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保罗·策兰
Paul Celan 星期一詩社 2019-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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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賦格》是保羅·策蘭所創作的一首德文詩歌。這首詩在藝術構思上匠心獨具,外形具有很強的視覺效果,語言緊湊流暢,具有極強的音樂性和節奏感。詩人以奇譎的隱喻、冷峻的細節描寫、沉鬱的反諷描摹出納粹集中營裏猶太囚犯的痛苦和悲慘的命運以及德國納粹兇殘的本性。
策蘭的《死亡賦格麯》發表於1948年。
1947年5月2日,策蘭在布加勒斯特文學雜志《當代》上,用羅馬尼亞文發表了一首題為《死亡探戈》的詩作,這也被看作是他後來用德文發表的《死亡賦格》的原型。阿多諾在《文化批評與社會》(1949)一文中曾說過:“在奧斯威辛以後寫詩是野蠻的。”或許是對這句話的回應,策蘭寫就了這首被譽為20世紀世界著名詩文之一的《死亡賦格》。
這首詩在藝術構思上匠心獨具,外形具有很強的視覺效果,語言緊湊流暢,具有極強的音樂性和節奏感。詩人以奇崛的隱喻、冷峻的細節描寫、沉鬱的反諷描摹出納粹集中營裏猶太囚犯的痛苦和悲慘的命運以及德國納粹兇殘的本性。
德文原本:
Todesfuge
Schwarze Milch der Frühe wir trinken sie abends wir trinken sie mittags und morgens wir trinken sie nachts wir trinken und trinken wir schaufeln ein Grab in den Lüften da liegt man nicht eng Ein Mann wohnt im Haus der spielt mit den Schlangen der schreibt der schreibt wenn es dunkelt nach Deutschland dein goldenes Haar Margarete er schreibt es und tritt vor das Haus und es blitzen die Sterne er pfeift seine Rüden herbei er pfeift seine Juden hervor läßt schaufeln ein Grab in der Erde er befiehlt uns spielt auf nun zum TanzSchwarze Milch der Frühe wir trinken dich nachts wir trinken dich morgens und mittags wir trinken dich abends wir trinken und trinken Ein Mann wohnt im Haus der spielt mit den Schlangen der schreibt der schreibt wenn es dunkelt nach Deutschland dein goldenes Haar Margarete Dein aschenes Haar Sulamith wir schaufeln ein Grab in den Lüften da liegt man nicht engEr ruft stecht tiefer ins Erdreich ihr einen ihr andern singet und spielt er greift nach dem Eisen im Gurt er schwingts seine Augen sind blau stecht tiefer die Spaten ihr einen ihr andern spielt weiter zum Tanz aufSchwarze Milch der Frühe wir trinken dich nachts wir trinken dich mittags und morgens wir trinken dich abends wir trinken und trinken ein Mann wohnt im Haus dein goldenes Haar Margarete dein aschenes Haar Sulamith er spielt mit den Schlangen Er ruft spielt süßer den Tod 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 er ruft streicht dunkler die Geigen dann steigt ihr als Rauch in die Luft dann habt ihr ein Grab in den Wolken da liegt man nicht engSchwarze Milch der Frühe wir trinken dich nachts wir trinken dich mittags 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 wir trinken dich abends und morgens wir trinken und trinken 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 sein Auge ist blau er trifft dich mit bleierner Kugel er trifft dich genau ein Mann wohnt im Haus dein goldenes Haar Margarete er hetzt seine Rüden auf uns er schenkt uns ein Grab in der Luft er spielt mit den Schlangen und träumet 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dein goldenes Haar Margarete dein aschenes Haar Sulamith
英文譯本:
Deathfugue
Black milk of daybreak we drink it at eveningwe drink it at midday and morning we drink it at nightwe drink and we drinkwe shovel a grave in the air there you won't lie too crampedA man lives in the house he plays with his vipers he writeshe writes when it grows dark to Deutschland your golden hair Margaretahe writes it and steps out of doors and the stars are all sparkling, he whistles his hounds to come closehe whistles his Jews into rows has them shovel a grave in the groundhe commands us to play up for the dance.
Black milk of daybreak we drink you at nightwe drink you at morning and midday we drink you at eveningwe drink and we drinkA man lives in the house he plays with his vipers he writeshe writes when it grows dark to Deutschland your golden hair MargaretaYour ashen hair Shulamith we shovel a grave in the air there you won't lie too cramped
He shouts jab the earth deeper you lot there you others sing up and playhe grabs for the rod in his belt he swings it his eyes are so bluejab your spades deeper you lot there you others play on for the dancing
Black milk of daybreak we drink you at nightwe drink you at midday and morning we drink you at eveningwe drink and we drinka man lives in the house your goldenes Haar Margaretayour aschenes Haar Shulamith he plays his vipers
He shouts play death more sweetly this Death is a master from Deutschlandhe shouts scrape your strings darker you'll rise then as smoke to the skyyou'll have a grave then in the clouds there you won't lie too cramped
Black milk of daybreak we drink you at nightwe drink you at midday Death is a master aus Deutschlandwe drink you at evening and morning we drink and we drinkthis Death is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 his eye it is bluehe shoots you with shot made of lead shoots you level and truea man lives in the house your goldenes Haar Margaretehe looses his hounds on us grants us a grave in the airhe plays with his vipers and daydreams 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
dein goldenes Haar Margaretedein aschenes Haar Shulamith
《死亡賦格麯
》
錢春綺譯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在晚上喝它我們在中午喝它,我們在夜裏喝它我們喝 喝我們在空中掘一座墳墓 睡在那裏不擁擠一個男子住在屋裏 他玩蛇 他寫信天黑時他寫信回德國 你的金發的瑪加蕾特他寫信 走出屋外 星光閃爍 他吹口哨把狗喚來他吹口哨把猶太人喚出來 叫他們在地上掘一座墳墓
清晨的黑牛奶 我在夜間喝你我們在早晨和中午喝你 我們在晚上喝你我們喝 喝一個男子住在屋裏 他玩蛇 他寫信天黑時他寫信回德國 你的金發的瑪加蕾特你的灰發的書拉密特 我們在空中挖一座墳墓睡在那裏不擁擠他叫 把地面掘深些 這邊的 另一邊的 唱啊 奏樂啊他拿起腰刀 揮舞着它 他的眼睛是藍的把鐵鍬挖深些 這邊的 另一邊的 繼續奏舞麯啊
清晨的黑牛奶 我們在夜間喝你我們喝 喝一個男子住在屋裏 你的金發的瑪加蕾特你的灰發的書拉密特 他玩蛇
他叫 把死亡麯奏得更好聽些 死神是來自德國的大師他叫 把提琴拉得更低沉些 這樣你們就化作煙升天這樣你們就有座墳墓在雲中 睡在那裏不擁擠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在夜間喝你我們在中午喝你 死神是來自德國的大師我們在晚上和早晨喝你 我們喝 喝死神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他的眼睛是藍的他用鉛彈打中你 他打得很準一個男子住在屋裏 你的金發的瑪加蕾特他嗾使狗咬我們 他送我們一座空中的墳墓他玩蛇 想得出神 死神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你的金發的瑪加蕾特你的灰發的書拉密特
死亡賦格
北島譯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傍晚喝我們中午早上喝我們夜裏喝我們喝呀喝我們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寬敞那房子裏的人他玩蛇他寫信他寫信當暮色降臨德國你金發的馬格麗特他寫信走出屋星光閃爍他吹口哨召回獵犬他吹口哨召來他的猶太人掘墓他命令我們奏舞麯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夜裏喝我們早上中午喝我們傍晚喝我們喝呀喝那房子裏的人他玩蛇他寫信他寫信當暮色降臨德國你金發的馬格麗特你灰發的舒拉密茲我們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寬敞
他高叫把地挖深些你們這夥你們那幫演唱他抓住腰中手槍他揮舞他眼睛是藍的挖得深些你們這夥用鍬你們那幫繼續奏舞麯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夜裏喝我們中午早上喝我們傍晚喝我們喝呀喝那房子裏的人你金發的馬格麗特你灰發的舒拉密茲他玩蛇
他高叫把死亡奏得美妙些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他高叫你們把琴拉得更暗些你們就像煙升嚮天空你們就在雲中有個墳墓躺着挺寬敞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夜裏喝我們中午喝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我們傍晚早上喝我們喝呀喝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他眼睛是藍的他用鉛彈射你他瞄得很準那房子裏的人你金發的馬格麗特他放出獵犬撲嚮我們許給我們空中的墳墓他玩蛇做夢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你金發的馬格麗特你灰發的舒拉密茲
這首詩原題為“死亡探戈”,策蘭在羅馬尼亞文譯本發表後改成“死亡賦格”。讓人想到巴赫晚期重要的代表作之一“賦格的藝術”。賦格一詞來自拉丁文fuga(即幻想的飛行),是一種在中世紀發展起來的復調音樂,在巴赫手中變得完美。賦格建立在數學般精確的對位法上,其呈示部或主題,總是被模仿呈示部而發展的“插麯”(稱為對句)打斷。呈示部往往較短,與其他對句唱和呼應,循環往復。 據說,在奧斯威辛司令官的住宅常傳出巴赫的賦格麯(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1944年,蘇聯作傢西蒙諾夫(Simonov)在他的報告文學中,記述了某個納粹集中營的日常生活:“許多高音喇叭播放震耳欲聾的狐步舞和探戈。從早上到白天,從傍晚到夜裏一直喧囂不停。” 整首詩沒有標點符號,突出了“音樂性”,使語言處於流動狀態。作者采用了“對位法”,以賦格麯的形式展來這首詩。清晨的黑牛奶是主題,它短促醒目,貫穿全詩。由它在其他聲部發展成不同的對句,重疊起伏,互相入侵。以黑牛奶這一極端意象開篇,並作為主格,顯得尤為荒誕:作為人類生命之源的牛奶卻是黑的。清晨的黑牛奶我們傍晚喝/我們中午早上喝我們夜裏喝/我們喝呀喝,讓人想起《舊約》中《創世紀》的開篇:“上帝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上帝稱空氣為天,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二日"一直命名到第七日。“死亡賦格”的主題,顯然戲仿《創世紀》對時間的命名過程,而黑牛奶改變了這命名的神聖性,似乎在以上帝之聲反駁聖言。 驅動這首詩的節奏感單調而緊迫,象個破舊鐘錶,與時間脫節但卻在奔忙,死亡即發條。若譯者找不到這節奏感,就等於把鐘錶砸了,衹剩下破零件。 在他和我們之間,有一種對應關係。他——在房子裏、玩蛇、寫信、吹口哨、做夢、放出獵犬;我們——喝黑牛奶、奏舞麯、在空中掘墓。其實,他和我們在同一個地方,使用同一種語言,對音樂有相似的趣味。但他擁有一種絶對的權力: 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詩中出現了兩位女性。金發的馬格麗特是德國浪漫主義的典型,與歌德《浮士德》的女主角同名。而灰發的舒拉密茲則代表了猶太人。在猶太聖經的《索羅門之歌》(又稱《歌中歌》),舒拉密茲是個黑發女僕。在逾越節讀經時,她成為猶太人重返傢園的保證。這兩個名字並置詩中,但又被行隔開。尤其全詩以此結尾,暗示着其命運相連,但不可和解。而灰發的舒拉密茲,這納粹試圖抹去的古老的猶太象徵,保留最後的發言權,卻以特有方式保持沉默。 讀者或許會註意到,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是在“死亡賦格”過半時纔出現的,接連重複了四次。第一次是在他高叫把死亡奏得美妙些之後,顯然和音樂演奏有關。在我看來,這是對藝術本質的置疑:音樂並不妨礙殺人,甚至可為有良好音樂修養的劊子手助興。也許“死亡賦格”正是對阿多諾(Theodore Adorno)那句名言的回應,阿多諾在《文化批評與社會》(1949年)一文中寫道:“在奧斯維辛以後寫詩是野蠻的。”,他後來撤回了這個說法。 我前兩天去斯坦福大學朗誦,和策蘭的傳記作者費爾斯蒂納(John Felstiner)教授共進早餐。在教授的建議下,我們早餐後跟着去聽他的課。那是一個相當現代化的階梯教室,講壇上放着三角鋼琴。我們到得早。學生們開始陸續出現,睡眼惺忪。擴音器播放着策蘭自己朗誦“死亡賦格”的錄音帶,聲調急促但剋製,有時幹巴巴的,有時刺耳。我衹聽懂了一個德文詞“德國”。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教授把他的中國助教介紹給我們,她已拿到博士學位,正在找工作。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教授正做上課前最後的準備,用投影機把一張畫投到墻上。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策蘭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回蕩: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北島)
王傢新從英文轉譯,芮虎由德文校對
清晨的黑色牛奶我們在傍晚喝它我們在正午喝在早上喝我們在夜裏喝我們喝呀我們喝我們在空中掘一個墓那裏不擁擠住在那屋裏的男人他玩着他的蛇他書寫他寫着當黃昏降臨到德國你的金色頭髮呀 瑪格麗特他寫着步出門外而群星照耀他他打着呼哨就喚出他的狼狗他打着呼哨喚出他的猶太人在地上讓他們掘個墳墓他命令我們開始表演跳舞
清晨的黑色牛奶我們在夜裏喝我們在早上喝在正午喝在傍晚喝我們喝呀我們喝住在屋子裏的男人他玩着蟒蛇他書寫他寫着黃昏降臨到德國他的金色頭髮呀 瑪格麗特你的灰色頭髮呀蘇拉米斯我們在風中 掘個墳那裏不擁擠
他叫道到地裏更深地挖你們這些人你們另一些 現在喝呀表演呀他抓去腰帶上的槍他揮舞着它他的眼睛 是藍色的更深地挖呀你們這些人用你們的鐵鍬你們另一些 繼續給我跳舞
清晨的牛奶我們在夜裏喝我們在正午喝我們在早上喝我們在傍晚喝我們喝呀我們喝住在那屋子裏的男人你的金發呀瑪格麗特你的灰色頭髮呀蘇拉米斯他玩着蟒蛇
他叫道更甜蜜地和死亡玩吧死亡是從德國來的大師他叫道更低沉一些現在拉你們的琴爾後你們就會化為煙霧升在空中爾後在雲彩裏你們就有一個墳你們不擁擠清晨的黑色牛奶我們在夜裏喝我們在正午喝死亡是一位從德國來的大師死亡是一位從德國來的大師他的眼睛是藍色的他用子彈射你他射得很準住在那屋子裏的男人你的金發瑪格麗特他派出他的狼狗撲嚮我們他贈給我們一個空中的墳墓他玩着蟒蛇做着美夢死亡是一位從德國來的大師
你的金色頭髮瑪格麗特你的灰色頭髮蘇拉米斯
既然北島說了這麽多,而且上升到那麽一個高度來下結論,我想還是有必要作出回應。這裏我將把話題集中在翻譯這個範圍,雖然我不會衹是就事論事地談論翻譯。這裏所談論的問題必然會嚮一個更為縱深的詩學和精神的地帶延伸,也肯定會涉及到一些更為根本的區別和分歧。此外還要說一句,做出這樣的回應,並不意味着一種全盤的拒斥。衹要是有價值的東西,人們不會視而不見。
首先,每個人都有權利談論和翻譯詩歌,但看了北島的譯作後,我多少有些難以置信。我不得不說,在多人的譯本之後,北島的譯本似乎並沒有“正確”和“高明”到哪裏去。在很多方面,在很多關鍵性的地方,他都“套用”了別人的翻譯,即他文中所說的“王芮譯本”及錢譯本。當然,“套用”一詞用在這裏有點刺眼,用北島自己在一篇談論裏爾剋的文章中的話來說,他的翻譯是在參照馮至、陳敬容和緑原等人的譯本後,“揚長避短”而“攢”成的(多麽讓人“難懂”的一個詞!)。套用、參照或“攢”用了別人的翻譯,而又轉過來以權威的姿態對別人進行評說乃至抹殺,這可以說是翻譯史上的一個創舉。我不知北島是從哪裏得到這種勇氣和特權的(與此相關,在介紹策蘭和裏爾剋的長文中,他都大量引用了傳記研究資料,但又一概不註明出處,好象這都是他北島自己的成果,這同樣使人難以置信)。比如對錢春綺先生,對他的翻譯可以討論,但他的不完美是一種開創者的不完美,其價值在某種意義上要遠遠甚於後來者的“正確”。何況他譯的荷爾德林,至今看來仍難以企及。我們總不至於要利用前輩來“襯托”自己吧。至於在談論錢譯《數數扁桃》時這樣說“由於翻譯難度而毀掉中文則是一種犯罪”,這更是一種煽情了。這對北島很不合適。
當然,問題並不僅僅如此,問題還在於對策蘭的翻譯、理解和闡釋本身。我就先從“語感”和“節奏感”談起,因為這是北島否定別人譯本的主要理由,他在談論這個問題時也總是給人一種“獨占秘訣”之感。我們來看《死亡賦格》:策蘭的這首詩比較特別,即不“斷句”(在原文和英譯中都是如此),這給閱讀和翻譯都帶來了難度。在我的印象中,有幾種中譯本都是在詩行中加上了標點符號或人為地把它隔開,但這並不合適。因為一旦這樣做就改變了原詩的語感和節奏。也正是要盡力傳達這種語感和節奏感,不破壞原詩中那種音樂般的衝擊力,我沒有照顧人們的閱讀習慣,而是采用了這種不斷句的譯法。
北島也套用了這種不斷句的譯法(包括對“死亡賦格”這個詩題的譯法)。當然,沒有我們的譯本做參照他也可能這樣做。但怎樣解釋他對“我們喝呀我們喝”的套用呢?如照原文直譯,應譯為“我們喝我們喝”,正是根據我對全詩“語感”的把握,我在中間加了一個語氣詞“呀”(而且衹能是“呀”而不是“呵”這樣的語氣詞)。策蘭本人的朗誦我無從聽到,但我可以體會到他在這首詩中所貫註的悲愴之情,他第一次到西德參加“四七”社的活動時很可能就是這樣朗誦的,而對這種激情的聲音,那些冷峻、理性的德國人很不習慣,有位著名作傢甚至不耐煩地說策蘭的朗誦聽起來就像是在猶太教堂裏布道(後來他為此公開道歉)。因此,加上“呀”這個語氣詞就不是“過度闡釋”,相反,它在某種程度上恰到好處地傳達了原詩的語感(同樣,在後面的“他寫到當黃昏降臨到德國你的金色頭髮呀瑪格麗特”等句子中,我也加上了原文中沒有的這個語氣詞)。
縱然如此,我不敢說我就把握了策蘭的語感和節奏。因為我是從英文中轉譯的,如果我們不懂德文,那就最好謹慎一些。而北島呢,如按他自己的夫子自道,聽策蘭《死亡賦格》的朗誦錄音帶時,他衹聽懂了一個德文詞“德國”,而且他對策蘭的語感和節奏都無感應力,“聲調急促而剋製,有時幹巴巴的,有時刺耳”,北島是這樣來描述他的“聽後感”的。策蘭的語感和節奏果真是這個樣子嗎?既然如此,憑什麽來談論這個問題呢?(王傢新)
死亡賦格麯
伊沙、老G譯
黎明的黑牛奶我們夜裏喝我們喝它在中午和早晨我們喝它在夜裏我們喝,我們喝我們用鏟子在空中挖出墓穴在那裏你躺下不會覺得太窄一個男人呆在屋子裏玩他的毒蛇,寫信他寫道:黑暗正在降臨德意志,你的金發的瑪格麗特他寫信,然後走出門去,滿天繁星閃爍,他吹口哨叫他的獵犬回窩他吹口哨他的猶太人便站成一排用鏟子在地面上挖墓穴他命令我們開始奏樂為舞會
黎明的黑牛奶我們夜裏喝你我們喝你在早晨和中午我們喝你在夜裏我們喝,我們喝一個男人呆在屋子裏玩他的毒蛇,寫信他寫道:黑暗正在降臨德意志,你的金發的瑪格麗特你的灰發的舒拉密絲我們用鏟子在天空中挖墓穴你躺下不會覺得太窄
他大聲叫道:把地球戳得更深些吧,你還有許多活兒在那兒其他人唱起來並演奏他抓住他腰帶裏的棒子搖擺着他的眼睛是那麽藍把你們的鍬戳得更深些你們在那兒還有許多活兒其他人繼續為舞會演奏
黎明的黑牛奶我們夜裏喝你我們喝你在中午和早晨我們喝你在夜裏我們喝,我們喝一個男人呆在屋子裏你的金發的瑪格麗特你的灰發的舒拉密絲他玩他的毒蛇
他大聲叫道:把死亡演繹得更甜美些吧,死神是一位來自德意志的大師他大聲叫道:你們把弦樂器奏得更憂鬱些吧,你們就會升起來然後像煙飄嚮天空然後你們就會擁有墓穴在雲裏你們躺着不會覺得太窄
黎明的黑牛奶我們夜裏喝你我們喝你在中午死神是一位來自德意志的大師我們喝你在夜裏和早晨我們喝我們喝死神是一位來自德意志的大師他的眼睛是藍色的他射殺你用裝滿鉛彈的槍對準你射得很準一個男人呆在屋子裏你的金發的瑪格麗特他放他的獵犬咬我們授予我們一片天空中的墓地他玩他的毒蛇白日做夢死神是一位來自德意志的大師
金發的瑪格麗特灰發的舒拉密絲
吳建廣譯
以前的黑奶我們晚上在喝它 我們中午早上喝着它我們夜裏還喝它 我們喝我們喝 我們掘墓在空中那裏躺着不擁擠 一個男人住傢中玩蛇又寫信 他寫信 當黑暗趨嚮德國 你的金發瑪格麗特 他寫信又走到屋前 星光閃爍 他吹哨喚狼狗 他吹哨喚來猶太人讓在土裏掘墳墓 他命令我們奏樂來伴舞 以前的黑奶我們夜裏在喝你 我們早上中午喝着你我們晚上還喝你 我們喝我們喝 一個男人住傢中玩蛇又在寫 他寫 當黑暗趨嚮德國 你的金發瑪格麗特 你的灰發蘇拉米特 我們掘墓在空中那裏躺着不擁擠 他嚷着要挖得再深一點你們唱啊你們跳 他抓起皮帶鋼頭在揮舞他的眼睛是藍的 把鐵鍬鏟得深一點 咳你們你們奏樂伴舞呀 以前的黑奶我們夜裏在喝你 我們中午早上喝着你我們晚上還喝你 我們喝我們喝 一個男人住傢中 你的金發瑪格麗特 你的灰發蘇拉米特 他跟蛇在玩耍 他喊着甜甜地玩着死亡吧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他喊着把提琴拉得低沉些你們化作煙霧上天空 你們就有雲中墓那裏躺着不擁擠 以前的黑奶我們夜裏在喝你 我們中午喝你 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我們早上晚上都喝你我們喝我們喝 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他的眼睛是藍的 他的鉛彈擊中你 擊中你 百發百中 一個男人住傢中 你的金發瑪格麗特 他唆使狼狗撲嚮我們 饋贈一座空中墓 他跟蛇玩又夢幻 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你的金發瑪格麗特 你的灰發蘇拉米特
死亡賦格麯(羅池譯)
黎明的黑牛奶我們喝下它在傍晚
我們喝下它在中午和早晨我們喝下它在夜裏
我們喝啊我們喝啊
我們挖一個墳墓在空氣裏讓你躺着不會太擁擠
一個男人住在屋子裏他擺弄他的毒蛇他寫到
他寫到當天色黑到了德意志你金黃的頭髮瑪格利特
他寫到這些然後走出門外群星都在閃爍
他吹哨叫他的獵狗走近來
他吹哨叫他的猶太佬排好隊叫他們挖一個墳墓在泥地裏
他命令我們開始演奏要為舞會助興
黎明的黑牛奶我們喝下你在夜裏
我們喝下你在早晨和中午我們喝下你在傍晚
你灰白的頭髮蘇拉密斯我們挖一個墳墓在空氣裏讓你躺着不會太擁擠
他大聲挖土深一點你們那邊的你們其他的大聲唱歌和演奏
他抓住鞭子在他的皮帶上他揮舞着它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你們的鏟子挖深一點你們那邊的你們其他的繼續演奏要為舞會助興
我們喝下你在中午和早晨我們喝下你在傍晚
一個男人住在屋子裏你“金黃的頭髮瑪格利特”
你“灰白的頭髮蘇拉密斯”擺弄他的毒蛇
他大聲演奏死亡更甜美一點死神是一個主人來自德意志
他大聲颳響你的琴弦更黑一點你會升起來然後隨煙霧飄到天空
你會得到一個墳墓在雲朵裏讓你躺着不會太擁擠
我們喝下你在中午死神是一個主人“來自”德意志
我們喝下你在傍晚和早晨我們喝啊我們喝啊
這死神是“一個主人來自德意志”他的眼睛顔色藍幽幽
他射你用子彈由鉛製成他射你瞄準又命中
他放出他的獵狗咬我們准許我們一個墳墓在空氣裏
他擺弄着他的毒蛇和白日夢
“死神是一個主人來自德意志”
“你金黃的頭髮瑪格利特”
“你灰白的頭髮蘇拉密斯”
《死亡賦格麯》金弢譯
清晨的黑奶我們晚上把它喝
我們中午早上把它喝我們夜裏把它喝
我們喝呀喝
我們在空中挖墳穴躺在那裏不擁擠
屋裏住着一男子玩着鎖鏈在寫信
夜幕降臨時在給德國寫份信你那金發瑪格蕾特
寫着來到屋子前那些星星在閃爍他吹起口哨喚獵犬
他吹起口哨喚過猶太人讓在地裏挖墳穴
他對我們發號施令你們現在伴奏又跳舞
清晨的黑奶我們夜裏把你喝
我們早上中午把你喝我們晚上把你喝
夜幕降臨時在給德國寫封信你那金發瑪格蕾特
你那灰發蘇拉密茲我們在空中挖墳穴躺在那裏不擁擠
他嚷道你們再往深處挖你們這群你們那群唱歌加伴奏
他從腰帶抓起槍將它甩起他雙眼睛藍又藍
你們的鐵鍬再往深處鏟你們這群你們那群繼續伴奏又跳舞
我們中午早上把你喝我們晚上把你喝
屋裏住着一男子你那金發瑪格蕾特
你那灰發蘇拉密茲他在玩鎖鏈
他嚷道你們把死亡奏得再甜美死亡是德國的大慣傢
25他嚷道你們把提琴奏得更沉鬱你們接着煙飛而氣散
你們雲裏的墳穴呀躺在那裏不擁擠
我們中午把你喝死亡是德國的大慣傢
我們晚上早上把你喝我們喝呀喝
死亡是德國的大慣傢他衹眼睛藍又藍
他的鉛彈打中你不偏又不離
他放獵犬咬我們饋贈我們空中一個墳
他玩着鎖鏈想入非非死亡是德國的大慣傢
你那金發瑪格蕾特
你那灰發蘇拉密茲
保罗·策兰
保羅·策蘭(德語:Paul Celan;1920年11月23日-1970年4月20日),本名保羅·安切爾(Paul Antschel),法國籍布科維納猶太詩人、翻譯傢。策蘭出生於布科維納切爾諾夫策(現屬烏剋蘭),是二次大戰後最重要的德語詩人之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