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兰波
兰波 星期一诗社 2019-06-21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0/20‐1891/11/10),19世纪法国著名诗人,早期象征主义诗歌的代表人物,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鼻祖。他用谜一般的诗篇和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吸引了众多的读者,成为法国文学史上最引人注目的诗人之一。15岁就擅长写作拉丁文诗歌,掌握了法国古典诗歌的传统格律。从16岁(1870)起,他常常外出流浪,和比他年长10岁的诗人魏尔兰关系亲密,但后来发生冲突,魏尔兰甚至开枪打伤了兰波。现存的兰波的诗有140首左右,主要在16至19岁期间所写。在兰波早期的诗中可以看出帕尔纳斯派的影响,后期诗作加强了象征主义色彩。主要诗集有《地狱的一季》、《灵光集》。
黎明
我吻抱夏晨的黎明。
宫殿前的一切依然静寂,流水止息。绿荫尚未在林路中消失,我走过,唤醒一阵阵
生动而温馨的气息,宝石般的睛瞳睁开[1],轻翅无声地飞起[2]。
第一个相遇,在晨曦洒落的幽径上,一朵花告诉了我它的名字。
我朝金色的瀑布[3]一笑,她的散发飘过松杉林:自那银白的顶端[4]我认出了女神。
于是我一层层揭开轻纱[5],在小路上我挥动双臂。在平原上,我向雄鸡举告了她。
在都市里,她在教堂的钟塔与穹顶间逃匿,乞丐般飞跑在大理石的岸上[6]。我追逐
着她。
在路上,在月桂树边,我以层层轻纱将她环抱,隐约地感觉到她无限的玉体[7],黎
明和孩子[8]一起倒在丛中。
醒来,已是正午。
[1]lespierreriesregardèrent:动物的眼睛
[2]lesailes:鸟类/夜的翅膀
[3]wasserfall:德文“瀑布”,女神的长发
[4]cimeargentée:女神的身影
[5]voiles:从黑夜身上赢得的分分秒秒
[6]lagrand'ville...lesquaisdemarbre:暗指威尼斯
[7]immensecorps:绝对性和真实性
[8]enfant:“我”的双重身份
(诗阳译于1995.10.24.虎镇10.26修订)
醉舟
当我顺着无情河水只有流淌,
我感到纤夫已不再控制我的航向。
吵吵嚷嚷的红种人把他们捉去,
剥光了当靶子,钉在五彩桩上。
所有这些水手的命运,我不管它,
我只装运佛兰芒小麦、英国棉花。
当纤夫们的哭叫和喧闹消散,
河水让我随意漂流,无牵无挂。
我跑了一冬,不理会潮水汹涌,
比玩的入迷的小孩还要耳聋。
只见半岛们纷纷挣脱了缆绳,
好象得意洋洋的一窝蜂。
风暴祝福我在大海上苏醒,
我舞蹈着,比瓶塞子还轻,
在海浪--死者永恒的摇床上
一连十夜,不留恋信号灯的傻眼睛。
绿水渗透了我的杉木船壳,--
清甜赛过孩子贪吃的酸苹果,
洗去了蓝的酒迹和呕吐的污迹,
冲掉了我的铁锚、我的舵。
从此,我就沉浸于大海的诗--
海呀,泡满了星星,犹如乳汁;
我饱餐青光翠色,其中有时漂过
一具惨白的、沉思而沉醉的浮尸。
这一片青蓝和荒诞、以及白日之火
辉映下的缓慢节奏,转眼被染了色--
橙红的爱的霉斑在发酵、在发苦,
比酒精更强烈,比竖琴更辽阔。
我熟悉在电光下开裂的天空,
狂浪、激流、龙卷风;我熟悉黄昏
和象一群白鸽般振奋的黎明,
我还见过人们只能幻想的奇景!
我见过夕阳,被神秘的恐怖染黑,
闪耀着长长的紫色的凝辉,
照着海浪向远方滚去的微颤,
象照着古代戏剧里的合唱队!
我梦见绿的夜,在眩目的白雪中
一个吻缓缓地涨上大海的眼睛,
闻所未闻的液汁的循环,
磷光歌唱家的黄与蓝的觉醒!
我曾一连几个月把长浪追赶,
它冲击礁石,恰象疯狂的牛圈,
怎能设想玛丽亚们光明的脚
能驯服这哮喘的海洋的嘴脸!
我撞上了不可思议的佛洛里达,
那儿豹长着人皮,豹眼混杂于奇花,
那儿虹霓绷得紧紧,象根根缰绳
套着海平面下海蓝色的群马!
我见过发酵的沼泽,那捕鱼篓--
芦苇丛中沉睡着腐烂的巨兽;
风平浪静中骤然大水倾泻,
一片远景象瀑布般注入涡流!
我见过冰川、银太阳、火炭的天色,
珍珠浪、棕色的海底的搁浅险恶莫测,
那儿扭曲的树皮发出黑色的香味,
从树上落下被臭虫啮咬的巨蛇!
我真想给孩子们看看碧浪中的剑鱼--
那些金灿灿的鱼,会唱歌的鱼;
花的泡沫祝福我无锚而漂流,
语言难以形容的清风为我添翼。
大海--环球各带的疲劳的受难者
常用它的呜咽温柔地摇我入梦,
它向我举起暗的花束,透着黄的孔,
我就象女性似的跪下,静止不动……
象一座浮岛满载金黄眼珠的鸟,
我摇晃这一船鸟粪、一船喧闹。
我航行,而从我水中的缆绳间,
浮尸们常倒退着漂进来小睡一觉!……
我是失踪的船,缠在大海的青丝里,
还是被风卷上飞鸟达不到的太虚?
不论铁甲舰或汉萨同盟的帆船,
休想把我海水灌醉的骨架钓起。
我只有荡漾,冒着烟,让紫雾导航,
我钻破淡红色的天墙,这墙上
长着太阳的苔藓、穹苍的涕泪,--
这对于真正的诗人是精美的果酱。
我奔驰,满身披着电光的月牙,
护送我这疯木板的是黑压压的海马;
当七月用棍棒把青天打垮,
一个个灼热的漏斗在空中挂!
我全身哆嗦,远隔百里就能听得
那发情的河马、咆哮的漩涡,
我永远纺织那静止的蔚蓝,
我怀念着欧罗巴古老的城垛!
我见过星星的群岛!在那里,
狂乱的天门向航行者开启:
“你是否就睡在这无底深夜里--
啊,百万金鸟?啊,未来的活力?”
可是我不再哭了!晨光如此可哀,
整个太阳都苦,整个月亮都坏。
辛辣的爱使我充满醉的昏沉,
啊,愿我龙骨断裂!愿我葬身大海!
如果我想望欧洲的水,我只想望
马路上黑而冷的小水潭,到傍晚,
一个满心悲伤的小孩蹲在水边,
放一只脆弱得象蝴蝶般的小船。
波浪啊,我浸透了你的颓丧疲惫,
再不能把运棉轮船的航迹追随,
从此不在傲慢的彩色旗下穿行,
也不在趸船可怕的眼睛下划水!
飞白译
《醉舟》写于1871年夏,此时的兰波正在酝酿他的“通灵”说。兰波所谓的
通灵,指的是一种超人的本领,既能看到、听到、感到凡人看不到、听不
到、感不到的东西。他认为杰出的诗人都应该是通灵者,只有通灵的诗人
才能达到“未知”的境界,写出真正的诗篇。而要通灵,就必须打乱自己的
感觉系统,“长期、巨大、有步骤地使全部感官错位”。为此,要用烈酒和
大麻来麻痹感官,在幻觉和梦呓造成的错乱中接近冥冥的真实。
元音
A黑、E白、I红、U绿、O蓝:元音们,
有一天我要泄露你们隐秘的起源:
A,苍蝇身上的毛茸茸的黑背心,
围着恶臭嗡嗡旋转,阴暗的海湾;
E,雾气和帐幕的纯真,冰川的傲峰,
白的帝王,繁星似的小白花在微颤;
I,殷红的吐出的血,美丽的朱唇边
在怒火中或忏悔的醉态中的笑容;
U,碧海的周期和神秘的振幅,
布满牲畜的牧场的和平,那炼金术
刻在勤奋的额上皱纹中的和平;
O,至上的号角,充满奇异刺耳的音波,
天体和天使们穿越其间的静默:
噢,奥美加,她明亮的紫色的眼睛!
《元音》是一首怪诗,长期以来,人们费尽心机,研究探讨其创作动机,
考证论述其字母、颜色的来源、意义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但仁者见仁,
智者见智,至今还众说纷坛。兰波在《元音》中通过具体可感的描绘,
把形状、色彩、味道、音响和运动等要素交织起来,力图“创造出一种足
以适应各种官能的诗歌语言”。五个元音字母不但各具颜色,而且还带有
音响、气味和动作,同时作用于人们的视觉、嗅觉、听觉和感觉。
黄昏
夏日蓝色的黄昏里,我将走上幽径,
不顾麦茎刺肤,漫步地踏青;
感受那沁凉渗入脚心,我梦幻……
长风啊,轻拂我的头顶。
我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动;
无边的爱却自灵魂深处泛滥。
好像波西米亚人,我将走向大自然,
欢愉啊,恰似跟女人同在一般。
(程抱一译)
奥菲利娅
1
在繁星沉睡的宁静而黝黑的的水面上
白色的奥菲利娅漂浮着象一朵大百合花,
躺在她修长的纱巾里极缓地漂游……
--远远林中传来猎人的号角。
已有一千多年了,忧郁的奥菲利娅
如白色幽灵淌过这黑色长河;
已有一千多年,她温柔的疯狂
在晚风中低吟她的情歌。
微风吻着她的乳房,把她的长纱巾
散成花冠,水波软软地把它晃动;
轻颤的柳条在她肩头垂泣,
芦苇倾泻在她梦幻般的宽阔天庭上。
折断的柳条围绕她长吁短叹;
她有惊醒昏睡的桤木上的鸟巢,
里面逸出一阵翅膀的轻颤:
--金子般的星辰落下一支神秘的歌。
2
苍白的奥菲利娅呵,雪一般美!
是啊,孩子,你葬身在卷动的河水中
--是因为从挪威高峰上降临的长风
曾对你低声说起严酷的自由;
是因为一阵风卷曲了你的长发,
给你梦幻的灵魂送来奇异的声音;
是因为在树的呻吟,夜的叹息中
你的心听见大自然在歌唱;
是因为疯狂的海滔声,象巨大的喘息,
撕碎了你过分缠绵温柔的孩儿般的心胸;
是因为一个四月的早晨,一个苍白的美骑士
一个可怜的疯子,默默坐在你的膝边!
天堂!爱情!自由!多美的梦,可怜的疯女郎!
你溶化于它,如同雪溶化于火,
你伟大的视觉哽住了你的话语,
可怕的无限惊呆了你的蓝色眼睛!
3
诗人说,在夜晚的星光中
你来寻找你摘下的花儿吧,
还说他看见白色的奥菲利娅
躺在她的长纱巾中漂浮,象一朵大百合花。
群鸦
主啊,当牧场上寒气萧森在罗列着古老十字架的路上
当荒村中,悠长的三祷经在沟渠上,在洼地上
在花草凋残的一会儿散开一会儿集合
原野上寂静无声
愉快的群鸦在昔日的死者所长眠的
在广阔的天空中布阵法兰西原野上,你们,在这冬天
成百累千地回翔盘旋
寒风袭击着你们的窝巢使行人有无穷的感慨?
这奇美的军队发着凄厉的叫声啊,全身丧服的乌鸦
你们沿着黄浊的江流你们是义务的助哀人
牧神的头
在树丛这镀着金斑的绿色宝匣中,
在树丛这开着绚烂花朵的朦胧中,
睡着那甜蜜的吻,
突然那活泼打乱一片锦绣,
惊愕的牧神抬起眼睛,
皓齿间叼着红色的花卉,
他那陈年老酒般鲜亮的嘴唇,
在树枝间发出笑声。
他逃走了——就像一只松鼠——
他的笑还在每片树叶上颤动,
一只灰雀飞来惊扰了
树林中正在沉思的金色的吻。
葛雷、梁栋译
乌鸦
当寒冷笼罩草地,
沮丧的村落里
悠长的钟声静寂……
在萧索的自然界,
老天爷,您从长空降下
这翩翩可爱的乌鸦。
冷风像厉声呐喊的奇异军旅,
袭击你们的窝巢,
你们沿着黄流滚滚的江河,
在竖着十字架的大路上,
在沟壕和穴窟上,
散开吧,聚拢吧!
在躺着新战死者的
法兰西隆冬的原野,
你们成千上万地盘旋,
为着引起每个行人的思考!
来做这种使命的呐喊者吧,
啊,我们穿着丧服的黑乌!
然而,天空的圣者,
让五月的歌莺
在栎树高处
在那消失在茫茫暮色的桅杆上,
给那些人们做伴,
一败涂地的战争
将他们交付给了
树林深处的衰草。
童年
Ⅰ
这个黄毛黑眼睛的宠儿,没有父母,没有家园,比
墨西哥与佛拉芒人的传说更高贵,他的领地是青青野草,
悠悠碧天,他在海滩上奔跑,无船的波浪曾以凶悍的希
腊人、斯拉夫人和克尔特人的名义为海滩命名。
来到森林边缘,——梦中的花朵“叮当”闪亮,——
橘色嘴唇的姑娘,跪在浸润牧场的洪水之中,彩虹,花
草和大海在她身上投下阴影,绐她赤裸的身体披上青衣。
女人们在海滩上闲逛,女孩们和身材高大的姑娘在
青灰的泡沫间黝黑放光,宝石散落在解冻的花园与丛林
的沃土之上,——年轻的母亲和大姐姐们眼含朝圣者的
目光,苏丹王后和雍荣华贵的公主们步履翩跹,还有外
国小姑娘和含着淡淡哀愁的女人。
多烦愁,满眼尽是“亲近的身体”和“亲切的心”!
Ⅱ
是她,玫瑰丛中死去的女孩。——已故的年轻妈妈
走下台阶。——表弟的四轮马车在沙地里吱吱作响。——
小弟弟——(他在印度!)在那里,面对夕阳,站在开
满石竹花的牧场上。——而老人们,已埋在紫罗兰盛开
的城墙下。
蜂群般的落叶围绕着将军的故居。他们正在南方。
——沿着红色的道路,人们来到空空的客栈。城堡已出
售;百叶窗松散、凌乱。——神甫想必已拿走了教堂的
钥匙。——公园四周,守卫的住所已空无一人,篱笆高
耸,只见颤动的树尖。况且里面也没什么景致。
草原延伸到没有公鸡,没有铁砧的乡村。拉开闸门。
噢!基督受难的荒野,沙漠上的磨坊,群岛与草垛!
神奇的花朵嗡嗡作响,斜坡摇晃。传说中的野兽优
雅地游走。乌云堆积在热泪汇聚的永恒海空。
Ⅲ
林中有一只鸟,它的歌声使你驻足,使你脸红。
有一口钟从不鸣响。
有一片沼泽藏着白野兽的洞。
有一座教堂沉落又升起一片湖泊。
有一辆被弃的小车披着饰带,顺着林间小路滑落。
有一群装扮好的小演员穿过丛林边缘的大路。
有一个结局:当你饥渴,便有人将你驱逐。
Ⅳ
我是那圣徒,在空地上祈祷——就像温顺的动物埋
头吃草,直到巴勒斯坦海滨。
我是那智者,坐在阴暗的椅子上。树枝和雨点,投
在书房的窗上。
我是那行旅者,走在密林间的大路上;水闸的喧哗,
覆盖了我的脚步。我长久地凝望着落日倾泻的忧郁金流。
我会是一个弃儿,被抛在茫茫沧海的堤岸;或是一
位赶车的小马夫,额头碰到苍天。
小路崎岖,山岗覆盖着灌木。空气凝固。飞鸟与清
泉远在天边!再往前走,想必就到了世界尽头。
ⅴ
最终,租给我一间坟墓吧,用石灰涂白,镶一道凸
出的水泥线,——深藏地下。
我静伏案前,灯光映照着我痴痴重读的报纸和乏味
的书籍。
我的地下沙龙的头顶有一片辽阔的间距,房屋像植
物一样生长,雾锁重楼。污泥黑红,魔幻的城市,无尽
的夜色!
低处滴水,四周惟有土地的厚重。或许是天渊、火
井?或许是月亮与彗星,海洋和神话在此相逢?
苦涩之时,我想象着蓝宝石与金属球。我是沉默的
主人。为什么在苍穹的一角,会出现一扇灰白的窗口?
王以培译
幽谷睡者
这是一个绿色的山穴,
欢唱的小河把银色的褴褛挂在草尖,
阳光在傲岸的山头闪烁,
这是一个泛着青苔的空谷。
一位年轻的士兵,张着嘴,光着头,
脖颈沐浴在蓝色芥草的新绿之中,
他躺在草丛中披着赤裸的长天,
在阳光垂泪的绿色大床上,面色苍白地睡去。
他双脚伸进菖兰花中,睡去了。
微笑得象个患病的娇童,他感到了寒冷,
于是大自然用温暖的怀抱摇着他。
芳香不能再使他的鼻孔抖动,
他安详地睡在阳光下,用手捂着心窝,
右肋上有两个红色的弹洞。
晨思
夏日,凌晨四点,
爱情的睡眠正酣,
树林中的黎明
散发着节日之夜的气息。
而在那开阔的工地上,
迎着赫斯佩里得斯的太阳,
木工们已经卷起袖子
开始晃动。
在苔藓的荒漠中,
他们默默地制作棺木。
其中城市的珍宝,
将在虚拟的天空下发笑。
啊?为了这些美好的工人们,
巴比伦国王的臣民,
维纳斯!暂时放开这些情人,
他们的灵魂戴着花冠。
噢,牧羊人的女王!
快给工人们送去烈酒,
愿他们的力量平息,
以等待正午大海的沐浴。
晚祷(幻想)
我坐着,像一位天使落在理发师手中,
手握一只带凹槽的大杯子,
弯腰垂头,叼着冈比埃烟斗,
吹着那掠过无形征帆的习习凉风。
就像旧鸽棚里热腾腾的鸽粪,
缤纷的梦想将我轻轻灼伤:
随后我那忧郁的心,像一块斑驳的废木,
滴着落花的阴影与年轻的金黄。
仔细地吞下我的梦想,
一气狂饮三四十杯,我又回转身来,
静思默想,敞尽心头尖刻的欲望:
就像主宰小到海索草大到雪松的万物之主,
我温柔地撒尿,朝着棕色的天空,
又高又远,并得到硕大的向日葵的赞同。
橱柜
这是一个雕花的大橱,阴暗的橡木,
十分古老,一副老奶奶的面孔;
橱门打开,一股陈酒与醉人的芳香,
便从阴影之中溢出来。
橱柜里装满杂乱的古董,
香香的黄手绢,女人和孩子的围兜,
枯萎的旧花边,
祖母的头巾,上面印着奇异的飞禽走兽。
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徽章,
白色、栗色的发绺,干花和肖像,
芳香混合着水果的香味。
——噢,古老的橱柜,你了解许多故事,
当乌黑的大门“吱吱”打开,
你就将那一段段往事娓娓道来。
1870年10月
语言炼金术
关于我。我的种种疯狂之中一种疯狂的故事。
很久以来,我自诩主宰了一切可能存在的风景,我
认为绘画和现代诗如此驰名原也十分无谓。
我喜爱愚拙的绘画,挂帘,装饰品,街头卖艺人的
小布景,招牌,民间彩画;我喜欢过时的旧文学,教会
的拉丁文,不带拼写文字的色情书,描写我们老祖宗的
小说,仙女故事,儿童看的小书,古老的歌剧,无谓的
小曲,朴素的诗词。
我总是在做梦,梦到十字军远征,不涉及他人的冒
险旅行,梦到那没有历史的共和国,被镇压下去的宗教
战争,风俗大变革,种族大迁徙,大陆移位,对这一切
荒妙神奇,我都信而不疑。
我发明了母音字母约色彩!——A黑,E白,I红,O
蓝,U绿——我规定了每一个字音的形式和变化,不是吹
嘘,找认为我利用本能的节奏还发明了一整套诗的语言,
这种诗的语言迟早有一天可直接诉诸感官意识。至于如
何表达,我还有所保留。
首先,这是一种学习。我写出了静寂无声,写出了
黑夜,不可表达的我已经作出记录,对于晕眩惑乱我也
给以固定。
王道乾译
清晨
我难道没有一次英勇、美好而又虚幻的青春,幸运
地写在金页片上?出于怎样的疯狂、怎样的错误,现实
中我才如此虚弱?你们说野兽因悲伤而抽泣,病人绝望,
死者被梦魔折磨,那么,请你们也讲讲我的沉沦与昏睡
的缘由吧。我再也无法说清自己,就像乞丐无从解释他
们念诵的《天主经》、《圣母经》,我连话也不会说了!
不过今天,我和地狱的缘份已尽。那确曾是一座地
狱;古老的地狱,人子打开了它的大门。
同样的沙漠,同样的夜,我又在银色的星辉下睁开
疲惫的双眼,而生命的主、朝拜初生耶稣的三博士,心
灵与思想依然无动于衷。我们何时才能在沙滩与群峰之
上,向着新的劳动、新的智慧致敬!为暴君、魔鬼的逃
亡,迷信的终结而欢呼——成为最初的使者——迎接人
间的圣诞!
天国之歌,人民的脚步!奴隶们,我们从不诅咒生活。
永别
已经是深秋!——何必惋惜永恒的阳光,既然我们黄昏
立誓要找到神圣之光——远远离开那死于季节嬗替的人。
秋天。我们的航船在静止的雾霭中转向苦难之港,
朝着沾染了火与污秽的大空下的都城驶去,啊!衣衫槛
褛,雨水浸坏的面色,喝得烂醉,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
的千万种情爱!这吞食无数灵魂、无数尸体的鬼女王,
她决不肯就此罢休,而且亿万死去的灵魂还要接受审判!
我看见我的皮肉被污泥浊水和黑热病侵蚀蹂躏,头发、
腋下生满蛆虫,心里还有大蛆虫辗转蠕动,我躺在不辨
年龄,已无知觉的不相识的人中间……我也许就死在这
里了……可怕的景象!我憎恨贫穷。
我怕严寒的冬日,因为那是需要安全舒适的季节!
——有时我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滩上空布满洁白如雪、
欢欣鼓舞的国度。一艘金色的大船,在我上空有彩旗迎
风摇曳。我创造了应有尽有的节日,应有尽有的胜利,
应有尽有的戏剧。我还试图发明新的花卉,新的星辰,
新的肉体,新的语言。我自信已经取得超自然的法力。
怎么!我必须把我的想象和我的记忆深深埋葬。艺术家
和说故事人应得的光荣已经被剥夺!
我呀!我呀,我说我是占星术士或者天使,伦理道
义一律免除,我还是带着有待于求索的义务,有待于拥
抱的坎坷不平的现实,回归土地吧!农民!
我受骗了,上当了?仁慈对于我是否也是死亡的姐
妹?
最后,因为我是靠谎言养育而生,我请求宽恕。好
了,好了。
什么伸出友谊之手?到哪里去寻求援救?
周江林
1876年8月15日,在印度尼西亚爪哇岛三宝垄,一华人在海边救起一个潦倒的外国人,他大口吐着海水,伸手要烟抽,说自己是诗人兰波,还是荷兰外籍雇佣军团的士兵。
华人听他自称是军人,就问他知不知道三宝垄是因中国海军司令郑和到来而命名的。那人摇头。华人认定他是骗子,如果是个兵的话也是逃兵。
根据史料,这个逃兵正是兰波。1876年5月,他加入荷兰外籍军团派到爪哇岛,也就3个月时间,他做了逃兵。
诗人兰波分成两个部分:谜一般的诗篇和丰富的人生构成的传奇。他为后来的世界确立了一种生存和反叛的范式,20世纪后“兰波族”成为专有名词,崇拜、模仿兰波的群体越来越壮大。二战结束后,作家亨利·米勒预言:在未来世界上,兰波型将取代哈姆雷特型和浮士德型,其趋势是走向更深的分裂。1968年,法国巴黎反叛学生将兰波的诗句写在革命的街垒上:“我愿成为任何人”、“要么一切,要么全无!”
波希米亚少年与革命
1864年,10岁的兰波写下了贯穿于后来全部诗作的叛逆:“你总得去通过考试,而你得到的工作要么是擦鞋,要么是放牛,要么是赶猪。谢天谢地,我一样也不想要,去他妈的!”
兰波一直把自己的家乡夏尔维勒称为外省城市中最最愚昧的一个地方,军人父亲长期服役,喜欢冒险,在兰波6岁时离家出走;母亲孤僻,严厉管束子女。
家庭的不和造就了兰波矛盾不安的灵魂,作为一个修辞班的学生,他本可以上大学,但由于他充满反叛精神,在墙上写下“杀死上帝”而被看成是一个坏小子。他放荡不羁,自小几次离家出走,1871年2月25日第三次出逃是为了参加巴黎公社运动。
在巴黎公社时期,兰波加入了自由射手队,简陋的兵营驻地是他同性恋的迷宫,很快成为他们中有名的“肮脏男孩”——一个无政府主义者,酗酒、抽大麻,衣衫褴褛地招摇过市,嘲笑中产阶级。他为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的反叛思想欢呼,写有《巴黎战争之歌》、《玛丽亚的手》等诗。巴黎公社失败,失望的兰波逃回家乡。
兰波是艺术史上独特的奇迹,横空出世的一颗流星,毫无目的地照亮自身的存在,转瞬即逝。
通灵者之歌
兰波这个“被缪斯的手指触碰过的孩子”,14岁开始写诗,并用拉丁文写了一首60行的诗寄给拿破仑第三的儿子,16岁写出《奥菲莉亚》。他的诗歌王国充满想象,他带友人进行神秘之旅,前往一个神秘国度,那里居住着魔法师、仙人、神、天使和精灵。
在1871年两封《通灵者书信》中,兰波阐述:“在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折磨下,他要保持全部信念,全部超越于人的力量,他要成为一切人中伟大的病人,伟大的罪人,伟大的被诅咒的人——同时却也是最精深的博学之士——因为他进入了未知的领域。”自此,兰波以通灵者开创了一种求索于潜意识和幻想的力量的自由诗风,《元音》和《醉舟》成为象征派诗歌的代表作。而在其最后的《彩画集》和《地狱一季》中,兰波更是化身为“任何人”轮流登场,自导自演,自问自答,在身心俱裂的矛盾中探求存在与超越。
象征主义诗人领袖马拉美谈到自己的先驱时说:兰波是艺术史上独特的奇迹,横空出世的一颗流星,毫无目的地照亮自身的存在,转瞬即逝。
悲伤的兄弟,惊世的恋情
摇滚巨星鲍勃·迪伦在他的歌里唱道:“人间关系如此残破如同魏尔伦与兰波。”
在兰波生命中,魏尔伦曾让他停下脚步。两人相遇时,魏尔伦已婚,且年长他10岁,妻子玛蒂尔德是富商之女。然而他疯狂地迷上了天才兰波。
在这场恋爱中,兰波是主导者,他融化了魏尔伦那“生锈的灵魂”。1872年,魏尔伦抛弃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和兰波一同私奔至伦敦。
然而,魏尔伦细腻多情的灵魂跟不上兰波追逐自由的脚步,在同居的两年中,多次发生争执。在伦敦的穷困,时而与流浪者为伍,时而又参加社交活动。在比利时两人以教书为业,同时也写诗,日子过得相当狼狈。
1873年1月,魏尔伦病倒了。他母亲发电报告知兰波,并提供钱给他去伦敦。其间,兰波和魏尔伦吵架,魏尔伦写信给妻子,告诉她自己已永远离开了兰波,如果她不肯来布鲁塞尔看他的话,那么他会自杀,第二天,魏尔伦意识到她不会来了,他很难过。
另外,他又写了要自杀的短信发给兰波的母亲。后者对这位被自己的儿子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可怜人充满同情,同时她也以基督教徒的身份回了信,劝他珍爱生命。
1873年7月,魏尔伦为了阻止兰波离开而开枪打伤了他,魏尔伦母亲为兰波包扎好伤口。兰波收拾行李,坚持要离开。在车站,魏尔伦似乎又要摸枪了,兰波转身就跑,找到一位警察。
被捕期间,魏尔伦被迫接受一系列侮辱性的心理治疗,他妻子指控他和兰波之间不正常的友情。开庭审理时,尽管兰波一再宣称自己撤回对魏尔伦的控诉,法官还是判魏尔伦入狱两年。
兰波的早熟亦早逝的天才之中混合了儿童的怀旧与幻觉——一些诗句还含有麻醉品的影响——忧郁和眩晕标明了整个20世纪的诗歌特征。
语言是病毒
“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幸福曾是我的灾难,我的忏悔和我的蛆虫:我的生命如此辽阔,不会仅仅献身于力与美。”
魏尔伦入狱后,兰波只身回到夏尔维勒,写了《地狱一季》:“从骨子里看,我是畜生。”诗中,兰波追忆他和魏尔伦共同生活的“地狱情侣”的岁月,他甚至以“悲伤的兄弟”、“疯癫的童贞女”来称呼魏尔伦,而自己则是他的“下地狱的丈夫”,用忏悔性的描述,让灵肉间纠缠的一切若隐若现。这部不朽的散文诗是与过去决断,也是兰波告别诗坛书。
魏尔伦离开兰波后,跟人诉苦说兰波对他榨骨汲髓,所以他这辈子算是完蛋了。他做过教师,开过农庄等均以失败告终。诗歌陷入更加暗淡的主题,成天酗酒,并与两个中年妓女轮流生活在一起,并不忘写诗轮流赞美她们。他还有个男朋友,此人偶尔客串小偷。1896年,52岁贫困交加的魏尔伦死在妓女家中。
魏尔伦对兰波一往情深:“对他的记忆有如太阳照耀我,永不熄灭。”这个世界缺乏想象力
诗人的文字已逝去,诗人的生活才开始。
兰波的不可思议的后半生充满了诗人式的强烈表演欲,他不是深入到生活本身,而是历遍人生,成为“任何人”。
之后的18年,他当过荷兰雇佣兵、马戏团翻译、监工、保镖、武器贩子、咖啡商、摄影记者和勘探队员等,足迹辗转欧洲、亚洲和非洲。
1874年,兰波从母亲手上得到一些钱,他刚抵达维也纳,邀请车夫喝酒后,却被对方劫去所有财物与大衣,最后只能流落街头卖钥匙扣和鞋带,直到一天与奥地利警察发生争执,被遣返法国。
接着是1876年从爪哇岛当逃兵后,去苏格兰船流浪酋长号上做水手,有半年时间。不久当翻译跟着卢瓦塞马戏团在北欧各国巡回演出,最后又被法国领事馆由斯德哥尔摩送回老家。其间,他在不来梅向美国领事馆递交一份申请,希望招募他加入美国海军。
1880年,兰波前往亚历山大港,在塞浦路斯找到了英国行政当局在特罗多斯山建造的避暑山庄的工作,他管理工地上50多名工人。由于难忍微薄的薪酬而辞职,朝红海沿岸港口一路走去,在亚丁,他找到一家商行的工作。
兰波的心中有一块空白。这位渎神又酗酒的同性恋天才诗人是如何变身为和当地人讨论《可兰经》的据称十分好脾气的商人的呢?
全身散发咖啡味道的商人
《地狱一季》里写道:“我对所有的事情感到恐怖。老板、工人、所有的农民,都是那样的鄙琐不堪。”而在1880年11月,兰波当起咖啡商,并被派往阿比西尼亚(今埃塞俄比亚)哈拉办事处,月薪150卢比,包食宿,外加1%红利。他终于成为了当年所痛恨的那类人。
哈拉是伊斯兰世界继麦加、麦地那和耶路撒冷后的第四重要城市。直到探险家理查德·伯顿1855年来到哈拉后,欧洲人才知道有这样一座城市。从哈拉到沿海地区之间那条横贯沙漠的路线要通过非洲最敌视外来人的地区,其中有让人恐惧的达纳奇尔部落,他们习惯把人杀了之后,将其睾丸割下晒干,然后串起来当项链挂在脖子上。理查德·伯顿来到哈拉的25年后,兰波到达那里,投入经营摩卡咖啡生意。
随后兰波被晋升为办事处总裁,管理扩张至加勒与森马利兰的业务。后来,他又感觉自己“像头驴似的做苦工”,觉得这份工作也十分无聊,甚至担心自己会变成白痴。结果,他签订了一份新的合同,又回到了哈拉。
这次,他在哈拉开始了更远的探险旅行。1884年,巴黎地理学会杂志发表了他前往衣索匹亚奥加丹的旅行报告——兰波是深入奥加丹的首个欧洲人,他其实是去寻找象牙。
在前往加拉部落的一次旅行中,他受到加拉人的用黄油做熟的绿色咖啡豆款待;另一次,兰波为了获得在泽拉旅行的准许,不得不和泽拉苏丹穆罕默德·阿布一贝克共饮咖啡。这位苏丹其实是一个对抢劫欧洲商队饶有兴趣的强盗,会见时,苏丹对仆人拍了拍手,示意上咖啡,那个仆人从一个茅屋跑出来,端上了咖啡。
真正的生活缺失
他退出文坛是因为极度的傲慢,因为他相信他已经实现了他能做的一切。
从一个放肆的少年诗人变成一个严峻的男人,面孔瘦削,深邃的目光中蕴藏着屡屡的失败。债主们追逼着他,他只有一次次出逃,直至成为他所不喜欢的自己为止。
但诗人的气味并没从兰波骨子里消失。他弄了一台照相机,细心挑选来自不同地区的妇女,让她们教他不同的语言。不仅自己探险,还与一些土著君主勾结,为欧洲商旅提供奇幻而又讽刺的探险项目。一次他从一个极危险的旅程回到一个土著君主那里,他所走的路线后来成为埃塞俄比亚铁路线。
在这个时期,他向在《时代》杂志工作的友人写了一封信,要求担任意大利-亚巴辛尼亚战役的战地通讯员。《时代》杂志婉拒了这个建议,但却写了一封信告诉兰波,魏尔伦在巴黎把他的诗作再次出版,他已经成为新象征主义文学社团中的传奇人物;有人甚至基于他的一首赋予不同韵母颜色的十四行诗,尝试发明一种新的文学系统。但此时的兰波唯一关心的就是为巴黎地理学会供稿,而且每当谈及诗歌,他就会称之为荒谬或恶心。
1884年,兰波辞去咖啡商工作,开始独立在阿比西尼亚经商。在哈拉做过糖、米、丝、棉织品生意,随后扩大到经营树胶、乳香、鸵鸟羽毛、象牙、干兽皮和丁子香等生意。
还有,他在塞浦路斯、亚丁和阿比西尼亚,他没再和男性产生同性恋情,而是和很多当地的女性相恋。
兰波怎么能做到这点,没人知道。兰波的心中有一块空白。这位渎神又酗酒的同性恋天才诗人是如何变身为和当地人讨论《可兰经》的据称十分好脾气的商人的呢?
在与母亲的通信里,他了解到,作为军人,抛弃家庭的父亲在阿尔及利亚居住期间曾翻译过《古兰经》。那么,他的儿子也一定能做到成为讨论《古兰经》的商人。
诗歌是否就是解释或者暗示这一变身的密文呢?
“喝醉了的诗人指责宇宙”
“皇帝,老家伙,你是个黑人。”《地狱一季》里描述的竟然在现实中应验了,这不仅仅只有巧合。咖啡商兰波应该说是一个反英雄主义的角色。
1886年5月,法国文学杂志《浪潮》出版了一部名为《彩画集》的一系列让人过目难忘的散文诗,其效果是惊人的。评论界立刻为之高呼——一个狂热者说,这位作者是个传奇性人物,年轻的诗人们已经将他视为他们的大师。他那使人产生幻象、将不同感觉联系起来的文字充满了炼金术、社会主义、酒醉和少年时期的痕迹。他是文学的堕落天使。据杂志称,这伟大的天才是已故的兰波。
其实兰波没有死。此时,阿比西尼亚皇帝让和肖阿国王梅内利克都在准备与对方作战。而兰波正准备将一批武器卖给梅内利克国王。他变成了一个神经紧张、皮肤黝黑的探险者,就好像是一个波德莱尔派诗人变身为理查德·伯顿的同党。
兰波遭遇到意料之外的困难,英国当局给法国有关部门施压,要求限制运送武器的许可证。兰波滞留在塔朱拉。而此时新困难又出现了,他生意合伙人皮埃尔·拉巴图因癌症病倒了,拉巴图返回法国不久去世。
冷酷商人兰波不顾拉巴图妻子的恳求,当着她面烧掉了她亡夫的34卷回忆录。他说:“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摞忏悔录里还有几张财产契约呢,真不幸啊。”
随后,兰波的军火商队包括1名翻译、34个牵骆驼的人和34匹骆驼,商队载着2000支在列日组装的枪和75000发子弹来到了肖阿国。这趟行程历经艰辛,路过的地区,用兰波惯用的话说,“可怖得让人猜测身处月亮表面的国度。”最后他还是发了财。
诗人之死
诗人本身就是预言家。兰波押宝押准了,1889年,他支持的国王打败了皇帝,梅内利克成为皇帝。然后,兰波也麻烦不断。经常有些狗进入他的店里,让他很是厌烦,他决定毒死它们;但绵羊也死了,当地人要对他做坏事。
报应也接踵而至,1891年2月,兰波感到右膝剧烈疼痛,患上滑膜炎,并很快恶化为癌症。
半瘫痪的兰波坐着落魄僧人的骆驼,艰难地穿越了埃塞俄比亚沙漠,他雇了16个非洲黑人把他抬到海边,后被送回到马赛。此时,他已经10多年没有回到法国了。5月27日,兰波做了右腿的截肢手术,然而这还是没能抑制癌细胞的扩散。同年11月10日,兰波在马塞医院逝世,享年37岁。
临死的前一天,兰波对姐姐说:“已经是秋天了。是离开的季节。走吧。我需要太阳。太阳会治愈我。”
兰波
强·尼可拉·阿瑟·兰波(法语:Jean Nicolas Arthur Rimbaud,1854年10月20日-1891年11月10日),或译阿尔图尔·兰波、韩波、林包德,19世纪法国著名诗人,创作时期仅在14-19岁,之后便停笔不作。受法国象征主义诗歌影响,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鼻祖。
兰波出生于法国东北部沙勒维尔乡村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少年时代的兰波是一个好动而才华横溢的学生。15岁那年,他就能以拉丁文写作各种诗歌并赢得了很多奖赏。
兰波 王以培 星期一诗社 2019-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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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一季 序诗
以往,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生命曾是一场盛宴,在那里,所有的心灵全都敞开,所有的美酒纷纷溢出来。
一天夜晚,我让“美”坐在我的双膝上。——我感到她的苦涩。——我污辱了她。
我拿起武器反抗正义。
我逃离。噢,女巫,苦难,仇恨,我的珍宝托付给你们!
我终于使人类的希望在我的精神中幻灭。我像猛兽一样不声不响地在欢乐之上跳跃,为了掐住希望的咽喉。
我叫来刽子手,为了在临死前咬住他们的枪托。我叫来灾难,为了在沙土和鲜血中窒息。不幸曾是我的上帝。
我倒在淤泥里。我在罪恶的空气中把自己晾干。我疯狂地开玩笑。
春天带给我白痴的狞笑。
可是近来,当我最后一次“走调”,我梦想着追寻那古老盛宴的钥匙,在那里,我也许胃口大开。
仁慈就是这把钥匙。——这灵感证实了我的梦。
“你仍将是一个恶棍……”魔王又大声叫喊,——他给我戴上一顶如此美丽的罂粟花冠。“用你所有的胃口、你的私心和所有深重的罪孽,去赢得死亡。”
啊!我太富有了:——可是亲爱的撒旦,我请求您不要怒目而视!我知道您是不喜欢作家描写或是教训人的;在几份小小的怯懦产生之前,我这个下地狱的人从我的手记中为您撕下这可憎的几页
坏血统
我从我高卢祖父那里得到蓝白相配的眼目,狭窄的颅骨,战斗中的拙劣无能。我发现我穿的衣服和他们一模一样,同样的野蛮。不过我不在头发上涂抹油脂。
高卢人是剥兽皮的人,在他们那个时代,他们是最荒谬最低能的烧草放荒的人。
我从他们那里还继承了偶像崇拜和亵渎神圣的恶癖;——哎呀!我还继承了他们的种种恶习、暴躁易怒、骄奢淫逸,——奢华,多么美妙;——尤其是说谎,还有怠惰。
不论什么行业,我都怕,我不干。师傅和工人,所有的农民,都卑微下贱。拿笔的手比扶犁的手强得多。——怎样一个手的时代啊!——我不会有属于我的手。后来,役使奴仆用得太滥,也太过分。行乞的正直磊落也让我悲痛难堪。罪犯也像阉人那样可憎可厌:我啊,幸好没有受到伤损危害,完好如初,不过,我也无所谓。
但是!是谁把我的舌头弄得这般恶毒这般凶险,竟让它指引并监护我的怠惰以致到了这等地步?要活下去也不愿动一动自己的身体,比懒蛤蟆还要懒散,我到处鬼混,得过且过。欧洲多少家族,我一家也不认识。——我知道的,只有像我家这样的家庭,坚守人权宣言的家庭。——这种家庭生养出来的子弟我多认识,我都深知。
如果我个人历史中也含有法兰西历史的某一点,那有多好!
但是,没有,一点也没有。
所以,对于我,很明显,我原本就属于低劣种族。我不可能理解什么是反抗。我所属的种族只知起而掠夺:就像狼只知攫取还没有被它们咬死的牲畜。
法兰西的历史,我还记得,法兰西,教会的长女。我作为贱民,本心也想远行,前往圣土;在我这脑袋里也知道施瓦本平原上有条条大道,拜占庭的风景,索利姆的围城;在我内心深处,在千百种反宗教的仙山胜境缭绕之间,也有对玛利亚的崇拜,对钉在十字架上受难者的深情。——我大麻疯长满一身,在烈日照射的墙脚下,我呆坐在破瓦罐和荨麻上。——后来,我成了德国籍雇佣兵老兵油子,在德国的黑夜里踽踽独行,不知投奔何处。
啊!还有:我在林中空地红光闪闪下和老妇幼童在魔巫夜会上狂欢乱舞。
这块土地,还有基督教,我都没有忘记。除此之外也无从回忆。对于这样的俄过去,我频频回顾,永无止期。不过,永远是孤独一人;没有家;甚至,我讲的是何种语言,我也不知?基督的教示,我从来没有听取;领主的教训,我也不得而知,——领主,就是基督的代表。
在上一个世纪我曾经是怎样的人:我只见到我的今日。漂泊生涯已属过去,暧昧不明的战争也成为往事。低劣种族盖过了一切——正如人们所说,人民出现了,已经有了理性:民族国家和科学出现了。
啊!科学!人们已经无所不知。为了灵魂和肉体,——临终圣体,远行必需付出的代价,——人们又有了医学和哲学,——偏方土药,还有调弄得很好的民间谣曲。还有君王的娱乐消遣,还有他们严禁外传的游戏。还有地理学,宇宙结构学,力学,化学!……
科学,新贵族阶级!这就是进步。世界在前进!世界怎么会不照常运转?
这就是数的图景意识。我们要走向“圣灵”。这是确定不疑的,这是神谕,这就是我说的话。我完全理解,不用异教言语说话就不能明白解释自己,我宁可沉默寡言。
异教的血液又回来了!“圣灵”近在咫尺,为什么基督不来扶助我,给我的灵魂以高贵和自由。“福音”已经一去不返!福音!福音。
我在等待上帝,等得我垂涎三尺。我是永生永世归于劣等种族了。
我现在在阿尔摩里克海岸。让都城在暗夜里放出光华,灿若白昼。我这样的一天已告完成;我要离开欧洲。海峰熏炙我的肺腑;遥远海外的气候把我炙晒成一身棕黑皮肉。在水中游泳,咀嚼药草,猎取野兽,吸烟;饮用多种烈酒,酒之酷热如同熔化的金属,——就像我可爱的祖先,围着篝火,又是吸烟又是喝酒。
总有一天我还要回来,肢体变成生铁铸成的,皮色黝黑,眼目如狂如怒:人们看看我这副皮具就断定我是出自一个强悍的种族。我将拥有黄金:我将是优游自主,而且粗狂野蛮。有许多女人照料看顾这些从热带返回的凶野的残废人。我将参加政治事务。得救了。
现在,我依然是被诅咒的任务,祖国,我怕它,我无法忍受。最好是横身躺在沙滩上熏熏入睡。
并没有动身出行。——还是让我们在这里循着这些道路往前走,我的邪恶也随身带上,这邪恶自从进入理性之年就将它的痛苦的根须延伸生长在我的胸膈之间——这邪恶正在不断上升,它鞭挞我,把我打翻在地,把我拖来拖去。
最后的纯真,最后的恐惧。这是早已说定了的。不要把我的憎恶和我的背叛也带给世界。
好了,好了!跋涉,重负,沙漠,厌倦,还有愤怒。
我出租给谁?应该崇拜哪个畜牲?对准哪个神圣的形象发起攻击?要我撕烂那些人心?我应该讲什么谎言?——在这样的血液中开路前进?
还是把正义保住吧。——艰难困苦的生活,还有麻木不仁,——把手擦干,掀起棺盖,坐进去,闷死。这样,没有衰老,没有危险:恐怖不属于法国所有。
——啊!我完全被抛弃了,我完全可以向任何神圣形象奉献我对于完善一心向往的狂情。
啊,我的自我牺牲,我的舍弃,啊,我绝妙的慈心仁爱!毕竟是在人世,毕竟是在这个世界上!
De profundis Domine,我蠢极了,蠢极了!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敬慕关在牢中不屈的苦役犯;我曾经遍访他逗留过、已成为圣地的小旅店和出租的陋室;我还按照他的观念去观望蓝色的天宇和田野上扬花的庄稼;我在许多城市都觉察到他的命运。与圣徒相比,他更强大有力,比旅人更富于良知——他,只有他!他是他的荣耀和他的理性的证明。
在路上,在隆冬之夜,没有投宿地,没有寒衣,没有面包,有一个声音把我的冻结的心揪得紧紧:“软弱或者强大,这就是你,就是力量。你不知投奔何处,你不知到哪里去,也不知为什么要去,你无往不在,无所不应。反正是死尸一具,你是杀不死的。”在清晨,我张开眼看,茫然无所见,有形而无质,以致路上遇到我的人看见我也无所见。
在城里,我突然看到污泥秽土都呈红黑二色,就像邻室灯光晃动下的一面明镜,林中深藏的珍奇!我惊叫:是幸运,是机遇,我看到满天浓烟火焰弥漫;于是,左右前后,所有财富珍奇如同一场大火那样燃烧,如同数不清的雷电喷涌迸发奇光四散。
但是,狂欢纵欢,与女人交好,对我是禁止的。我一个同伴也没有。我看到我前面站着的是激怒的人群,行型队也站在我的面前,因为我为他们所不理解的灾祸痛哭,而且我还要宽恕!——像贞德那样!——“教士呵,教师呵,律师呵,你们押我去审判,你们错了。我本来不属于这类人;我从来不是基督徒;我属于肉型鞭挞下引吭高歌的那个族类;我不知道法律;我没有道德意识,我是一个粗胚,一个蛮人:你们搞错了……”
是的,在你们的光照下,我只能闭上眼睛不看。我是一匹兽,我是黑奴但是我可能得救。你们是假黑人,你们这些狂人、暴徒、贪鄙的吝啬鬼。商人,你是黑人;法官,你是黑人;将军,你是黑人;帝王,你这个老鬼,你这个发痒症者,你是黑人:你喝免税的甜烧酒,撒旦搞出来的货色。——这类人生活在热病和癌肿的控制下。衰竭和衰老的人因此受到尊敬,他们期求把自身煮沸消毒。——最大的坏蛋应该离开本大陆,这个大陆,疯狂正在不怀好意地到处游荡,俘虏穷人当作人质。我已进入含的子孙后代的真正王国。
大自然,我还认识自然吗?我还认识我自己吗?——不用说了。我把死去的人全埋葬在我的肚子里了。喊吧,叫吧,打起鼓来跳呀,舞呀,跳舞,跳舞呀!白人上岸,我就堕入虚无,连这样的时刻我也看不到了。
饥饿,焦渴,呼叫,跳舞,跳舞,跳舞,跳舞!
白人登陆。火炮轰鸣!必须匍匐下来屈服,接受洗礼,穿上衣服,辛苦劳动。
我的心,受到致命的一击。啊!这我实现可没有料到!
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今后的日子将会过得轻松,悔恨之苦在我可以免除。我几乎已经死去的灵魂今后不会再受到什么煎熬痛苦,死去的灵魂已泛出肃穆的光辉,像丧仪上燃起的白烛。一个家族长子的命运,就是一具由晶莹泪水过早封盖的棺木。邪行放荡是愚蠢的。永不敲响,除非纯洁的痛苦时刻来临!我一定像一个幼童那样,被抚养成人,以便忘却一切苦难在乐园中嬉戏。
快,快!有别样的生命吗?——在丰足富有中睡眠是不可能的事。财富永远属于公众。只有神的那种爱才赐予开启科学的钥匙。我看自然是善的盛大展示。幻念,理想,谬误,永别了。
天使的理性的歌唱从救世之船升起:这就是神的那种爱。——双重的爱!我能够死于尘世的爱,死于献身。那些人,那些灵魂,我已经舍弃了,因为我之远离,他们的痛苦只会有增无减!你们从许多遇难沉沦的人中选出我;留下的人,他们是不是我的朋友伙伴?
也救救他们!
理性已经在我身上产生。世界是美好的。我要赞美生活,我要祝福生命。我要爱我的兄弟。这不是童年的期许。也不是借此希望逃避衰老和死亡。上帝给了我力量,我赞美上帝,赞颂上帝。
厌倦不再是我钟爱之所在。激怒,恶行,疯狂,它们的种种冲动和祸害,我都清楚,——我所有的沉重负担都可以解除。请珍视我的天真无辜,这种天真开阔明朗,不会让你感到晕眩不能自持。
我大概不会要求自强哦鞭挞以激励自己。让耶稣嫉妒充作岳父大人,和他一同乘船前去举行婚礼,我相信我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不是我的理性的囚徒。我说过:上帝。我只求在得救之中保持自由:如何求得自由?轻浮无聊的恶癖我已经放弃。无需什么献身,更不需要神圣的爱。过去那个心灵明惠的时代我并不惋惜。人更有自己的理性,各有各自的鄙视,也有自己的仁慈:我扎起天使良知的最高一级保留有我的席位。
至于现已建立的福祉,不论是驯顺如奴隶与否……不,不,我都无能为力。我太放纵自己,心早已分散,太软弱了。生活因为辛勤劳作正像繁花怒放那样繁荣,这是由来已久的真理:我么,我的生活负担也不太重,我的生命飘飘摇摇,浮荡在行动的上方,这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小小的可珍视的位置,一个点。
我因为缺乏热爱死亡的勇气,已经成了老处女!
祈祷,愿上帝赐予上界天使般的安宁——像古代的圣徒那样。——圣徒!强人!隐修士,古代的艺匠,已经不合时宜了。
无休止的闹剧!我的天真只能让我悲哭,生存是人人都必须扮演的滑稽戏。
够了,够了!这就是惩罚。——前进!
啊!胸口有火在燃烧,时间在咆哮!正因为有这样一轮太阳,我眼中却是黑夜茫茫!心……四肢五体……
到哪里去?去战斗?我是弱者!别的人正在前进。工具,武器……时间!……
开火吧!对准我开枪!打吧!我投降。——懦夫!——杀死我吧!让我匍伏在奔马的铁蹄之前!
啊!……
——我会习惯的,我可以适应。
也许这就是法国的生活,通往荣誉的小径!
地狱之夜
我吞下一大口毒药。——给我这么一个好主意,真该三倍地祝福!——五脏六腑烈火燃烧。毒性猛烈,我的四肢五体痉挛抽搐,我扭曲变形,倒翻在地。我渴死,我窒息,透不出气,叫也叫不出。这就是地狱,永恒的惩罚!你看,火焰往上窜!把我烧个够。滚开,魔鬼!
皈依良善和幸福,得就之路,我已经隐约看到。即便我能说出看到的景象,地狱也容不得赞美诗!有难以数计美好动人的创造物,有芬芳灵智的乐曲,力量与和平,高尚的壮志雄心,我知道?
高尚的雄心壮志!
依旧是那样的生活!——罚入地狱莫不是永生永世!——人欲自毁自伤,必下地狱,是不是?我信我已落下地狱,所以,我就在地狱。这就是亲自践行教理。受洗即卖身,我自是我受洗礼的奴隶。父母呵,你们做成我的不幸,也做成你们自己的不幸。可怜的无辜的人!——地狱伤不到异教之人。——照样还是生活!往后,下地狱的快乐将更是深不可测。按照人世的律法,一次犯罪,我立即就被打入虚无。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在这里,责难就是耻辱:撒旦说火是愚蠢的,我的愤怒也愚不可及。……教唆我去犯错误,施魔法,假香料,幼稚的无聊的音乐。够了,够了!……——说我握有真理,说我看到了正义:我有健全、明确的判断力,说我已臻于完美……那是傲慢。——我的头皮在干裂。主啊,怜悯吧!我怕,我怕。我只觉得焦渴,渴死了!啊!童年,绿草地,喜雨,岩石上的碧水蓝湖,钟楼敲响午夜十二时的月光……在这样时刻,魔鬼他正躲在钟楼上。玛利亚!圣母!……——我这种愚蠢,可怕至极。
在那里的难道不都是正直的林混?不都是对我怀有善意?……来吧……我拿枕头堵住我的嘴,他们听不到我说话,他们是游魂。此后,谁也不需想到他人。谁也不要接近。我闻到焦臭味,肯定是焦臭味。
幻影重重,无穷无尽。我所见到的永远都是如此:历史不可信,原则全忘记。我将来也不说:诗人和看到异象的人会嫉恨在心。我是千倍地富有,我们须像海洋那样悭吝。
啊!生命之钟刚刚停下。我在这世上已不复存在。——神学决不苟且,地狱肯定在地下——苍天在上。——出神坐忘,僵梦,火巢中的沉睡。
在关注农耕操持之间,有多少恶念,多少狡狯……撒旦,费尔迪南,带着野草种子到处乱跑……耶稣从紫红色荆棘丛中走过,也没有压折荆棘……耶稣还曾在激荡的水面上行走。那盏灯照着他,他伫立在那里,身穿白衫,镶有棕色饰带,腰际有一条翠绿色水痕……
我要揭开所哟逇秘密:宗教的神秘,或自然中的神奇,升,死,过去,未来,宇宙肇始,混沌空无。我是施展魔幻奇景的法师。
请听!……
各种才能我都不缺少!——这里空无一人,可是毕竟有着那么一个人:我决不愿把我的财富珍奇分散施予。——谁想听取黑人之歌,看女仙之舞?谁想要我消隐无踪,下水寻找一枚指环?要不要?我能变出黄金,引来起死回生的药石。
你们要信我,信仰可以减轻痛苦,指引道路,拯救灾殃。来来,你们都来,——小孩也来,——我给你们安慰,我把心分给你们,——奇妙美好的心!——可怜的人,哭工人!我不要求祈祷;只要你们一心信任,我就自觉万幸。
——想一想我。好让我对人世不要多于感到惋惜。不再痛苦就是我的吉运。可惜我这一生仅仅是几次小小的癫狂,可惜。
啊!有什么怪相想得出就全摆到脸上来。
千真万确,我们这是在世界之外。渺无人声。我的触觉已经消失。啊!我的城堡,我的萨克森,我的柳林。黄昏,清晨,黑夜,白昼……我只觉得厌倦。
我应该让我的地狱化为愤怒,化为骄傲,——以及亲昵爱抚的地狱;一首地狱协奏曲。
我因为厌倦而死去。这就是愤怒,我将委身于蛆虫,恐怖中的恐怖!撒旦,你这爱调笑的滑稽演员,你想施展你蛊惑人的魅力把我分解灭绝。我抗议。我抗议!长柄叉一叉,再加上一把火。
啊!再起来,死而复生!看看我们如何变形,变得丑恶。还有这毒药,该诅咒的一千次的吻!我的软弱,人世的残酷!我的上帝,怜悯吧,请把我隐藏起来,我支持不住了!——我被隐匿藏起,所以我就不是那个我。
是火焰,火焰卷着罪人升腾而起。
谵妄1 疯狂的童贞女/下地狱的丈夫
请听地狱中一个同伴的告解:
“噢,上界的丈夫,我的主,不要拒绝你最悲惨的女奴忏悔告白。我是毁了。我醉得昏天黑地。我是不洁的。怎样的生活啊!
“主在上,饶恕我,饶恕我!啊!饶恕!流了多少眼泪!今后眼泪还要流,我希望流不到头!
“天上的丈夫,以后,我会认识你,了解你!我生来注定屈从于‘他’。——别人现在尽可把我狠打!
“当前,我是人世的最底层!我的那些女伴啊!……不,不,不是同伴……从来不曾这么晕眩,这么痛苦,从来不曾有过……这是多么愚蠢!
“啊!苦啊,我哭,我叫。我痛苦至极。反正拿我怎么都行,反正我这人最可鄙的心都要蔑视。
“让我们把真心话说出来,哪怕重复二十遍也不怕,——反正是一样,反正都是又悲又惨又琐碎!
“我是那个下地狱的丈夫的努力,他就是那个失去几个发疯的童贞女的那个男人。就是那个魔鬼。不是鬼,不是鬼魂。是我,是我不慎失德,死在人世,罚下地狱,——杀死我也不可能!——怎么给你细说!甚至说也说不清。我服丧带孝,我哭了又哭,我害怕。主啊,要是愿意,赏我一点新鲜空气,垂顾于我!
“我是寡妇……——我早就成了寡妇……——不错,我从前很严肃很规矩,我出生不是为了成为髑髅白骨!……——他那个时候几乎是一个孩子……他种种神秘的温柔体贴诱惑我。顺从他,我就把我为人的责任忘在脑后。这是什么生活啊!真正的人生根本没有。我们也没有真正活在人世。他去哪里,我就跟去,理当如此。他常常对我发怒生气,我啊,可怜的灵魂。魔鬼!——是一个魔鬼,你知道,那不是一个人。
“她说:‘我不爱女人。爱情还有待于发明,你知道。女人什么也不行,只想有一个可靠的地位。地位已一有,心和美就抛开不顾:当今,只剩下冰冷的蔑视,婚姻的养料。要不然,我看到有些女人,带着幸福的标志,我么,我也可以和她们结成伙伴,上来就让多情敏感的蛮人生吞活剥就像一堆干柴……’
“我听他把无耻当作光荣,把残忍当作妍美。‘我是来自远方的种族:我的祖先生在斯堪地纳维亚:他们在胸胁两旁穿刺喝自己的血。——我在我身上划上一道道伤口,我给我绣上纹身,我愿变得像蒙古人那样丑怪:你看,我到街上去尖声号叫。我要变得癫狂,我要发疯。不要拿珍珠宝石给我看,我只趴在地毯上,扭成九曲三节。我的财富珍宝,我要拿血把它染得鲜血淋漓。我决不做工劳动……’他那个魔鬼把我缠了好几夜,我们滚在地上,我跟他厮打扭斗!——在夜里,他常常是喝得酩酊大醉,站在街上,或者是在房里,把我吓得咬死。‘有人真把我脖子割断;那可多么可厌。’噢!处在这样的日子,他只想带着犯罪的神色向前走去!
“有时,他用讲隐语软绵绵的语调,讲述那叫人深自悔恨的不幸的人的死,不幸的人确实有,艰辛的劳作,撕裂人心的诀别,确实有。在下流小酒馆我们都喝的醺醺欲醉,他看我们周围那些人就是受苦受难的牲畜,他也痛哭流涕。在那不见天日的陋巷,他扶起倒下的醉汉。他有一个坏母亲对待自己幼儿那样的悲悯。——他怀着少女前去领受教理那种殷勤美好情意竟自远去。——他装作对人世一切都已经了悟,什么商业,艺术,医学。——当然,我一定跟着他去!
“在精神上,他在他四周装点起来的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衣装,床褥,家具摆设;我给他提供一些纹章徽志,那是另一种面目。与他有关的一切,我看那是他有意为自己创造出来炫示。当我看到他精神萎靡无力,我,我还是跟他进入种种奇异、复杂的行动之中,是好是坏,远远地看:我可以肯定,他的世界我从来不曾进入。有多少次黑夜,经过多少时间,我守候在他那可爱的酣睡的身体旁边,我总想弄清他为什么要避开现实。男人从不曾有像这样的意愿。我认识到,——对于他那是无所惧的,——他可能是社会中一大危险。莫非他手中掌握了改变生活的秘密?不,他不过是在寻求探索,我经常对自己这么辩解。一句话,他的仁慈是有魔力的,我成了他的仁慈的俘虏。任何灵魂都不会有力量,——绝望的力量!——来承受这种力量,——受到他的保护和他的爱。再说,我也容不得他和另一灵魂同在我面前呈现:人只看见自己的天使,不得见他人的天使,——我相信是这样。我显现在他的灵魂之中,就像有一座出空的不容见有不如你高贵的人出现的宫殿一样,就是这样。啊,一切都指望于他,少不得他。但是我这暗淡懦弱的存在,他又意欲怎样?他如果不让我死,他也没有让我更好!我是又悲又恼,有时我对他说:‘我知道你。’他耸耸肩理也不理。
“就是这样,我的苦恼有增无减,我看我在迷途上越走越远,——如不是受到惩罚人人把我忘记,他们也愿拉住我不让我堕落!——我却更加急切渴求他的善意。他的亲切的吻和拥抱,就像是上天,阴暗的天堂,我走进这阴森的天界,我宁愿被抛在这里,可怜无告,又聋又哑,瞎了眼看不见。那对于我早已成了习惯。我看我们很像两个好孩子,在这可悲可虑的天堂,也算是自由自在。我们曾经是融洽一致。我们都很动心,我们一起劳作,共同生息。但是,一次深切动心的爱抚之后,他说:‘这里没有我,你也过得去,你看这多有趣。你的颈下不需要我手臂去搂抱,你用不着靠在我供你休憩的心上,也不需这嘴去吻你的眉眼。因为我要走,总有一天我要远离。因为我应该去帮助别人:是我的责任。尽管说不上有趣……,亲爱的灵魂……’他要走,立时我只觉天旋地转,跌进最可怕的黑暗:死。我要他许诺不要和我分离。情人的许诺,他重复了二十次。他的诺言如同我对他说‘我了解你’一样无谓,同是空话。
“啊!我从来不曾妒嫉他。我相信,他不会离开我。后来怎样?他没有知识,他没有工作。他只想像梦游人那样活下去。仅仅把善良和仁慈竟赋予他在现实世界生存的权力?有时,我忘记我深陷悲悯的心境:他让我变得坚强,我们一同外出旅行,到沙漠中去行猎,一同睡倒在未见过的城市的石板路上,无所牵挂,无忧无虑。有一天我一觉醒来,法律风俗全变,——全凭他的魔力,——世界依然如故,照旧让我们随心所欲,有我的欢乐,任我闲散任意。噢!我受过多少苦,你把儿童书上才有的生活也分给我当作补偿?他不能。我不知道他的理想是什么。他告诉我,他有悔恨,也有希望:当然与我完全无关。他也向上帝倾诉?也许是我应该投向上帝。我被贬在深渊最底层,我再也不知应该怎样去祈祷。
“如果他向我倾诉他心中的悲哀,比我听他的嘲笑,我更可以理会?他打我,他把世上凡涉及我的用来狠狠折磨我,让我羞悔难当,一说就是几小时,我要是哭,他就怒气咻咻万分恼怒。
“‘你看看这个漂亮的青年人,走进一处魅力安静的住宅:他叫杜瓦尔,迪富尔,阿尔芒,莫里斯,叫什么,谁知道?有一个女人,衷心热爱这个坏蛋,白痴:她死了,现在她肯定上升天界已经成了圣女。你就仿效他害死那个女人,把我也害死。这是我们的命运,仁慈的心……’唉,唉!所有活动着的人在他看来就像那疯狂手中捉弄的玩物,他有时也是这样:他长时间狂笑不止,非常可怕。——后来他又恢复年轻母亲、可爱的姐姐那样的情怀举止。他不是那样凶恶,可能我们早已得救!他的温情同意是致命的。我只有俯首听命。——啊!我是疯了!
“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不可思议地从这里消失:如果他也飞升上天,登上某一处天界,那也该让我也知,让我亲眼看看我心爱的人得道升天!”
真是一对有趣的夫妻!
谵妄Ⅱ言语炼金术
与我有关。我的种种疯狂中一种疯狂的故事。
很久以来,我自诩主宰了一切可能存在的风景,我认为绘画和现代诗如此驰名原也十分无谓。
我喜爱愚拙的绘画,挂帘,装饰品,街头卖艺人的小布景,招牌,民间彩绘;我喜欢过时的旧文学,教会的拉丁文,不带拼写文字的色情书,描写我们老祖宗的小说书,童话,儿童看的小书,古老的歌剧,无谓的小曲,朴素的诗词。
我总是在做梦,梦到十字军远征,不涉及他人的冒险旅行,梦到那没有历史的共和国,被镇压下去的宗教战争,风俗大变革,种族大迁徙,大陆移位:对这一切美妙神奇,我都信而不疑。
我发明了母音的色彩!——A黑,E白,I红,O蓝,U绿。——我规定了每一个子音的形式和变化,不是吹嘘,我认为我利用本能的节奏还发明了一整套诗的语言,这种诗的语言迟早有一天可直接诉诸感官意识。至于如何表达,我还有所保留。
首先,这是一种学习。我写出了静寂无声,写出了黑夜,不可表达的我已经作出记录。对于晕眩惑乱我也给以固定。
远离了飞鸟,畜群,村女,
榛林围着一片石楠丛沃土,
午后柔绿的薄雾中我屈膝俯身,
有什么可以供我掬饮?
在青青的瓦兹河我喝到了什么,
——无声的小榆树,无花的绿地,隐蔽的天空!——
我离开亲切的茅屋举起黄葫芦瓢畅饮?
是黄金水喝得人热汗涔涔。
我打制一块古怪的旅店招牌。
——一阵风暴从天空隆隆驰过。
黄昏,林中溪水消失在纯洁的沙地上,
上帝之风向着池水吹拂冰雹;
我哭,我看见黄金——竟不能一饮。——
夏日清晨四点钟,
爱情的酣眠还在延续。
在绿绿的树荫下
欢乐之夜的气息渐渐消失。
木匠在远处工场里,
在埃斯佩里德的阳光下,
衣袖卷起,
已经在走动。
在布满青苔的静谧的沙漠里,
他们在打制精美的护壁板,
护壁板上
城市将漆饰假的天顶。
噢,给这些可爱的工人,
给他们的灵魂都戴上王冠,
爱神!暂先把情人放开。
牧羊人呃女王
给工人送来烈酒,
愿他们的力量得到宁息,
且待到正午到海里去海浴。
诗中的旧辞古意,在我的言语炼金术中占有重要地位。
我已经习惯于单纯的幻觉:那分明是一座工厂,我在那里却看到一座清真寺,天使组成的击鼓手,天宇路上驰行的四轮马车,沉没在湖底深处的厅堂;还有妖鬼魔怪,还有种种神秘;一出歌舞剧的标题早我眼前展示出种种令人惊骇的景象。
我用词语幻觉解释我各种像中了魔法那样的诡论!
最后,我终于找到我精神迷乱的神圣性质。我在沉重的热病控制下变得闲散空放:我羡慕动物的至福——尺蠖,再现了灵魂薄狱的无邪,鼹鼠,是童贞的睡眠!
我的性格变得乖戾激奋。让我借用某类抒情曲,向人世告别:
高塔之歌
最可珍爱的时间,
快来,快快到来。
我忍耐,这样有耐性,
把一切都已忘怀。
恐怖焦虑,还有痛苦,
一总都送它上天。
不洁的病态的焦渴
使我的血脉变黑变色。
一片芳草地,
弃之于遗忘,
在肮脏的飞虫
嗡嗡闹声中,
生长又开花
莠草发出芳香。
我喜爱沙漠,烧毁的果园,破落的店铺,泛味的酒。我步履艰难徜徉在恶秽发臭的小巷,我双目紧闭,在火之神太阳下曝晒。
“将军,如果你在毁圮的城堞上还留有一尊旧炮,就请用干土块轰击我们。对准华丽的商店大玻璃窗轰击!往沙龙内部轰击!让全城吞咽灰尘。让排水管都氧化生锈。让闺房都充满灼灼如焚的红宝石粉末……”
蠓虫小蝇在小旅店的便池上飞舞,小飞虫最喜欢琉璃苣,快射出一道白光把飞虫驱散!
饥饿
我若是有胃口,
只想吃泥土和石头。
午餐我一直在吃
空气,煤铁,岩石。
我饿得头昏目眩。饥饿,
声响的牧场,平息、平息。
去吮吸那旋花植物
令人心花怒放的毒汁。
吞吃那敲碎了的石块,
教堂的古老的方石;
昔日洪水遗下的卵石,
抛在灰色山谷里的面包。
狼在绿叶丛下嗥叫,
吐出它饱餐家禽的
五色缤纷的彩羽:
和狼一样我也在空自消耗。
青青蔬菜和果实
等待着去摘采;
篱边的大蜘蛛
只知吞食紫萱花。
让我睡去!在所罗门
祭坛前把我加火烹煮
汤汁在铁锈上流溢
和赛德隆混成一处。
总之,啊,幸福,啊,理性,逗号,很好,我要把蓝天从天空划分出来,蓝天也是青黑色的,可是我却活着,自然之光里面也有金光闪烁。我采用滑稽又迷狂的表现手法,从欢乐引向可能:
找到了!
什么?永恒。
那是溶有
太阳的大海。
我不朽的灵魂,
察看你的意愿,
纵然只有黑夜,
白昼也如火炽。
所以你摒弃,
人类的赞许,
共同的奋起!
你任自飞去……
——从来没有希望,
也没有orietur。
科学和坚忍,
苦刑是一准。
没有明天,
炭火如锦缎,
你的忠忱
是你的义务。
已经找到!
——什么?——永恒。
我变成了一幕神奇壮美的大歌剧:我看一切存在的人都注定有福:行动不是生活,是败坏力量的一种方式,一种神经混乱。道德是脑髓的缺陷。
一个存在着的人,我认为应该给予他多种其他的生活。这位先生所作所为如此,他并不自知:他可以算是一位天使。这类家庭其实是一窝狗。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中高声说话,我偏要选取他们的其他生活中的一个方面,放声谈论,公开说出来。——所以,我竟爱上了一头猪。
这决不是出于怪癖的诡辩,也不是狂妄的诡论,——这种疯狂人们已经严加约束,这种疯狂我倒还没有忘记:我可以把那种胡言乱语、种种诡辩从头至尾复述一遍,那个体系我已经了若指掌。
我的健康受到威胁,遇到了危险。恐怖时代已经到来。我一睡就沉睡多日,起来以后,许多最悲惨的梦境依然在继续。我已经成熟到可以死去,我的软弱、缺陷沿着一条危险的道路把我引向世界和黑影与旋风的国土西梅里的交界处。
我大概还有一段路程要跋涉,我需要把聚集在我头脑中的魔狂驱散。我爱那大海,放佛它可以把我一身污秽洗净,我看见给人带来慰藉的十字架从海上升起。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的。“福祉”毕竟是我的命运,我的悔恨,我的蛆虫:我的生命是那么广阔,不会永远献身于力和美。
福祉!它的利齿,对死来说是温柔的,在最阴暗的城市,雄鸡报晓的时候,——ad matutinum, au Christus venit,——向我告知:
季节啊季节,古堡啊古堡!
哪有灵魂纯洁无瑕?
幸福无人可回避,
我已作出神奇的设计。
向它致敬,致敬,致敬,
高卢雄鸡高唱黎明。
啊!我还有什么乞求:
自有幸福承担我的生命。
这种幻美夺取人的灵魂
和肉身,又耗散了精力。
可叹可叹,它匆匆逝去,
死亡时刻跟着来临!
这一切都过去了,完了。今天,我知道我要向美致敬。
不可能
啊!我童年经历的这种生活,以任何时代看都是一条广阔大道,超出了自然的质朴,比最好的乞丐更无私,为没有故乡、没有朋友而自负,这是何等愚蠢。——可是,惟独我有这种见识!
——这班好人对他们我有理由蔑视,一次爱抚的机会他们也决不放弃,这帮寄生在我们的女人清纯和健康上的寄生虫,而今天,女人与我们又是如此不一致。
我的全部蔑视都有根据:既然我已经远远避去!
我避开,我逃走!
我作出解释。
昨天我还祈求上天:“上天!在人世我们遭罪守惩不少!我打进他们的队伍为时已久!这些人我五一不识。我们彼此也一向深知:我们相互憎厌。仁慈与我们不相干。但我们圆滑知礼;我们同人世的关系非常适应合礼。”这奇怪吗?人士!商人,头脑简单的人!——我们可不是丧尽廉耻的人。——但是,上帝的选民,他们又怎样接待我们?有不好惹的人,有心性快活的人,有冒牌选民,我们必须拿出胆力与卑躬屈膝才能与他们接近。他们是独一无二的选民。可不是好奉承的人。
只需付出两个铜板的理性——快得很!——我发现我苦恼原来不是我没有尽早看出我们原本是西方人。西方的沼泽地!我不信光明败坏,形式陈旧,行动错乱……好!我精神绝对希求承担东方衰落以来精神已经承受的全部无比残酷的发展……我的精神,有这样的企求!
……我只值两枚铜板的理性已经用尽!——精神就是权利,它要求我留在西方。取得预期的结论,就必须让精神沉默。
殉道者的荣耀,艺术的光辉,发明家的自豪,掠夺者的狂热,我全部交付给魔鬼;我要返回东方。回归初始的永恒的智慧。——这显然也是一场粗野怠惰的空梦!
逃避现代痛苦这种赏心乐事我决不希求。古兰经上驳杂的箴言我看不明白。——自从基督教义这门学问公之于世,人就在玩把戏,证明各种不言自明的事理,借这类证明自吹自乐,而且非这么活不可,这不是实实在在的苦刑是什么!精致巧妙的拷问,胡调无谓的酷刑;我精神上种种虚妄混乱的根源。也许人的本性也感到厌烦!普律多姆先生原来与基督同时降生。
是不是因为我们都在迷雾中辛苦耕耘!我们吞吃热病也佐以多汁的菜蔬。还有酗酒!还有烟草!还有无知!还有献身!——这一切,与东方的思想、智慧,初始的故土,不是相去很远吗?既发明这样一些毒药,为什么又有一个现代世界!
教会人士说:可以理解。你们所说的本事伊甸园。东方民族历史,与你们何干。——是真的;我是想念伊甸园!我做的什么梦,古代种族的纯真!
哲学家说:世界不纪年。有的只是人类大迁徙。你在西方,可以自由迁居去你的东方,你要它多古老就有多古老,——随你去。只要不是战败者。哲学家,你的确属于你么的西方。
我的思想,多加小心,注意提防。施用暴力救世的政党不见存在。你需要磨炼!——啊!对我们来说,科学进展还不够快!
——我发现我的精神沉睡了。
如果精神此刻觉醒,即刻我们就进到真理,也许真理正率领它的天使围着我们哭泣!……——如果思想此刻觉醒,也许我不会屈从毒害身心的本能,不会退到一个古老的时代!……——如果思想永远清醒,我必将在智慧之中涵泳徜徉!……
噢,纯真!纯真!
只有在这清明醒悟的一刻,才让我看到纯真的美景!——人凭借精神思想通向上帝!
痛苦至极的大不幸!
闪光
人类的劳动!这就是时时照亮我的黑暗深渊的那种爆发。
“弃绝虚妄:需要科学,前进!”现代《传道书》发出这样的号召,也就是说,全世界都在这样呼吁。可是坏蛋和懒汉的臭尸正在猛烈袭击其他人的心……啊!快快,更快一点;未来的报偿,永恒的奖励,越过黑夜,就在那里……难道我们弃而不取?……
——我能做什么?我懂得劳动,我能工作;可是科学发展过于缓慢。祈祷却在快步向前,阳光也在怒吼……我看得十分清楚。太简单了,而且天太热了;人们并不需要我。我有我的责任,我要效法多数人,照他们那样放弃责任,我为此感到自豪。
我一生空耗已经耗尽,没有用了。好吧?咱们就装聋作哑、装模作样,偷懒,什么也不干,天可怜见!还要存在下去,那就玩玩闹闹,梦想那妖异的爱情和奇幻的宇宙。再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对于世界多重表象争论不休,你们这些江湖术士,乞丐,艺术家,匪徒,——教士!我躺在医院床上,有浓烈的乳香气味袭来;神前看管香火的人,听忏悔的神甫,殉道者……
我童年所受的肮脏教育我终于弄懂。后来又怎么样!……我已经二十岁,既然别人也是二十岁……
不!不!现在,我在对抗死亡!与我的自负相比,劳动未免过于轻松:背叛世界也许是极为短暂的痛苦。在最后时刻,我还要向左右两面发动进攻……
于是,——啊!——可怜的亲爱的灵魂,我们也许不会把永恒丧失!
可喜可爱的青春,神奇壮美的青春,应该写在金叶上,都不是我也曾享有过一次,——太幸运了!因为犯了罪,犯过错误,我就应该像现在这样软弱?你希望野兽发出痛苦的嚎叫,你希望病人绝望无告,你希望死者有恶梦纠缠,你给我讲讲我的堕落和我的沉迷不醒。为什么乞丐《天主经》、《圣母经》长诵不停,我,我却没有能力给自己作出解释。我再也不知如何说话了!
今天我相信,我同我的地狱的关系已经告终。我的永远倦怠不堪的眼目在银星照耀下惺忪醒来,生命之王,朝拜耶稣诞生的三博士、三个国王,心、灵魂、思想,却未见有所动。我们将在什么时候穿越远方海岸和山岭前去朝拜新的劳动,新的智慧,欢呼暴君、魔鬼逃走,迷信终结,去瞻拜人世上新的圣诞——作为去得最早的一批人!
天界升起了和歌,人民在前进!奴隶们,生命,我们不要诅咒生命。
已经是深秋!——何必惋惜永恒的阳光,既然我们立誓要找到神圣之光,——远远离开那死于季节嬗替的人。
秋天。我们的航船在静止的雾霭中转向苦难之港,朝着沾染了火与污秽的天空下的都城驶去。啊!衣衫褴褛,雨水浸坏的面包,喝得烂醉,把我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千万种情爱!这吞食无数灵魂无数尸体的鬼女王,她决不肯就此罢休,而且亿万死去的灵魂还要接收审判!我看见我的皮肉被污泥浊水和黑热病侵蚀蹂躏,头发、腋下生满蛆虫,心里还有大蛆虫辗转蠕动,我躺在不辨年龄、已无知觉不相识的人中间……我也许就死在这里了……可拍的景象!我憎恨贫穷。
——有时我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滩上空布满洁白如雪欢欣鼓舞的国度。一艘金色的大船在我上空有彩旗迎风摇曳。我创造了应有尽有的节日,应有尽有的胜利,应有尽有的戏剧。我还试图发明新的花卉,新的星辰,新的肉体,新的语言。我自信已经取得超自然的法力。怎么!我必须把我的想象和我的记忆深深埋葬!艺术家和说故事人应得的光荣已经剥夺!
我呀!我呀,我说我是占星术士或者天使,伦理道义一律免除,我还是带着有待于求索的义务,有待于拥抱的坎坷不平的现实,回归徒弟!农民!
我受骗了,上当了?仁慈对于我是否也是死亡的姐妹?
最后,因为我是靠谎言养育而生,我请求宽恕。好了。好了。
不必伸出友谊之手!到哪里去寻求救援?
是的,至少新时代是及其严酷的。
因为,我可以说,我是胜利了:咬牙切齿,怒气咻咻,恶声悲叹,都已经缓和下来,一切邪恶的记忆都已一笔勾销。我的最后的懊恨也大可收回,——乞丐,匪徒,死亡之友,各类发育不全的落伍者,嫉恨之心就留给他阿门。——你们这些下地狱的,要是我能复仇该有剁好!
绝对应该作一个现代人。
赞美诗,一句也不要:走一步是一步。严峻的黑夜!斑斑血迹已经晒干,在我的脸上还在冒烟,我身后一无所有,除去这令人胆战心惊的丛丛灌木!……精神上的搏斗和人与人之间的战斗一样激烈残酷;至于正义的幻象,那是只许上帝享有的乐趣。
现在是明天的黑夜。强劲活力的悸动和实有的温情,让我们都领略一番。等到明天,黎明初起,我们凭着强烈的耐力的武装,要长驱直入,走进辉煌灿烂的都城。
说什么友谊之手!最有趣的乐事,是我可以嘲笑自古即有的骗人的爱情,羞辱那些谎话连篇的夫妻伉俪——我在那里亲眼看到女人的地狱;——而且,在一具灵魂,一具肉体中真正占有真实,对于我是可以自行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