的左手上有着很厚的粉筆灰,他米色襯衣的第二顆扣子仍然有着那道白色的豁口。陽光無聊地照着陳舊的桌椅,她覺得頭痛極了。
“美奴,你又起早去看船了?”
美奴訥訥地說:“北碼頭那淹死了個人,他是館子裏幫廚的。他要到碼頭偷什麽東西的。”
白石文說:“我聽說了。”
美奴又說:“那麽多人圍着看死人,還有人吃東西。”
白石文說:“你看見屍首了?”
美奴垂下頭:“他可真難看,我長這麽大沒見過比他難看的東西,我一想起他就要惡心。”
白石文說:“過幾天就會好的,別去想他。”
可美奴這一天非想這件事不可,因為這是蕪鎮發生的大事。大傢都在津津有味地談論着。貨場上、菜園裏、歪歪斜斜的障子邊、蒼蠅橫飛的厠所旁,總能見到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議論着。
黃昏時,風傳死者的傢屬撐着船來碼頭接屍首了,於是一傢傢的大人孩子丟下飯碗就朝碼頭奔,就像一群羊被趕下山坡一樣。果然來了衹木船,下來三個男人,船和來人都沒有吊孝,但船和來人一樣的肅穆。他們一聲不吭地在衆目睽睽之下將那肥大的屍首擡上船,然後將死者的衣服在沙灘上燒掉了。一股難聞的布灰味使幾個上歲數的人咳嗽起來。接着是撒紙錢,其中一個穿黑衣的矮瘦男人從一個油漬演的黃布兜裏掏出一把紙錢,將它們撒在沙灘上。他衹撒了一把,顯得有些吝嗇,紙錢又不是錢,何至如此呢?想來漫長的水路更需要買路錢吧。死者的同鄉又將死者用過的碗、盆和暖瓶送上船,東西都很舊了。他用的行李用麻繩打成十字花,繩扣上還別着一把笛子,難道他生前還能吹出一些樂聲?天色已經暗了,江水灰蒙蒙的。那條載着屍首的木船漸漸離開北碼頭了,船朝遠方駛去。也許是江上起了霧氣吧,船很快就模糊不清了。人們以為會聽到一陣熱鬧的哭聲,然而一聲哀哭也沒有。聽說死者的母親已經故去,他衹有兄弟,沒有姐妹,也沒有娶妻,沒有女人參與的祭奠當然就冷清了。蕪鎮的百姓都有些失落地垂頭喪氣地回傢,該吃飯的接着吃飯,該收幹菜的就收幹菜,該睡覺的趕緊解淨手拴門。美奴一直站到碼頭上衹剩下她一個人,俯身撿起一片紙錢,用它遮着雙眼,從紙錢的洞隙中去看天上的月亮、月亮中的桂樹。月光把紙錢照得仿佛浸了油,黃燦燦的。
四
“青遠號”駛出北碼頭的時間是正午。美奴最厭正午,日頭當空,陽光無拘束地直瀉着,仿佛一個潑皮在耍賴,哪裏都逃不過它的魔爪。這是個禮拜天,漁汛已經過了,江面上再也沒有往返的漁船了。蕪鎮的百姓紛紛趕到碼頭去看“青遠號”遠航。蕪鎮的幾位領導也來了,他們為“青遠號”餞行,還帶來一挂鞭炮。鎮長穿着中山裝,逢人便齜牙樂,仿佛今夜他要填房納妾了。美奴看見父親登上了“青遠號”,他由底艙的舷梯登上了二樓的駕駛室,滿嘴酒氣的副鎮長就衝手下人吆喝:“快放花放花!”
鞭炮先是爆響了幾聲,接着便有氣無力偶爾迸出一兩聲響,想必是啞炮頻頻出現了,那聲音就很不讓人過癮,有點虎頭蛇尾的味道。“青遠號”拉響三聲汽笛,船身就慢吞吞地動了。船員都站在甲板上朝岸上的人招手,有的揮舞着帽子,有的風動着毛巾,還有的幹脆把背心脫下來當做旗幟。毛巾和汗衫一律是白色的,雖然帽子的顔色有了些反差,但也老氣橫秋,加上船體是灰色的,這艘遠航的船便沒有了預想的喜氣洋洋的色彩。船離岸遠了的時候,船員都回艙了,而岸上的人也陸陸續續回傢。美奴一直望到船不見了蹤影,這纔有些失落和委屈地回傢。
美奴的母親楊玉翠穿着件碎花小褂坐在院子裏挺得意地喂着雞。她用衣襟兜着一捧金燦燦的玉米,嚕嚕地喚着雞,很勤快地揚着糧食,那些對糧食已經喪失興趣的雞用嘴啄着糧食玩。
美奴說:“我爸開着船走了。”
楊玉翠“哦”了一聲,仍然嚕嚕嚕地喚着雞。
美奴說:“船先到俄羅斯的瑪戈港,然後換裝後才能去日本的酒田。聽說酒田的晚上很好看,有許多的燈,全都像羊奶子一樣?”
楊玉翠很怪異地看了美奴一眼,挺神秘地笑了。她說:“酒田到了晚上當然好看了,酒館全開了,門前都吊着燈,一串串的,像南瓜那般大,都是紅燈。酒田又靠着海,好空氣,坐在酒館裏還能看見——”
她的話突然止住了,她的意識大概又出現了空白,嘴唇失去血色,滿面緊張。
美奴輕聲說:“你不要急,慢慢說。”
楊玉翠囁嚅了半晌,終於像一個大汗淋漓的失主找回了東西,她平靜地接着說:“坐在酒館裏還能看見海船、海鷗,聽見汽笛聲——哞哞哞——”她捏着嗓子學了三聲,“像牛叫一樣。”她笑了。
美奴不禁大為吃驚,父親纔走,她的意識就靈光閃爍了?
楊玉翠接着說:“你爸爸第一次從酒田回來就跟丟了魂似的。玉米運到了,魂也跟着不回來了。說是酒田的酒館比咱們這裏的好,幹淨,萊裏還愛放腌梅子,酒不烈,柔得很,女招待個個把發髻梳得跟牛犢舔過似的,跪着給客人倒酒,有時還清唱一兩麯。這麽樣的好伺候,你爸爸怎麽捨得從酒田回來呢?他想他要能變成玉米,他就非留在那不可了。唉,想想真讓我頭痛。”
美奴幾乎激動得要哭出聲來,母親口口聲聲地稱呼着父親為“你爸爸”,而在此之前,她總用敵意的目光看待他,說她是良傢婦女,被他給拐賣至此了。父親那時連辯解的份也沒有了,他衹是重複說:“你在十幾年前就嫁給了我,你生下了美奴,一直跟我在蕪鎮生活。”
“蕪鎮?!”她茫然而憤怒地指着窗外說,“就這麽個破鎮子,我在這生活了十幾年?跟那些醜陋的雞和愚蠢的豬?還有你這個不洗腳就睡覺的人?我可不認識這個破鎮子,我活過的鎮子比這美多了。”說着,淚就下來了,仿佛一顆享受過天堂美好的靈魂,又被強行打入了地獄似的。
病好歸來後她還沒有離開傢院,父親一讓她到碼頭呼吸呼吸好空氣,她就氣惱地說:“到處都是灰塵,我怎麽好出門?”
楊玉翠大概說纍了,她嚷着睏了,她把兜着的糧食一古腦棄在地上,拍拍衣襟回屋睡下了,美奴頗為哀傷地想,自己要是能生出一雙翅膀,沿着江水追上“青遠號”該多好啊,她會把母親突然好轉的消息告訴父親,讓他一路安心地去酒田。父親離傢時看母親的那眼神令美奴觸目驚心,那是種擔憂、絶望、無可奈何、隱隱憐愛、痛苦糾合在一起的矛盾的目光。
美奴的母親一直睡到日落時分。她醒來後便吃美奴已做好的飯,美奴不動聲色地陪着她。美奴等待她開口,然而那頓飯異常沉默。飯後,月亮起來了,美奴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死去的異鄉人,胃裏一陣惡心,這時母親突然對美奴說:“我要到碼頭看看水,你不必跟着我。”
五
美奴剛走出教室,就發現母親打着一把翠緑色的傘在雨中站着。她穿着件淡紫色緊身軟緞上衣,灰布長褲,梳着個光亮的發髻,劉海剪得齊刷刷的,真像一截鮮亮的藕戳在那裏。
昨夜她從碼頭回來時月亮已經西行了,她好像是哭過,因為她說話時鼻音很重。那時美奴已經因為等她有些沉不住氣了,見了她忍不住衝口而出:“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到碼頭尋去了。”
“我又不會投江,你急什麽。”楊玉翠輕輕嘆了口氣,美奴由此聽出她仿佛哭過。
“你傷風了吧?”美奴小心翼翼地說,“碼頭那很涼。”
“沒什麽,就是水汽大一些。滿江都是半殘的月亮,讓風給吹得一抖一抖的。”楊玉翠癡癡地說,“下午我聽見了三聲汽笛,感覺是不對的,那條大船果然就沒有了,碼頭那空空蕩蕩的。你爸爸他真的又去了酒田?”
美奴說:“是啊,他去酒田運玉米了,不過一上鼕他會回來的。”
“他不會回來了。我這副樣子,他還會回來麽?他會留在酒田過鼕天的,聽說那裏的雪也好看,米和酒又都香,人怎麽會回來呢,他不會回來了。”
她絮絮叨叨地嘀咕了半晌,有時清醒,有時糊塗,美奴的感覺就仿佛是看一輪明月,一會被雲彩無端地遮住,令人黯然神傷;一會又妥帖地亮出光潔的面龐,令人神清氣爽。
早晨美奴上學時她還在睡夢中,想不到此時她卻娉娉婷婷地出現在教室門口。
美奴以為母親來接她回傢,便說:“媽媽,這纔第二節課,你不用來接我,早晨出門時我見天陰得厲害,帶了傘了。”
楊玉翠心平氣和地說:“我不是來接你,我是來看你的老師。”
美奴吃驚地問:“你看哪位老師?”
這時教室裏走出一些上厠所的同學,他們見了雨中煥然一新的美奴的母親,都很吃驚。
“我要看看白石文,我有好長時間沒見着他了。”她說。
美奴的一個女同學恰恰把這句話聽到了,她吐了一下舌頭,很快回到教室把這句話傳播了:“美奴她媽來看白老師瞭瞭!”於是,雖然落着雨,同學們都興高采烈地跑出來看美奴的母親,就像看劇團的當紅名角似的。有的同學因為沒傘遮擋站在檐下,又不幸被一縷不期而至的屋檐雨給擊打了一下,便又跳叫着,引起一陣哄笑。美奴覺得母辛太過分了,就是真要看白石文,也不能追到學校來吧,這有多麽丟人。美奴就感覺自己仿佛是北碼頭那具赤身裸體的被衆人圍觀着的屍首,不過是屍首例也好了,他已不知自己的廉恥了,而美奴卻火辣辣地覺得自己的羞恥心被人生吞活剝着,仿佛那些剛上岸的雌馬哈魚,由人用銳利的刀給剖了腹。
那一刻美奴突然異想天開,要是天突然完全黑下來該有多好,同學們什麽也不會看見,而她可以從容地把母親帶回傢。然而雖然有着冷清的雨,但灰白的天色還是使人的視綫遊刃有餘,美奴母親的美麗和癡迷一覽無餘地展現在同學面前。
第三節是白石文的語文課,當他打着一把陳舊的黑傘夾着教案垂頭走嚮教室時,他突然發現了站在雨中緑傘下的楊玉翠。他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身子,傘也失了手,悶悶地落在泥水中,裏裏外外都被雨敲打着。
“這麽長時間沒見你了,我就想來看看。你還在教語文吧?”楊玉翠很自然地說。
這時上課鈴聲響了,圍觀的同學衹好餘興未盡地慢吞吞地回教室,美奴這纔覺出一種解放。她看了看白石文,見他有幾分木訥,又有幾分驚喜和疑慮。他柔聲地說:
“你能走出傢門有多麽好。”
“我的酒館什麽時候沒了的?那時候你老去坐酒館。”楊玉翠輕聲問。
美奴無法再聽下去了,她轉身走回教室。大傢都盯着她看,有人還嬉笑着,美奴屈辱得很,她恨不能當頭現出一個霹靂將她利利索索地斬為兩截。
白石文走進教室時嘁嘁喳喳的議論就停止了。他提着那把被泥水弄得很髒的舊雨傘,渾身上下都是濕的。他有意識地甩了甩頭髮,似乎想恢復常態進入正常教學,然而他難以平抑的激動情緒使他講起課來頭緒紛亂,仿佛一個原來很出色的描圖工,遭到了蚊蟲的騷擾,使紙上的圖像意外地變形一樣。
美奴自始至終看着白石文上衣的第二粒鈕扣,看得眼酸了,這纔將視綫擡高一些,望了望他的頭髮,覺得沒什麽看頭,就怯怯地微移視綫看他的眼睛,恰好白石文也在看她,美奴就感覺冷不防被針刺了一下,她自悔着把目光投嚮窗外。
美奴沒有上第四節課就回傢了。雨住了,站在蕪鎮的高崗上,可以一目瞭然地看見碼頭下的那條江。蒼茫的江水上浮遊着大片大片的水霧,江面上沒有一條船,也看不見銀色的水鳥。有些半朽的柞木障子上長出了顫顫巍巍的黑木耳。
楊玉翠正對着房子西側的一片瓦礫發呆。她垂着手,臉色很難看,梳好的發髻也散了。
美奴氣咻咻地說:“你怎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到學校去看白老師?”
楊玉翠沒有理會美奴的話,她的雙肩顫抖着。
“你還打着把緑傘,弄得比我都新鮮。”美奴說着便眼淚汪汪的了。
楊玉翠忽然一字一頓地說:“我知道為什麽這裏都是碎磚廢瓦了,你們拆了我的酒館,不讓我再賣酒了,我的燈呢?我的那些好看的木桌木椅呢?”
“這裏再也不會有酒館了。”美奴恨恨地說,“你不是病好了嗎?就在傢好好想想過去的事情吧。”
“我還記得有一把椅子是慄色的,有一條腿瘸着,你們白老師就愛坐那把椅子,一搖一晃的。”楊玉翠再看美奴時便有些神思恍惚,她的目光又呈現出江上霧氣般的渺茫,她的嘴唇灰白,病後明顯粗糙起來的面龐就像抹了一層生石灰,生疏而冰冷。美奴見母親的雙肩又加劇了顫抖,那滿腹的怒氣早被嚇跑了一半,慌忙上前扶她進屋。她也乖乖地跟着美奴進屋了,她倒在炕上,很疲倦地衝美奴擺擺手,顧自睡去了。等她醒來時美奴已經煮好了粥,她還炒了一盤土豆絲,楊玉翠接過粥碗後便一心一意地喝起來,喝得嗤嗤咕咕地響,喝畢毫無目的地衝美奴一笑,手上的瓷碗卻是挺幹脆地落到地上,瞬間便四分五裂了。
六
美奴的母親不再提酒館的事,也不再提酒田、碼頭和船。她又回到了病初那種漠然、無所事事的狀態。白石文在楊玉翠去學校看他的當夜來到了美奴傢,那時美奴剛剛給雞喂了夜食,她的母親坐在屋子的燈下玩着茶葉筒。
白石文穿着很肥的褲子,風一吹,褲管裏兜滿了風,呼噠呼噠地抖動着,仿佛他整個的人在打哆嗦。
“美奴,你媽媽在屋嗎?”
“她在玩茶葉筒,玩了一個多小時了。”美奴灰心喪氣地說。
“白天時我見她好像全好了,她認得我。”白石文低聲說,“她知道打扮自己了。”
“可她現在又不行了,我說過了,她玩了一個多小時的茶葉筒,而且……”美奴嘆口氣說,“午飯後又打碎了一隻碗。”
白石文猶豫着走進裏屋,美奴跟在其後。
美奴說:“媽媽,白老師看你來了,你今天不是看他去了嗎?”
楊玉翠擡起頭,驚奇地看着白石文,嘀咕着:“好年輕啊。”
“我是美奴的班主任,以前你開酒館時我常來這裏。”
“你是來傢訪啊,這孩子她在學校犯了什麽錯誤?”她把茶葉筒放倒,由它咕嚕嚕地滾嚮炕角,再由墻壁給彈回,鐘擺一樣左右搖晃。
“美奴她在學校挺好的,我是專來看你的。”白石文有些面紅耳赤地說,“今天你去學校看我,我們不是約好今晚去碼頭看江的嗎?”
“我一嚮都不出門,你可真能說笑話。”楊玉翠冷漠地說,“我頭痛得很,你們不要拿話來煩我了。”
“你今天去學校時還打着把翠緑色的傘。”白石文的語音分明失聲了。
“今天又沒落雨,我平白無故打的什麽傘?”楊玉翠說完,又把茶葉筒抓在手中反復把玩。屋子裏沒有風,可白石文的褲管仍在抖動,看來他真的打哆嗦了。美奴心中卻是格外不平了,原來他和母親約好了夜晚去碼頭,去看江,他們難道有什麽話在一起時才能說嗎?母親比白石文大約要大十二三歲,這難道不是勾引者的行徑嗎?美奴沒有再理睬白石文,由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院門,聽着狗接二連三吠叫的聲音,美奴判斷出白石文是去碼頭了,因為最後的一聲狗吠來自岸邊。
溺死的異鄉人的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某一日的傍晚,碼頭那忽然又來了衹船,船近岸時有人看清那正是接異鄉人屍首的船。來的仍是上次的三個人,船一靠岸,便上來詳細地打聽死者幫廚的店傢的位置。幾個蕪鎮的百姓各懷心思,有人說店傢在一個厠所的前面,但是厠所多的是呢,再具體問,答話便支支吾吾了。還有人說清了店的位置,但並不告訴來人從碼頭那怎麽能走到,這就等於說“沿着這條路,你一直能走到羅馬”一樣,等於是白說。有一個年輕的來人瞅準了一個擡腳下煙蒂抽的人,悄悄地拉了他的手走到一旁,將一張鈔票塞入他的袖筒。這人衹覺得那粘乎乎的鈔票像條名貴的魚一樣輕輕咬了自己一口,喜得直咽唾沫,又怕被同鎮的人察覺,便將掖了錢的袖筒有意地一擡,鈔票很妥帖地落到腋下,他迅速地又落下胳膊用腋窩夾住鈔票,感覺就像一個美麗的新娘入了他的洞房。他給異鄉人使了個眼色便朝前走,那三個人便尾隨而去。帶路人夾了錢的那側臂膀一直緊緊貼着腰身,動也不動,另一隻胳膊卻是挺活躍地搖擺着。不和諧的走態使他常常順了拐,沿路跟着的人便噓噓地笑。到了店傢門口,帶路人便飛快地閃進一條小巷,其中那個年輕氣盛的來人先聲奪人地一躍將店傢的幌子扯下來,幾腳便踹零碎了。店主正招待幾個欲離開蕪鎮的魚販子,爆炒腰花的鮮味從竈房飄溢而出。一見門前來了那三個氣勢洶洶的人,且又認出了是上次來接屍首的,店主便已經明白了七八分,慌忙吩咐傢人從園子中的菜窖裏將木板、布匹、油漆、機器的配件一一給搬出來。圍觀的人在漸晚的天色中每看見一樣東西被搬上來,便“喝咦”一聲,來人一一清點着東西,待他們發現從菜窖搬東西的人不再下去時,就叉着腰間店主:“完了?”
“完了。”店主說,“就這些。”
來人中的矮個子似有些不信地蜇到菜窖門口,像衹蛤蟆一樣趴着往裏面瞧了瞧,大概瞧出了什麽異樣,便沿着梯子下到窖裏,大傢都斂聲屏氣地等着他上來,過了好一會,他纔垂頭喪氣地拖着一條生銹的鐵鏈上來了。
店主忙說:“這是拴狗的鏈子。去年狗得瘟病死了,傢裏的孩子天天哭,見了拴狗的鏈子就嚷着要過去的狗,沒法子就把它扔到菜窖裏。你們若是不嫌棄,也拿走吧。”
來人也不客氣,將那條本不屬於死者偷來的拴狗的鏈子也拿走了。店主小心地賠着笑臉,心疼地看着被糟踏了的幌子。三個來人分別將這些東西掮在肩上,一樣不落地扛到岸邊,穩穩當當地放到小船上。其中油漆桶大概封得不嚴,淌出一縷明朗的天藍色,染藍了那個年輕人的手。船在暮色中左右搖晃了幾下,就像個老嫗似的顫顫巍巍沿江而去了。划船的聲音聽起來怪單調的,江面上跳蕩着一些星光。
有人說:“這傢真是有本事,把偷來的東西又當成自己的了。”
“人就是為這些東西死的,死也要把它們弄回去阿。”有人嘆息。
店主並不是個慈眉善目的人,雖然他招攬生意時老是笑眯眯的。他原先在衛生所當醫生,給一個孩子下錯了藥方,使患者失聰,他受了處分,心裏窩火,說當醫生不是人幹的事,就辭職開了飯店。幾年下來,把張挺白淨的臉吃得跟豬頭一樣赤紅,而且瘦削的身板也一去不回,腰肥體壯,人仿佛陡然矮了一大截。本來幫工死後他也無心貪戀這些偷來的東西,他的腰包並不短這點不吉之財,但一想死者的親屬若不要,留下也無妨。哪料到這幾個人不畏辛苦,一路撐船來索債,讓蕪鎮的人看盡笑話,使他威風掃地,心裏彆扭得很。那一夜他喝了過多的酒,找茬打了孩子一頓;不過癮,又打了老婆。他老婆哪是等閑之輩,哭得昏天黑地的,直說要投江,慌得他散了七八分的酒氣,小心給老婆賠不是,捱到天明,吩咐傢人做一頂簇新的幌子,自己去打聽那三個是如何找到他傢的。
他尋到美奴的時候,美奴剛好要出門上學。
他說:“美奴,那天你也站在我傢店門口看見了,是誰把那三個人引來的?”
美奴鄙夷地從牙縫迸出一口氣,沒搭理他。
“咱們蕪鎮姓陳的衹有你我兩傢。”他套着近乎。
美奴說:“告密那是人幹的事麽?你想讓我自己恨自己?”
“你不說也算了,不要出口傷人。”店主有些氣急地說,“我找別人也能打聽出來。”
美奴白了他一眼,把院門鎖好去學校了,她可不希望母親再出來亂轉。她神志又不清醒,水井、閑散的牲畜、冒冒失失騎自行車的孩子以及那條青凜凜的江,都很容易傷害她。美奴可不想讓她出什麽事。
那一天很平靜,直到第二天早晨起來,美奴慣常到碼頭去溜達,纔聽人說那個帶路的人傢的豬被人給毒死了。豬纔百八十斤,秋後正是抓膘的時候,血又沒放出來,肉是沒人稀罕吃的了,一傢老小哭得臉皺皺巴巴的,哀嘆過年的好嚼倏忽間雲煙裊裊。想想做過的虧心事,越發悔得不行,那塞到他袖筒裏的鈔票,不過兩元而已,半壺散酒都打不回,買盒火柴並一根小蠟燭燒燒自己的穢氣倒是綽綽有餘。美奴聞訊後回傢對母親說了,衹當是自言自語,並不期望得到什麽反應,不料楊玉翠忽然說: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古就是這個道理。人老是想着報復人,就不會活得舒服。他真是丟盡了陳傢的臉。”
七
秋霜凝結在菜園的枯枝敗葉上,宛若塗了一層光滑的蠟。美奴去厠所時被滑倒了,爬起時忍不住駡了一句:“賊溜溜的霜!”
碼頭照例還是要去的。像那些豔俗的標語一樣東一條西一條出現的朝霞,仍然能時時勾起美奴想往裏面填字的願望。漁汛徹底過去了,偶爾看見一兩衹船經過蕪鎮,美奴便在岸上嚮船招手,心中仿佛存了千言萬語要訴與陌生的船主。幾場秋雨過後,江心島上那片豐茂的水草被悄然淹沒了,江面真正是汪洋一片了,那些知寒的水鳥早已不知去嚮了。北碼頭的貨場靜悄悄的,偶爾可在地上尋到兩三粒裝貨時遺落的玉米,美奴拈着玉米,就像拈着剛逝的燦爛的夏天一樣。
美奴從岸上眺望傢院的時候,常常想起往昔的生活情景。母親精神健康時,每到這種時令便開始收拾酒館了。刷墻、糊篷、盤爐子、修理桌椅,然後再把各種器皿酒具擦得亮閃閃的。每每覷見銀白的濃霜凝結在屋頂上,她就要興致勃勃地說:“好日子快來了。”她指的當然是鼕天了。於是一傢人幫着她采買,有一次父親撐着小船到下遊的一個城市為她辦貨,船回來時載着兩大桶香噴噴的燒酒,還有漆木筷子、牙簽盒、茴香、花椒、桂皮等調料,船頭還放着盞通紅的燈。楊玉翠問買燈做什麽,美奴的父親說是做酒館的幌子。於是,別人傢的飯館都吊着老面孔的幌子,衹有他們傢的小酒館挂的是一盞圓圓的紅燈籠,仿佛一張笑意盈盈的娃娃臉,衝着南來北往的客人笑。一到雪天的傍晚,那酒館就美得無法形容。紅燈亮着,雪落着,酒館的小屋隱在雪裏,那些運木材、倒套子的男人就搓着凍得發僵的手來尋溫暖了。那時母親就忙得不亦樂乎了,她笑意盈盈地把酒燙熱,然後把事先做好的小菜,諸如五香花生米、????漬黃豆、辣椒雪裏蕻、酸菜心一樣樣地擺到客人面前。她衣着潔淨,皮膚白裏透紅,頭髮總是梳得又光又亮,她的話並不多,但卻能使所有的客人都喜歡她。那時每逢下雪,白石文就圍着條駝色圍巾來喝酒了,他一嚮坐在靠窗的位置,從那可以望見碼頭下的江,那時的江已經封凍了,雪一場一場地覆蓋在上面,白茫茫的。白石文的酒喝得並不多,而且衹要兩樣小菜,美奴的母親私下常說知識分子清貧,雖然他並不拖傢帶口,但是那點微薄的工資是不能讓人過滋潤日子的。白石文來自大城市,是自願來蕪鎮的,初來的那天鎮長親自帶領幾個老師和學生去碼頭迎他,還咚咚地敲着一面鼓。鼓聲一盡,白石文就入鄉隨俗了。美奴的母親那時常常在白石文離開酒館時塞給他一些吃的東西,白石文推托着,但總拗不過她的熱情和好意,也就謝着收下。父親第一次去酒田運玉米的時候,白石文還在一個禮拜天來幫助母親收拾酒館,晚飯也在美奴傢吃的,鱢得美奴一直盯着盤子邊上漆着的藍蝴蝶,久久不肯擡頭。
楊玉翠倒是知冷知熱,天一涼她便穿上了毛衣。每當她清醒些的時候,她就去找白石文,去他的單身宿舍,回來時便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美奴覺得母親的這種舉動真是丟盡了人,使她在同學和鄰居中擡不起頭。蕪鎮的百姓見了她便話中有話地問:“你媽媽好了嗎?常能看見她出門了,你爸從酒田回來不知怎樣高興呢!”
美奴便羞紅了臉說:“她還沒好利索,她並不知道她都做了什麽,她失去記憶了。”
“她的臉色可是好看多了。”別人強調說。
每次她從白石文那歸來,美奴都要說:“你老去他那裏幹什麽,人傢背地都講你,這多不好。”
她一昂頭滿不在乎地說:“我又不認識這鎮上的人,他們憑什麽講我,不讓我舒服?”
“可是你總認識我吧,我是你女兒,我不願意別人老是對着咱們傢指指點點。”
“嗨。”她微微嘆口氣,充滿憐愛地撫摸着美奴的頭髮說,“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麽了,忽然間有了一個你這麽大的女兒,還有這房子,這房子裏蠢笨的傢具,還有去酒田的丈夫,都成了我的了,我糊塗死了。”
美奴氣得連哭的心情都沒有了。起初她還試圖想看住她,但她機敏極了,幾乎美奴每天清早去碼頭,她都要趁機溜出去,有時美奴回來恰好撞見她也剛回來。美奴不給她好眼色,她也知趣地默不做聲。
美奴班上有個叫張多多的女同學,個子很高,並不漂亮,但她卻自以為有傾國傾城的美,上課時老是故意遲到兩三分鐘,以期供人觀賞。通常老師剛講一兩分鐘的課,教室的門便被人敲響了,大傢都知道是張多多來了,也就不覺奇怪。張多多被應允進來後總是使勁把門多帶幾下,仿佛不如此那門就不嚴實似的,這樣大傢得以看到她那扭。泥的作態。她走嚮座位時老是用手護着書包,跟着腳尖,一蹦一蹦的,像根會走動的彈簧。若是她穿了新衣服,那麽她就會足足遲到一刻鐘。美奴嫌她嘴碎,又嫌她面目可憎,因為她的眉翼一側生了不少雀斑,所以平素並不與她多話。張多多似乎看上了劉江,她老是找機會和他說話,端肩扭胯的,呈現着一股植物過分早熟的妖冶之氣。劉江對她卻是愛理不理的,似乎已把她當成了煮熟的鴨子,反正飛不掉,什麽時候想要便順手拈來。而張多多也看出了劉江對美奴的興趣甚於自己,正愁無處撒氣,有一日撞見美奴的母親夜晚時從白石文的宿舍出來,就把這消息廣為傳播,還按她那自作聰明的想象添油加醋地說美奴的母親走路有些痛,人就像散了架一樣。蕪鎮那些好事的老女人就嘿嘿地笑着說:“一個白麵書生,有那麽大的力氣嗎?”
美奴聞訊後在一個課間休息時把張多多叫到一處僻靜地方。
美奴一改平日溫柔表情,她忽而一把揪住張多多的衣領說:“以後你要是再說我媽媽,我就把你剁了喂江中的大馬哈魚。”
張多多比美奴整整高出半頭,她俯視着美奴,鄙夷地說:“你媽媽是個破鞋簍子,應該把她剁了喂大馬哈魚,衹怕魚也嫌她鱢,不願吃她。”
美奴便跳起來去打張多多的臉。誰知張多多竟那麽愛臉面,張牙舞爪地用手護着臉,生怕還手時美奴尖銳的指甲會劃破她的面皮,這使得美奴得以有充分的機會教育張多多,她擰紅了張多多的耳朵,還薅下了她的一綹頭髮,張多多爹一聲媽一聲地叫喚不停,仿佛一條將被勒死的狗。她們的廝打叫駡很快招來了圍觀的同學,儘管上課鈴聲響了,她們還沒有罷手的意思。
有一個男生幸災樂禍地說:“要是兩衹母雞天天都一架多好。”
大傢並不拉架,衹待老師來解决問題。後來白石文旋風般地趕來,雙方纔鬆了手。張多多口口聲聲說要把美奴送到城裏的監獄去。
“她是個女流氓!”張多多哭着下了結論。
美奴被叫到班主任辦公室時一直低着頭。白石文捏着根粉筆反復敲着桌面,面目冰冷。
“說吧,陳美奴,你為什麽打張多多?”白石文說。
“我就想打她。”美奴說,“不為什麽。”
“你今天的這種舉動真讓我吃驚和失望,你知道你像個什麽樣子?”白石文聲嘶力竭地說,“我知道你不容易,你爸爸去酒田運玉米了,傢務活都得你幹,又要照顧你媽媽,可你也不能平白無故打人啊。”
“你別提楊玉翠。”美奴冷冷地咬着牙說。
“你怎麽直呼她的名字?”白石文顫聲說,“她是你媽媽啊。”
“是嗎?”美奴仰起頭,微微地嘲諷地一笑,她盯着白石文的眼睛,她很奇怪自己已經不怕他的目光了。
“下星期的班會上你必須給張多多道歉。”白石文說。
“必須?”美奴冷冷地反問着,她一字一頓地說,“在陳美奴的詞典裏,沒有‘道歉’這個詞。”
美奴“嘭”地一聲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門楣上的塵土被震落下來,迷了她的眼睛。她揉了幾下,眼前便黃燦燦的一片,宛若那夜她在碼頭透過紙錢所看見的月亮。
八
美奴盼望蕪鎮盡快出點什麽事,死個人啊,誰傢生個畸形兒啊,或者突然由誰踩響一顆戰亂時埋在深山的地雷——轟地一聲響,或者誰傢的夫妻打架鬧到街上,或者誰傢塌了房子、失了火,哪怕有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都會緩解一下人們對楊玉翠的註意。可是蕪鎮是太寂寞了,早上七八點鐘,男人們纔揉着惺忪的睡眼晃出傢門,看看豬、雞、鵝、狗,再看看荒蕪的單調的菜園,然後再看看天天出現的太陽,便茫然得不知東西南北了。女人們打着呵欠步態遲緩地抱柴點火,蹲在竈坑前看着火星旋轉,常常能使她們想到魚上網時的情景。十月大約是蕪鎮漁民最自在最無聊又最滋潤的一段時光。因為這是一段兩場漁汛之間的空白地帶,接下來十一月封江之後還會有另外的漁汛到來。這段空白也可看成是一張柔情撩人的床,因為衹有這時他們纔有充沛的時間和體力享受床第之愛。難怪他們早晨起來總是無精打采,全然沒有了漁汛時的那種興奮。他們那時早出晚歸,肉體和精神全都歸給了魚。魚一走,他們又回到了人的日子。開始幾天是興奮,心滿意足之後,就未免覺得有些單調了,所以就渴望從別人的風流韻事那裏提提興致,楊玉翠和白石文無疑給他們飽食終日後的生活註入了一劑興奮劑。
美奴幾乎不敢看蕪鎮人的臉,她覺得所有的人都那麽可惡,都像長着蛆蟲的腐肉。她已經曠課三天了,不是她想看住母親,而是她不想看見白石文。雖然他的肚子不再發出那種可恥的咕嚕聲了,可美奴覺得可恥又回到了他身上。
美奴那天在清晨的碼頭看見了白石文,看來他是特意來等她的。碼頭涼得很,薄薄的水汽在江面浮遊,沒有朝霞,陰霾滿天,一派煙雨蒙蒙的氣象。白石文沿着江堤的水泥臺階走來,大約穿了雙塑料底布鞋,腳步聲很清脆,仿佛他一路踩碎薄冰而來。
美奴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投嚮江面。
“你不給張多多道歉也就算了,怎麽不去上學?”
美奴將一顆石子踢下江岸,石子“篤”地落入水中,再無聲息了。
“沒有漁船,江就沒有看頭了,是嗎?”
美奴又將一顆石子踢下江岸,石子“篤”地落入水中,看不見激起了水花沒有。
“你一定聽見別人的議論了。其實你媽媽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種人,她衹是要和我在一起說說話,她憋悶得很,你爸爸又去了酒田,她也沒了酒館。我們都應該幫助她。”白石文朗誦抒情散文時用的正是這種語調。
美奴還是沒有搭話,她把第三顆石子踢入水中。
“你怎麽不看着我?”白石文半是乞求半是命令地說,“我難道真的讓你瞧不起嗎?”
美奴不再往江裏踢石子,她衹是對着江淡漠地說:“我一看見你就會想起那個異鄉人的屍首,真讓我惡心。”
白石文是什麽時候離開江岸的美奴並沒註意。她衹是覺得看江水暈了眼,打算看點別的東酉時,轉身便發現江岸衹剩她一人。不久,細雨紛紛而下,江面更加霧茫茫的了。幾條狗撒歡地朝各自的主人傢奔。
美奴回傢時母親還沒起床。她披頭散發地睡得很香,面色紅潤,像個嬰兒。美奴正準備做早飯,鎮長打着一把黑傘濕漉漉地來了。鎮長來,肯定是有事。他穿着普通的白綫汗褂,胸前油漬點點,也許喝湯時濺上的。
“美奴,你媽還在睡着?”他收束傘,將它放到墻角,一片雨珠便落下來,他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嗯。”美奴答應着。
“美奴,我是你長輩,我看着你長大的,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爸爸去酒田運玉米,那是代表咱全蕪鎮的人去的,那叫出國哇。你媽媽打去年病了以後,誰不跟着惦記?”
美奴有些睏惑地看了鎮長一眼。他的兩衹小眼睛分得很開,大鼻頭,一副引人發笑的神態。
“你媽媽這一段時好時壞,我也看在心上了,你又要上學。又要做飯於傢務,忙不過來,這我也都知道。”鎮長像鵝一樣,伸長了脖子朝裏屋望了望,大概想看看美奴她媽有無反應,他接着悄聲說:“白石文老師你是知道的,他大學畢業自願來咱蕪鎮,還是名牌大學的學生,住過高樓吃過館子喝過自來水的人,來咱這多不容易!”
美奴接過話茬有些嘲弄地說:“是啊,當時你還領着我們去碼頭接他,敲着一面鼓,把江心島的水鳥全嚇跑了。”
鎮長“咳”了一聲,不置可否地說:“咱們蕪鎮就這麽一個大知識分子,可不能讓他走了啊。你這一段不上課也好,正好在傢看住你媽媽,別讓她去——”他止住話,說,“你爸爸封江時就該回來了,那時就好辦了。”
美奴衹覺得耳根發熱,仿佛外面不是下雨,而是下火。鎮長那副手足無措的奴才相真讓她生厭。難道是白石文找了鎮長,說媽媽勾引他、纏他不放?要不就是鎮長自作主張來的?
“你怎麽不去找白石文,告訴他別給我媽開門?”美奴冷漠地說。
“他我原來也打算找找的,這樣對他也不好嘛,是不是?影響他的名譽和前程。可我不知該跟他怎麽張口,你知道他喝的墨水多,他有一大堆的話要反駁我,我能聽那反駁嗎?”鎮長的語氣高昂起來,仿佛一條狗啃完肉骨頭後得意洋洋地揚起尾巴。
“我媽媽她沒有錯,她想找誰就找誰,除非別人不讓她找。我就是不上學,也不想看住她。”美奴這話很有點報復的意味。
“你看美奴,你怎麽生氣?”鎮長張口結舌地說。
“我們還沒吃早飯呢。”美奴指了指鍋竈,下了逐客令。
鎮長有些慍怒地去提墻角的傘,抖了幾抖,推開門,雨聲刷刷地飄進屋子,音樂似的。鎮長正欲撐傘離去,楊玉翠忽然倚着門框出現了,她故意拍了一下門框,引起了鎮長和美奴的註意。她說:“那開船的是代表全鎮的人運玉米去了,還是代表全鎮的人搞女人去了?”
鎮長一蹩眉,使兩衹眼睛之間的距離縮小了,形似驚弓之鳥。
“你剛纔那些話不該跟一個孩子說。”她指着鎮長駡,“牲口也不那麽說話!”
鎮長哆嗦着泛紫的嘴唇,臉色蠟黃,仿佛一個不會水的人,被人給扔進了汪洋中的獨木舟上,害怕極了的樣子。
“你這是又明白了……明白了……”鎮長語無倫次地嘀咕着,慌裏慌張地連傘也忘了撐,一頭鑽進雨裏,他在雨裏還聽見背後傳來一個女人放肆的笑聲。
“這有什麽好笑的?”美奴心想。她蹲在竈前點火,柴禾淋了薄雨,不好着,一股煙繚繞而出,嗆人得很。
楊玉翠哈哈笑着說:“還算個鎮長呢,屁大個膽!”
美奴厭惡地說:“你還偷聽別人的談話。”
楊玉翠說:“我真沒想到你能為我說話,衝這點來看,你真是我女兒。”楊玉翠忽然有些失落地說,“唉,他們欺負我是外來人,我以前生活的鎮子人們都很客氣。”
美奴譏諷地說:“是嗎?你以前生活的鎮子在什麽地方?其實我是不贊成你去白石文那裏的,這太丟人了,我都沒法見人了,見江和太陽時都覺得沒臉。”
“我又沒傷着江和太陽。”楊玉翠嘀咕着,嘆口氣說,“唉,美奴,你該上學還是上學去吧。再過不久雪就該來了,我會呆在屋子裏給你烘爐子的。”
美奴的眼裏噙着淚花。她想,人怎麽這麽讓人討厭,生病,吃喝拉撒睡,養雞養狗,互相講究,她煩透了。如果不是想到生下她的人就是面前這個面目浮腫的女人,她真想給她一巴掌讓她閉上那張喋喋不休的臭嘴。
九
雨後的第二日黃昏,落日盡了,碼頭上仍然有幾條散淡的人影和野狗。銀灰色的江面忽然出現了船的影子。這船越來越近,不像是路過蕪鎮的,而是要來蕪鎮的,因為船朝岸上來了。那船被無邊無際的暮色籠罩着,船身的色彩越發顯得沉重了。船近岸時,人們發現又是那條接外鄉人屍首的木船,它已經三訪蕪鎮了。來的也還是原來的三個人,個個面目嚴肅,其中一個年長的大約怕冷,穿了件駝色毛背心,背心的領口開了綫,幾道麯麯彎彎的毛綫跳花般地繚繞在一起。
他們上了岸便直奔北碼頭而去。三個人高矮不一,步態卻一律迅疾。岸上的圍觀者便饒有興致地跟着他們走,狗也跟着,忽前忽後的。他們到了北碼頭就直奔打更人的小木屋去了。沉沉的暮色中,打更人叼着一支煙若無其事地出來了,待他發現來的竟是上次尋事的三個人,心中不是明白了八九分,而是明白了十分。他很殷勤地打着招呼:
“來時提前捎個信多好?我好在傢備點酒肉。不過這也不要緊,趕快跟我傢去,咱們宰衹雞吃。”
打更人笑着寒暄,而臉上的肌肉卻哆嗦着,他召喚其中一個與他較為親密的圍觀者:“幫我看一會碼頭,我得回傢招待貴客了。”
於是打更人滿面堆笑地在前面引路,三個異鄉人默不作聲地尾隨其後,蕪鎮的百姓和狗跟在最後,一行人在稀薄的夜色中朝打更人傢去了。到了院門口,打更人便招呼老伴:
“孩子他媽,快出來宰衹雞,傢裏來了貴客了!”
打更人的老伴原先是開豆腐房的,也許是豆漿和豆腐的滋養,很豐腴,也顯少。她一見了面前的三個人便明白他們找上門來為了什麽,連忙喚兒媳點火燒水沏茶,她自己則提把菜刀去雞架前摸雞。雞在窩裏吱吱咯咯地東躲西藏着,但還是有一隻因為肥美而挨了刀。一傢忙成一團,倉房裏尚未腌透的鴨蛋也被濕淋淋地撈出來了,最後幾個放在破棉絮中被捂得通紅的柿子也被切成花瓣形,撒上白花花的白糖。三個異鄉人也不客氣地圍着桌子坐着,喝茶抽煙,亂彈煙灰,還把痰吐在擦得很幹淨的地上。人們透過窗戶看見昏黃的燈光下三個異鄉人像老太爺一樣盤腿坐着,而打更人則孫子般地忙來忙去。後來其中的一位覷着眼看着燈說:“怎麽這麽暗?”打更人便連忙從箱子裏將年三十纔捨得點上一宿的二百瓦的大燈泡拿出換上,屋子便明得像火山爆發了。手腳麻利的女人們很快使桌上堆積了菜盤,鍋裏也飄出燉雞的香味,饞得圍觀的人直流涎水,也生出幾分惆悵,看着他們一團和氣,想想也許這仗夜裏打不起來,也就回傢漠然地睡了。
美奴來到岸上的時候看見異鄉人拴着的木船安靜地享受着月光的照拂。江面白極了。她沿着南碼頭一直走嚮北碼頭。貨場那邊靜悄悄的,她又想起異鄉人醜陋的屍首,如今那屍首肯定已變成泥土中的幾根白骨了。美奴走嚮相挨着的集裝箱,箱與箱之間隔着一米左右的通道,她轉迷宮一樣左轉右轉,竟然不得要領走不出去了。她想這也許便是貨場管理人員精心設計的陷阱,如果真的來偷東西,出去也睏難,正在她有些驚恐的時候,她忽然發現一隻集裝箱的下面坐着兩個相依相偎的人。美奴的腳步聲使他們分開的瞬間,她認出了那竟是劉江和張多多。張多多見到美奴嚎叫了一聲便站起來,她的臉仿佛塗了層青漆,可怖極了,嘴巴和鼻子都很誇張地扭麯了。張多多氣急敗壞地指着劉江的鼻子駡:
“你一晚上約兩個人,還說你愛我!”
說着,便哭哭啼啼起來,哭聲也那麽矯揉造作。
“他還說要為了我投江自殺呢。”美奴不無嘲諷地對張多多說。
張多多又嚎叫了一聲,這回顧不得哭的美感了,聲音銳利極了,像雪亮的小刀子一樣劃破着這沉寂的夜。
劉江站起來,他晃晃肩膀,對美奴說:“你他媽真是蠢,寫在紙上的話也當真。你以為我會為你死?就為你這張臉蛋?”
美奴氣得渾身顫抖,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張多多聽見劉江對美奴那毫不留情的話,心中的怒氣早就跑了大半,哭聲也不無所顧忌了,細細地哭,哭出一種惹人憐愛的旋律來。美奴低着頭,駡了一句“無恥”,就沿着一條通道朝前走。很奇怪,她這回竟沒有七繞八繞,順利地出了貨場。
美奴回到傢時仍然氣得牙齒打顫,眼皮也跟着起哄似的跳。母親又不在傢,夜不算淺了,她一定又去白石文那裏了。美奴想起母親便氣上加氣。如果不是因為她,美奴不至於和張多多廝打在一起,不至於不去上學,白石文也不至於遭到別人的非議,鎮長也不會來勸她看住母親。她是禍根,不僅是他們傢的禍根,而且是整個蕪鎮的。
美奴站在鏡子前望着自己,她寬額頭,頭髮又黑又密,眼睛又明又亮,小巧的鼻子恰到好處地使臉蛋兩側的美人溝更加柔和,如果不是因為憤怒面目有些緊張外,她的美幾乎無可挑剔,這種美也是那個叫楊玉翠的女人給予她的。但她不會因此而減輕對她的仇恨。父親也許已經到了酒田了,他上了岸果然會去坐酒館嗎?
美奴關上門,踏着夜色去白石文的宿舍。大多數人傢已經熄燈了,沒熄燈的幾座房屋就像黑夜中幾朵妖冶的花在開放。白石文的宿舍在學校的西側,很矮的一間屋子,過去敲鐘人曾住在這裏。美奴遠遠就望見了那兒的燈火。她走嚮窗口,她還記得也是這樣一個夜晚,她悄悄把雞內金放到窗臺上。那時窗臺黑着,而現在卻亮着。透過窗戶,她看見母親坐在老師對面的一把木椅裏,歪着頭,滿目溫情。白石文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不停地說着什麽,母親頻頻點頭,還不時抿嘴笑笑,完全像個不更世事的孩子。美奴心中的怒火燃遍全身,她毫不猶豫地推開門,像神話中鬧海的哪籲一樣英氣勃勃地出現,可惜她手中沒有拿戟。
“美奴,你也坐下來聽聽,這故事有意思得很,三塊黃米餅子就換回了一個俊俏的媳婦。”楊玉翠眉飛色舞地說。
白石文有些尷尬地起身給美奴讓座,美奴並不正眼看他,她衹是對母親說:“你還想讓鎮長第二次去咱傢嗎?”
楊玉翠的眉梢掠過一絲不快,她嘆口氣說:“這個鎮子的人怎麽一到晚上就管我,我還不想睡呢。”
白石文說:“那就回去吧。”
楊玉翠有些依依不捨地說:“人和人在一起說說話可真敞亮,明天我還來。”
白石文送她們母女出了門。美奴一直飛快地走在前面,她聽見母親半是小跑地跟在身後。進了傢,美奴閂好門,楊玉翠纍得滿面排紅,她氣喘籲籲地倒在炕上。她說:
“美奴,你今天怎麽這麽大火氣?”
“你別跟我說話,我惡心。”美奴說。
“聽說那三個外鄉人又撐着船來了?索了什麽東西走了?”楊玉翠問。
美奴心想,你那耳朵倒挺機靈的嘛,什麽事都知道,看來是裝瘋賣傻,這就更加讓人生厭了。
“人傢給擺了酒席,還燉了雞,正吃着呢。”美奴忽然又很想跟她說話了。
“那他們今夜要留在鎮子裏了?”楊玉翠一骨碌坐起來,頗為精闢地說,“他們這是秋後肚子裏缺油水了,來這裏開葷過年!你看吧,非要吃上他兩三天不可!”
美奴說:“那就是存心糟踐人傢來了?”
楊玉翠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連吃帶拿,看着吧,走時也不會空着手。”
美奴也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附和了母親的話。
那一整夜她們再無話可說。兩人相安無事地躺下,睡得很舒展。第二天早晨美奴一醒來,楊玉翠就對她說:
“我夢見咱蕪鎮的天空壓着一片很大的黑雲彩,許多女人包着黑頭巾在一起收拾一條破船,還笑着,你說收拾破船有什麽好笑的呢?”
美奴並不在意地“哦”了一聲,便慣常地趿上鞋去碼頭了。
十
三個異鄉人果然住在了蕪鎮。打更人暗地裏找到鎮長,希望他能出面趕走那三個無理取鬧的人。膽小而聰明的鎮長一梗脖子說:“那他們下次不就衝我來了?你就擔待着吧,碼頭那我找人給你打替班。”
打更人自認晦氣地接着宰第二衹雞,秋後僅存的一點新鮮蔬菜也吃空了。那三個人在他傢大模大樣地進進出出,比主人還主人。散酒不喝,非要喝瓶裝的,煙也要抽帶過濾嘴的。打更人真像是起了滿身的熱痱子,撓又撓不得,可不撓渾身又癢得難受。氣得他趁去厠所的當兒暗自駡那三個人的祖宗八代,咒他們船毀人亡。
因為不上學了,美奴已經不記得星期幾了。當她從碼頭回傢時,她發現白石文在傢裏,母親已經梳妝完畢站在竈前淘米了。
“真是膽大包天,一清早就來我傢了。”美奴心中想着,踢翻了板凳上的水盆,水珠濺到白石文的褲子上。
“美奴,今天周日,我來和你們一起過,我想幫你補補課,下周你該去上學了。”白石文並沒有在意褲子上的水珠,他俯身拾起水盆。
“我不想補課。”美奴說,“不用你來操心我。”
楊玉翠將米下到鍋裏,說:“美奴,怎麽這麽跟老師說話?”
美奴瞪了母親一眼:“你少管我!你不是說我不是你女兒嗎?去酒田的人也不是你丈夫嗎?好,你就是你自己,我也就是我自己,別想教訓我!”
楊玉翠忽然嗬嗬笑着說:“你是不像我生的孩子,怎麽有這麽火爆的脾氣?將來可別嫁個屠夫。”
美奴氣急地來到院子。她這纔發現門外的障子邊已經聚了三三兩兩的人,正對着她傢的房子指指點點,其中有個好事的老女人神秘地笑着說:“我一大早就看見那白麵書生在這院子走動,看來是在這過了夜了,美奴睡在哪呢?”
另一個更好事的險惡地說:“連閨女一起睡唄。”
美奴撿起一塊磚頭衝出傢院,哭着怒喊着:“你們這些老母狗,快滾開,離我傢遠些,不然我就用磚頭給你們的腦袋開瓢!”
這話果然管用,圍觀者叫嚷着飛快消失了。美奴扔下磚頭,覺得頭疼得厲害,她是否會像母親一樣突然失去記憶?而恢復記憶又如此時斷時續地艱難?她恐怖極了,她空着肚子再次來到碼頭,她獨自坐在江堤上,望着江水。川流不息的江上沒有船的影子,江纔真正自由起來。水聲很溫存地響着,美奴重溫着漁民們給雌馬哈魚剖腹的情景。銀白的魚皮嚮兩側抖動着,突然就出現一汪金紅色的東西,猶如灰色天邊的一場日出。那時候岸上到處是魚腥氣,人來人往的,一會靠岸了一條船,一會又靠岸了一條船,有人愁眉苦臉,有人興高采烈,魚販子都跟着熬紅了雙眼。那時水鳥也在江上飛來飛去,它們跟着天色而改變自身的顔色。現在山已經蒼涼寒瑟了,落葉沉積,江對岸的灌木叢原先宛如一片淡淡的緑雲,如今卻是一團濃黑的潑墨了。季節真是善變啊。季節也會突然喪失記憶嗎?比如說春的花香鳥語就忘卻了鼕的凜冽蒼茫,秋的高遠空曠就忘記了夏的火熱燦爛?
美奴望着江水,忽然生出了投進去的欲望。但這種絶望的念頭很快勾引出了對於劉江紙條上最後一句話的回憶,同時也想起了張多多,美奴便覺得投江的事應該留給可恥的人去做。在她看來,劉江、張多多、自己的母親,還有蕪鎮的許多人都應該葬身江水,寂無聲息地消失,蕪鎮沒有了這種人她會舒服些。美奴便沿着死亡這條狹窄的鬍同繼續想下去,誰最該死,誰最迫切需要死,結果她的意識烘托出一個人,令她毛骨悚然,兀自驚出一身冷汗。她又深人追究這人的死於己於別人的好處,結果她又一次認定這人該死,她反而平靜了。太陽升高了,江面波光蕩漾,光與水交融的柔和色彩非常令她感動。
美奴正午回傢時覺得一身輕鬆。她飽餐了一頓,和白石文也能心平氣和地說點什麽。他在清除酒館拆除後留下的瓦礫,弄得滿頭大汗。
“看見它們,她就會心疼的。”他解釋說。
“那就把它們全清除了。”美奴說。
“你爸爸大概該從酒田往回返了吧?船回來時可能會帶回一些機器。”白石文說,“比如榨油機,鎮長說明年要開一個豆油加工廠,咱這裏自産黃豆,低成本銷到外地,由別人榨了油再賣,不如自己榨油賣。油價又提高了。”
“也真是的,油水不能讓別人白白占去。”美奴說,“日本的榨油機就真的好麽?”
“那當然了,他們生産的機器在全世界都是一流的。”白石文忽然又轉換了話題。“你們馬上要初中畢業了,說不定將來去城裏上高中考上大學,又能考上留學生呢。”
美奴笑笑,乖乖地坐在木墩上看白石文清除瓦礫。晚飯將臨時,他已經把活幹完了。楊玉翠為他打清水洗臉,他們又一起吃完了午間的剩飯。後來他說該回去備課了,不打擾她們母女了,幾個學習差的學生傢也該去傢訪了,就出了美奴傢。美奴看見白石文的背影將要消失在小巷深處時,忽然大發善心而又惡作劇般地召喚母親:“快看那楊玉翠勾起脖子看了一眼,說:“你老師就要拐彎了。”
“看見他的背影了嗎?”美奴說,“好好看看。”
“一個人的背影有什麽好看的。”楊玉翠嘀咕着。
“好好看看他的背影吧!”美奴再次強調。
白石文大約已經拐了彎,楊玉翠頽然收回視綫,指着雞窩說雞瘦了,又埋怨厠所生了蛆蟲:“到處地爬,爬到韭菜地裏去了,我看明年的春韭怎麽吃。”
“現在你就想着吃明年的春韭了?”美奴說。
美奴見母親去喂雞了,她用衣襟兜着捧糧食,嘴裏嚕嚕嚕地響着,像個頑皮的孩子在學打口哨。後來她又進菜園將豆角架上的枯敗的蔓葉擼下來,堆在一起引火燒起來。通紅的火苗同西天的晚霞各燒各的。最後都獲得了相同的結局,火苗盡了,晚霞也盡了。暮色開始四處蔓延,有些微弱的景色看起來就似明非明了。
她們雙雙回到屋裏,又在昏暗的燈下談起了酒田。
“靠江和靠海的女人都長得好,可是江沒有海大,所以海邊的女人比在江邊長大的女人更受看。”楊玉翠說,“蕪鎮靠江,酒田靠海。”
“所以酒田的女人就比你受看?”美奴說。
“興許是吧。不然回來的男人們怎麽總是念念不忘呢。你知道他們第一次從酒田回來,對老婆都愛理不理的,當初真不應該讓他們去當船員。爭着搶着的,攔都攔不住。”
美奴有些駭然了,母親這番有頭有緒的話分明說明她此時理智清醒。
“那麽——”美奴說,“你還記得咱傢開的酒館了?”
“美奴,事情一樣樣想起來真是費勁。我現在就惦記着蕪鎮還來不來漁汛了?我想跟着船到江上捕魚。”
“再來漁汛時就封了江了,用不着船了。”美奴說,“我小時候是個什麽樣的孩子?淘氣嗎?”
“我認識你時,你就很大了。有時我也想想我生過孩子沒有,如果有,那該是老早的事了,我一件也想不起來了。”
“其實沒什麽好想的。”美奴說,“你不想到碼頭看看嗎?晚上時江面很好看。”
“又沒有船,江面有什麽好看的。”
“我們可以看看異鄉人的那條木船,挺舊的,就在岸邊靠着。”
“是嗎?”楊玉翠說,“那咱們就去吧。不過我是不是該換身新衣服?”
“天都黑了,又沒有人看見你。”美奴說,“何況這件淡紫色的軟緞衣服很配你。”
美奴和母親一同走出傢門。走前美奴沒有熄燈。她們沿着小巷朝碼頭走去,沒有碰到一個人,連狗也沒碰見,這使美奴覺得計劃已經成功了大半。她們臨近碼頭時美奴忽然停住腳步,她怯怯地叫了一聲:“媽媽——”
楊玉翠驚愕地站住了。
“你回頭還能看見咱傢的房子嗎?”美奴輕聲問。
“有燈的那間房子就是。”楊玉翠說。
“太好了,媽媽.有燈的屋子就是咱們的傢。”美奴說,她為能使母親永遠記住一個有燈火的傢而感到欣慰。
她們來到岸上,美奴找到了那條異鄉人的木船。古舊的月光把船身照得泛出白光。
“我們解開這纜繩到江上劃一圈吧?”美奴說。
“可是槳在哪裏呢?”楊玉翠顯然很有興致。
“槳就藏在船上。”美奴跳上船,熟練地掀起兩塊艙板,將嵌在凹縫中的雙槳摳出來,槳被人的手磨得又光又亮,經月光一照,越發亮了。
楊玉翠跳上了船。她坐在船頭,癡癡地看着江面。美奴劃着槳,將船蕩入江心,船便掉入煙水之中。蒼涼的水霧浮遊着,水聲再好聽不過了。楊玉翠一直規規矩矩地坐着,連頭也沒回一下,那背影十分好看。待美奴覺得已經到達水最深的江段時,她忽然輕輕落了槳,斂聲屏氣慢慢走到母親背後,母親端坐着一動不動,美奴用力一推,船頭那個經月光照得泛出微弱玫瑰色的穿淡紫色衣服的女人就落入江水中了,她連喊都沒喊一聲。美奴心下說:我推下的不是媽媽,是一個失去記憶的陌生人。美奴哆嗦了一陣,這纔手忙腳亂地繼續拾槳劃行。她朝岸上劃去。她和船都濕淋淋的,待她近岸時,她忽然發現岸上站着一個人,美奴害怕極了,但她衹有靠岸了。她的手心被汗水弄得已經很難握住槳了。
原來是三個異鄉人中的一個。是那個年老的穿駝色毛背心的人。
“是你啊。”異鄉人說,“撐着我的船去江心了,我可看見了,你走的時候船上是兩個人。”
“你想怎樣?”美奴覺得牙齒打顫。
“你知道該怎麽辦。”異鄉人吐口唾沫說,“要是我說出去,你這一輩子全完了。看在你還沒太長大的份上,放你一條活路。兩千塊錢,算是縫住我的嘴巴,也給你自己買條命。”
“兩千?”美奴機械地重複。
“對,再過五天,陰歷二十一的時候,我來這取錢。”
美奴離開異鄉人和他的木船,踉踉蹌蹌朝有燈火的傢走去。
十一
蕪鎮的百姓圍觀楊玉翠的屍體是在清晨時分。屍體很體貼活着的人,她漂浮到了北碼頭裝貨輪的地方,很輕易被看守貨場的人發現了。人們把她打撈上岸。奇怪的是她並不很浮腫,臉色泛出極滋潤的白,衹是她的頭髮全然散了,和貨場的砂土粘合在一起。她半睜着眼睛,微微張着嘴,似乎想跟人說點什麽。人們圍着她,有點惋惜,也有點同情和悲哀。狗在人們腿間竄來竄去,有一刻還圍着屍體嗅來嗅去的,尾巴自由自在地搖着。
待人們看得眼睛發酸的時候,鎮長帶領幾個人聞訊趕來了。他老遠就左搖右晃地衝着圍觀的人吆喝:
“死個人也看個沒夠,有什麽好看的?閃開閃開!”
大傢就“轟”地散開了。
鎮長三步並做兩步走到屍體面前,俯身看了一眼,打了一個噴嚏,自言自語說着:“他媽的傷了風了。”接着吩咐同來的幾個男人,“快把她放到舢板上擡傢去。”
“她老爺們又不在傢,傢裏就美奴自己,擡回去怎麽辦?”有人說。
“怎麽辦?”鎮長一擰眉毛咽了口唾沫說,“就是橫死的,也該打副棺材下葬,總不能用席子裹了她讓她受委屈。”末了又低低咕噥一句,“這麽受看的一個女人。”
“她怎麽掉江去了?”有人說,“是半夜出來的?”
“一個女人腦筋不好使了,什麽事幹不出來。”鎮長說,“大傢都鄉裏鄉親的,快幫忙張羅張羅,該打墓子的就去打墓子,這種女人不能過夜,今晚日頭落山前就讓她人士。”
於是大傢七手八腳把楊玉翠擡到舢板上,男人們每碰一下她的手腳就要“喝咦”一聲。太陽起來了,陽光照着小路、碼頭、光滑的舢板和屍體,也照着每一處房屋。人們朝美奴傢走去,美奴打開院門迎接母親的歸來。她的雙眼出奇地明澈,膚色透明地白潤。晚上她從碼頭回來時先是坐燈下哭了一場,後來居然平靜地睡着了。早晨鄰居的嬸子前來報喪時,她已經沒有淚水了。嬸子為她扯了兩丈白孝布,從頭到腳把她用白布罩起來,使她看上去像個修女。
鎮長忙三迭四地吩咐女人們做殮衣,又差人去喚兩個木匠快來打棺材。木匠看了看美奴傢存的一些木板,嫌太薄了。鎮長說:“她就是這麽個薄命女子,將就着吧。”又打了一串噴嚏,兀自說着傷了風的話。木匠也就不再理論,兩個飛快地刨木板,幾個孩子撿着麯麯彎彎的刨花玩。快到正午的時候,豆腐房送來兩板熱豆腐,鎮長召喚幹活的人把它們當點心吃下,豆腐錢自然由鎮長先墊上。大傢顧不得洗手,每人托着一塊溫熱的白瑩瑩的豆腐舔着,豆乳的香味惹得孩子們圍着大人的腳轉來轉去,很快那豆腐便不在人的掌心顫顫巍巍的了,它們進了人的肚子,人又閉上嘴巴幹活了。正午過去後,棺材的形狀已經初具雛形了,白石文提着一包餅於來了。他把餅幹分給幫忙的大人,也分給孩子。他看了美奴一眼,美奴也看了他一眼,大傢見了他越發沉默了,衹聽見鋸聲、斧聲、潑水聲以及狗低低的信叫。下午兩點多,棺材終於打好了,油漆工草草地塗了些漆,為了使棺材幹得快,兌了過量的汽油,所以那口棺材的顔色是泛白的紅,待到快人殮的時候,幾個乳房鬆弛、眼圈烏青的女人忙三迭四地給死者穿殮衣,因為屍體已經僵硬,四肢不靈活了,所以穿出了她們一身的汗和時嚷:“聽話啊,伸好你的胳膊,穿上新衣才能上路吶。”
衣服穿完,又有人為她洗臉、梳頭。當一個老女人用一把化學梳子梳理死者的頭髮時,美奴望着母親那頭烏黑的秀發,聽着發絲在梳子的齒間發出的嗤啦嗤啦的聲響,她的眼淚忍不住涌了出來。她一哭,女人們也陪着哭,哭了一段,該入殮了。鎮長說:“該看一眼的就再看一眼吧,以後再也看不着了。”
沒人再看那個死去的女人,大傢都站着不動。美奴也不動。
鎮長清了清嗓子:“沒人看了是不是?”
大傢把目光集中到白石文身上。白石文也動也不動。
“那好,都不看了,咱們就人殮蓋棺吧!”鎮長吆喝擡屍首的幾個人將人放人棺材。幾條人影剛一挨近死者,白石文忽然一擺手說:“別碰她,讓我來——”
白石文從人群走嚮死者,他俯身看了看她,嫌她衣服的領子不平整,就動手展了展,大傢屏住呼吸,衹有狗哈哧哈哧地搖着尾巴亂轉。展完了衣領,他又神了神她的袖口,大概嫌她的袖子短了些。白石文忽然將楊玉翠一把抱人懷中,大傢齊聲驚詫地“喝咦”了一聲,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嚮棺材,然後輕輕將她放進去。人一入了棺,大傢便看不見死者的形象了。衹見白石文俯身前前後後又擺弄了她一番,大概想讓她躺得更舒服些,然後直起腰漠然地看着手拿鐵釘和錘子的蓋棺人,蓋棺人領會了意圖走上前來,白石文忽然又俯身將一隻手伸入棺材,他是又擺弄她的衣領,還是撫弄她的頭髮,或者是撫摸她的耳、眼、鼻、嘴唇、臉頰,人們不得而知,衹知他下手的那個部位在死者的頭部。蓋了棺,一行人撒着紙錢,相互吆喝着便去墳地了。鎮長預料得不錯,喪事趕在日落前做完了。一輛馬車拉着棺材,其後跟着一些東張西望的人,沒出鎮子的時候雞、鴨、狗還跟着,後來雞和鴨先敗下陣來,狗跟到半途也索然無味地回來了。剩下了一些顔色黯淡的人,一直懶懶散散地跟到墓地,埋了人,日頭也逼近江水了。
人們從墓地返回的時候,太陽已經不見了。天色灰白,江岸的碼頭一片喧鬧,原來三個異鄉人即將離開蕪鎮了。他們來時面有菜色,走時紅光滿面,仿佛在蕪鎮過了一個滋潤的正月。打更人滿面賠笑地前來送行,手中還牽着一條黑狗。一個中年女人扯着七八歲左右的孩子,孩子一直拖着鼻涕在哭。三個人上了木船,打更人便把黑狗的四足縛住,幾個傢人又用一張破魚網將狗罩住,用麻繩係緊了口,將狗扔在木船上。黑狗在這前前後後一直掙紮吠叫,待到上了船艙,那叫聲簡直凄厲不堪了。原來打更人已經宰光了傢裏的雞,走時沒什麽給他們帶的,衹好將女兒傢的黑狗獻出去。那個與黑狗形影不離的孩子一見黑狗被扔進船艙,便在沙灘上打滾地哭,他母親也跟着哭。異鄉人劃起槳,木船就漸漸離開岸邊了。狗和孩子的聲音都一樣地悲涼。然而等木船淹沒在暮色的江面上時,孩子也哭倦了,他由着媽媽牽着他的手磕磕絆絆地回傢,口中卻還不時喚一聲黑狗的名字。打更人本想哄哄外孫,但一想到傢中那程明瓦亮的燈泡急需換下,也就不管童稚的傷心了。
十二
美奴關上門走嚮江岸時心裏顫動了一下。以往她出門時傢裏總有人,父親或母親,她從來用不着鎖門。她從墓地回來後便陷人昏睡之中,夜半時有人敲她的窗子,鎮長嗓音嘶啞地喊:“美奴,我剛想了起來,你一個人在傢,怕你害怕,我給你找來個伴兒!”
美奴披衣下地,見冷冷的夜色中站着穿單褲的鎮長,他的老婆連連打着呵欠撓着胳肢窩。鎮長女人身上的狐臭在蕪鎮比鎮長還有影響,美奴嚇得連聲說:“我什麽也不怕,你們快回去吧。”
送走了鎮長夫婦,是下半夜了,靜得很。若在初春,可以聽見開江的嘎嘎聲,而秋末的江水則靜流無聲。美奴迷迷糊糊復又睡去,忽見母親直直地站在窗前,嘟噥蛆蟲爬到了韭菜地裏,她無法吃明年的春韭了。美奴心煩,便與她吵嘴,吵着吵着便醒了,驚出一身冷汗。想開燈,又怕嚇跑了母親;可不開燈,母親又在暗處嚇她。就這樣睜着眼睛捱到天明。
美奴走嚮碼頭,江水是灰白色的。太陽還沒有出來。有風從江面吹來,涼極了。沒有船,一條船也沒有。美奴在想那兩千塊錢的出處,如果能用紙錢支付就好了。美奴呆呆地坐在水泥臺階上,她覺得頭痛極了。她記得母親開始也是嚷着頭痛的,一開始是陣痛,後來是一刻不停地痛,痛得人抱着腦袋撞墻。她乘船進城做了手術,頭倒是不痛了,可人卻變了個樣子。美奴恐懼地用巴掌拍着嘴巴“哇哇”地叫着,試圖以這種與小孩子逗趣的方式忘卻疼痛。她正“哇哇”叫個不休時,突然覺得身後有人扶了她肩膀一下,她回轉頭,看見白石文站在面前。由於距離太近,她坐着,而他站着,所以美奴覺得他今天格外高大。
“美奴,過兩天你上學去吧。”
美奴垂下頭。
“以後不要起大早來江岸,這裏太涼了。”
美奴還是垂着頭,她微微打着哆嗦。她戰戰兢兢擡頭望着白石文,結結巴巴地說:“你能藉給我兩千塊錢嗎?等我將來工作了一定會還你的。”
“你想離開蕪鎮?”白石文問。
“我遇到了麻煩,我需要錢。”美奴說,“別問我都幹了些什麽,別問了。”
白石文俯身將雙手搭在美奴的肩頭,美奴衹覺得一股熱流涌遍全身,她不能自持地抱住白石文的雙腿淚流滿面地說:“我是個有罪的孩子。”
美奴感覺到她抱着的那雙腿也在顫抖,他撫摸了一下美奴的頭髮:“我什麽也不會問你的,如果你覺得委屈,就哭一場吧。錢我會藉給你的,我相信將來你有能力還我。”
“陰歷二十一之前你一定把錢湊齊給我。”美奴抽抽噎噎地說。
“那麽陰歷二十二的早晨我希望你出現在教室裏,我盼望着能在講臺上看見你。”
陰歷十九的黃昏,“青遠號”沉船的消息由鎮長帶回蕪鎮。鎮長東搖西晃着,未酒而醉的姿態。“青遠號”從酒田港嚮回返時,在海上遇到了風暴,全體船員連同載回的脫粒機、手扶拖拉機、榨油機等同葬大海。“青遠號”貨輪中,蕪鎮的船員共有九名。當初為了能上貨輪,蕪鎮的男人爭先恐後,最後由航運公司篩來選去,纔選走九名。他們離開了捕魚的小船,到大船過起了拿月薪生活的讓人羨慕的日子,可好日子竟如此脆弱,就這麽咔吧一聲斷了。鎮長不知該先通知哪傢遇害的傢屬。他站在碼頭上,首先望見了美奴傢的房屋,他驀然意識到美奴已成了孤兒,疼得心裏仿佛有條鞭子在不停地抽。他走進美奴傢,美奴坐在燈下,正對着白石文藉給她的兩千元錢發怔。那錢攤在炕面上,面值多為十元五元的,一元兩元的也有,錢大都皺巴巴油膩膩的,不知經過了多少人的手,仿佛一堆將被淫雨漚爛的落葉。
“美奴——”鎮長沙啞地喚着,“美奴——”
美奴擡起頭,她發現鎮長的臉抽搐着,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
“從酒田回來的船沉了。”
美奴打了個寒顫,她咬緊了牙齒。
“美奴,你不用擔心,衹要我當鎮長,就保證有你吃有你穿,有你的學上,你別擔心,將來你上高中上大學鎮上都供,鎮上不供,我自己供,你別擔心……”鎮長終於眼淚漣漣的了。
美奴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她哭倒在那堆又髒又破的錢上。
不久,一座房屋有了女人撕心裂腑的哭聲。接着另一座房屋也傳出了女人暴哭的聲音。鎮長每步履遲緩地走出一傢,便留給一傢孤兒寡母一片哭聲。當他通知完所有遇難者的親屬,蕪鎮已經被哭聲淹沒了。那些仍然安安分分當着漁民老婆的女人,當初還因為自己的男人未被選上而快快不快,如今這噩耗使她們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女人。她們出了這傢又進那傢,她們勸遇難者親屬都勸不過來了,何況又怎能勸得住。哭聲使蕪鎮沉浸在有史以來最哀慟的時刻,沒人註意到日頭如何沉落江水,暮色又如何徐徐降臨了。夜深了,哭聲漸漸衰弱,新寡的女人有氣無力地想着今後的生活。她們聚在一起商議如何跟鎮長要撫恤金,子女的上學和就業該受到如何的照顧等等。八個寡婦聚在一起議論到夜半時分,想想前景黯淡,孩子都不立事,又念起已故男人的種種好處,淚水又紛紛而下了。
美奴整個夜晚都處於夢魘之中。一會看見母親穿着淡紫色緞子小襖站在雨中,一會又看見父親坐在窗前愁眉苦臉地吸紙煙。她不時地聽到碗碎裂的聲音和漁船歸來的喧鬧聲。她在炕上像條被挂上網的魚一樣左右搖擺着,好不容易纔在黎明時從夢質中脫身。
美奴起身時天色灰蒙蒙的,她頭暈得厲害。她打開屋門,扶着門框呼吸新鮮空氣。從她傢的門口,可以遠遠望見北碼頭的貨場。不久以前,“青遠號”就泊在那裏,那些金黃色的玉米洋洋灑灑地落人船艙。那是豐收了的玉米,燦爛的玉米,如今它們已經在酒田的碼頭上了,而運玉米的人卻橫屍大海了。美奴不忍心再眺望那個貨場。她慢吞吞地走出院子,當她將要踏上去碼頭的小路的時候,從角落的柴禾垛忽然傳出一個女孩子細聲細氣的聲音:
“美奴——”
那人從柴禾垛扯着一條醬黃色的毯子站起身。她的頭髮亂蓬蓬的,臉色灰白,大概由於怕冷說話時鼻音很重。
“張多多。”美奴吃驚地叫道。
“我半夜來和你做伴,怕把你弄醒,就沒敲門。我想你要是害怕了肯定會出來喊人,我就睡在了你傢柴垛上。”
“一夜?”美奴驚異地問。
“一夜。”張多多說。
“其實你不用來和我做伴。”美奴溫和地說,“這是我的傢,屋子裏的一切我都熟悉,我怎麽會害怕呢?”
“我傢的母狗再過幾天該下崽了。”張多多說,“等狗崽出滿月時你去抱一隻,挑你最喜歡的。”
陰歷二十一的黃昏,美奴吃過飯就把兩千元錢用塊手絹包好,一個人悄悄去了碼頭。有一兩條淡粉的晚霞挂在天邊,它們已經無法勾起美奴往裏面填字的願望了。她走到江岸時覺得風已經很硬了,江岸的淺水開始結薄冰了。美奴坐在石階上,望着腳下這條平靜流淌的江。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水看,看得她眼裏也涌上了水,潮極了。暮色沉沉,有一些星星出現了,白日晴空下所見的那彎淡白的下弦月也變成檸檬色。美奴等待木船的到來。她猜想這次來的一定不是三個人,而衹是那個穿駝色毛背心的人。雖然說親戚歸親戚,可是錢總還是獨自擁有的好。美奴這樣想着的時候覺得身上透骨地涼。後來她終於望見一條熟悉的木船影子,它從蒼茫的江水深處駛來。船上果然衹有一條人影。美奴站起身,等着船靠岸,嚮蕪鎮靠岸,嚮她靠岸。她提起手絹包,站起身,她的頭髮被江風吹得嚮後飄起來。美奴從中取出一張髒兮兮的粘膩的紙幣,將它罩在眼前,去看那彎月亮。黯淡的月光照着紙幣,美奴從中看到了三個面目模糊的頭像,大概是工人、農民和解放軍,這讓她有些失望,因為她更希望從中看出漁民的形象。更何況映在紙幣上的月光,竟不如那夜她透過紙錢所見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