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地愛過你一場， 在不愛你之前

Original 陳小星 詩歌頌 2/25

圖片來自 / one

他們曾住過的地方

[美]雷蒙德·卡佛

譯/舒丹丹

那天他走過的每個地方都是走在

自己的過去裏。在記憶堆裏

踢踏。從不再屬於他的窗子

往外望。

工作，貧窮，和短暫的改變。

那些日子他們靠意志生活，

下定决心絶不屈服。

沒有什麽能阻擋他們。但是

好景不長。

那個晚上在汽車旅館的房間裏，

在清早的那些時光，

他打開窗簾。看見雲朵堆積

遮住了月亮。他靠在玻璃上，

靠得更近一點。冰冷的空氣竄進來，

將它的手放在他的心上。

我愛過你，他想。

好好地愛過你一場。

在不再愛你之前。

Where They’d Lived

By Raymond Carver

Everywhere he went that day he walked

in his own past. Kicked through piles

of memories. Looked through windows

that no longer belonged to him.

Work and poverty and short change.

In those days they'd lived by their wills,

determined to be invincible.

Nothing could stop them. Not

for the longest while.

In the motel room

that night, in the early morning hours,

he opened a curtain. Saw clouds

banked against the moon, He leaned

closer to the glass. Cold air passed

through and put its hand over his heart.

I loved you, he thought.

Loved you well.

Before loving you no longer.

-關於作者-

雷蒙德·卡佛(RaymondCarver)（1938—1988），“美國二十世紀下半葉最重要的小說傢”和小說界“簡約主義”的大師，是“繼海明威之後美國最具影響力的短篇小說作傢”。《倫敦時報》在他去世後稱他為“美國的契訶夫”。美國文壇上罕見的“艱難時世”的觀察者和表達者，並被譽為“新小說”創始者。

愛是這麽短，遺忘是這麽長

——聶魯達

初讀這首詩，就像經歷一場電影的開頭。

在萬簌俱寂的晚上，他從熟悉的地方走過，每個地方都有鮮明的記憶，回憶一下子很遠，又倏而拉近。他來到在已經不再屬於他的窗子前，目光望遠，一路回望過去，回到他們的故事剛剛開始的時候。

和其他俗套的愛情故事一樣，他們年少氣盛，彼此相愛，並暗自許諾一生至死不渝。最初的日子甜蜜而美好，他們的感情來勢洶洶，單純而炙熱，恨不得每一分鐘都用來相愛。

在許多仿佛此刻的夜裏我擁她入懷，

在永恆的天空下一遍一遍地吻她。

時間催人成長，愛情還是伊始的模樣，人卻要承擔更多的責任。他們的世界不再單一，除了愛情，生活開始變得繁雜起來，“工作，貧窮，和短暫的改變”，一點點地腐蝕他們的日子。一地雞毛的日常來得太快了，面對生活的刁難，他們並不服氣，他們彼此許諾，相互支撐，“那些日子他們靠意志生活，下定决心絶不屈服。”可是，他們相許的未來，並沒有如期到來。

愛情像壓在他們的身上的一座大山，逐漸扭麯成一種負擔。他們誰也不願意承認生活大於愛情，他們衹是不再開口說愛，小心翼翼地維持着兩個人的體面，有心或者無心地等待着，最後一根稻草的壓垮。

事情終究偏離了預想的軌道，或許心裏長舒了一口氣，又憋着不甘心，或許暗自惱悔，為什麽不再努力一點？

都過去了。在遠處有人歌唱。在遠處。

我的心不甘就此失去她。

那個晚上，他回到他們曾住過的地方，回憶一幀幀閃過，像是一種告別的儀式，他清晰地知道他愛過，在愛情像水一樣蒸發之前，他也曾熱情如火地愛過一個人。

愛的時候全力以赴，不愛的時候放過彼此，遺忘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長，記憶終究是會淡化的，但是相愛的那一刻是永恆的，永遠的停留在那時。

“我愛過你，他想。”

不僅僅是愛情，生活的變化總會突如其來，在始料未及的時候出現變故，輕易擊倒一個人、一段感情，甚至一個家庭，在毫無準備的時候強迫着人去承受，去接納，去成長。

這是我們都曾有過的生活體驗，愛情、工作、理想、人際往來，一個接一個的考驗接踵而至，那些“下定决心絶不屈服”的時刻鮮明有力，我們會經歷過破繭時的艱難，破繭後的曙光，以及更加日常的，沒能破繭的窒息和灰暗。

這首詩讀罷，電影也結束了，在相似的故事開頭裏，填充的是我們不同的生活經歷，往回望的是我們各自的人生記憶。在詩的結尾，有一束光亮透過漫長的回憶，照射進現實——“好好地愛過”，在不再相愛之前，在失去希望之前，我們都應該用心地生活。

愛情逝去，但每天會有新的潮水涌來，生活還在繼續。

文/陳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