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
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
怨春不語。
算衹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
娥眉曾有人妒。
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
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閑愁最苦。
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蘭舟同上鴛鴦浦,天氣嫩寒輕暖。
簾半捲,
度一縷歌雲、不礙桃花扇。
鶯嬌燕婉,
任狂客無腸,王孫有恨,莫放酒杯淺。
垂楊岸,何處紅亭翠館。
如今遊興全懶。
山容水態依然好,惟有綺羅雲散。
君不見,
歌舞地、青蕪滿目成秋苑。
斜陽又晚,
不落絮飛花,將春欲去,目斷水天遠。
驀然作暖晴三日,又覺萬姝嬌睏。
霜點鬢。
潘令老,年年不帶看花分。
才情減盡。
悵玉局飛仙,石湖絶筆,孤負這風韻。
傾城色,懊惱佳人薄命。
墻頭岑寂誰問。
東風日暮無聊賴,吹得胭脂成粉。
君細認。
花共酒,古來二事天尤吝。
年光去迅。
漫緑葉成陰,青苔滿地,做得異時恨。
【賞析】 這是一首藉寫海棠花而暗指自身經歷的詞,藉物言志是此詞的好處。
老天爺仿佛是有意和愛花的詞人作對,入春以來,低溫陰雨,連綿不斷,已經過了花期的海棠還遲遲未開。好不容易天放晴了 ,蓓蕾初吐,偏又暴暖三日,嬌嫩的花兒搭拉下腦袋,仿佛一位位慵懶欲睡的小美人。詞人兩鬢已有星星白發,猶如霜華點綴。他疑惑該不是由於日漸衰老,因而不再有賞花的緣份了吧?人當老去,才思銳減,情懷也不復如昔年之健,恨無五色彩筆以歌詠海棠的風采格緻,愧對名花呵!
更使詞人懊惱的是,海棠花也和那些薄命麗姝一樣,空有傾國傾城的容貌,卻遇不着愛賞、衛護她們的人。她們寂寞地從院墻背後探出頭來 ,秀靨半露,可是又見誰來關懷她們呢?衹有那東風在夕陽西下之時,百無聊賴之際,吹去了她們臉上的胭脂,使她們的臉色一天天變得憔悴泛白。詞人感概萬端:名葩易萎,佳釀難熟,古往今來,這兩樣物事,是天公最為吝嗇,斷不肯輕付與人的!光陰腳步匆匆,眼看着夏天就要來臨。到那時,樹上固然是緑葉繁茂,卻再見不着海棠花的倩影;就連地下也將鋪滿蒼苔,繽紛的落英也將無跡可尋。綿綿此恨,還不知怎樣消遣哩!綜觀全詞,真正扣合海棠特徵的筆墨實際上僅有“胭脂成粉”一句:海棠含苞待放之時為深紅色,等到花瓣舒展開來,便漸漸褪淡而至於粉紅了。然而這正是此詞的長處 。正因為詞人詠物而不粘滯於斯物,所以才能夠騰出筆來,淋漓盡致地抒發自己那一腔熾熱的愛花、惜花之情。具體地說,起首“甚春來、冷煙凄雨”一問,就有對於那“做冷欺花”的造物主無限嗔怪之意。次句“ 朝朝遲了芳信”,下“朝朝”二字,更活畫花期既誤,詞人天天翹首掐指相盼計日之焦慮。以上二句,是詞人愛花惜花於海棠未花之前也。繼雲“ 驀然作暖晴三日,又覺萬姝嬌睏”,對於初開之花的疼惜,一如對於扶床弱步之小囡。繼雲“傾成色,懊惱佳人薄命,墻頭岑寂誰問 ”,對於盛開之花的愛憐 ,儼然像是在為待字未嫁的相鄰嬌娃而嘆息。“東風日暮無聊賴,吹得胭脂成粉 ”,對於行將凋零之花的傷感,則不啻是嚮韶華轉逝的空閨少婦一掬同情之淚了:分三階段寫來、都是愛花惜花於海棠已花之時也。最後以“漫緑葉成陰,青苔滿地,做得異時恨”作結,懸想未來,情深一往,是仍將愛花惜花於海棠無花之後也。全篇循序漸進,脈絡井井,寫盡了作者對海棠花的鐘愛深惜。
作為南宋後期的愛國志士,劉剋莊一嚮耿介剛直。這一點頗不為當政者所容,屢被罷官。仕途冷暖,於風雨如晦之時,感受更深。因此詞人眼中的海棠也就不純然是海棠而融入了作者的精魂,“似花還似非花”,作者與海棠在情感深處得到了溝通。既屬詠花,故作者自比潘令,便有“ 一客不煩二主”之妙。“玉局”謂蘇軾,“石湖 ”則是範成大的自號。這兩位本朝的文豪都酷愛海棠並為她題寫過膾炙人口的詩篇,如蘇氏之“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衹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海棠》)范氏之“低花妨帽小攜筇,深淺胭脂一萬重。不用高燒銀燭照,暖雲烘日正春濃 ”(《聞石湖海棠盛開亟攜傢過之三絶》其三)等等。詠海棠而寫出蘇、範二公,較前泛用潘嶽事,更為貼切。
一闋之中,雖三見古人 ,但各派各的用場,“潘令”是自況,“ 玉局 ”、“石湖”是反襯,用事命筆,錯落有緻,自然淵雅 。這亦是本篇的成功之處。“飛仙”、“絶筆”雲雲,是詞人悵恨二公仙逝,不能再傳海棠之神韻。但是詞人對海棠的拳拳眷戀之情,絶不亞於東坡、石湖,因此儘管自己才情不及二公,仍然不肯擱筆,而願竭盡全力為海棠傳神韻。
(竹筠清課)
臥遊已動蓬舟興,那在芙蓉城畔。
巾懶岸。
任壓頂嵯峨,滿鬢絲零亂。
飛吟水殿。
載十丈青青,隨波弄粉,菰雨淚如霰。
斜陽外,也有新妝半面。
無言應對花怨。
西湖千頃腥塵暗。更憶鑒湖一片。
何日見。
試折藕占絲,絲與腸俱斷。
遐徵漸倦。
當潁尾湖頭,緑波彩筆,相伴老坡健。
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
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
怨春不語。
算衹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
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
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閑愁最苦。
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注釋】 原題: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①淳熙已亥: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
②漕:轉運使的簡稱。
③見說道:聽說。
④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喻小人誤國。
⑤長門:漢代宮名。漢武帝之陳皇后,失寵住在長門宮。曾送黃金百斤給司馬相如,請他代寫一篇賦送給漢武帝,陳皇后因而重新得寵。後世隨把“長門”作為失寵後妃居處的專用名詞。
⑥蛾眉:藉指美人。
⑦玉環:唐玄宗貴妃楊氏的小字。飛燕,姓趙,漢成帝的皇后。兩人都得寵且善妒嫉。
【賞析】 這是辛棄疾詞作中的抒情名篇。全篇用比興手法,抒發自己的憂國之情。上片寫暮春時節,幾番風雨,落紅無數,暗喻南宋朝廷衰敗的政局,表達作者收復中原的壯志不得實現的感慨。下片用漢武帝時陳皇后失寵的典故,抒寫自己遭受投降派排擠、嫉恨的憤懣,也流露出對南宋朝廷的不滿情緒。
全詞“寓剛健於婀娜之中,行遒勁於婉媚之內”。摧剛為柔,於婉約之中洋溢着愛國激情,形成了獨具的藝術特色。
[評集]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以太白詩法,寫忠愛之忱,宛轉怨慕,盡態極妍。起處大踏步出來,激切不平。“惜春”兩句,惜花惜春。“春且住”兩句,留春。“怨春”三句,因留春不住,故怨春。正壬秋謂“畫檐蛛網,指張俊、秦檜一流人”,是也。下片,徑言本意。“長門”兩句,言再幸無望,而所以無望者,則因有人妒也。“千金”兩句,更深一層,言縱有相如之賦,仍屬無望。脈脈誰訴,“怨春不語”相應。
“君莫舞”兩句頓挫,言得寵之人化為塵土,不必傷感。“閑愁”三句,縱筆言今情,但於景中寓情,含思極凄婉。
夏承燾《唐宋詞欣賞》:他的豪放激昂的作品固然振奮人心,而婉約含蓄的也同樣出色動人。如《模魚兒》和《青玉案·元夕》就是。
又云本詞“肝腸似火,色貌如花”。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稼軒“更能消幾番風雨”一章,詞意殊怨,然姿態飛動,極沉鬱頓挫之致。
又云:稼軒詞,於雄莽中別饒雋味。……“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多少麯折,驚雷怒濤中時見和風暖日,所以獨絶古今,不容人學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