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竜蹲踞不動,潭影淨無塵。
此地高陽勝處,天付仙翁為主,那肯藉閑人。
暫挂西堂錫,仍同旦過賓。
六年裏,五遷捨,得此鄰。
儒館豆籩於粲,弦誦有遺音。
甚喜黃冠為侶,更得青衿來伴,應不嘆飄零。
夜宿東華榻,朝餐泮水芹。
為問何年飛到此,拔地倚天無跡。
縹緲瓊宮,溟茫朱戶,不與塵寰隔。
翩然鶴下,時傳云外消息。
露冷風清夜闌,夢高人過我,歡如疇昔。
道骨仙風誰得似,談笑雲生幾席。
共踏銀虯,迫隨絳節,恍遇群仙集。
雲韶九奏,不類人間金石。
耿耿孤忠磨下盡,惟有老天知得。
短棹浮淮,輕氈渡漢,回首觚棱泣。
緘書欲上,驚傳天外清蹕。
路人指示荒臺,昔漢傢使者,曾留行跡。
我節君袍雪樣明,俯仰都無愧色。
送子先歸,慈顔未老,三徑有餘樂。
逢人問我,為說肝腸如昨。
【賞析】 該詞是作者羈留北方,送陳正言南歸時所作。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正月,臨安被元軍攻破。南宋被迫乞降。傢鉉翁以參知政事的身份,充元任祈請使,先後奔赴元大都和大都,從此被扣留於北方,直至八十二歲高齡時,纔被放歸,此時南宋早已滅亡,已是至元三十一年了。
以“南來數騎,問徵塵”二句起筆,寫作者對南方形勢的關心,所以碰到從南宋來的人就嚮他詢問消息。但詢問的結果,卻是“江頭風惡”,即形勢不好。傢鉉翁北赴之後,南宋流亡小朝廷繼續堅持鬥爭,這裏,作者關心的,可能就是這種反元鬥爭形勢。“耿耿”兩句,寫出作者(也可能包括陳正言在內)的孤忠與氣節。 “磨不盡”三字,指耿耿孤忠如磐石一般的堅固,同時也包含了他在北方所受的種種磨難。磨難愈重,他的志嚮就愈加堅定,作者的精神品質由此可見,但因為作者身在北地,遠離祖國,其孤忠不被人知,故云“唯有老天知得”。“短棹”五句,則轉入對丙子(1276)之難的回憶。這五句所寫乃是南宋臨安被破的過程,其慘痛之情狀,令作者終身難忘銘心。“短棹浮淮,輕氈渡漢”,是寫元軍南下。元軍渡淮,揭開了亡宋戰爭的序幕;而元軍(元人戴氈笠,故這裏以“輕氈”稱之)渡漢水,則直接導致了臨安的陷落。元軍在襄樊戰役之後,立即潛兵入漢水,水陸並進,與渡淮元軍互相呼應,勢如破竹,於是在德祐二年正月,兵臨臨安城下。 “回首觚棱泣”是寫作者在北赴途中回望京城宮闕而失聲痛哭。“觚棱”,即觚稜,本指殿堂屋角上的瓦脊形狀,這裏代指宮闕。傢鉉翁作為其中之一的祈請使登舟北赴時,宋帝後還沒有出降。但他剛至大都,還沒來得及嚮南宋朝廷報告祈請情況,三宮被擄北遷的慘劇隨即發生。詞中“緘書欲上、驚傳天外清蹕”,指的是這一歷史事件。
“清蹕”,指皇帝出行時,清道戒嚴,這裏指宋三宮北遷。事變大而迅速,故加“驚”字。大都、臨安相距三千餘裏,故云“天外”。以上這五句,寫事變接踵而起,連用“短棹”、“輕氈”、“回首”、“欲上”、“驚傳”等語詞,語氣急促,有倏忽千裏之勢,作者在回憶這段歷史時心頭的壓抑悲愴,歷歷在目。詞的下片寫作者被扣留北方後所經受的種種磨難。以及作者慨然面對,毫不動搖的氣節風骨。“路人”五句,寫作者引蘇武自喻。“昔漢傢使者”,指蘇武,由“路人指示荒臺”句看,蘇武“曾留行跡”的“荒臺”,正在作者眼前。所以,“曾留行跡”,既是寫蘇武的經歷,也是寫作者自己遭際。以喻作者與蘇武當年處境相同。“我節”兩句,是將自與蘇武並提並論,蘇武持節漠北,最終不改初衷,而作者也同樣是“我節君袍雪樣明”。作者是奉南宋朝廷的使命北上的,與當年的蘇武一樣,也是持“節”而行,而且,最終也同蘇武一樣,雖羈留北方而忠節不改。也同蘇武一樣,“君袍”,這裏是指南宋的服裝,他至上都之後,不改變服裝,而且得到了元朝皇帝的批準。傢鉉翁身處絶域,不變節,不易服,貞如冰雪,故云“雪樣明”;其心跡行事,對得起天地,對得起國傢和人民,所以說“俯仰都無愧色”。結處 “送子”五句,是送別陳正言的話,意思有兩層,一是趁您堂上“慈顔未老”,正可回去與傢團圓承歡,並享三徑餘樂。“三徑”,即指隱居故園,是用蔣詡故事。西漢末,王莽專權,兗州刺史蔣詡辭官回歸故裏,院中闢有三徑,衹與求仲、羊仲往來。二是表示自己不易其節。這層意思是通過回答故人詢問的形式來表現的,一片赤城之心寓於委婉的言辭之中,雖不是表面上的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但讀來卻更令人感慨不已,由衷嘆贊。從傢鉉翁的《則堂集》看,大約凡友朋回南,他送別時總要表達同樣的心情。
此詞上片雖從眼前現狀落筆,但主要還是寫對過去那段驚心動魄的歷史的回憶,多用賦筆的手法,下片則重在抒寫自己的心情與氣節。在異域之中送別具有同樣遭遇的友人回到也同樣為自己所朝思暮想的地方,最容易讓人激動感傷。同時也激勵他人,作者送別友人,衹能依舊在北國羈留,心中的愁苦可謂至深。
然而作者卻並未傷悲沉淪,而是以此自勵,鼓動起感動天地的忠節氣慨。這種詞,是一般送別詞所無法比擬。至今讀之,依舊覺其中藴藏着一種堅如磐石的沉穩和不可徵服的堅韌力量,不禁為之掩泣,為之勉勵。
銜袖疑有希世珍,徐而出之岸然長庚相。
高標直欲幹青冥,逸氣可以走象罔。
傳來定非凡俗工,應有高人得之自夢想。
願君寶藏勿輕畀,瓣瓣朝夕勤嚮仰。
可以長君胸次之瑰奇,可以助君詩情之豪暢。
儻來萬事付浮雲,眼中隨地得真賞。
他年若遇天台坐忘真,便應驂鸞禦鶴朝神清,
一洗人間千劫塵中塵。
鶴山道脈接濂洛,鶴鳴之派應與鶴山同。
九臯清聞猶歷耳,誰謂九原不可起。
詵詵高弟今幾人,衣鉢傳來二三子。
遺書定知滿筐箱,夜光煒煜照行李。
在陰有鳴須有和,乘軒可貴未可喜。
君不見遼東仙子丁令威,嚮神清而上刷羽儀。
萬人拭目看孤飛,鳧鷖紛紛那能隨。
彼皆在其位,夫豈難為功。
是邦學政久墜地,過者千百但籲愾。
有美君子逢掖生,無位乃能行其志。
手披荊榛植棟宇,春秋祠事廼有所。
袞章巍巍耀城闕,黌捨煌煌列籩俎。
爾來幾及一星周,欲緒前功誰與主。
治中別駕我輩人,惟君復能贊其成。
大廈聿新來衆雋,講席備設招諸生。
衆人所迂君所急,胸次抱負誰能識。
後先幾年惟一心,興頽舉廢多其力。
我來是邦知君久,負荷萬鈞綽其有。
更從興學知君深,少覘用世經綸手。
君不見新甫之柏徂徠鬆,可棟可楹皆在雪霜後。
願培遠業待時需,令名與學千載垂不朽。
春光衹在花梢裏,更倩君詩為一催。
雪花底事猶飛舞,更與梨花分半春。
從教門外雪三尺,認取沂邊春十分。
七十日春閒過了,半分春色尚猶慳。
老矣衹餘歸夢在,世間萬事付心灰。
混淪判八極,維東最為尊。
萬形囿大化,生生此其門。
茲為九州鎮,豈以三望論。
彼為異端說,怪誕驚愚昏。
妄指陽明地,同彼長夜閽。
愚人戢冥威,奔走不憚煩。
頑夫驚罪福,未死先飛魂。
年年春嚮晚,時事羞蘋蘩。
我在神即在,帝顧良亦繁。
蓬萊有會期,莫為風雨止。
輸他田捨翁,午酲猶未醒。
雲何托女不托宗,歡娛未了萬事空。
沛人猶言令善相,善相如此術亦窮。
高皇先識萬物表,芟刈群雄如薙草。
孽女近在目睫間,濫觴不戒使滔天。
嚮非遺後餘此二三老,安知北軍襢右與襢左。
嗟哉塗山啓夏任啓周,女德王功相匹休。
令名堂堂照千古,不似沛中呂氏女。
掃門坐需佳客至,鄰叟醉墨俄然成。
古木昂藏出澗壑,下臨百丈寒泉清。
高冠長劍萬夫望,其傍鋤笠兩耦耕。
歲寒坐對亦已久,東風看取岩穴春。
臥竜騰驤碧落上,南山夜半雷雨驚。
明月誰知千裏共,華燈同照萬人來。
市橋未漲豐容柳,江路猶殘的皪梅。
欲與先生拼醉賞,未須歸去隱藁萊。
恨無立部歌仍舞,空有遊人往更來。
秀如王子登門竹,味勝曹公止渴梅。
已嚮歌謠挹和氣,預知豐歲變污萊。
懶擁牙旗穿市去,縱看玉李墮天來。
從教獨照青藜炬,莫使輕吹畫角梅。
也有江風浮彩巘,坐令形勢捲東萊。
留得瀛州人在境,故應猶有地行仙。
班退歸來清夢覺,紅雲猶自滿衣襟。
似報雲間仙仗過,分明聽得步虛聲。
若教石佛能談妙,應有石人來點頭。
鼕深破屨踏層冰,暑到露頭走赤日。
窮堅老壯本分事,百年未死為形役。
洞天九鎖鬱嵯峨,古來相傳神仙宅。
我嘗結茅天柱前,屐齒蒼苔印行跡。
劫火洞然城郭非,清境不壞還如昔。
安期羨門我輩人,圓嶠方壺一咫尺。
夢魂幾度如相逢,別來已久知相憶。
願分仙傢九轉丹,服之身輕生羽翼。
周遊八表任去來,跳出陰陽寒暑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