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凱 | 又見葉嘉瑩老師
玉茗堂前 2019-09-12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光明日報 Author 鄭培凱

光明日報
思想品格 人文情懷


每一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就像天使在雲端搖着鈴鐺,散發美妙的天籟。

將近十年沒見到葉嘉瑩老師了,心中時常挂念,偶爾從電視及報章看到她的消息,雖然衹是零星片段的新聞,但總還是吉光片羽,帶來令人高興的佳音。她精神奕奕,依舊和往日一樣,充滿着生命的激情解說詩詞之美,以甜潤豐美的北京口音吟誦優美的古典詩篇,這讓我感到無限溫馨,並在心底為她祝福,希望老師長此以往,像50年前在臺灣大學給我們講課那樣,一直講到地久天長。
然而,還是懷念跟老師在一起的日子。那時的我們沐浴在談詩論詞的春風裏,聆聽每一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就像天使在雲端搖着鈴鐺,散發美妙的天籟。懷念美好的往事是容易上癮的,就像聽一段喜愛的樂麯,來來回回,永遠不嫌重複。

從1970年開始,到1990年代中期,幾乎每年暑假,我們都會在波士頓相聚,朝夕相處,在哈佛燕京圖書館查數據,翻閱館內富贍的圖書收藏。經常幾個人一道,在不同院校的餐廳用點簡餐,談論超然世外的詩文樂事。周末的時候,老同學會安排聚會,每人烹煮自己拿手的菜餚,童子請觀音,和葉老師共度美好的時光,品嚐各人的家乡菜,互道背井離鄉之後的漂泊,談說個人風風雨雨的經歷,好像我們都來自一個家庭,可以在古典詩詞的熏陶中相濡以沫。回想起來,往事像漂浮在雲煙裏的織錦,記憶的陽光偶爾投射過來,一片璀璨。
去年有南開大學師生來香港訪問,特別要求和我相見,說帶來了葉老師的問候。我就跟他們說起,十多年前曾邀請葉老師來香港城市大學擔任客座教授,講授了一個學期的古典詩詞,後來還幫着出版了演講錄,題作《風景舊曾諳》,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繁體版,內地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簡體版,這是葉老師等身著作中最為深入淺出的一本詩詞通論,極受歡迎。南開師生回去之後,居然通過微信,輾轉讓我聽到了老師的諄諄教誨:“鄭培凱啊,你好不好啊?我一切都好,這些年就在南開住下來了。同學讓我說幾句話,說可以傳給你,聽得到。我今年93歲了,還站着講課。我們都好多年沒見了,很想念你們。有空來天津,來我這裏看看。他們給我建了迦陵學捨,讀書、寫作、教學,是很宜人的環境。”

聽到老師清朗的聲音,有似慈母的召喚,不禁聯想到陶淵明《歸鳥》詩中的一段:“翼翼歸鳥,相林徘徊。豈思天路,欣及舊棲。雖無昔侶,衆聲每諧。日夕氣清,悠然其懷。”探望老師的心念便日益強烈。終於在春暖花開之時,我專程北上天津,到南開大學去問候十年沒見的老師。
見到葉老師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很難形容,高興是不必說了,還有着無限的欣慰與慚愧。老師神采奕奕,風神依舊,她伸出雙手和我對握,像年輕人那麽堅定有力,笑靨如春花盛放,哪裏像93歲的人?她興奮地嚮我抱怨,現在比以前還忙,得看許多人寄來的著作,整理文稿,還得給不同時期的老學生上課。

我寫了兩幅字,都是老師的詩詞,裱好鏡框,帶來作為贄見之禮。一幅是她上世紀60年代在哈佛聽張充和與李卉演唱昆麯所寫的詩,另一幅則是她寫晚年心境的一闋《鷓鴣天》:“似水年光去不停,長河如聽逝波聲。梧桐已分經霜死,幺鳳誰傳浴火生。花謝後,月偏明,夜涼深處露華凝。柔蠶枉自絲難盡,可有天孫織錦成?”老師看着我的字,笑說,鳳凰浴火重生,衹是神話,不是人間現實,幺鳳已是人間老鳳了。我說,神話就是現實經歷寫成的詩,您來南開二十年,柔蠶依舊吐絲不斷,天孫不是已經織成了一匹燦爛輝煌的錦緞嗎?老師笑了,笑得如此開懷。
本文作於2017年

鄭培凱教授,臺灣大學外文係畢業,耶魯大學歷史學博士,哈佛大學博士後。曾任教於紐約州立大學、耶魯大學、佩斯大學、臺灣大學等校。1998年於香港城市大學創立中國文化中心,並擔任中心主任。現任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諮詢委員會主席。2016年獲頒香港政府榮譽勛章。
著作所涉學術範圍以文化意識史、文化審美、經典翻譯及文化變遷與交流為主。著有《湯顯祖:戲夢人生與文化求索》、《賞心樂事誰傢院》(《多元文化與審美情趣》《歷史人物與文化變遷》《文化審美與藝術鑒賞》全三冊)、《在紐約看電影:電影與中國文化變遷》、《茶道的開始——茶經》、《茶餘酒後金瓶梅》、《雅言與俗語》等三十餘種。主編《近代海外漢學名著譯叢(百種)》、《史景遷作品係列》、《春心無處不飛懸——張繼青傳藝記錄》、《中國歷代茶書匯編(校註本)》《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 : A Documentary Collection》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