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張愛玲 Zhang Ailing
  《紅樓夢魘》是張愛玲的一部重要作品。
  
  1966年張愛玲定居美國,至1995年離世,期間以十年時間研究《紅樓夢》,此書正是其晚年多年研究的結晶。書中共收入其七篇研究文章,包括《〈紅樓夢〉未完》,《〈紅樓夢〉插麯之一》,《初詳〈紅樓夢〉》,《二詳〈紅樓夢〉》,《三詳〈紅樓夢〉》,《四詳〈紅樓夢〉》,《五詳〈紅樓夢〉》。這些文章深得原著真諦,紅學大師周汝昌稱之“衹有張愛玲,纔堪稱雪芹知己”。張愛玲得如此,其一就是其“心極細而記極強”,“我唯一的資格是實在熟讀紅樓夢,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點的字自會蹦出來。”
  
  張愛玲已到如此程度,再將其奇才發揮淋漓,於是便有了這部令讀者癡迷的《紅樓夢魘》。
  小船上,兩個男子兩個女郎對坐在淡藍布荷葉邊平頂船篷下。膝前一張矮桌,每人面前 一隻茶杯,一撮瓜子,一大堆菱角殼。他們正在吃菱角,一隻衹如同深紫紅色的嘴唇包着白 牙。
  
  “密斯周今天好時髦!”男子中的一個說。稱未嫁的女子為“密斯”也是時髦。
  
  密斯周從她新配的眼鏡後面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扔了一隻菱角殼打他。她戴的是圓形黑 框平光眼鏡,因為眼睛並不近視。這是一九二四年,眼鏡正入時。交際明星戴眼鏡,新嫁娘 戴藍眼鏡,連鹹肉莊上的妓女都戴眼鏡,冒充女學生。
  
  兩個男子各自和女友並坐,原因衹是這樣坐着重量比較平均。難得說句笑話,打趣的對 象也永遠是朋友的愛人。
  
  兩個女郎年紀約二十左右,在當時的女校高材生裏要算是年輕的了。那時候的前進婦女 正是紛紛地大批涌進初小,高小。密斯周的活潑豪放,是大傢都佩服的,認為能夠代表新女 性。密斯範則是靜物的美。她含着微笑坐在那裏,從來很少開口。窄窄的微尖的鵝蛋臉,前 劉海齊眉毛,輓着兩衹圓髻,一邊一個。薄施脂粉,一條黑華絲葛裙子係得高高的,細腰喇 叭袖黑木鑽狗牙邊雪青綢夾襖,脖子上圍着一條白絲巾。
  
  周身毫無插戴,衹腕上一隻金表,襟上一隻金自來水筆。西湖在過去一千年來,一直是 名士美人流連之所,重重疊疊的回憶太多了。遊湖的女人即使穿的是最新式的服裝,映在那 湖光山色上,也有一種時空不協調的突兀之感,仿佛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
  
  湖水看上去厚沉沉的,略有點污濁,卻仿佛有一種氤氳不散的脂粉香,是前朝名妓的洗 臉水。
  
  兩個青年男子中,身材較瘦長的一個姓羅,長長的臉,一件淺色熟羅長衫在他身上挂下 來,自有一種飄然的姿勢。他和這姓郭的朋友同在沿湖一個中學裏教書,都是以教書為藉 口,藉此可以住在杭州。擔任的鐘點不多,花晨月夕,盡可以在湖上盤桓。兩人志同道合, 又都對新詩感到興趣,曾經合印過一本詩集,因此常常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自稱“湖上詩 人”,以威治威斯與柯列利治自況。
  
  密斯周原是郭君的遠房表妹,到杭州進學校,傢裏托郭君照顧她,郭請她吃飯、遊湖, 她把同學密斯範也帶了來,有兩次郭也邀了羅一同去,大傢因此認識了。自此幾乎天天見 面。混得熟悉了,兩位密斯也常常聯袂到宿舍來找他們,然後照例帶着新出版的書刊去遊 湖,在外面吃飯,晚上如果月亮好,還要遊夜湖。劃到幽寂的地方,不拘羅或是郭打開書 來,在月下朗誦雪萊的詩。聽到回腸蕩氣之處,密斯周便緊緊握住密斯範的手。
  
  他們永是四個人,有時候再加上一對,成為六個人,但是從來沒有兩個人在一起。這樣 來往着已經快一年了。郭與羅都是結了婚的人——這是當時一般男子的通病。差不多人人都 是還沒聽到過“戀愛”這名詞,早就已經結婚生子。郭與羅與兩個女友之間,衹能發乎情止 乎禮,然而也並不因此感到苦悶。兩人常在背後討論得津津有味,兩個異性的一言一笑,都 成為他們互相取笑的材料。此外又根據她們來信的筆觸,研究她們倆的個性——雖然天天見 面,他們仍舊時常通信,但僅衹是落落大方的友誼信,不能稱作情書。——他們從書法與措 詞上可以看出密斯周的豪爽,密斯範的幽嫻,久已分析得無微不至,不可能再有新的發現, 然而仍舊孜孜地互相傳觀,品題,對朋友的愛人不吝加以贊美,私下裏卻慶幸自己的一個更 勝一籌。這一類的談話他們永遠不感到厭倦。
  
  在當時的中國,戀愛完全是一種新的經驗,僅衹這一點點已經很夠味了。
  
  小船駛入一片荷葉,灑黃點子的大緑碟子磨着船舷嗤嗤響着。隨即寂靜了下來。船夫與 他的小女兒倚在槳上一動也不動,由着船衹自己漂流。偶爾聽見那湖水卟的一響,仿佛嘴裏 含着一塊糖。
  
  “這禮拜六回去不回去?”密斯範問。
  
  “這次大概賴不掉,”羅微笑着回答。“再不回去我母親要鬧了。”
  
  她微笑。他儘管推在母親身上,事實依舊是回到妻子身邊。
  
  近來羅每次回傢,總是越來越覺得對不起密斯範。回去之前,回來之後,密斯範的不愉 快也漸漸地表示得更明顯。
  
  這一天她僅衹問了這樣一聲,已經給了他很深的刺激。船到了平湖秋月,密斯周上岸去 買藕粉,郭陪了她去。羅與密斯範倚在朱漆欄桿邊等着,兩人一直默然。
  
  “我下了個决心,”羅突然望着湖低聲說。然後,看她並沒有問他是什麽决心,他便又 說,“密斯範,你肯不肯答應等我?也許要好些年。”
  
  她低下了頭,扭過身去,兩手捲弄着左邊的衣角。
  
  當天她並沒有吐口同意他離婚。但是那天晚上他們四個人在樓外樓吃飯,羅已經感到這 可以說是他們的定情之夕,同時覺得他已經獻身於一種奮鬥。那天晚上喝的酒,滋味也異 樣,像是寒夜遠行的人上路之前的最後一杯酒。
  
  樓外樓的名稱雖然詩意很濃,三面臨湖,風景也確是好,那菜館本身卻是毫不講究外 表,簡陋的窗框,油膩膩的舊傢具,堂館嚮樓下廚房裏曼聲高唱着菜名。一盤熗蝦上的大玻 璃罩揭開之後,有兩衹蝦跳到桌上,在醬油碟裏跳出跳進,終於落到密斯範身上,將她那淺 色的襖上淋淋漓灕染上一行醬油跡。密斯周尖聲叫了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密斯範紅着臉 很快樂的樣子,似乎毫不介意。
  
  羅直到下一個星期六方纔回傢。那是離杭州不遠的一個村莊,連乘火車帶獨輪車不到兩 個鐘頭。一到傢,他母親大聲宣佈蠲免媳婦當天的各項任務,因為她丈夫回來了。媳婦反而 覺得不好意思。她大概因為不確定他回來不回來,所以在綢夾襖上罩上一件藍布短衫,隱隱 露出裏面的大紅緞子滾邊。
  
  這天晚上他嚮她開口提出離婚。她哭了一夜。那情形的不可忍受,簡直仿佛是一個法官 與他判處死刑的罪犯同睡在一張床上。不論他怎樣為自己辯護,他知道他是判她終身守寡, 而且是不名譽的守寡。
  
  “我犯了七出之條哪一條?”她一面憤怒地抽噎着,一面盡釘着他問。
  
  第二天他母親知道了,大發脾氣,不許再提這話。羅回到杭州,從此不再回傢。他母親 托他舅舅到杭州來找他,百般勸說曉諭。他也設法請一個堂兄下鄉去代他嚮傢裏疏通。托親 戚辦交涉,嚮來是耽誤時候,而且親戚代人傳話,衹能傳好話,决裂的話由他們轉達是靠不 住的,因為大傢都以和事佬自居,尤其事關婚姻。拆散人傢婚姻是傷陰騭損陽壽的。
  
  羅請律師寫了封措辭嚴厲的信給他妻子。傢裏衹是置之不理,他妻子娘傢人卻氣得揎拳 擄臂,說:“他們羅傢太欺負人。當我們張傢人都死光了?”恨不得興師動衆打到羅傢,把 房子也拆了,那沒良心的小鬼即使不在傢,也把老太婆拖出來打個半死。衹等他傢姑奶奶在 羅傢門框上一索子吊死了,就好動手替她復仇。但是這事究竟各人自己主張,未便催促。
  
  鄉下一時議論紛紛,都當作新聞來講。羅傢的族長看不過去,也說了話:“除非他一輩 子躲着不回來,衹要一踏進村口,馬上綁起來,到祠堂去請出傢法來,結結實實打這畜生。
  
  鬧得太不像話!”
  
  羅與密斯範仍舊天天見面,見面總是四個人在一起。郭與密斯周十分佩服他們不顧一切 的勇氣,不斷地鼓勵他們,替他們感到興奮。事實是相形之下,使郭非常為難。儘管密斯周 並沒有明言抱怨,卻也使他夠難堪的。到現在為止,彼此的感情裏有一種哀愁,也正是這哀 愁使他們那微妙的關係更為美麗。但是現在這樣看來,這似乎並不是人力無法輓回的。
  
  羅在兩年內衹回去過一次。他母親病了,風急火急把他叫了回去。他一看病勢並不像說 的那樣嚴重,心裏早已明白了,衹表示欣慰。他母親乘機勸了他許多話,他卻淡淡的不接 口。也不理睬在旁邊送湯送藥的妻子。夜裏睡在書房裏,他妻子忽然推門進來,插金戴銀, 穿着吃喜酒的衣服,仿照寶蟾送酒給他送了點心來。
  
  兩人說不了兩句話便吵了起來。他妻子說:“不是你媽硬逼着我來,我真不來了——又 是駡,又是對我哭。”
  
  她賭氣走了。羅也賭氣第二天一早就回杭州,一去又是兩年。
  
  他母親想念兒子,漸漸的不免有些後悔。這一年她是整生日,羅被舅父勸着,勉強回來 拜壽。這一次見面,他母親並沒有設法替兒子媳婦撮合,反而有意將媳婦支開了,免得兒子 覺得窘。媳婦雖然怨婆婆上次逼她到書房去,白受一場羞辱,現在她隔離他們,她心裏卻又 怨懟,而且疑心婆婆已經改變初衷,倒到那一面去了。這幾年傢裏就衹有婆媳二人,各人心 裏都不是滋味。心境一壞,日常的摩擦自然增多,不知不覺間,漸漸把仇恨都結在對方身 上。老太太那方面,認定了媳婦是盼她死——給公婆披過麻戴過孝的媳婦是永遠無法休回娘 傢的。老太太發誓說她偏不死,先要媳婦直着出去,她纔肯橫着出去。
  
  外表上看來,離婚的交涉辦了六年之久,仍舊僵持不下。
  
  密斯范家裏始終不贊成。現在他們一天到晚提醒她,二十六歲的老姑娘,一霎眼,望三 十了,給人做填房都沒人要。羅一味拖延,看來是不懷好意,等到將來沒人要的時候,衹好 跟他做小。究竟他是否在進行離婚,也很可疑,不能信他一面之詞。也可能癥結是他拿不出 贍養費。打聽下來,有人說羅傢根本沒有錢。家乡那點産業捏在他妻子手裏,也早靠不住 了。他在杭州教書,為了離婚事件,校長對他頗有點意見,搞得很不愉快。倘若他並不靠教 書維持生活,那麽為什麽不辭職?
  
  密斯周背地裏告訴郭,說有人給密斯範做媒,對象是一個開當鋪的,相親那天,在番菜 館同吃過一頓飯。她再三叮囑郭君守秘密,不許告訴羅。
  
  郭非常替羅不平,結果還是告訴了他。但是當然加上了一句。“這都是她傢裏人幹的 事。”
  
  “是把她捆了起來送到飯館子去的,還是她自己走進去的?”羅冷笑着說。
  
  “待會兒見面的時候可千萬別提,拆穿了大傢不好意思,連密斯周也得怪我多嘴。”
  
  羅答應了他。
  
  但是這天晚上羅多喝了幾杯酒,恰巧又是在樓外樓吃飯,勾起許多回憶。在席上,羅突 然舉起酒杯大聲嚮密斯範說:
  
  “密斯範,恭喜你,聽說要請我們吃喜酒了!”
  
  郭在旁邊竭力打岔,羅倒越發站了起來嚷着:“恭喜恭喜,敬你一杯!”他自己一仰脖 子喝了,推開椅子就走,三腳兩步已經下了樓。
  
  郭與密斯周面面相覷,郭窘在那裏不得下臺,衹得連聲說:“他醉了。我倒有點不放 心,去瞧瞧去。”跟着也下了樓,追上去勸解。第二天密斯範沒有來。她生氣。羅寫了信也 都退了回來。一星期後,密斯周又來報告,說密斯範又和當鋪老闆出去吃過一次大菜。這次 一切都已議妥,男方給置了一隻大鑽戒作為訂婚戒指。
  
  羅的離婚已經醖釀得相當成熟,女方漸漸有了願意談判的跡象。如果這時候忽然打退堂 鼓,重又回到妻子身邊,勢必成為終身的笑柄,因此他仍舊繼續進行,按照他的諾言給了他 妻子一筆很可觀的贍養費,協議離婚。然後他立刻叫了媒婆來,到本城的染坊王傢去說親。 王傢的大女兒的美貌是出名的,見過的人無不推為全城第一。
  
  交換照片之後,王傢調查了男方的傢世。媒婆極力吹噓,竟然給他說成了這頭親事。羅 把田産賣去一大部分,給王傢小姐買了一隻鑽戒,比傳聞中的密斯範的那衹鑽戒還要大。不 到三個月,就把王小姐娶了過來。
  
  密斯範的婚事不知為什麽沒有成功。也許那當鋪老闆到底還是不大信任新女性,又聽見 說密斯範曾經有過男友,而且關係匪淺。據范家這邊說,是因為他們發現當鋪老闆少報了幾 歲年紀。根據有些輕嘴薄舌的人說,則是事實恰巧相反——少報年紀是有的。
  
  羅與密斯範同住在一個城市裏,照理遲早總有一天會在無意中遇見。他們的朋友們卻不 肯聽其自然發展。不知為什麽,他們覺得這兩個人無論如何得要再見一面。他們並不是替羅 打抱不平,希望他有機會飽嘗復仇的甜味;他們並不贊成他的草草結婚,為了嚮她報復而犧 牲了自己的理想。也許他們正是要他覺悟過來,自己知道鑄成大錯而感到後悔。但也許最近 情理的解釋還是他們的美感:他們僅衹是覺得這兩個人再在湖上的月光中重逢,那是悲哀而 美麗的,因此就是一樁好事,不能不促成他們。
  
  一切都安排好了,衹瞞着他們倆。有一天郭陪着羅去遊夜湖——密斯周已經結了婚,不 和他們來往了。另一隻船上有人嚮他們叫喊。是他們熟識的一對夫婦。那衹船上還有密斯 範。
  
  兩船相並,郭跨到那衹船上去,招呼着羅也一同過去。羅發現他自己正坐在密斯範對 面。玻璃杯裏的茶微微發光,每一杯的水面都是一個銀色圓片,隨着船身的晃動輕輕地搖擺 着。她的臉與白衣的肩膀被月光鍍上一道藍邊。人事的變化這樣多,而她竟和從前一模一 樣,一點也沒改變,這使他無論如何想不明白,心裏衹覺得恍惚。
  
  他們若無其事地寒暄了一番,但是始終沒有直接交談過一句話。也沒有人提起羅最近結 婚的事。大傢談論着政府主辦的西湖博覽會,一致反對那屹立湖濱引人註目的醜陋的紀念 塔。
  
  “俗不可耐。完全破壞了這一帶的風景,”羅嘆息着。“反正從前那種情調,以後再也 沒有了。”
  
  他的眼睛遇到她的眼睛,眼光微微顫動了一下,望到別處去了。
  
  他們在湖上兜了個圈子,在西泠印社上岸,各自乘黃包車回去。第二天羅收到一封信, 一看就知道是密斯範的筆跡。
  
  他的心狂跳着,撕開了信封,抽出一張白紙,一個字也沒有,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寫信給他,但是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話可以說?
  
  他們舊情復熾的消息瞞不了人,不久大傢都知道了。羅再度進行離婚。這次同情他的人 很少。以前將他當作一個開路先鋒,現在卻成了個玩弄女性的壞蛋。
  
  這次離婚又是長期奮鬥。密斯範呢,也在奮鬥。她鬥爭的對象是歲月的侵蝕,是男子喜 新厭舊的天性。而且她是孤軍奮鬥,並沒有人站在她身旁予以鼓勵,像她站在羅的身邊一 樣。因為她的戰鬥根本是秘密的,結果若是成功,也要使人渾然不覺,决不能露出努力的痕 跡。她仍舊保持着秀麗的面貌。她的發式與服裝都經過縝密的研究,是流行的式樣與回憶之 間的微妙的妥協。他永遠不要她改變,要她和最初相識的時候一模一樣。然而男子的心理是 矛盾的,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發覺她變老式,落伍,他也會感到驚異與悲哀。她迎合他的每一 種心境,而並非一味地千依百順。他送給她的書,她無不從頭至尾閱讀。她崇拜雪萊,十年 如一日。
  
  王傢堅决地反對離婚。和平解决辦不到,最後還是不能不對簿公庭。打官司需要花錢; 法官越是好說話,花的錢就更多。前後費了五年的工夫,傾傢蕩産,總算官司打贏,判了離 婚。手邊雖然窘,他還是在湖邊造了一所小白房子,完全按照他和密斯範計劃着的格式,坐 落在他們久已揀定了的最理想的地點,在幽靜的裏湖。鄉下的房子,自從他母親故世以後, 已經一部分出租,一部分空着。新房子依着碧緑的山坡,嚮湖心斜倚着,踩着高蹺站在水 裏。墻上爬滿了深紅的薔薇,紫色的藤蘿花,絲絲縷縷倒挂在月洞窗前。
  
  新婚夫婦照例到親戚那裏挨傢拜訪,親戚照例留他們吃飯,打麻將。羅知道她是不愛打 麻將的。偶爾敷衍一次,是她賢慧,但是似乎不必再約上明天原班人馬再來八圈。她告訴他 她是不好意思拒絶,人傢笑她恩愛夫妻一刻都離不開。
  
  她抱怨他們住得太遠。出去打牌回來得晚了,叫不到黃包車,車夫不願深更半夜到那冷 僻的地方去,回來的時候兜不到生意。輪到她還請,因為客人回去不方便,衹好打通宵,羅 又嫌吵鬧。
  
  沒有牌局的時候,她在傢裏成天躺在床上嗑瓜子,衣服也懶得換,污舊的長衫,袍叉撕 裂了也不補,紐絆破了就用一根別針別上。出去的時候穿的仍舊是做新娘子的時候的衣服, 大紅大緑,反而更加襯出面容的黃瘦。羅覺得她簡直變了個人。
  
  他婉轉地勸她註意衣飾,技巧地從誇贊她以前的淡裝入手。她起初不理會,說得次數多 了,她發起脾氣來,說:“婆婆媽媽的,專門管女人的閑事,怪不得人傢說,這樣的男人最 沒出息。”
  
  羅在朋友的面前還要顧面子,但是他們三天兩天吵架的消息恐怕還是傳揚了出去,因為 有一天一個親戚嚮他提起王小姐來,仿佛無意中閑談,說起王小姐還沒有再嫁。“其實你為 什麽不接她回來?”
  
  羅苦笑着搖搖頭。當然羅也知道王傢雖然恨他薄幸,而且打了這些年的官司,冤仇結得 海樣深,但是他們究竟希望女兒從一而終,反正總比再嫁強。
  
  衹要羅露出口風來,自有熱心的親戚出面代他奔走撮合。
  
  等到風聲吹到那范氏太太的耳朵裏,一切早已商議妥當。傢裏的太太雖然哭鬧着聲稱要 自殺,王傢護送他們小姐回羅傢那一天,還是由她出面招待。那天沒有請客,就是自己傢裏 幾個人,非正式地慶祝了一下。她稱王小姐的兄嫂為“大哥”,“嫂子”,謙說飯菜不好: “住得太遠,買菜不方便,也雇不到好廚子。房子又小,不夠住,不然我早勸他把你們小姐 接回來了。當然該回來,總不能一輩子住在娘傢。”
  
  王小姐像新娘子一樣矜持着,沒有開口,她兄嫂卻十分客氣,極力敷衍。事先王傢曾經 提出條件,不分大小,也沒有稱呼,因為王小姐年幼,姊妹相稱是她吃虧。衹有在背後互相 稱為“范家的”“王傢的”。
  
  此後不久,就有一個羅傢的長輩嚮羅說:“既然把王傢的接回來了,你第一個太太為什 麽不接回來?讓人傢說你不公平。”
  
  羅也想不出反對的理由。他下鄉到她娘傢把她接了出來,也搬進湖邊那蓋滿了薔薇花的 小白房子裏。
  
  他這兩位離了婚的夫人都比他有錢,因為離婚時候拿了他一大筆的贍養費。但是她們從 來不肯幫他一個大子,儘管他非常拮据,憑空添出許多負擔,需要養活三個女人與她們的傭 僕,後來還有她們各人的孩子,孩子的奶媽。他回想自己當初對待她們的情形,覺得也不能 十分怪她們。衹是“范家的”不斷在旁邊冷嘲熱諷,說她們一點也不顧他的死活,使他不免 感到難堪。
  
  現在他總算熬出頭了,人們對於離婚的態度已經改變,種種非議與嘲笑也都已經冷了下 來。反而有許多人羨慕他稀有的豔福。這已經是一九三六年了,至少在名義上是個一夫一妻 的社會,而他擁着三位嬌妻在湖上偕遊。難得有兩次他嚮朋友訴苦,朋友總是將他取笑了一 番說:“至少你們不用另外找搭子。關起門來就是一桌麻將。”
  
  (一九五七年)
  本片改編自張愛玲的同名原著小說,是一部具有相當懷舊色彩的愛情故事,講述一個城市(香港)的陷落,是為了成全範柳原(周潤發)和白流蘇(繆騫人)的愛情。香港淪陷就是為了成全她?這到底是一個情場,讓男女主角談情說愛的地方;抑或是一個賭場,值得叫白流蘇把自己一生幸福押下去賭一局;又或是一個戰場,男女雙方各想把對方變成俘虜?
    
  傾城之戀[電影]-劇情介紹
  
  劇情描述40年代的上海,富戶白傢的養女流蘇,嫁給一紈絝子弟。婚後不久因夫妻不和而離異,流蘇帶着首飾和錢財回娘傢居住。此時,白傢已經敗落,經濟拮据,流蘇所有資財,數年間被兄長花光。自此,她在傢中的處境日漸困苦。白傢好友徐太太,為白傢七妹寶絡做媒,介紹南洋華僑範柳原。範留學英國,後返滬經商,生活浪漫不羈。相親之日,寶絡央求流蘇作伴。不料範卻鐘情流蘇,整晚與她共舞,而將寶絡冷落一旁。寶絡婚事無望,傢人怪罪於流蘇,流蘇有口難言。兩人互相傾慕,發展出一段華麗而又凄美的愛情故事;柳原因公去香港,徐大南遷時邀流蘇同行,流蘇與柳原在香港重逢,墜入愛河。風流的柳原並沒有結婚的打算,流蘇不甘妥協回到上海。柳原來電請她來港相聚,為情驅使的流蘇赴港與柳原同居。最後,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淪陷。在漫天烽火下,柳原去不了英國,兩人遂在報上發了結婚啓事,傾城的香港繁華美夢雖盡碎,卻造就了陷落中的範、白在香港暫過平淡的同居生活。
  傾城之戀[電影]-幕後製作
  
  有張愛玲的小說成功在前,改編成電影本身就不是一件很討好的事。由於此前有過《鬍越的故事》這樣成功的範例,許鞍華導演則打起了張愛玲的心思,拍攝了以同名小說改編的這部《傾城之戀》,男女主角也照舊選擇了周潤發與繆騫人。小說有想象空間,而電影卻勝在寫實影像。稍微有點差池,就會影響到影片的素質。以電影角度來講,影片算是成功。但以改編小說而言,卻在細節處顯現出頽勢,演員的人物塑造,有時也難以達到原作的妙處。扮演範柳原的周潤發認為自己對這個角色的處理是失敗的,演繹方法也是錯誤的。周潤發認為自己是個不喜歡讀書的人,不適合扮演知識分子角色,因為很多東西不是即時學來的。好在影片獲得了金像、金馬等諸多奬項的表彰,票房收益上也還算是過得去,讓飽受爭議的影片獲得了難得的一席江湖地位。
  傾城之戀[電影]-看點
  
  王晶曾說過,他認為性感的人有兩個,一個是葉童,另一個就是繆騫人。選美出身的繆騫人,以當今眼光來看並不美,瘦且五官男性化,與小說比較,實在是過於拘謹、平淡而輕俗了。她飾演白流蘇,多少令人納罕。但她把一個來自上海市民層的離婚女子,硬闖進了香港的燈紅酒緑,寄人籬下,別有一身自卑、偏狹的剋製姿態演出的不溫不火,開頭幾乎演壞了,到了故事的後段,總算纔開始出彩。
  
  而範(周潤發)也因為當時纔22歲,年輕且臉圓,外形雖多了不少圓滑氣,但好在演技可圈可點。再加上和繆騫人當時的緋聞,一度使該片炒作嫌疑大過藝術性。有張愛玲的小說成功在前,改編成電影本身就不是一件很討好的事。而實際上,扮演範柳原的周潤發認為自己對這個角色的處理是失敗的,演繹方法也是錯誤的——周潤發倒是很坦白,他認為自己是個不喜歡讀書的人,不適合扮演知識分子角色,因為很多東西不是即時學來的。好在影片獲得了金像、金馬等諸多奬項的表彰,票房收益上也還算是過得去,讓飽受爭議的影片獲得了難得的一席江湖地位。
  傾城之戀[電影]-評價
  
  導演許鞍華捕捉到了男女之間那種似假還真的微妙感情,但對白有所拘緊,局限在原著小說中,有欠揮灑自如。本片的情節發展為前後二部分,前半部描寫離婚多年的白流蘇在上海的娘傢飽愛兄嫂的諷刺欺凌,後半部白流蘇到了香港,跟風流浪子周潤發展開了拉鋸式的愛情。繆演得相當敏感而細膩,把一個不錯的上海女子塑造得相當有味道,而周也賣弄了他的俊雅瀟灑。幸而導演掌握了對白獨有的尖刻嘲諷,重現了香港四十年代的風情。這是本片唯一的賣點。
  
  影片中戰火紛飛衹是用接連不斷的轟炸來表現,儘管場面不是很大,但其中的危險氛圍我們還是可以感受到一些。總說生於亂世的愛情容易讓人蕩氣回腸,雖然《傾城之戀》中的戰爭場面遠沒有《亂世佳人》中的那場亞特蘭大大火憾人心肺,但範柳原對外國友人宣佈婚訊的突兀還是讓我們和白流蘇一起在震驚中感動不已。
  《聖經》第一章《創世紀》:上帝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這是第一天;上帝說要有人,於是就照着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這是第六天。到了第七天,上帝停下來歇息。
     張愛玲的小說以《創世紀》為題,讀起來卻是“世紀末”,因為沒有愛,人世一片死寂,因為沒有愛,傢成了“枷”。   
     匡老先生和太太紫微是怨偶,他在銀錢上仰仗她,為了報復,就在其他方面跟她作對。
     在紫微眼裏,衹有兒子仰彝是好的,“小時候聰明”,可他衹會跟在老媽媽後邊粘着要錢,看電影糊花。
     仰彝初娶親時,對方真是個美人,如今她淪為這大小十幾口人的奴僕,無措得頭臉都顧不得梳洗。
     在奶奶眼裏,瀠珠就是“匡傢的壞種”;在父親仰彝那裏呢,叫女兒去做舞女這樣的說他都能說出來,能有多少父女情分?
    
     就是從這樣的沒落之傢中出來做事的瀠珠,被一個叫毛耀球的男人纏上了。儘管他某些地方有點不上等,她也並不愛他,可她並不厭煩,還很享受一個男人對她的渴求。她對妹妹們數落他的不是,其實還是炫耀的口氣。“愛是熱,被愛是光。”她正被愛着呢,至少她這樣以為。
    
     在我看來,一個女人接受自己不愛的男人的追求,就是在把對方當傻瓜。可後來的事情證明,瀠珠自己也並不聰明。懷孕的舞女出來一鬧,毛耀球的醜事全都抖出來了,原來他的品行竟是如此惡劣。
    
     《創世紀》裏人物的齷齪、不堪令人厭煩,命運也沒有一個放晴的。之所以讀了一遍又一遍,還是因為作者的文筆。就個人體驗來說,張愛玲的文筆勝過她的故事。而且,妙筆生花之處,比比皆是。
     白描的細緻——“一個鄉下人挑了擔子,光着頭,一手搭在扁擔上,一手縮在棉襖袖裏,兩袖彎彎的,兩個長筒,使人想到石揮演的《雷雨》裏的魯貴。”
     比喻的尖刻——“三輪車夫披 着方格子絨毯,縮着頸子唏溜溜唏溜溜在行人道上亂轉,像是忍着一泡尿。”
     還有用詞的獨到、精準等等,這是在別的作傢那裏得不到的樂趣。
  世俗的愛情與悲劇——讀張愛玲《十八春》 作者:浪子文青
  
  
  作傢都是寫自己,要麽是寫生活的自己,要麽是寫心靈的自己。如果說作傢筆下的人物及其情感,與作傢本人沒有任何關係,恐怕衹有鬼纔會相信呢。反正我是從不相信的。所以,我讀小說的時候,我常常都是把小說中的故事當作讀作傢自己的事情來讀的。我喜歡一個作傢,想瞭解一個作傢,我就會去讀她的小說。我往往是先喜歡人,纔喜歡作品的;相反的情況不是沒有,確實不多。比如張愛玲,就是一個我從青春時代便喜歡,甚至癡迷的作傢。
  
  喜歡張愛玲是從上個世紀的90年代初期某個鼕日的下午開始的。那個年代,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發生着巨變,而生活在象牙之塔的我,卻仍與精彩的世界隔絶着。所以百無聊賴,所以孤獨寂寞,因此常常從自己工作的民族學院到旁邊的北京圖書館看書,來打發自己的閑散的青春時光。那一天,午後的陽光暖暖地透過北圖港臺閱覽室的窗戶,照到我的身上,於是心中也仿佛有了一種暖暖的意味。當我信手翻到一本臺灣的文學雜志的時候,被一幅年輕女人的照片吸引了。就是今天人們早已經熟悉的那幅張愛玲穿着旗袍高傲地揚着頭的照片。儘管那時我已經知道張愛玲是一個曾經走紅於四十年代上海灘的女作傢,但我想像不到她竟是個如此美豔、如此世俗、如此智慧的女子——當然在此之前我並沒有閱讀過她的任何作品,我僅是通過照片得出了那樣的認識。
  
  喜歡漂亮女人,是這世間所有男人的共同愛好;但喜歡集漂亮、世俗、智慧於一身的女人卻不是所有男人的愛好。而我是。我喜歡女人的美麗,但更喜歡女人的生活情趣、喜歡她們對於世俗世界的關註與一往情深;當然我也喜歡女人的智慧、纔藝,惟如此女人才可能擁有可愛與高貴的氣質。張愛玲可以說符合了青春的我對於女人所有的審美標準,所以張愛玲直至今天仍然是我精神上的永遠情人。於是,像戀愛一樣,我開始如饑似渴地閱讀張愛玲的小說、散文,她的所有作品,甚至於關於她的所有文字都成了我不能割捨的最愛。
  
  應該說,是張愛玲的作品陪伴了我大學以後的整個青春時代。而在此之前,同那個年代大多數輕狂的年輕人一樣,我似乎也僅對於歌德、普希金、莎士比亞……對於外國的一些所謂時髦的文學作品發生過一點興趣。而此以後,便沒有比張愛玲的作品更讓我鐘情、癡迷的文學作品了。上面我們已經談到,上世紀90年代的中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着巨變,所以讓知識分子旁顧分心的事情、學問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但是,張愛玲占據着我、牽挂着我、吸引着我。我知道那時的張愛玲早已經沒有了青春的風采,隱居在美國洛杉磯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公寓裏,孤度餘生。然而在我的想像裏,她依然如我所看到的照片中一樣,美豔動人;如戀愛中的“曼楨” (《十八春》中的女主人公)一樣可愛迷人。
  
  令我如失去親人般心碎的事件發生於1995年8月9日,那一天我從廣播中得知,張愛玲於9月8日,被發現去世於自己的公寓中,享年74歲。那一天,我記得沒有課,自己獨自到北京圖書館的南門外的河邊再一次捧讀張愛玲的《十八春》,以寄托自己對她的無盡思念。
  
  張愛玲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金鎖記》與《十八春》(又名《半生緣》),儘管前者歷來被認為是張愛玲的代表作,且最具有自傳性;我卻始終以為後者纔是真正代表了張愛玲這個奇女子悲愴、心碎的心路歷程。所以,《十八春》是張愛玲所有作品中我閱讀次數最多、閱讀最精心的作品。我讀《十八春》,與其說是傾心小說中曼楨與世鈞的傷感愛情故事,不若說在許多年來苦苦追尋着張愛玲破碎、高傲的情感世界。在《十八春》中,我更多地瞭解了張愛玲,更多地認識了張愛玲。
  
  毫無疑問,張愛玲是個愛情至上主義者。但是她所追求的卻並不是我們常人所以為的那種知識分子式的,所謂高尚的、神聖的、虛無漂眇的純美愛情,而是世俗的、現實的、生活化、纏綿的、細節的愛情。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曼楨與世鈞的愛情,發生於小飯館,發生於吃飯的時候。而且,世鈞嚮曼楨表達愛意的舉動,是在夜色中,冒雨到郊外,去為曼楨尋找丟失的一隻手套;而曼楨被世鈞所感動也是因為世鈞為她找回了那衹丟失的手套。這一切竟然是那麽地樸素、自然、世俗化、生活化!想來,生活中的張愛玲喜歡上鬍蘭成,是不是就是因為鬍會耍嘴皮子,整天陪張愛玲聊天說話的緣故呢?
  
  不在意山盟海誓,卻在意現實世界的纏綿悱惻;不嚮往榮華富貴,卻傾心於世俗的生活滿足,這也是張愛玲式愛情的寫照。在《十八春》中,我沒有發現曼楨與世鈞這對苦命的情侶有什麽山盟海誓的約定;有的衹是世鈞準備回南京時,曼楨到叔惠傢看世鈞,幫他整理箱子,並一再問他“你禮拜一一定回來麽?”另外,書中最精彩地表達張愛玲在意現實世界的纏綿悱惻的文字是這樣一些文字:
  
  “她(曼楨)低着頭補襪子,頭髮全都披到前面來,後面露出一塊柔膩的脖子。世鈞在房間裏踱來踱去,走到她身邊,很想俯下身在她的脖頸上吻一下。但是他當然沒有這樣做。他衹摸摸她的頭髮。曼楨仿佛不覺得似的,依舊低着頭補襪子,但是手裏拿着針,也不知戳到哪裏去了,一不小心紮了手。她也沒有說什麽,看看手指上凝着一顆小小的血珠子,她在手帕上擦了擦。”
  
  “他(世鈞)握住她的手。曼楨道:‘你的手這樣冷。——你不覺得冷嗎?’世鈞道:‘還好。不冷。’曼楨道:‘剛纔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有點冷了,現在又冷了些。’他們這一段話完全是夜幕作用。在夜幕下,他握着她的手。兩人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在這樣的文字中,描寫的儘管衹是些細微的動作、平常的話語,但是那份纏綿悱惻的情思,卻是在汨汨流淌着。對照張愛玲與鬍蘭成的愛情悲劇,張本來是知道鬍是一個有妻室的人,而且時值落泊、窮睏;但她仍然决然地投入到張的懷抱。多年來,我始終為張愛玲輕率的舉動痛惜,卻不能不欽佩她追逐愛情的勇氣。“不在乎天長地久,衹在乎曾經擁有。”這樣的思想,難道衹是今天的新新人類纔有嗎?張愛玲不就是這樣思想的最早實踐者嗎?
  
  如果愛情僅僅符合世俗的標準,張愛玲的愛情也就與我們蕓蕓大衆的愛情沒有什麽分別了;她的小說也就不會讓我們如此嚮往和癡迷了。張愛玲與張愛玲的小說,之所以擁有巨大的魅力,還在於其悲劇性。悲劇更容易打動人,悲劇人物更容易讓人同情——這是人們共同的常識。
  
  《十八春》是個悲劇小說,曼楨的愛情是個悲劇性的愛情,張愛玲則是個悲劇性人物。
  
  《十八春》有個光明的尾巴,那是因為張愛玲完成這篇小說於1951年,顯然那不是她的本意,而是政治的原因。她後來在海外,便恢復了小說原來的名字《半生緣》,並刪去了尾巴。其實即使一切不變,我以為《十八春》仍然是一個徹底的悲劇。我無法從小說讀出喜悅,讀出的衹能是無限的傷感與悲涼。這便仿佛我們的人生,人生的本質何嘗又不是悲劇?不是每個人生的最終結局都是悲傷地告別塵世嗎?
  
  曼楨愛情的悲劇是不可避免的,與其姐姐曼璐沒有關係,與祝鴻纔沒有關係,與世鈞也沒有關係,與其他人都沒有關係,衹與她的創作者——張愛玲有關係。是張愛玲製造了曼楨愛情的悲劇,而且張愛玲也製造了自己的愛情悲劇。曼楨的愛情真實映照了張愛玲的愛情。我想,三毛(臺灣作傢)在世時,肯定是最理解張愛玲的人,所以她編寫了《滾滾紅塵》那部電影;吳倩蓮(臺灣演員),肯定是用心讀過《十八春》的女人,所以她扮演的曼楨(電影《半生緣》的女主角)是那樣地打動人心。
  
  至於張愛玲自己,也是命中註定了她悲劇性的人生。我想,這固然與我們所知道的她的家庭環境、個性有關,但更是那樣一個社會時代造成的結果。當然,無可否認,她所親近的人——鬍蘭成,同時負有直接的責任。沒有人能懷疑張愛玲對於愛情的真誠與執著,但我們卻完全有理由懷疑鬍蘭成對於張愛玲的感情。且不說鬍惡劣的政治品性,僅僅從他對張愛玲“始亂終棄”的行為,就足已經證明他是個徹底的偽君子。
  
  男人在毀掉女人的同時,便毀掉了自己;而女人則如風中的玫瑰,雖遭摧殘,卻永遠美麗!呵,永遠的《十八春》,永遠的曼楨,永遠的張愛玲!(2003/1 /11)
  張愛玲在總結自己的中篇小說《小艾》時說,這是一部構思多時、深思熟慮後的小說。成熟思考的直接成果是,《小艾》較張愛玲的前期作品出現了新的特點,本文擬從藝術視角和形象兩個方面對這一作品進行研究。一、全新的藝術視角《小艾》以小艾半生坎坷命運的故事為綫索,描繪了一幅20年代中期到50年代初期上海的社會風俗畫,它呈現給讀者的整體意象是:作為宗法製殘餘形式的舊傢族,一方面在歷史的潮流中不可輓回地繼續走嚮沒落的深淵;另一方面卻又頑固地用舊道德來維持其內部的統治秩序。
年輕的時候

張愛玲 Zhang Ailing
  潘汝良讀書,有個壞脾氣,手裏握着鉛筆,不肯閑着,老是在書頭上畫小人,他對於圖 畫沒有研究過,也不甚感興趣,可是鉛筆一着紙,一彎一彎的,不由自主就勾出一個人臉的 側影,永遠是那一個臉,而且永遠是嚮左。從小畫慣了,熟極而流。閉着眼能畫,左手也能 畫,唯一的區別便是:右手畫得圓溜些,左手畫得比較生澀,凸凹的角度較大,顯得瘦,是 同一個人生了場大病之後的側影。
  
  沒有頭髮,沒有眉毛眼睛,從額角到下巴,極簡單的一條綫,但是看得出不是中國人— —鼻子太出來了一點,汝良是個愛國的好孩子,可是他對於中國人沒有多少好感。他所認識 的外國人是電影明星與香煙廣告肥皂廣告俊俏大方的模特兒,他所認識的中國人是他的父母 兄弟姊妹。他父親不是個壞人,而且整天在外面做生意,很少見到,其實也還不至於討厭。 可是他父親晚餐後每每獨自坐在客堂間喝酒,吃油炸花生,把臉喝得紅紅的,油光賊亮,就 像任何小店的老闆。
  
  他父親開着爿醬園,也是個店老闆,然而……既做了他的父親,就應當是個例外。
  
  汝良並不反對喝酒。一個人,受了極大的打擊,不拘是愛情上的還是事業上的,踉踉蹌 蹌扶墻摸壁走進酒吧間,爬上高凳子,沙嗄地叫一聲:“威士忌,不擱蘇打!”然後用手托 住頭髮起怔來,頭髮頽然垂下一綹子,掃在眼睛裏,然而眼睛一瞬也不瞬,直瞪瞪,空洞洞 ——那是理所當然的,可同情的。雖然喝得太多也不好,究竟不失為一種高尚的下流。
  
  像他父親,卻是猥瑣地從錫壺裏倒點暖酒在打掉了柄的茶杯中,一面喝,一面與坐在旁 邊算帳的母親聊天,他說他的,她說她的,各不相犯。看見孩子們露出饞相了,有時還分兩 顆花生給他們吃。
  
  至於母親,母親自然是一個沒受過教育,在舊禮教壓迫下犧牲了一生幸福的可憐人,充 滿了愛子之心,可是不能夠瞭解他,衹懂得為他弄點吃的,逼着他吃下去,然後泫然送他出 門,風吹着她的飄蕭的白頭髮。可惡的就是:汝良的母親頭髮還沒白,偶然有一根兩根白 的,她也喜歡拔去。有了不遂心的事,並不見她哭,衹見她尋孩子的不是,把他們慪哭了。 閑下來她聽紹興戲,叉麻將。
  
  汝良上面的兩個姊姊也和他一般地在大學裏讀書,塗脂抹粉,長的不怎麽美而不肯安 分。汝良不要他姊姊那樣的女人。
  
  他最看不上眼的還是底下那一大群弟妹,髒,憊賴,不懂事,非常孩子氣的孩子。都是 因為他們的存在,父母和姊姊每每忘了汝良已經大了,一來便把他們混作一談,這是第一件 使他痛心疾首的事。
  
  他在傢裏嚮來不開口說話。他是一個孤伶伶的旁觀者。他冷眼看着他們,過度的鄙夷與 淡漠使他的眼睛變為淡藍色的了,石子的青色,晨霜上的人影的青色。
  
  然而誰都不覺得。從來沒有誰因為他的批評的態度而感到不安。他不是什麽要緊的人。
  
  汝良一天到晚很少在傢。下課後他進語言專修學校念德文,一半因為他讀的是醫科,德 文於他很有幫助,一半卻是因為他有心要避免同傢裏人一桌吃晚飯——夜校的上課時間是七 點到八點半。像現在,還不到六點半,他已經坐在學生休息室裏,烤着火,溫習功課。
  
  休息室的長臺上散置着幾份報紙與雜志,對過坐着個人,報紙擋住了臉。不會是學生— —即使是程度高的學生也不見得看得懂德文報紙。報紙上的手指甲,紅蔻丹裂痕斑駁。汝良 知道那一定是校長室裏的女打字員。她放下報紙,翻到另一頁上,將報紙摺叠了一下,伏在 臺上看。頭上吊下一嘟嚕黃色的鬈發,細格子呢外衣,口袋裏的緑手絹與襯衫的緑押韻。
  
  上半身的影子恰巧落在報紙上。她皺皺眉毛,扭過身去湊那燈光。她的臉這一偏過去, 汝良突然吃了一驚,她的側面就是他從小東塗西抹畫到現在的唯一的側面,錯不了,從額角 到下巴那條綫。怪不得他報名的時候看見這女人就覺得有點眼熟。他再也沒想到過,他 畫的原來是個女人的側影,而且是個美麗的女人。口鼻間的距離太短了,據說那是短命的象 徵。汝良從未考慮過短命的女人可愛之點,他不過直覺地感到,人中短了,有一種稚嫩之 美。她的頭髮黃得沒有勁道,大約要藉點太陽光方纔是純正的,聖母像裏的金黃。
  
  唯其因為這似有如無的眼眉鬢發,分外顯出側面那條綫。他從心裏生出一種奇異的喜 悅,仿佛這個人整個是他手裏創造出來的。她是他的。他對於她,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因為 她是他的一部分。仿佛他衹消走過去說一聲:“原來是你!你是我的,你不知道麽?”便可 以輕輕掐下她的頭來夾在書裏。
  
  他朝她發怔,她似乎有點覺得了。汝良連忙垂下眼去看書。書頭上左一個右一個畫的全 是側面,可不能讓她看見了,她還以為畫的是她呢!汝良性急慌忙抓起鉛筆來一陣塗,那沙 沙的聲音倒引起了她的註意。她探過身來嚮他書上望了一望,笑道:“很像。像極了。”汝 良囁嚅着不知說了點什麽,手裏的筆疾如風雨地衹管塗下去,塗黑了半張書。她伸手將書往 那邊拉,笑道:“讓我瞧瞧。要不我也不認識自己的側面——新近拍了照,有一張是半邊臉 的,所以一看見就知道是我。畫的真不錯,為什麽不把眼睛嘴給補上去呢?”
  
  汝良沒法子解釋說他不會畫眼睛同嘴,除了這側面他什麽都不會畫。她看了他一眼,見 他滿臉為難的樣子,以為他說不慣英文,對答不上來,便搭訕道:“今天真冷,你是騎自行 車來的麽?”汝良點頭道:“是的。晚上回去還要冷。”她道:
  
  “可不是,真不方便。你們是哪個先生教?”汝良道:“施密德。”
  
  她道:“教的還好麽?”汝良又點點頭,道:“就是太慢,叫人不耐煩。”她道:“那 他也是沒法子。學生程度不齊,有些人趕不上。”汝良道:“隨班上課,就是這點不好,不 比私人教授。”她將手支着頭,隨意翻着書,問道:“你們念到哪兒了?”
  
  掀到第一頁,她讀出他的名字道:“潘汝良。……我叫沁西亞·勞甫沙維支。”她提起 筆來待要寫在空白上,可是一點空白也沒有剩下了,全畫滿了側面,她的側面。汝良眼睜睜 看着,又不能把書給搶過來,自己兜臉徹腮漲得通紅。沁西亞的臉也紅了,像電燈罩上歇了 個粉紅翅的飛蛾,反映到她臉上一點最輕微的飄忽的紅色。她很快地合上了書,做出隨便的 神氣,另在封面上找了塊空地將她的名字寫給他看。
  
  汝良問道:“你一直住在上海?”沁西亞道:“小時候在哈爾濱。從前我說的一口的中 國話呢,全給忘了。”汝良道:
  
  “那多可惜!”沁西亞道:“我還想從頭再學起來呢。你要是願意教我的話,我們倒可 以交換一下,我教你德文。”汝良笑道:
  
  “那敢情好!”正說着,上課鈴朗朗響起來了,汝良站起身來拿書,沁西亞將手按在書 上,朝他這面推過來,笑道:“這樣:
  
  明天晌午你要是有空,我們就可以上一課試試。你到蘇生大廈九樓怡通洋行來找我。我 白天在那兒做事。吃中飯的時候那兒沒人。”汝良點頭道:“蘇生大廈,怡通洋行。我一定 來。”
  
  當下兩人別過了。汝良那天晚上到很晚方纔入睡。這沁西亞……她誤會了,以為他悄悄 地愛上了她,背地裏畫來畫去衹是她的臉龐。她以為他愛她,而她這麽明顯地給了他一個機 會與她接近。為什麽呢?難道她……
  
  她是個幹練的女孩子,白天在洋行裏工作,夜校裏還有兼職——至多也不過他姊姊的年 紀罷?人傢可不像他姊姊。
  
  照說,一個規矩的女人,知道有人喜歡她,除非她打算嫁給那個人,就得遠着他。在中 國是如此,在外國也是如此。
  
  可是……誰不喜歡同喜歡自己的人來往呢?難道她非得同不喜歡她的人來往麽?沁西亞 也許並沒有旁的意思。他別誤會了,像她一樣地誤會了。不能一誤再誤……
  
  果真是誤會麽?
  
  也許他愛着她而自己沒有疑心到此。她先就知道了——女人據說是比較敏感。這事可真 有點奇怪——他從來不信緣分這些話,可是這事的確有點奇怪……
  
  次日,汝良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西裝,又覺得這麽煥然一新地去赴約有些傻氣,特意要 顯得潦草,不在乎,臨時加上了一條泛了色的舊圍巾。
  
  清早上學去,鼕天的小樹,葉子像一粒粒膠質的金珠子。
  
  他迎着太陽騎着自行車,車頭上吊着書包,車尾的夾板上拴着一根藥水煉製過的丁字式 的枯骨。從前有過一個時候,這是個人的腿,會騎腳踏車也說不定。汝良迎着太陽騎着車, 寒風吹着熱身子,活人的太陽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汝良把手按在疾馳的電車上。跟着電車颼颼跑。車窗裏望進去,裏頭坐着兩個女人,臉 對臉嘁嘁喳喳說話,說兩句,點一點頭,黑眼睫毛在陽光裏曬成了白色。臉對臉不知說些什 麽有趣的故事,在太陽裏煽着白眼睫毛。活人的太陽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汝良肚子裏裝滿了滾燙的早飯,心裏充滿了快樂。這樣無端端的快樂,在他也是常有的 事,可是今天他想,一定是為了沁西亞。
  
  野地裏的狗汪汪吠叫。學校裏搖起鈴來了。晴天上憑空挂下小小一串金色的鈴聲。沁西 亞那一嘟嚕黃頭髮,一個鬈就是一隻鈴。可愛的沁西亞。
  
  午前最後一課他沒有去上,趕回傢去換圍巾,因為想來想去到底是那條簇新的白羊毛圍 巾比較得體。
  
  路上經過落荒地帶新建的一座華美的洋房,想不到這裏的無綫電裏也唱着紹興戲。從妃 紅纍絲窗簾裏透出來,寬亮的無表情的嗓子唱着“十八衹抽鬥”……文化的末日!這麽優美 的環境裏的女主人也和他母親一般無二。汝良不要他母親那樣的女人。沁西亞至少是屬於另 一個世界裏的。汝良把她和潔淨可愛的一切歸在一起,像奬學金,像足球賽,像德國牌子的 腳踏車,像新文學。
  
  汝良雖然讀的是醫科,對於文藝是極度愛好的。他相信,如果不那麽忙,如果多喝點咖 啡,他一定能夠寫出動人的文章。他對於咖啡的信仰,倒不是因為咖啡的香味,而是因為那 構造復雜的,科學化的銀色的壺,那晶亮的玻璃蓋。同樣地,他獻身於醫學,一半也是因為 醫生的器械一概都是嶄新爍亮,一件一件從皮包裏拿出來,冰涼的金屬品,小巧的,全能 的。最偉大的是那架電療器,精緻的齒輪孜孜輾動,飛出火星亂迸的爵士樂,輕快,明朗, 健康。現代科學是這十分不全的世界上唯一的無可訾議的好東西。做醫生的穿上了那件潔無 纖塵的白外套,油炸花生下酒的父親,聽紹興戲的母親,庸脂俗粉的姊姊,全都無法近身 了。
  
  這是汝良期待着的未來。現在這未來裏添了個沁西亞。汝良未嘗不知道,要實現他的理 想,非經過一番奮鬥不可。醫科要讀七年纔畢業,時候還長着呢,半路上先同個女孩子 拉扯上了,怎麽看着也不大合適。
  
  自行車又經過一傢開唱紹興戲的公館,無綫電悠悠唱下去,在那寬而平的嗓門裏沒有白 天與黑夜,仿佛在白晝的房間裏點上了電燈,眩暈,熱鬧,不真實。
  
  紹興姑娘唱的是:“越思越想越啦懊呃悔啊啊!”穩妥的拍子。汝良突然省悟了:紹興 戲聽衆的世界是一個穩妥的世界——不穩的是他自己。
  
  汝良心裏很亂。來到外灘蘇生大廈的時候,還有點惴惴不寧,愁的卻是別一類的事了。 來得太早,她辦公室裏的人如果還沒有,豈不是窘的慌?人了,一樣也窘的慌。
  
  他延挨了好一會,方纔乘電梯上樓。一推門,就看見沁西亞單獨坐在靠窗的一張寫字檯 前面。他怔了一怔——她仿佛和他記憶中的人有點兩樣。其實,統共昨天才認識她,也談不 上回憶的話。時間短,可是相思是長的——他想得太多了,就失了真。現在他所看見的是一 個有幾分姿色的平凡的少女,頭髮是黃的,可是深一層,淺一層,近頭皮的一部分是油膩的 慄色。大約她剛吃完了簡便的午餐,看見他來,便將一個紙口袋團成一團,嚮字紙簍裏一 拋。她一面和他說話,一面老是不放心嘴唇膏上有沒有黏着面包屑,不住地用手帕在嘴角揩 抹。小心翼翼,又怕把嘴唇膏擦到界綫之外去。她藏在寫字檯底下的一隻腳衹穿着肉色絲 襪,高跟鞋褪了下來,因為圖舒服。汝良坐在她對面,不是踢着她的鞋,就踢着了她的腳, 仿佛她一個人長着幾雙腳似的。
  
  他覺得煩惱,但是立刻就責備自己:為什麽對她感到不滿呢?因為她當着人脫鞋?一天 到晚坐在打字機跟前,腳也該坐麻了,不怪她要鬆散鬆散。她是個血肉之軀的人,不是他所 做的虛無飄渺的夢。她身上的玫瑰紫絨綫衫是心跳的絨綫衫——他看見她的心跳,他覺得他 的心跳。
  
  他决定從今以後不用英文同她談話。他的發音不夠好的——不能給她一個惡劣的印象。 等他學會了德文,她學會了中文,那時候再暢談罷。目前衹能藉着教科書上的對白:“馬是 比牛貴麽?羊比狗有用。新的比舊的好看。老鼠是比較小的。蒼蠅還要小。鳥和蒼蠅是飛 的。鳥比人快。光綫比什麽都快。比光綫再快的東西是沒有的了。太陽比什麽都熱。比太陽 再熱的東西是沒有的了。十二月是最冷的一月。”都是顛撲不破的至理名言,就可惜不能麯 麯表達出他的意思。
  
  “明天會晴嗎?——也許會晴的。”
  
  “今天晚上會下雨嗎?——也許會下雨的。”
  
  會話書的作者沒有一個不是上了年紀的人,鄭重而羅唆。
  
  “您抽煙嗎?——不大抽。”
  
  “您喝酒嗎?——不天天喝。”
  
  “您不愛打牌嗎?——不愛,我最不愛賭錢。”
  
  “您愛打獵嗎?——喜歡。我最喜歡運動。”
  
  “念。念書。小說是不念。”
  
  “看。看報。戲是不看。”
  
  “聽。聽話。壞話是不聽。”
  
  汝良整日價把這些話顛來倒去,東拼西湊,衹是無法造成一點柔情的暗示。沁西亞卻不 像他一般地為教科書圈住了。
  
  她的中文雖然不行,抱定宗旨,不怕難為情,衹管信着嘴說去。缺乏談話的資料,她便 告訴他關於她傢裏的情形。她母親是再醮的寡婦,勞甫沙維支是她繼父的姓。她還有個妹 妹,叫麗蒂亞。她繼父也在洋行裏做事,薪水不夠養活一傢人,所以境況很窘。她的辭匯有 限,造句直拙,因此她的話往往是最生硬的,不加潤色的現實。有一天,她提起她妹妹來: “麗蒂亞是很發愁。”汝良問道:“為什麽呢?”沁西亞道:“因為結婚。”汝良愕然道: “麗蒂亞已經結了婚了?”沁西亞道:
  
  “不,因為她還沒有。在上海,有很少的好人。英國人,美國人也少。現在沒有 了。德國人衹能結婚德國人。”汝良默然,半晌方道:“可是麗蒂亞還小呢。她用不着發 愁。”沁西亞微微聳了聳肩道:“是的。她還小。”
  
  汝良現在比較懂得沁西亞了。他並不願意懂得她,因為懂得她之後,他的夢做不成了。
  
  有時候,他們上完了課還有多餘的時間,他邀她出去吃午飯。和她一同進餐是很平淡的 事,最緊張的一剎那還是付帳的時候,因為他不大確實知道該給多少小帳。有時候他買一盒 點心帶來,她把書攤開了當碟子,碎糖與鬍桃屑撒在書上,她毫不介意地就那樣合上了書。 他不喜歡她這種邋遢脾氣,可是他竭力地使自己視若無睹。他單揀她身上較詩意的部分去註 意,去回味。他知道他愛的不是沁西亞。他是為戀愛而戀愛。
  
  他在德文字典上查到了“愛”與“結婚”,他背地裏學會了說:“沁西亞,我愛你。你 願意嫁給我麽?”他沒有說出口來,可是那兩句話永遠在他舌頭尖上。一個不留神,難保不 吐露那致命的話——致命,緻的是他自己的命,這個他也明白。冒失的婚姻很可以毀了他的 一生。然而……僅僅想着也是夠興奮的。她聽到了這話,無論她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一樣的 也要感到興奮。若是她答應了,他傢裏必定要掀起驚天動地的大風潮,雖然他一嚮是無足重 輕的一個人。
  
  春天來了。就連教科書上也說:“春天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
  
  有一天傍晚,因為微雨,他沒有騎自行車,搭電車從學校裏回傢。在車上他又翻閱那本 成日不離身的德文教科書。書上說:
  
  “我每天早上五點鐘起來。
  
  然後穿衣洗臉。
  
  洗完了臉之後散一會兒步。
  
  散步回來就吃飯。
  
  然後看報。
  
  然後工作。
  
  午後四點鐘停止工作,去運動。
  
  每天大概六點鐘洗澡,七點鐘吃晚飯。
  
  晚上去看朋友。
  
  頂晚是十點鐘睡覺。好好地休息,第二天再好好地工作。”
  
  最標準的一天,穿衣服洗臉是為了個人的體面。看報,吸收政府的宣傳,是為國傢盡責 任。工作,是為家庭盡責任。看朋友是“課外活動”,也是算分數的。吃飯,散步,運動, 睡覺,是為了要維持工作效率。洗澡似乎是多餘的——有太太的人,大約是看在太太面上 罷?這張時間表,看似理想化,其實呢,大多數成傢立業的人,雖不能照辦,也都還不離譜 兒。
  
  汝良知道,他對於他父親的譴責,就也是因為他老人傢對於體面方面不甚註意。兒子就 有權利干涉他,上頭自然還有太太,還有社會。教科書上就有這樣的話:“怎麽這樣慢呢? 怎麽這樣急促呢?叫你去,為什麽不去?叫你來,為什麽不就來?你為什麽打人傢?你為什 麽駡人傢?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為什麽不照我們的樣子做?為了什麽緣故,這麽不規矩?為了什麽緣故,這麽不正 當?”於是教科書上又有微弱的申請:
  
  “我想現在出去兩個鐘頭兒,成嗎?我想今天早回去一會兒,成嗎?”於是教科書又愴 然告誡自己:“不論什麽事,總不可以大意。不論什麽事,總不能稱自己的心意的。”汝良 將手按在書上,一擡頭,正看見細雨的車窗外,電影廣告牌上偌大的三個字:“自由魂”。
  
  以後汝良就一直發着愣。電車搖聳鏜答從馬霍路駛到愛文義路。愛文義路有兩棵楊柳正 抽着膠質的金絲葉。灰色粉墻濕着半截子。雨停了。黃昏的天淹潤寥廓,年青人的天是沒有 邊的,年青人的心飛到遠處去。可是人的膽子到底小。世界這麽大,他們必得找點網羅牽 絆。
  
  衹有年青人是自由的。年紀大了,便一寸一寸陷入習慣的泥沼裏。不結婚,不生孩子, 避免固定的生活,也不中用。
  
  孤獨的人有他們自己的泥沼。
  
  衹有年青人是自由的。知識一開,初發現他們的自由是件稀罕的東西,便守不住它了。 就因為自由是可珍貴的,它仿佛燙手似的——自由的人到處磕頭禮拜求人傢收下他的自 由。……
  
  汝良第一次見到這一層。他立刻把嚮沁西亞求婚的念頭來斷了。他願意再年青幾年。
  
  他不能再跟她學德文了,那太危險。他預備了一席話嚮她解釋。那天中午,他照例到她 辦公室裏去,門一開,她恰巧戴着帽子夾着皮包走出來,險些與他撞個滿懷。沁西亞喔了一 聲,將手按在嘴上道:“你瞧我這記性!要打電話告訴你別來的,心裏亂亂的,就給忘了! 今兒我打算趁吃中飯的時候出去買點東西,我們休息一天罷。”
  
  汝良陪她走了出來,她到附近的服裝店裏看了幾件睡衣,晨衣,拖鞋,打聽打聽價格。 咖啡館櫥窗裏陳設着一隻三層結婚蛋糕,標價一千五。她停住腳看看,咬了一回指甲,又往 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嚮汝良笑道:“你知道?我要結婚了。”
  
  汝良衹是望着她,說不出話來。沁西亞笑道:“說:‘恭喜你。’”
  
  汝良衹是望着她,心裏也不知道是如釋重負還是單純的惶駭。
  
  沁西亞笑道:“‘恭喜’。書上明明有的。忘了麽?”汝良微笑道:“恭喜恭喜。”沁 西亞道:“洋行裏的事,夜校裏的事,我都辭掉了。我們的書,也衹好擱一擱,以後——” 汝良忙道:“那當然。以後再說罷。”沁西亞道:“反正你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汝良道: “那是你母親傢裏。你們結婚之後住在什麽地方?”沁西亞很迅速地道:“他搬到我們傢來 住。暫時的,現在房子真不容易找。”汝良點頭道是。他們走過一傢商店,櫥窗上塗了大半 截緑漆。沁西亞筆直嚮前看着,他所熟悉的側影反襯在那強烈的戲劇化的緑色背景上,異常 明晰,仿佛臉上有點紅,可是沒有喜色。
  
  汝良道:“告訴我,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沁西亞的清淺的大眼睛裏藏不住一點心 事。她帶着自衛的,戒備的神氣,答道:“他在工部局所裏做事。我們從小就在一起 的。”汝良道:“他是人?”沁西亞點點頭。汝良笑道:“他一定很漂亮?”沁西亞微 笑道:“很漂亮。結婚那天你可以看見他。你一定要來的。”
  
  仿佛那是世上最自然的事——一個年青漂亮的下級巡官,從小和她在一起的。可是 汝良知道:如果她有較好的機會的話,她决不會嫁給他。汝良自己已經是夠傻的,為戀愛而 戀愛。難道他所愛的女人竟做下了更為不可輓回的事麽——為結婚而結婚?
  
  他久久沒有收到請帖,以為她準是忘了給他寄來,然而畢竟是寄來了——在六月底。為 什麽耽擱了這些時?是經濟上的睏難還是她拿不定主意?
  
  他决定去吃她的喜酒,吃得酩酊大醉。他沒有想到沒有酒吃。
  
  禮拜堂的尖頭圓頂,在似霧非霧的牛毛雨中,像玻璃缸裏醋浸着的淡青的蒜頭。禮 拜堂裏人不多,可是充滿了雨天的皮鞋臭。神甫身上披着平金緞子臺毯一樣的氅衣,長發齊 肩,飄飄然和金黃的鬍須連在一起,汗不停地淌,須發兜底一層層濕出來。他是個高大俊美 的人,但是因為貪杯的緣故,臉上發紅而浮腫。是個酒徒,而且是被女人寵壞了的。他 瞌睡得睜不開眼來。
  
  站在神甫身邊的是唱詩班領袖,長相與打扮都跟神甫相仿佛,衹是身材矮小,喉嚨卻 大,激烈地連唱帶叫,腦門子上掙得長汗直流,熱得把頭髮也脫光了。
  
  聖壇後面悄悄走出一個香夥來,手持托盤,是麻而黑的中國人,僧侶的黑袍下露出白竹 布褲子,赤腳趿着鞋。也留着一頭烏油油的長發,人字式披在兩頰上,像個鬼,不是《聊 齋》上的鬼,是義塚裏的,白螞蟻鑽出鑽進的鬼。
  
  他先送了交杯酒出來,又送出兩衹皇冕。親友中預先選定了兩個長大的男子高高擎住了 皇冕,與新郎新娘的頭維持着寸許的距離。在那陰暗,有氣味的禮拜堂裏,神甫繼續誦經, 唱詩班繼續唱歌。新郎似乎局促不安。他是個浮躁的黃頭髮小夥子,雖然有個古典型的直鼻 子,看上去沒有多大出息。他草草地衹穿了一套傢常半舊白色西裝。新娘卻穿着隆重的白緞 子禮服,汝良身旁的兩個老太太,一個說新娘的禮服是租來的,一個堅持說是藉來的,交頭 接耳辯了半日。
  
  汝良不能不欽佩沁西亞,因而欽佩一切的女人。整個的結婚典禮中,衹有沁西亞一個人 是美麗的。她仿佛是下了决心,要為她自己製造一點美麗的回憶。她捧着白蠟燭,虔誠地低 着頭,臉的上半部在障紗的影子裏,臉的下半部在燭火的影子裏,搖搖的光與影中現出她那 微茫蒼白的笑。她自己為自己製造了新嫁娘應有的神秘與尊嚴的空氣,雖然神甫無精打彩, 雖然香夥出奇的骯髒,雖然新郎不耐煩,雖然她的禮服是租來的或是藉來的。她一輩子就衹 這麽一天,總得有點值得一記的,留到老年時去追想。汝良一陣心酸,眼睛潮了。
  
  禮儀完畢之後,男女老少一擁上前,挨次和新郎新娘接吻,然後就散了。衹有少數的親 族被邀到他們傢去參加茶會。
  
  汝良遠遠地站着,怔了一會。他不能夠吻她,握手也不行——他怕他會掉下淚來。他就 這樣溜走了。
  
  兩個月後,沁西亞打電話給他,托他替她找個小事,教英文,德文,俄文,或是打字, 因為傢裏待着悶的慌。他知道她是錢不夠用。
  
  再隔了些時,他有個同學要補習英文,他打電話通知沁西亞,可是她病了,病的很厲 害。
  
  他躊躇了一天一夜,還是决定冒昧地上門去看她一次,明知道他們不會讓一個生人進她 的臥房去的,不過盡他這點心罷了。湊巧那天衹有她妹妹麗蒂亞在傢,一個散漫隨便的姑 娘,長得像跟她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就是發酵粉放多了,發得東倒西歪,不及她齊整。麗 蒂亞領他到她房裏去,道:“是傷寒癥。醫生昨天說難關已經過去了,險是險的。”
  
  她床頭的小櫥上放着她和她丈夫的雙人照。因為拍的是正面,看不出她丈夫那古典美的 直鼻子。屋子裏有人的氣味。沁西亞在枕上兩眼似睜非睜蒙卑地看過來。對於世上一切 的漠視使她的淡藍的眼睛變為沒有顔色的。她閉上眼,偏過頭去。她的下巴與頸項瘦到極 點,像蜜棗吮得光剩下核,核上衹沾着一點毛毛的肉衣子。可是她的側影還在,沒大改—— 汝良畫得熟極而流的,從額角到下頷那條綫。
  
  汝良從此不在書頭上畫小人了。他的書現在總是很幹淨。
  
  (一九四四年一月)
  《怨女》是張愛玲的著作之一,講述了銀娣的一生。“麻油西施”銀娣嫁了個軟骨病的富傢子,妯娌的冷嘲熱諷,哥嫂的阿諛奉承,她都受着。怨女在一係列的是是非非中從一個質樸的鄉下少女成為一個暴戾的貴婦。中間她生過一個男孩,與婆傢三弟發生曖昧關係,曾經自殺未遂,丈夫病逝,分傢打鬧,轉眼之間怨女已經成為一個住在城市大洋房中的中年女人,並且自己開始像當年老公一樣吸上了大煙。給兒子選媳婦娶親,折磨兒媳婦成為她的樂趣,她還主動給兒子選妾,對女人的那種不屑態度讓人不禁想起來這個社會是怎樣輪回的。不過看來她已經什麽都忘記了,現在她衹是一個貴夫人。最後兒媳婦不堪婆婆的辱駡含恨自殺。她自己日復一日地麻木和肆意着,偶然聽到嫂子講起“從前對門藥鋪的小劉”,銀娣的眼光迷茫了,那時的她,穿一件素褂子,梳一條大辮子……
  張愛玲是個纔女,十二歲開始發表文章,此後的六十年她的寫作一直沒有間斷。這個才氣逼人的女子在1995年在洛杉磯去世。張愛玲的書目前我讀的不多,關於她的介紹從電視上看過一些。都說故事背後隱隱約約藏着張愛玲自己的影子,從《怨女》我並未感覺到張愛玲的影子,但她的作品老上海的氣息很濃,故事顯得悲涼並帶有諷刺意味……
  蘇青與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樣密切的朋友,我們其實很少見面。也不是像有些人可以想象到的,互相敵視着。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況都是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可是我想這裏有點特殊情形。即使從純粹自私的觀點看來,我也願意有蘇青這麽一個人存在,願意她多寫,願意有許多人知道她的好處,因為,低估了蘇青的文章的價值,就是低估了現在的文化水準。如果必需把女作者特別分作一欄來評論的話,那麽,把我同冰心、白薇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衹有和蘇青相提並論是我甘心情願的。
  
  至於私交,如果說她同我不過是業務上的關係,她敷衍我,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為了要稿費,那也許是較近事實的,可是我總覺得,也不能說一點感情也沒有。我想我喜歡她過於她喜歡我,是因為我知道她比較深的緣故。那並不是因為她比較容易懂。普通認為她的個性是非常明朗的,她的話既多,又都是直說,可是她並不是一個清淺到一覽無餘的人。人可以不懂她好在哪裏而仍舊喜歡同她做朋友,正如她的書可以有許多不大懂它的好處的讀者。許多人,對於文藝本來不感到興趣的,也要買一本《結婚十年》看看裏面可有大段的性生活描寫。我想他們多少有一點失望,但仍然也可以找到一些笑駡的資料。大衆用這樣的態度來接受《結婚十年》,其實也無損於《結婚十年》的價值。在過去,大衆接受了《紅樓夢》,又有幾個不是因為單戀着林妹妹或是寶哥哥,或是喜歡裏面的富貴排場?就連《紅樓夢》大傢也還恨不得把結局給修改一下,方纔心滿意足。完全貼近大衆的心,甚至於就像從他們心裏生長出來的,同時又是高等的藝術,那樣的東西,不是沒有,例如有些老戲,有些民間故事,源久流長的;造形藝術一方面的例子尤其多。可是設法子使這個來做創作的標準。迎合大衆,或者可以左右他們一時的愛憎,然而不能持久。而且存心迎合,根本就寫不出蘇青那樣的真情實意的書。
  
  而且無論怎麽說,蘇青的書能夠多銷,能夠賺錢,文人能夠救濟自己,免得等人來救濟,豈不是很好的事麽?
  
  我認為《結婚十年》比《浣錦集》要差一點。蘇青最好的時候能夠做到一種“天涯若比鄰”的廣大親切,喚醒了往古來今無所不在的妻性母性的回憶,個個人都熟悉,而容易忽略的。實在是偉大的。她就是“女人”,“女人”就是她。(但是我忽然想到有一點:從前她進行離婚,韌出來找事的時候,她的處境是最確切地代表了一般女人。而她現在的地位是很特別的,女作傢的生活環境與普通的職業女性,女職員,女教師,大不相同,蘇青四周的那些人也有一種特殊的習氣,不能代表一般男人。而蘇青的觀察態度嚮來是非常的主觀,直接,所以,雖然這是一切職業文人的危機,我格外為蘇青的慮到這一點。)也有兩篇她寫得太潦草,我讀了,仿佛是走進一個舊識的房間,還是那些擺設,可是主人不在傢,心裏很調帳。有人批評她的技巧不夠,其實她的技巧正在那不知不覺中,喜歡花俏的稚氣些的作者讀者是不能領略的。人傢拿藝術的大帽子去壓她,她衹有生氣,漸漸的也會心虛起來,因為她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她是眼低手高的。可是這些以後再談吧,現在且說她的人。她這樣問過我:“怎麽你小說裏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我的?我一直留心着,總找不到。”
  
  我平常看人,很容易把人傢看扁了,扁的小紙人,放在書裏比較便利。“看扁了”不一定發現人傢的短處,不過是將立體化為平面的意思,就像一技花的黑影在粉墻上,已經畫好了在那裏,衹等用墨筆勾一勾。因為是寫小說的人,我想這是我的本分,把人生的來竜去脈看得很清楚。如果原先有憎惡的心,看明白之後,也衹有哀矜。眼中所見,有些天資很高的人,分明在哪裏走錯了一步,後來怎麽樣也不行了,因為整個的人生態度的關係,就壞也壞得鬼鬼祟祟。有的也不是壞,衹是沒出息,不幹淨,不愉快。我書裏多的是這等人,因為他們最能夠代表現社會的空氣,同時也比較容易寫。從前人說“畫鬼怪易,畫人物難”,似乎倒是聖賢豪傑惡魔妖婦之類的奇跡比較普通人容易表現,但那是寫實功夫深淺的問題。寫實功夫進步到托爾斯泰那樣的程度,他的小說裏卻是一班小人物寫得最成功,偉大的中心人物總來得模糊,隱隱地有不足的感覺。次一等的作傢更不必說了,總把他們的好人寫得最壞。所以我想,還是慢慢地一步一步來吧,等我多一點自信再嘗試。
  
  我寫到的那些人,他們有什麽不好我都能夠原諒,有時候還有喜愛,就因為他們存在,他們是真的。可是在日常生活裏碰見他們,因為我的幼稚無能,我知道我同他們混在一起,得不到什麽好處的,如果必須有接觸,也是斤斤較量,沒有一點容讓,總要個恩怨分明。但是像蘇青,即使她有什麽地方得罪我,我也不會記根的。——並不是因為她是個女人。她起初寫給我的索稿信,一來就說“叨在同性”,我看了總要笑。——也不是因為她豪爽大方,不像女人。第一,我不喜歡男性化的女人,而且根本,蘇青也不是男性化的女人。女人的弱點她都有,她很容易就哭了,多心了,也常常不講理。譬如說,前兩天的對談會裏,一開頭,她發表了一段意見關於婦女職業。“記者”方面的人提出了一個問題,說:“可是……”她凝思了一會,臉色慢慢地紅起來,忽然有一點生氣了,說:“我又不是同你對談——要你駁我做什麽?”大傢哄然笑了,她也笑。我覺得這是非常可愛的。
  
  即使在她的寫作裏,她也沒有過人的理性。她的理性不過是常識——雖然常識也正是難得的東西。她與她丈夫之間,起初或者有負氣,得到離婚的一步,卻是心平氣和,把事情看得非常明白簡單。她丈夫並不壞,不過就是個少爺。如果能夠一輩子在傢裏做少爺少奶奶,他們的關係是可以維持下去的。然而背後的社會制度的崩壞,暴露了他的不負責。他不能養傢,他的自尊心又了她職業上的發展。而蘇青的脾氣又是這樣,即使委麯求全也弄不好的了衹有分開。這使我想起我自己,從父親傢裏跑出來之前,我母親秘密傳話給我:“你仔細想一想。跟父親,自然是有錢的,跟了我,可是一個錢都沒有,你要吃得了這個苦,沒有反悔的。”當時雖然被禁鋼着,渴望着自由,這樣的問題也還使我痛苦了許久。後來我想,在傢裏,儘管滿眼看到的是銀錢進出,也不是我的,將來也不一定輪得到我,最吃重的最後幾年的求學的年齡反倒被耽擱了。這樣一想,立刻决定了。這樣的出走沒有一點慷慨激昂。我們這時代本來不是羅曼蒂剋的。
  
  生在現在,要繼續活下去而且活得稱心,真是難,就像“雙手擘開生死路”那樣的艱難巨大的事,所以我們這一代的人對於物質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夠多一點明了與愛悅,也是應當的。而對於我,蘇青就象徵了物質生活。
  
  我將來想要一間中國風格的房,雪白的粉墻,金漆桌椅,大紅椅墊,桌上放着豆緑糯米瓷的茶碗,堆得高高的一盆糕團,每一隻上面點着個胭脂點。中國的房屋有所謂“一明兩暗”,這當然是明間。這裏就有一點蘇青的空氣。
  
  這篇文章本來是關於蘇青的,卻把我自己說上許多,實在對不起得很,但是有好些需要解釋的地方,我衹能由我自己出發來解釋。說到物質,與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開的。可是我覺得,刺激性的享樂,如同浴缸裏淺淺地放了水,坐在裏面,熱氣上騰,也得到昏蒙的愉快,然而終究淺,即使躺下去,也設法子淹沒全身,思想復雜一點的人,再荒唐,也難求得整個的沉涵。也許我見識得不夠多,可以這樣想。
  
  我對於聲色犬馬最初的一個印象,是小時候有一次,在姑姑傢裏藉宿,她晚上有宴會,出去了,剩我一個人在公寓裏,對門的逸園跑狗場,紅燈緑燈,數不盡的一點一點,黑夜裏,狗的吠聲似沸,聽得人心裏亂亂地。街上過去一輛汽車,雪亮的車燈照到樓窗裏來,黑房裏傢具的影子滿房跳舞,直飛到房頂上。
  
  久已忘記了這一節了。前些時有一次較緊張的空襲,我們經濟力量夠不上逃難(因為逃難不是一時的事,卻是要久久耽擱在無事可做的地方),轟炸倒是聽天由命了,可是萬一長期地斷了水,也不能不設法離開這城市。我忽然記起了那紅緑燈的繁華,雲裏霧裏的狗的狂吠。我又是一個人坐在黑房裏,沒有電,瓷缸裏點了一隻白蠟燭,黃瓷缸上凸出緑的小雲竜,靜靜含着圓光不吐。全上海死寂,衹聽見房間裏一隻鐘滴嗒滴嗒定。蠟燭放在熱水汀上的一塊玻璃板上,隱約照見熱水汀管子的撲落,撲落上一個小箭頭指着“開”,另一個小箭頭指着“關”,恍如隔世。今天的一份小報還是照常送來的,拿在手裏,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是親切,傷鋤。就着燭光,吃力地讀着,什麽郎什麽翁,用我們熟悉的語調說着俏皮話,關於大餅、白報紙、暴發戶,慨嘆着回憶到從前,三塊錢叫堂差的黃金時代。這一切,在着的時候也不曾為我所有,可是眼看它毀壞,還是難過的——對於千千萬萬的城裏人,別的也沒有什麽了呀!
  
  一隻鐘滴嗒滴嗒,越走越響。將來也許整個的地面上見不到一隻時辰鐘。夜晚投宿到荒村,如果忽然聽見鐘擺的滴晤,那一定又驚又喜——文明的節拍!文明的口子是一分一秒劃分清楚的,如同十字布上桃花。十字布上桃花,我並不喜歡,綉出來的也有小狗,也有人,都是一麯一麯,一格一格,看了很不舒服。蠻荒的日夜,沒有鐘,衹是悠悠地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日子過得像軍窯的談青底子上的紫暈,那倒也好。我於是想到我自己,也是充滿了計劃的。在香港讀書的時候,我真的發奮用功了,連得了兩個奬學金,畢業之後還有希望被送到英國去。我能夠揣摩每一個教授的心思,所以每一樣功課總是考第一。有一個先生說他教了十幾年的書,沒給過他給我的分數。然後戰爭來了,學校的文件記錄統統燒掉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那一類的努力,即使有成就,也是註定了要被打翻的罷?在那邊三年,於我有益的也許還是偷空的遊山玩水,看人,談天,而當時總是迫着,心裏很不情願的,認為是糟蹋時間。我一個人坐着,守着蠟燭,想到從前,想到現在,近兩年來孜孜忙着的,是不是也是註定了要被打翻的……我應當有數。
  
  後來看到《天地》,知道蘇青在同一晚上也感到非常難過。然而這末日似的一天終於過去了。一天又一天。清晨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房裏嗤嗤嗤拉窗簾的聲音;後門口,不知哪一傢的男傭人在同我們阿媽說話,衹聽見嗡嗡的高聲,不知說些什麽,聽了那聲音,使我更覺得我是深深睡在被窩裏,外面的屋瓦上應當有白的霜——其實屋上的霜,還是小時候在北方,一早起來常常見到的,上海難得有——我嚮來喜歡不把窗簾拉上,一睜眼就可以看見白天。即使明知道這一天不會有什麽事發生的,這堂堂的開頭也可愛。
  
  到了晚上,我坐在火盆邊,就要去睡覺了,把炭基於戳戳碎,可以有非常溫暖的一剎那;炭屑發出很大的熱氣,星星紅火,散布在高高下下的灰堆裏,像山城的元夜,放的煙火,不由得使人想起唐宋的燈市的記載。可是我真可笑,用鐵鉗夾住火楊梅似的紅炭基,衹是捨不得弄碎它。碎了之後,燦爛地大燒一下就沒有了。雖然我馬上就要去睡了,再燒下去於我也無益,但還是非常心痛。這一種吝惜,我倒是很喜歡的。
  
  我有一件藍緑的薄棉袍,已經穿得很舊,袖口都泛了色了,今年拿出來,纔上身,又脫了下來,唯其因為就快壞了,更是看重它,總要等再有一件同樣的顔色的,纔捨得穿。吃菜我也不講究換花樣。纔夾了一筷子,說:“好吃,”接下去就說:“明天再買,好麽?”永遠蟬聯下去,也不會厭。姑妨總是嘲笑我這一點,又說:“不過,不知道,也許你們這種脾氣是載福的。”
  
  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又到香港去了,船到的時候是深夜,而且下大雨。我狼狽地拎着箱子上山,管理宿舍的天主教尼僧,我又不敢驚醒她們,衹得在黑漆漆的門洞子裏過夜。 (也不知為什麽我要把自己刻畫得這麽可憐,她們何至於這樣地苛待我?)。風嚮一變,冷雨大點大點掃進來,我把一雙腳直縮直縮,還是沒處躲。忽然聽見汽車喇叭響,來了闊客,一個施主太太帶了女兒,纔考進大學,以後要佐讀的。汽車夫砰砰拍門,宿舍裏頓時燈火輝煌,我趁亂嚮裏一鑽,看見捨監,我像見晚娘似的,陪笑上前稱了一聲“Sister”。她淡談地點了點頭,說:“你也來了?”我也沒有多寒瞳,徑自上樓,找到自己的房間。夢到這裏為止,第二天我告訴妨姑,一面說,漸漸漲紅了臉,滿眼含淚;後來在電話上告訴一個朋友,又哭了;在一封信裏提到這個夢,寫到這裏又哭了。簡直可笑——我自從長大自立之後實在難得掉眼淚的。
  
  我對姑姑說:“姑姑雖然經過的事很多,這一類的經驗卻是沒有的,沒做過窮學生,窮親戚。其實我在香港的時候也不至於窘到那樣,都是我那班同學太闊了的緣故。”姑站說:“你什麽時候做過窮親戚的?”我說:“我最記得有一次,那時我剛離開父親傢不久,舅母說,等她翻箱子的時候她要把表姐們的舊衣服找點出來給我穿。我連忙說:‘不,不,真的,舅母不要!’立刻紅了臉,眼淚滾下來了。我不由得要想:從幾時起,輪到我被周濟了呢?”
  
  真是小氣得很,把這些都記得這樣牢,但我想於我也是好的。多少總受了點傷,可是不太嚴重,不夠使我感到劇烈的憎惡,或是使我激越起來,超過這一切,衹夠使我生活得比較切實,有個寫實的底子;使我對於眼前所有格外知道愛藉,使這世界顯得更豐富。
  
  想到貧窮,我就想起有一次,也是我投奔到母親與姑姑那裏,時刻感到我不該拖纍了她們,對於前途又沒有一點把握的時候。姑姑那一嚮心境也不好,可是有一天忽然高興,因為我想吃包子,用現成的芝麻醬作餡,捏了四衹小小的包子,蒸了出來。包子上面皺着,看了它,使我的心也皺了起來,一把抓似的,喉嚨是一陣陣硬咽着,東西吃了下去也不知有什麽滋味。好像我還是笑着說“好吃”的。這件事我不忍想起,又願意想起。
  
  看蘇青文章裏的記錄,她有一個時期的困苦的情形雖然與我不同,感情上受影響的程度我想是與我相仿的。所以我們都是非常明顯地有着世俗的進取心,對於錢,比一般文人要爽直得多。我們的生活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那是個性的關係。
  
  姑姑常常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裏來的這一身俗骨!”她把我父母分析了一下,他們縱有缺點,好像都還不俗。有時候我疑心我的俗不過是避嫌疑,怕沾上了名士派;有時候又覺得是天生的俗。我自己為《傾城之戀》的戲寫了篇宣傳稿子,擬題目的時候,腦子裏第一個浮起的是:“傾心吐膽話傾城”,套的是“苜蓿生涯話廿年”之類的題目,有一嚮是非常時髦的,可是被我一學,就俗不可耐。
  
  蘇青是——她傢門口的兩棵高高的柳樹,韌春抽出了淡金的絲。誰都說:“你們那兒的楊柳真好看!”她走出走進,從來就沒看見。可是她的俗,常常有一種無意的雋逸,譬如今年過年之前,她一時錢不湊手,性急慌忙在大雪中坐了輛黃包車,載了一車的書,各處兜售,書又掉下來了,《結婚十年》竜風帖式的封面紛紛滾在雪地裏,真是一幅上品的圖畫。
  
  對於蘇青的穿着打扮;從前我常常有許多意見,現在我能夠懂得她的觀點了。對於她,一件考究衣服就是一件考究衣服;於她自己,是得用;於衆人,是表示她的身份地位,對於她立意要吸引的人,是吸引。蘇青的作風裏極少“玩味人間”的成分。
  
  去年秋天她做了件黑呢大衣,試樣子的時候,要炎櫻幫着看看。我們三個人一同到那時裝店去,炎櫻說:“綫條簡單的於她最相宜。”把大衣上的翻領首先去掉,裝飾性的榴桐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肩頭過度的墊高也滅掉。最後,前面的一排大鈕扣也要去掉,改裝暗鈕。蘇青漸漸不以為然了,用商量的口吻,說道:“我想……鈕扣總要的罷?人傢都有的!沒有,好像有點滑稽。”
  
  我在旁邊笑了起來,兩手插在雨衣袋裏,看着她。鏡子上端的一盞燈,強烈的青緑的光正照在她臉上,下面襯着寬博的黑衣,背景也是影撞撞的,更顯明地看見她的臉,有一點慘白。她難得有這樣靜靜立着,端相她自己,雖然微笑着,因為從來沒這麽安靜,一靜下來就像有一種悲哀,那緊湊明債的眉眼裏有一種橫了心的鋒棱,使我想到“亂世佳人”。
  
  蘇青是亂世裏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願意有所依附;衹要有個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紅樓夢》裏的孫媳婦那麽辛苦地在旁邊照座着,招呼人傢吃萊,她也可以忙得興興頭頭。她的傢族觀念很重,對母親,對弟妹,對伯父,她無不盡心幫助,出於她的責任範圍之外。在這不可靠的世界裏,要想抓住一點熟悉可靠的東西,那還是自己人。她疼小孩子也是因為“與其讓人傢占我的便宜,寧可讓自己的小孩占我的便宜”。她的戀愛,也是要求可信賴的人,而不是尋求刺激。她應當是高等調情的理想對象,伶俐倜儻,有經驗的,什麽都說得出,看得開,可是她太認真了,她不能輕鬆,也許她自以為輕鬆的,可是她馬上又會怪人傢不負責。這是女人的矛盾麽?我想,倒是因為她有着簡單健康的底子的緣故。
  
  高級情調的第一個條件是距離——並不一定指身體上的。保持距離,是保護自己的感情,免得受痛苦。應用到別的上面,這可能說是近代人的基本思想,結果生活得輕描談寫的,與生命之間也有了距離了。蘇青在理論上往往不能跳出流行思想的圈子,可是以蘇青來提倡距離,本來就是笑話,因為她是那樣的一個興興轟轟火燒似的人,她沒法子伸伸縮縮,寸步留心的。
  
  我純粹以寫小說的態度對她加以推測,錯誤的地方一定很多,但我衹能做到這樣。
  
  有一次我同炎櫻說到蘇青,炎櫻說:“我想她最大的吸引力是:男人總覺得他們不欠她什麽,同她在一起很安心。”然而蘇青認為她就吃虧在這裏。男人看得起她,把她當男人看待,凡事由她自己負責。她不願意了,他們就說她自相矛盾,新式女人的自由她也要,舊式女人的權利她也要。這原是一般新女性的悲劇,可是蘇青我們不能說她是自取其咎。她的豪爽是天生的。她不過是一個直戴的女人,謀生之外也謀愛,可是很失望,因為她看來看去沒有一個人是看得上眼的,也有很笨的,照樣地也壞。她又有她天真的一方,輕容把人幻想得非常崇高,然後很快地又發現他卑劣之點,一次又一次,值撮破滅了。
  
  於是她說:“沒有愛。”微笑的眼睛裏有一種藐視的風情。但是她的諷刺並不徹底,因為她對於人生有着太基本的愛好,她不能發展到刻骨的諷刺。
  
  在中國現在,諷刺是容易討好的。前一個時期,大傢都是感傷的,充滿了未成年人的夢與嘆息,雲裏霧裏,不大懂事。一旦懂事了,就看穿一切,進到諷刺。喜劇而非諷刺喜劇,就是沒有意思,粉飾現實。本來,要把那些濫調的感傷清除幹淨,諷刺是必須的階段,可是很容易停留在諷刺上,不知道在感傷之外還可以有感情。因為滿眼看到的衹是殘缺不全的東西,就把這殘缺不全認作真實:——性愛就是性行為;原始的人沒有我們這些花頭不也過得很好的麽?是的,可是我們已明到這一步、再想退到獸的健康是不可能的了。
  
  從前在學校裏着念《聖經》,有一節,記不清了,仿佛是說,上帝的奴僕各自領了錢去做生意,拿得多的人,可以獲得更多,拿得少的人,連那一點也不能保,上帝追還了錢,還責罰他。當時看了,非常不平。那意思實在很難懂,我想在這樣多解釋兩句,也還怕說不清楚。總之,生命是殘酷的。看到我們縮小又縮小的,怯核的願望,我總覺得無限的慘傷。
  
  有一陣子,外間傳說蘇青與她離了婚的丈夫言歸於好了。我一嚮不是愛管閑事的人,聽了卻是很擔憂。後來知道完全是謠言,可是想起來也很近情理,她起初的結婚是一大半傢裏做主的,兩人都是極年青,一同讀書長大,她丈夫幾乎是天生在那裏,無可選擇的,兄弟一樣的自己人。如果處處覺得,“還是自己人!”那麽對他也感到親切了,何況他們本來沒有太嚴重的合不來的地方。然而她的離婚不是賭氣,是仔細想過來的。跑出來,在人間走了一遭,自己覺得無聊,又回去了,這樣地否定了世界,否定了自己,蘇青是受不了的。她會變得暗啞了,整個地消沉下去。所以我想,如果蘇青另外有愛人,不論是為了片刻的熱情還是經濟上的幫助,總比回到她丈夫那裏去的好。
  
  然而她現在似乎是真的有一點疲倦了。事業、戀愛、小孩在身邊,母親在故鄉的匪氛中,弟弟在內地生肺病,妹妹也有她的問題,許許多多牽挂。照她這樣生命力強烈的人,其實就有再多的拖泥帶水也不至於纍倒了的,還是因為這些事太零碎,各自成塊,缺少統一的感情的緣故。如果可以把戀愛隔開來作為生命的一部,一科,題作“戀愛”,那樣的戀愛還是代用品吧?
  
  蘇青同我談起她的理想生活。丈夫要有男子氣概,不是小白臉,人是有架子的,即使官派一點也不妨,又還有點落拓不羈。他們住在自己的房子裏,常常請客,來往的朋友都是談得來的,女朋友當然也很多,不過都是年紀比她略大兩歲,容貌比她略微差一點的,免得麻煩。丈夫的職業性質是常常要有短期的旅行的,那麽家庭生活也不至於太刻板無變化。丈夫不在的時候也可以勻出時間來應酬女朋友(因為到底還是不放心)。偶爾生一場病,朋友都來慰問,帶了吃的來,還有花,電話鈴聲不斷。
  
  絶對不是過份的要求,然而這裏面的一種生活空氣還是早兩年的,現在已經沒有了。當然不是說現在沒有人住自己的小洋房,天天請客吃飯。——是那種安定時感情。要一個人為她製造整個的社會氣氛,的確很難,但這是個性的問題。越是亂世,個性越是突出,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難當然是難找。如果感到時間逼促,那麽,真的要說逼促,她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中國人嘴裏的“花信年華”,不是已經有遲暮之感了嗎?可是我從小看到的,僅有許多三四十歲的美婦人。《傾城之戀》裏的自流蘇,在我原來的想象中决不止三十歲,因為恐怕這一點不能為讀者大衆所接受,所以把她改成二十八歲(恰巧與蘇青同年,後來我發現)。我見到的那些人,當然她們是保養得好,不像現代職業女性的勞苦。有一次我和朋友談話之中研究出來一條道理,駐顔有術的亥人總是:(一)身體相當好,(二)生活安定,(三)心裏不安定。因為不是死心塌地,所以時時註意到自己的體格容貌,知道當心。普通的確是如此。蘇青現在是可以生活得很從容的,她的美又是最容易保持的那一種,有輪廓,有神氣的。——這一節,都是惹人見笑的話,可是實在很要緊——有幾個女人是為了她靈魂的美而被愛。
  
  我們傢的女傭,男人是個不成器的裁縫。然而那一天空襲以後,我在昏夜的馬路上遇見他,看他急急忙忙直奔我們的公寓,慰問老婆孩子,倒是感動人的。我把這個告訴蘇青,她也說:“是的……”稍稍沉默了一下。逃難起來,她是衹有她保護人,沒有人保護她的,所以她近來特別地膽小,多幻想,一個慣壞了的小女孩在夢魘的黑暗裏。她忽然地會說:“如果炸彈把我的眼睛炸壞了,以後寫稿子還得嘴裏念出來叫別人記,那多要命呢——”,這不像她平常的為人。心境好—點的話,不論在什麽樣的患難中,她還是有一種生之爛漫。多遇見患難,於她衹有好處;多一點技枝節節,就多開一點花。
  
  本來我想寫一篇文章關於幾個古美人,總是寫不好。裏面提到楊貴妃。楊貴妃一直到她死,三十八歲的時候,唐明皇的愛她,沒有一點倦意。我想她决不是單靠着口才和一點狡智,也不是因為她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個具有肉體美的女人,還是因為她的為人的親熱,熱鬧。有了錢,就有熱鬧,這是很普遍的一個錯誤的觀念。帝王傢的富貴,天寶年間的燈節,火樹銀花,唐明星與妃嬪坐在樓上像神仙,百姓人山人海在樓下參拜;皇親國戚攢珠嵌寶的車子,路上嚮裏窺探了一下,身上沾的香氣經月不散;生活在那樣迷離恍憾的戲臺上的輝煌裏,越是需要一個着實的親人。所以唐明皇喜歡楊貴紀,因為她於他是一個妻而不是“臣妻”。我們看楊據梅紀爭寵的經過,楊把幾次和皇帝吵翻了,被逐,回到娘傢去,簡直是“本埠新聞”裏的故事,與歷代官閹的陰謀,詭秘森慘的,大不相同。也就是這種地步,使他們親近人生,使我們千載之下還能夠親近他們。
  
  楊貴妃的熱鬧,我想是像一種陶瓷的湯壺,溫潤如玉的,在腳頭,裏面的水漸漸冷去的時候,令人感到溫柔的倔帳。蘇青卻是個紅泥小火爐,有它自己獨立的火,看得見紅焰焰的光,聽得見嘩慄剝落的爆炸,可是比較難伺候,添煤添柴,煙氣嗆人。我又想起鬍金人的一幅畫,畫着個老女僕,伸手嚮火。慘淡的隆鼕的色調,灰褐,紫褐。她彎腰坐着,龐大的人把小小的火爐四面八方包圍起來,圍裙底下,她身上各處都發出凄凄的冷氣,就像要把火爐吹滅了。由此我想到蘇青。整個的社會到蘇青那裏去取暖,撲出—陣陣的冷風——真是寒冷的天氣呀,從來沒這麽冷過!
  
  所以我同蘇青談話,到後來常常有點戀戀不捨的。為什麽這樣,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她可是要抱怨:“你是一句爽氣話也沒有的!甚至於我說出話來你都不一定立刻聽得懂。”那一半是因為方言的關係,但我也實在是遲鈍。我抱歉地笑着說:“我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什麽辦法呢?可是你知道,衹要有多一點的時間,隨便你說什麽我都能夠懂得的。”她說:“是的。我知道……你能夠完全懂得的。不過,女朋友至多衹能夠懂得,要是男朋友能夠安慰。”她這一類的雋語,嚮來是聽上去有點過分,可笑,仔細想起來卻是結實的真實。
  
  常常她有精彩的議論,我就說:“你為什麽不把這個寫下來呢?”她卻睜大了眼睛,很詫異似地,把臉色正了一正,說:“這個怎麽可以寫呢?”然而她過後也許想着,張愛玲說可以寫,大約不至於觸犯了非札勿視的人們,因為,隔不了多少天,這一節意見還是在她的文章裏出現了。這我覺得很榮幸。
  
  她看到這篇文章,指出幾節來說:“這句話說得有道理。”我笑起來了:“是你自己說的呀——當然你覺得有道理了!”關於進取心,她說:“是的,總覺得要嚮上,嚮上,雖然很朦朧,究竟怎樣是嚮上,自己也不大知道。……你想,將來到底是不是要有一個理想的國傢呢?”我說:“我想是有的。可是最俠最快也要許多年。即使我們看得見的話,也享受不到了,是下一代的世界了!”她嘆息,說:“那有什麽好呢?到那時候已經老了。在太平的世界裏,我們變得寄人籬下了嗎?”
  
  她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黃昏的陽臺上,驟然看到遠處的一個高樓,邊緣上附着一大塊服脂紅,還當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卻是元宵的月亮,紅紅地升起來了。我想着:“這是亂世。”晚煙裏,上海的邊疆微微起伏,雖沒有山也像是層巒疊障。我想到許多人的命運,連我在內的;有一種鬱鬱蒼蒼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總是自傷、自憐的意思罷,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廣大的解釋的。將來的平安,來到的時候已經不是我們的了,我們衹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然而我把這些話來對蘇青說,我可以想象到她的玩世的,世故的眼睛微笑望着我,一面聽,一面想:“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大概是藝術吧?”一看見她那樣的眼色,我就說不下去,笑了。
  
  (原刊1945年4月《天地》月刊第19期)
殷寶灧送花樓會

張愛玲 Zhang Ailing
  殷寶灧送花樓會——列女傳之一
  
  門鈴響,我去開門。門口立着極美的,美得落套的女人,大眼睛小嘴,貓臉圓中帶尖, 青灰細呢旗袍,鬆鬆籠在身上,手裏抱着大束的蒼蘭,百合,珍珠蘭,有一點兒老了,但是 那疲乏仿佛與她無關,衹是光綫不好,或是我剛剛看完了一篇六號字排印的文章。
  
  “是愛玲罷?”她說,“不認得我了罷?”
  
  殷寶灧,在學校裏比我高兩班,所以雖然從未交談過,我也記得很清楚。看上去她比從 前矮小了,大約因為我自己長高了許多。在她面前我突然覺得我的高是一種放肆,慌張地請 她進來,謝謝她的花。“為什麽還要帶花來呢?這麽客氣!”
  
  我想着,女人與女人之間,而且又不是來探病。
  
  “我相信送花。”她虔誠地說,解去縛花的草繩,把花插在瓶中。我讓她在沙發上坐 下,她身體嚮前傾,兩手交握,把她自己握得緊緊地,然而還是很激動。“愛玲,像你這樣 可是好呀,我看到你所寫的,我一直就這樣說:我要去看看愛玲!
  
  我要去看看愛玲!我要有你這樣就好了!”不知道為什麽,她眼睛裏充滿了眼淚,飽滿 的眼,分得很開,亮晶晶地在臉的兩邊像金剛石耳環。她偏過頭去,在大鏡子裏躲過蒼蘭的 紅影子,察看察看自己含淚的眼睛,舉起手帕,在腮的下部,離眼睛很遠的地方,細心地擦 了兩擦。
  
  寶灧在我們學校裏衹待過半年。纔來就被教務長特別註意,因為她在別處是有名的校 花,就連在這教會學校裏,成年不見天日,也有許多情書寫了來,給了她和教務處的檢查添 了許多麻煩。每次開遊藝會都有她搽紅了胭脂唱歌或是演戲,顫聲叫:“天哪!我的孩 子!”
  
  我們的浴室是用污暗的紅漆木板隔開來的一間一間,板壁上釘着紅漆凳,上面灑了水與 皮膚的碎屑。自來水竜頭底下安着深緑荷花缸,暗洞洞地也看見缸中膩着一圈白髒。灰色水 門汀地,一地的水,沒處可以放鞋。活絡的半截門上險凜凜搭着衣服,門下就是水溝,更多 的水。風很大,一陣陣吹來鄰近的厠所的寒冷的臭氣,可是大傢搶着霸占了浴間,排山倒海 拍啦啦放水的時候,還是很歡喜的。朋友們隔着幾間小房在水聲之上大聲呼喊。
  
  我聽見有個人叫“寶灧!”問她,不知有些什麽人藉了夏令配剋的地址要演《少奶奶的 扇子》,“找你客串是不是?”
  
  “沒有的事!”
  
  “把你的照片都登出來了!”
  
  “現在我一概不理了。那班人……太缺乏知識。我要好好去學唱歌了。”
  
  那邊把腳跨到冷水裏,“哇!”大叫起來,把水往身上潑,一路哇哇叫。寶灧喚道: “喂!這樣要把嗓子喊壞了!”然而她自己踏進去的時候一樣也銳叫,又笑起來,在水中唱 歌,意大利的“哦嗦勒彌哦!”(“哦,我的太陽!”)細喉嚨白鴿似地飛起來,飛過女學 生少奶奶的輕車熟路,女人低陷的平原,嚮上嚮上,飛到明亮的藝術的永生裏。
  
  貞亮的喉嚨,“哦噢噢噢噴噢!哈啊啊啊啊啊!”細頸大肚的長明燈,玻璃罩裏火光小 小的顫動是歌聲裏一震一震的拍子。
  
  “呵,愛玲,我真羨慕你!還是像你這樣好——心靜。你不大出去的罷?告訴你,那些 熱鬧我都經過來着——不值得!
  
  歸根究底還是,還是藝術的安慰!我相信藝術。我也有許多東西一直想寫出來,我實在 忙不過來,而且身體太不行了,你看我這手膀子,你看——教我唱歌的人勸我休息幾 年,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怎樣休息的——有了空我就念法文,意大利文,幫着羅先生翻譯音樂 史。中國到現在還沒有一本像樣的音樂史。羅先生他真是鼓勵了我的——你不知道我的事 罷?”
  
  她紅了臉,聲音低了下去。她舉起手帕來,這一次真的擦了眼睛,而且有新的淚水不停 地生出來,生出來,但是不往下掉,晶亮地突出,像小孩喝汽水,捨不得一口咽下去,含在 嘴裏,左腮凸到右腮,唇邊吹出大泡泡。“羅先生他總是說:
  
  ‘寶灧,像你這樣的聰明,真是可惜?!’你知道,從前我在學校裏是最不用功的,可 是後來我真用了幾年的功,他教我真熱心,使得我不好意思不用功了。他是美國留學的,歐 洲也去過,法文意大利文都有點研究。他恨不得把什麽都教給我。”
  
  我房的窗子正對着春天的西曬。暗緑漆布的遮陽拉起了一半,風把它吹得高高地,搖晃 着繩端的小木墜子。敗了色的淡赭紅的窗簾,緊緊吸在金色的鐵柵欄上,橫的一棱一棱,像 蚌殼又像帆,朱紅在日影裏,赤紫在陰影裏。口歐!又飄了開來,露出淡淡的藍天白雲。可 以是法國或是意大利。太美麗的日子,可以覺得它在窗外澌澌流過,河流似的,輕吻着窗 臺,吻着船舷。太陽暗隊去,船過了橋洞,又亮了起來。
  
  “可是我說,我說他害了我,我從前那些朋友我簡直跟他們合不來了!愛玲!社會上像 我們這樣的不多呵!想必你已經發現了。——哦,愛玲,你不知道我的事:現在我跟他很少 見面了,所以我一直說,我要去找愛玲,我要去找愛玲,看了你所寫的,我知道我們一定是 談得來的。”
  
  “怎麽不大見面了呢?”我問。
  
  她瀟灑地笑了一聲。“不行噯!他一天天瘦下去,他太太也一天天瘦下去,我呢,你看 這手膀子……現在至少,三個人裏他太太胖起來了!”
  
  她願意要我把她的故事寫出來。我告訴她我寫的一定沒有她說的好——我告訴她的。
  
  她和羅潛之初次見面,是有一趟,她的一個女朋友,在大學裏讀書的,約了她到學校裏 聚頭,一同出去玩。寶灧來得太早了,他們正在上課。麗貞從玻璃窗裏瞥見她,招招手叫她 進來。先生剛到不久,咬緊了嘴唇陰暗地翻書。麗貞拉她在旁邊坐下,小聲說:“新來的。 很發噱。”
  
  羅教授戴着黑框眼鏡,中等身量,方正齊楚,把兩手按在桌子上,憂愁地說:“莎士比 亞是偉大的。一切人都應當愛莎士比亞。”他用陰鬱的,不信任的眼色把全堂學生看了一 遍,確定他們不會愛莎士比亞,然而仍舊固執地說:“莎士比亞是偉大的,”挑戰地擡起了 下巴,“偉大的,”把臉略略低了一低,不可抵抗地平視着聽衆,“偉大的,”肯定地低下 頭,一塊石頭落地,一個下巴擠成了兩個更為肯定的。“如果我們今天要來找一個字描寫莎 士比亞,如果古今中外一切文藝的愛好者要來找一個字描寫莎士比亞——”他激烈地做手勢 像樂隊領班,一來一往,一來一往,整個的空氣痛苦振蕩為了那不可能的字。他用讀古文的 悠揚的調子流利快樂地說英文,漸漸為自己美酒似的聲音所陶醉,突然露出一嘴雪白齊整的 牙齒,嚮大傢笑了。他還有一種輕倩的手勢,不是轉蠃絲釘,而是蜻蜓點水一般地在空中的 一個人的身上殷勤愛護地摘掉一點毛綫頭,兩手一齊來,一摘一摘,過分靈巧地。“朱麗葉 十四歲。為什麽十四歲?”他狂喜地質問。“啊!因為莎士比亞知道十四歲的天真純潔的女 孩子的好處!啊!十四歲的女孩子!
  
  什麽我不肯犧牲,如果你給我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他喋喋有聲,做出貧嘴的樣子, 學生們哄堂大笑,說:“戲劇化。不壞——是有點幽默的。”
  
  寶灧吃吃笑着一直停不了,被他註意到,就嚴厲起來:
  
  “你們每人念一段。最後一排第一個人開頭。”
  
  麗貞說:“她是旁聽的。”教授沒聽見。挨了一會,教授諷刺地問:“英文會說嗎?” 為了賭氣,寶灧讀起來了。
  
  “唔,”教授說。“你演過戲嗎?”
  
  麗貞代她回答:“她常常演的。”
  
  “唔……戲劇這樣東西,如果認真研究的話,是應當認真研究的。”仿佛前途未可樂 觀。
  
  麗貞不大明白,可是覺得有爭回面子的必要,防禦地說:
  
  “她正在學唱歌。”
  
  “唱歌。”教授嘆了口氣。“唱歌很難哪!你研究過音樂史沒有?”
  
  寶灧憂慮起來,因為她沒有。下課之後,她輓着麗貞的手臂擠到講臺前面,問教授,音 樂史有什麽書可看。
  
  教授對於莎士比亞的女人雖然是熱烈、放恣,甚至於佻亻達的,對於實際上的女人卻是 非常酸楚,懷疑。他把手指夾在莎士比亞裏,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合上書,合上眼睛, 安靜地接受了事實:像她那樣的女人是决不會認真喜歡音樂史的。所以天下的事情就是這樣 可哀:唱歌的女人永遠不會懂得音樂史。然而因為盡責,他嘆口氣,睜開眼來,拔出鋼筆, 待要寫出一連串的書的名字,全然不顧到面前有紙沒有。
  
  寶灧慌亂地在麗貞手裏奪過筆記簿,攤在他跟前。被這眼睜睜的至誠所感動,他忽然 想,就算是年青人五分鐘的熱度罷,到底是難得的。他說:“我那兒有幾本書可以藉給你參 考參考。”便在筆記簿上寫下他的地址。
  
  寶灧到他傢去,是陰雨的鼕天,半截的後門上撐出一雙黃紅油紙傘,是放在那裏晾幹 的。進去是廚房,她問:“羅先生在傢嗎?”自來水竜頭前的老媽子回過頭來嚮裏邊叫喊:
  
  “找羅先生的。”抱着孩子的走了出來,披着寬大的毛綫圍巾,更顯得肩膀下削, 有女性的感覺。扁薄美麗的臉,那是他太太。她把寶灧引了進去,樓下有兩間房是他們的, 並不很大,但是因為空,覺得大而陰森。羅潛之的書桌書架占據了客室的一端。他蕭瑟地坐 在書桌前,很冷,穿着極硬的西裝大衣。他不替寶灧介紹他太太,自顧自請她坐下,把書找 出來給她。寶灧膽怯地帶笑翻了一翻,忸怩地問他可有淺一點的。他告訴她沒有。他發現她 連淺些的也看不懂,他發現她的聰明是太可惜了的,於是他自動地要為她補習。寶灧也考慮 過要不要給他錢,斷定他决不肯收下,而且會認為是侮辱。她很高興,因為雖然是高尚的學 問上的事情,揀着點小便宜到底是好的。
  
  羅潛之一直想動手編譯一部完美的音樂史。“回國以後老沒有這個興致。在這樣低氣壓 的空氣裏,什麽都得揀省事的做,所以空下來也就衹給人補補書。可是看見你這樣熱心……
  
  多少年來我沒有像現在這麽熱心過。”寶灧非常感奮。每天晚飯後她來,他們一同工 作,羅太太總在房間那邊另一盞燈下走來走去忙碌着,如果羅太太不在,總有一兩個小孩在 那兒玩。潛之有時候嫌吵,羅太太就說:“叫他們出去玩,就打架闖禍。剛纔三層樓上太太 還來鬧過呢!”寶灧心裏發笑,暗暗說:“你監視些什麽!你丈夫固然是可尊敬的,可是我 再沒有男朋友也不會看上他罷?”
  
  寶灧常常應時按景給他們帶點什麽來,火腿、西瓜、代乳粉、小孩的絨綫衫、她自己傢 裏包用的裁縫,然而她從來不使他們感覺到被救濟。她給他們帶來的衹有甜蜜、溫暖、激 勵,一個美女子的好心。然而潛之夫婦兩個時常吵架,潛之脾氣暴躁,甚至要打人。
  
  寶灧說:“愛玲,你得承認,凡是藝術傢,都有點瘋狂的。”
  
  她用這樣的憐惜的眼光看着我,使我很惶恐,微弱地笑着,什麽都承認了。
  
  這樣有三年之久,潛之的太太漸漸知道寶灧並沒有勾引她丈夫的意思。寶灧的清白威脅 着她。使她覺得自己下賤,小氣。現在她不大和他們在一起,把小孩也喚到裏面房裏去。有 時候她又故意坐在他們視綫內,心裏說:“怎麽樣?到底是我的傢!”潛之的書桌上點着緑 玻璃罩的臺燈,鮮粉緑的吸墨水紙,擱在上面的寶灧的手,映得青黃耀眼。空灧看看那邊的 羅太太,懷裏坐着最小的三歲的孩子,她和孩子每人咀嚼着極長極粗的一根芝麻麥芽糖,她 的溫柔的頭髮聖母似地垂在臉上,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俯身看着小孩,看他是在好好吃 着,便放了心似地又去吃她的了。小孩也探過身來看看母親手裏的報紙包,見裏面還有兩塊 糖,便滿意地又去吃他的了,再想一想,還是不能安心,又挨過身來要拿,手臂衹差一點 點,抓不到,屢屢用勁,他母親也不幫助,也不阻止,衹是平靜地,聖母似地想着她的心 思,時而拍拍她衣兜裏的芝麻屑,也把孩子身上撣一撣。
  
  寶灧不由得回過眼來看了潛之一下,很明顯地是一個問句:“怎麽會的呢?這樣的一個 人……”
  
  潛之覺得了,笑了一聲,笑聲從他的腦後發出。他說:
  
  “因為她比我還要可憐……”他除下眼鏡來,他的眼睛是單眼皮,不知怎麽的,眼白眼 黑在眼皮的後面,很後很後,看起來並不覺得深沉,衹有一種異樣的退縮,是一個待的 丫環的眼睛。他說了許多關於他自己的事。在外國他是個苦學生,回了國也沒有苦盡甘來。 他失望而且孤獨,娶了這苦命的窮親戚,還是一樣的孤獨。
  
  對於寶灧的世界他妒忌,幾乎像報復似地,他用一本一本大而厚的書來壓倒她,他給她 太多的功課。寶灧並不,不過輕描淡寫回報他一句:“忘了!”嬌俏地溜他一眼,伸一 伸舌頭,然後又認真地抱怨:“嗯嗯嗯!明明念過的嗎,讓你一問又都忘了!”逼急了她就 歇兩天不來,潛之終於激慌起來,想盡方法籠絡她,先用中文的小說啓發她的興趣。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寫信給她,天天見面仍然寫極長的信,對自己是悲傷,對她 是期望。她也被鼓勵看寫日記與日記性質的信,起頭是“我最敬愛的潛之先生”。
  
  有一天他當面遞給她這樣的信:“……在思想上你是我最珍貴的女兒,我的女兒,我的 王後,我墳墓上的紫羅蘭,我的安慰,我童年回憶裏的母親。我對你的愛是的愛,是罪 惡的,也是絶望的,而絶望是聖潔的。我的灧——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即使僅僅在紙 上……”
  
  寶灧伏在椅背上讀完了它。沒有人這樣地愛過她。沒有愛及得上這樣的愛。她背着燈, 無力地垂下她的手,信箋在手裏半天,方纔輕輕嚮那邊一送,意思要還給他。他不接信而接 住了她的手。信紙發出輕微的脆響,聽着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也覺得是夢中,又像是自 己,又像是別人,又像是驟然醒來,燈光紅紅地照在臉上,還在疑心是自己是別人,然而更 遠了。他恍惚地說:“你愛我!”她說:“是的,但是不行的。”他的手在她的袖子裏嚮上 移,一切忽然變成真的了。
  
  她說:“告訴你的:不行的!”站起來就走了,臨走還開了臥室的門探頭進去看看他太 太和小孩,很大方地說:“睡了嗎?
  
  明天見呀!”有一種新的自由,跋扈的快樂。
  
  他卻從此怨苦起來,說:“我是沒有希望的,然而你給了我希望。”要她負責的樣子。 他對他太太更沒耐性了。每次吵翻了,他傢的女傭便打電話把寶灧找來。寶灧嚮我說:“他 就衹聽我的話!不管他拍臺拍凳跳得三丈高,衹要我來Charm他一下——我說:Dar ling……”
  
  春天的窗戶裏太陽斜了。遠近的禮拜堂裏敲着昏昏的鐘。
  
  太美麗的星期日,可以覺得它在窗外漸漸流了去。
  
  這樣又過了三年。
  
  有一天她給他們帶了螃蟹來,親自下廚房幫着他太太做了。晚飯的時候他喝了酒,吃了 螃蟹之後又喝了薑湯。單她跟他一起,他突然湊近前來,發出桂花糖的氣味。她雖沒喝酒, 也有點醉了,變得很小,很服從。她在他的兩衹手裏縮得沒有了,雙眉並在一起,他抓住她 的肩的兩衹手仿佛也合攏在一起了。他吻了她——衹一下子工夫。冰涼的眼鏡片壓在她臉 上,她心裏非常清楚,這清楚使她感到羞恥。耳朵裏衹聽見“轟!轟!轟!”酒醉的大聲, 同時又是靜悄悄的,整個的房屋,隔壁房間裏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準備着如果有人推門,立 刻把他掙脫,然而沒有。
  
  回傢的時候她不要潛之送她下樓,心頭惱悶,她一直以為他的愛是聽話的愛……走過廚 房,把電燈一開,僕人們搭了鋪板睡覺,各有各的鼾聲,在燈光下張着嘴。竹竿上晾的藍布 圍裙,沒絞幹,緩緩往下滴水,“搭——搭——搭——”
  
  寂靜裏,明天要煨湯的一隻雞在洋鐵垃圾桶裏息息率率動彈着,微微地咯咯叫着,寶灧 自己開了門出去,覺得一切都是褻瀆。
  
  以後决不能讓它再發生了——衹這一次。
  
  然而他現在衹看見她的嘴,仿佛他一切的苦楚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在長年的黑暗裏瞎了 眼的人忽然看見一縷光,他的思想是簡單的,寶灧害怕起來。當着許多人,他看着她,顯然 一切都變得模糊了,衹剩下她的嘴唇。她怕他在人前夫禮,不大肯來了,於是他約她出去。
  
  她在電話上推說今天有事,答應一有空就給他打電話。
  
  “要早一點打來,”他叮囑。
  
  “明天早上五點鐘打來——夠早麽?”還是鎮靜地開着玩笑,藏過了她的傷心。
  
  常常一同出去,他吻夠了她,又有別的指望,於是她想,還是到他傢來的好。他和她考 慮到離婚的問題,這樣想,那樣想,衹是痛苦着。現在他天天同太太鬧,孩子們也遭殃。寶 灧加倍地撫慰他們,帶來了餛飩皮和她傢特製的薺菜拌肉餡子,去廚房裏忙出忙進。羅太太 疑心她,而又被她的一種小姐的尊貴所懾服。後來想必是下了結論,並沒有錯疑,因為寶灧 覺得她的態度漸漸強硬起來,也不大哭了。
  
  有一天黃昏時候,僕人風急火急把寶灧請了去。潛之將一隻墨水瓶砸到墻上,藍水淋漓 一大塊漬子,他太太也跟着跌到墻上去。老媽子上前去攙,口中數落道:“我們先生也真 是!太太有了三個月的肚子了——三個月了哩!”
  
  寶灧呆了一呆,狠命抓住了潛之把他往一邊推,沙着喉嚨責問:“你怎麽能夠——你怎 麽能夠——”眼淚繼續流下來。
  
  她吸住了氣,推開了潛之,又來勸羅太太,扶她坐下了,一手圈住她,哄她道:“理他 呢。簡直瘋了,越鬧越不像樣了,你知道他的脾氣的,不同他計較!三個月了!”她慌裏慌 張,各種無味的假話從她嘴裏滔滔流出來:“也該預備起來了,我給她打一套絨綫的小衣 裳。喂,寶寶,要做哥哥了,以後不作興哭了,聽媽媽的話,聽爸爸的話,知道了嗎?”
  
  她走了出來,已經是晚上了,下着銀絲細雨,天老是暗不下來,一切都是淡淡的,淡灰 的夜裏現出一傢一傢淡黃灰的房屋,淡黑的鏡面似的街道。都還沒點燈,望過去衹有遠遠的 一盞燈,纔看到,它霎一霎,就熄滅了。有些話她不便說給我聽,因為大傢都是沒結過婚 的。她就說:“我許久沒去了。希望他們快樂。聽說他太太胖了起來了。”
  
  “他呢?”
  
  “他還是瘦,更瘦了,瘦得像竹竿,真正一點點!”她把手合攏來比着。
  
  “哎喲!”
  
  “他有肺病,看樣子不久要死了。”她凄清地微笑着,原諒了他。“呵,愛玲,到現 在,他吃飯的時候還要把我的一副碗筷擺在桌上,衹當我在那裏,而且總歸要燒兩樣我喜歡 吃的菜,愛玲,你替我想想,我應當怎麽樣呢?”
  
  “我的話你一定聽不進去的。但是,為什麽不試着看看,可有什麽別的人,也許有你喜 歡的呢?”
  
  她帶着笑嘆息了。“愛玲,現在的上海……是個人物,也不會在上海了!”
  
  “那為什麽不到內地去試試看呢?我想像羅先生那樣的人,內地大概有的。”
  
  她微笑着,眼睛裏卻荒涼起來。
  
  我又說:“他為什麽不能夠離婚呢?”
  
  她扯着袖口,低頭看着青綢裏子。“他有三個小孩,小孩是無辜的,我不能讓他們犧牲 了一生的幸福罷?”太陽光裏,珍珠蘭的影子,細細的一枝一葉,小朵的花,映在她袖子的 青灰上。可痛惜的美麗日子使我發急起來。“可是寶灧,我自己就是離婚的人的小孩子,我 可以告訴你,我小時候並不比別的小孩特別地不快樂。而且你即使樣樣都顧慮到小孩的快 樂,他長大的時候或許也有許多別的緣故使他不快樂的。無論如何,現在你痛苦,他痛苦, 這倒是真的。”
  
  她想了半天。“不過你不知道,他就是離了婚,他那樣有神經病的人,怎麽能同他結婚 呢?”
  
  我也覺得這是無可輓回的悲劇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沉香屑·第一爐香
張愛玲 Zhang Ailing閱讀
  本書講述的是一個叫薇竜的女孩,由清純的大學生轉變為 “自願”為妓的過程,通過圖文的表現,把原著的那種清冷、清醒、冷靜和絢麗表現得更加濃烈和直觀。
  
  《沉香屑--第一爐香》-背後的故事
  
  三十年代正是張恨水言情小說風靡上海之際。張恨水1930 年在上海發表著名言情小說《啼笑因緣》,張恨水成為上海市民社會的文學偶像。據說,張恨水在上海寫作高峰的時候,同時為六傢報紙寫小說。上至黨國官員,社會名流,下至風塵妓女,無不閱讀張恨水的。張愛玲當時正讀小學和中學。她酷愛鴛鴦蝴蝶派小說,崇拜張恨水。甚至寫了三角戀愛小說,以手抄本的方式在同學中間傳閱。還曾經創作了《摩登紅樓夢》。通俗言情小說對張愛玲小說極大的影響。《沉香屑·第一爐香》就明顯地打上了言情小說的烙印。
  
  20世紀四十年代的一個陽光午後,一位端莊沉靜的民國女子敲響了鴛鴦蝴蝶派大師周瘦鵑的傢門,她遞過的手稿名叫《沉香屑·第一爐香》。在一代名傢面前,她那閑看花開花落、雲捲雲舒的大傢風範,讓人暗中稱奇。就是這一篇韻味獨特的小說,由此也點亮了一顆照耀文壇的星星。
  《沉香屑--第一爐香》-作品賞析
  
  從它的題材上看,寫香港都市社會女性愛情。大都市豪華生活和女性的愛情。
  
  從作品情節故事看,完全是以愛情為中心的,是寫一個純潔女性與一個花花公子的愛情。結局又是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從作品的語言上看,通俗文學語言和《紅樓夢》語言。開頭和結尾的敘述方式,是非常典型的通俗文學語言,營造那種休閑娛樂的閱讀氛圍。
  
  雖然作品具有通俗言情小說的套路,但是,絶對不是通俗言情小說。在作品內涵上,和言情小說存在着巨大的差異。在言情小說的外衣下,包藏着對現代人生的悲劇性理解。這裏,就流露出所謂蒼涼、荒涼的意味。
沉香屑·第二爐香
張愛玲 Zhang Ailing閱讀
  張愛玲的小說《沉香屑·第二爐香》講述了一個處在異地他鄉的白種人的故事,這個故事雖然不是中國人熟悉的類型,但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人性的弱點是屬於整個人類的問題,看到別人身上的缺陷,可以讓我們更清楚地認識反省自己。
  姚先生有一位多産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兒。親友們根據着“弄瓦,弄璋”的話,和姚 先生打趣,喚他太太為“瓦窖”。姚先生並不以為忤,衹微微一笑道:“我們的瓦,是美麗 的瓦,不能和尋常的瓦一概而論。我們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個女兒,一個比一個美,說也奇怪,社會上流行着古典型的 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鵝蛋臉。鵝蛋臉過了時,俏麗的瓜子臉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 孩子便是瓜子臉。西方人對於大眼睛,長睫毛的崇拜傳入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實流利的譯筆 照樣給翻製了一下,毫不走樣。姚傢的模範美人,永遠沒有落伍的危險。亦步亦趨,適合時 代的需要,真是秀氣所鐘,天人感應。
  
  女兒是傢纍,是賠錢貨,但是美麗的女兒嚮來不在此例。
  
  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女兒吃飯,他卻不是那種人。固然,姚先生手頭 並不寬裕。祖上丟下一點房産,他在一傢印刷所裏做廣告部主任,薪水衹夠貼補一部分傢 用。支持這一個大家庭,實在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對於他的待嫁的千金,並不是一味 的急於脫卸責任。關於她們的前途,他有極周到的計劃。
  
  他把第一個女兒嫁給了印刷所大股東的獨生子,這一頭親事原不是十分滿意。 她在大學裏讀了兩年書,交遊廣阔,暫時雖沒有一個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歡的,有可能性的卻 不少。自己揀的和父母揀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兩個人,總是對自己揀的偏心一點。況且姚先 生給她找的這一位,非但沒有出洋留過學,在學校的班級比她還低。她嚮姚先生有過很激烈 的反對的表示,經姚先生再三敦勸,說得唇敝舌焦,又拍着胸脯擔保:“以後你有半點不順 心,你找我好了!”和對方會面過多次,也覺得沒有什麽地方可挑剔的,衹得委委屈屈 答應了下來。姚先生依從了她的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辦法。不替她置嫁妝,把錢折了 現。對方既然是那麽富有的人傢,少了實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顧不得心疼那三萬元了。
  
  結婚戒指,衣飾,新房的傢具都是和她的未婚夫親自選擇的,報上登的:
  
  卻是姚先生精心撰製的一段花團錦簇的四六文章。為篇幅所限,他未能暢所欲言,因此 又單獨登了一條“姚源甫為長女於歸山陰熊氏敬告親友”。啓奎嫌他羅唆,怕他的同學們看 見了要見笑。勸道:“你就隨他去罷!八十歲以下的人,誰都不註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門,卑卑褪下了青狐大衣,裏面穿着泥金緞短袖旗袍。人像金瓶裏的一朵梔子 花。淡白的鵝蛋臉,雖然是單眼皮,而且眼泡微微的有點腫,卻是碧清的一雙妙目。夫妻倆 嚮姚先生姚太太雙雙磕下頭去。姚先生姚太太連忙扶着。
  
  纔說了幾句話,傭人就來請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着敬菜,卑卑道:“媽!別管 他了。他脾氣古怪得很,魚翅他不愛吃。”
  
  姚太太道:“那麽這鴨子……”
  
  道:“鴨子,紅燒的他倒無所謂。”
  
  站起身來布菜給妹妹們,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罷!
  
  別盡張羅別人!”
  
  替自己夾了一隻蝦子,半路上,啓奎伸出筷子來,攔住了,他從她的筷子上接了過 去,筷子碰見了筷子,兩人相視一笑。竟發了一回呆。紅了臉,輕輕地抱怨道:“無緣 無故搶我的東西!”
  
  啓奎笑道:“我當你是夾菜給我呢!”
  
  姚先生見她們這如膠如漆的情形,不覺眉開眼笑,衹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你瞧這孩 子氣,你瞧這孩子氣!”
  
  舊例新夫婦回門,不能逗留到太陽下山之後。啓奎與,在姚傢談得熱鬧,也就不去 顧忌這些,一直玩到夜裏十點鐘方纔告辭。兩人坐了一部三輪車。那時候正在年下,法租界 僻靜的地段,因為冷,分外的顯得潔淨。霜濃月薄的銀藍的夜裏,惟有一兩傢店鋪點着強烈 的電燈,晶亮的玻璃窗裏品字式堆着一堆一堆黃肥皂,像童話裏金磚砌成的堡壘。
  
  啓奎吃多了幾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着,攔在肩上,又把下巴擱在背上,閑閑地 道:“你爸爸同媽媽,對我真是不搭長輩架子!”他一說話,熱風吹到的耳朵底下,有 點癢。她含笑把頭偏了一偏,並不回答。
  
  啓奎又道:“,有人說,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傢裏來,是為了他職業上的發展。”
  
  詫異道:“這是什麽話?”
  
  啓奎忙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道:“你在哪兒聽來的?”
  
  啓奎道:“你先告訴我……”
  
  怒道:“我有什麽可告訴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塗,我不至於這麽糊塗!我爸爸 的職業是一時的事,我這可是終身大事。我可會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犧牲我自己嗎?”
  
  啓奎把頭靠在她肩上,她推開了他,大聲道:“你想我就死人似地讓他把我當禮物送人 麽?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啓奎笑道:“沒敢看不起你呀!我以為你是個孝女。”
  
  啐道:“我傢裏雖然倒運,暫時還用不着我賣身葬父呢!”
  
  啓奎連忙掩住她的嘴道:“別嚷了——冷風咽到肚子裏去,仔細着涼。”
  
  背過臉去,噗嗤一笑道:“叫我別嚷,你自己也用不着嚷呀!”
  
  啓奎又湊過來問道:“那麽,你結婚,到底是為了什麽?”
  
  恨一聲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為來為去是為了誰?”
  
  啓奎柔聲道:“為了我?”
  
  衹管躲着他,半個身子掙到車外去,頭嚮後仰着,一頭的鬈發,給風吹得亂飄,差 一點捲到車輪上去。啓奎伸手輓住了她的頭髮,道:“仔細弄髒了!”猛把頭髮一甩, 發梢直掃到他眼睛裏去,道:“要你管!”
  
  啓奎噯唷了一聲,揉了揉眼,依舊探過身來,脫去了手套為她理頭髮。理了一會,把手 伸進皮大衣裏面去,擱在她脖子後面。叫道:“別!別!冷哪!”
  
  啓奎道:“給我焐一焐。”
  
  扭了一會,也就安靜下來了。啓奎漸漸地把手移到前面,兩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輕 輕地撫弄着她的下頷。衹是不動。啓奎把她嚮這面攬了一下,她就靠在他身上。
  
  良久,問道:“你還是不相信我?”
  
  啓奎道:“不相信。”
  
  咬着牙道:“你往後瞧罷!”
  
  從此有意和娘傢疏遠了,除了過年過節,等閑不肯上門。姚太太去看女兒,十次倒 有八次叫人回說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門打牌去了。熊緻章幾番要替親傢公謀一個較優的位置, 卻被兒媳婦三言兩語攔住了。姚先生消息靈通,探知其中情形,氣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 所裏的廣告與營業部合併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爺賭氣就辭了職。
  
  經過了這番失望,姚先生對於女兒們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决定不聞不問,讓她們 自由處置。他的次女麯麯,更不比容易控製。麯麯比高半個頭,體態豐豔,方圓臉 盤兒,一雙寶光璀璨的長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帶着點獷悍。姚先生自己知道絶對管束不住 她,打算因勢利導,使她自動地走上正途。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一嚮反對女子職業的他,竟把麯麯薦到某大機關去做女秘書。那裏,除了她的頂頭上司 是個小小的要人之外,其餘的也都是少年新進。麯麯的眼界雖高,在這樣的人才濟濟中,也 不難挑出一個乘竜快婿。選擇是由她自己選擇!
  
  然而麯麯不爭氣,偏看中了王俊業,一個三等書記。兩人過從甚密。在這生活程度奇高 的時候,隨意在咖啡館舞場裏坐坐,數目也就可觀了。王俊業是靠薪水吃飯的人,勢不能天 天帶她出去,因此也時常的登門拜訪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細,待他相當的客氣。一旦打聽 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語,不給他好臉子看。王俊業卻一味的做小伏低,麯意逢迎,這一天晚 上,他順着姚先生口氣,談到晚近的文風澆薄。麯麯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駢文 啓事,你讀過沒有?我去找來給你看。”
  
  王俊業道:“正要拜讀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搖搖頭道:“算了,算了,登在報上,錯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業道:“那是排字先生與校對的人太沒有智識的緣故。現在的一般人,對於純粹的 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麯麯霍地站起身來道:“就在隔壁的舊報堆裏,我去找。”
  
  她一出門,王俊業便夾腳跟了出去。
  
  姚先生端起宜興紫泥茶壺來,就着壺嘴呷了兩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的點頭播腦 地背誦起來。他站起身來,一隻手抱着溫暖的茶壺,一隻手按在口面,悠悠地撫摸着,像農 人抱着雞似的。身上穿着湖色熟羅對襟褂,拖着鐵灰排穗褲帶,搖搖晃晃在屋裏轉了幾個圈 子,口裏低低吟哦着。背到末了,卻有二句記不清楚。他噓溜溜吸了一口茶,放下茶壺,就 嚮隔壁的餐室裏走來。一面高聲問道:“找到了沒有?
  
  是十二月份的。”一語未完,衹聽見隔壁的木器砰訇有聲,一個人逃,一個人追,笑成 一片。姚先生這時候,卻不便進去了,衹怕撞見了不好看相。急得衹用手拍墻。
  
  那邊仿佛是站住了腳。王俊業抱怨道:“你搽了什麽嘴唇膏!苦的!”
  
  麯麯笑道:“是香料。我特地為了你這種人,揀了這種胭脂——越苦越有效力!”
  
  王俊業道:“一點點苦,就嚇退了我?”說着,衹聽見撒啦一聲,仿佛是報紙捲打在人 身上。
  
  姚先生沒法子,喚了小女兒瑟瑟過來,囑咐了幾句話,瑟瑟推門進去,衹見王俊業面朝 外,背着手立在窗前。舊報紙飛了一地,麯麯蹲在地上收拾着,嘴上油汪汪的杏黃胭脂,腮 幫子上也抹了一搭。她穿着乳白冰紋縐的單袍子,粘在身上,像牛奶的薄膜,肩上也染了一 點胭脂暈。
  
  瑟瑟道:“二姊,媽叫你上樓去給她找五鬥櫥的鑰匙。”麯麯一言不發,上樓去了。
  
  這一去,姚太太便不放她下來。麯麯笑道:“急什麽!我又不打算嫁給姓王的。一時高 興,開開玩笑是有的。讓你們搖鈴打鼓這一鬧,外頭人知道了,可別怪我!”
  
  姚先生這時也上來了,接口冷笑道:“哦!原來還是我們的錯!”
  
  麯麯掉過臉來回他道:“不,不,不,是我的錯。玩玩不打緊,我不該挑錯了玩伴。若 是我陪着上司玩,那又是一說了!”
  
  姚先生道:“你就是陪着皇帝老子,我也要駡你!”
  
  麯麯聳肩笑道:“駡歸駡,歡喜歸歡喜,發財歸發財。我若是發達了,你們做皇親國 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那是我自趨下流,敗壞你的清白傢風。你駡我,比誰都駡在頭 裏!
  
  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彎彎扭扭的心腸!”
  
  姚先生氣得身子軟了半截,倒在藤椅子上,一把揪住他太太顫巍巍說道:“太太你看看 你生出這樣的東西來,你——你也不管管她!”
  
  姚太太便揪住麯麯道:“你看你把你爸爸氣成這樣!”
  
  麯麯笑道:“以後我不許小王上門就是了!免得氣壞了爸爸。”
  
  姚太太道:“這還像個話!”
  
  麯麯接下去說道:“橫竪我們在外面,也是一樣的玩,丟醜便丟在外面,也不幹我 事。”
  
  姚先生喝道:“你敢出去!”
  
  麯麯從他身背後走過,用鮮紅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輕輕颳了一颳,笑道:“爸爸, 你就少管我的事罷!別又讓人傢議論你用女兒巴結人,又落一個話柄子!”
  
  這兩個“又”字,直鑽到姚先生心裏去。他緊漲了臉,一時掙不出話來,眼看着麯麯對 着鏡子掠了掠鬢發開提取出一件外套,翩然下樓去了。
  
  從那天起,王俊業果然沒到姚傢來過。可是常常有人告訴姚先生說看見二小姐在咖啡館 裏和王俊業握着手,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姚先生的人緣素來不錯,大傢知道他是個守禮君 子,另有些不入耳的話,也就略去不提了。然而他一轉背,依舊是人言籍籍。到了這個地 步,即使麯麯堅持着不願嫁給王俊業,姚先生為了她底下的五個妹妹的未來的聲譽,也不能 不強迫她和王俊業結婚。
  
  麯麯倒也改變了口氣,聲言:“除了王俊業,也沒有別人拿得住我。錢到底是假的, 有情感是真的——我也看穿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這一清高,抱了戀愛至上主義,別的不要緊,吃虧了姚先生,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瑣 屑的俗事。王俊業手裏一個錢也沒有攢下來。傢裏除了母親還有哥嫂弟妹,分租了人傢樓上 幾間屋子住着,委實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衹得替麯麯另找一間房子,買了一堂 傢具,又草草置備了幾件衣飾,也就所費不貲了。麯麯嫁了過去,生活費仍舊歸姚先生負 擔。姚先生衹求她早日離了眼前,免得教壞了其他的孩子們,也不能計較這些了。
  
  幸喜麯麯的底下幾個女兒,年紀都還小,衹有三小姐心心,已經十八歲了,然而心心柔 馴得出奇,絲毫沒染上時下的習氣,恪守閨範,一個男朋友也沒有。姚先生過了一陣安靜日 子。
  
  姚太太靜極思動,因為前頭兩個女兒一個嫁得不甚得意;一個得意的又太得意了,都於 娘傢面子有損。一心衹想在心心身上爭回這口氣,成天督促姚先生給心心物色一個出類拔萃 的。姚先生深知心心不會自動地挑人,難得這麽一個聽話的女兒,不能讓她受委屈,因此勉 強地打起精神,義不容辭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做媒的雖多,合格的卻少。姚先生遠遠地註意到一個杭州富室嫡派單傳的青年,名喚陳 良棟,姚先生有個老同事,和陳良棟的舅父是幹親傢,姚先生費了大勁間接和那舅父接洽妥 當,由舅父出面請客,給雙方一個見面的機會。姚先生預先叮囑過男方,心心特別的怕難為 情,務必要多請幾個客,湊成七八個人,免得僵的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宴席的坐位,可 別把陳良棟排在心心貼隔壁。初次見面,雙方多半有些窘,不如讓兩人對面坐着。看得既清 晰,又沒有談話的必要。姚先生顧慮到這一切,無非是體諒他第三個女兒不擅交際酬應,怕 她過於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傢子氣的嫌疑。並且心心的側影,因為下頷太尖了,有點單薄 相,不如正面美。
  
  到了介紹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來:把陳良棟的舅父敷衍得風雨不透,同時勻出 一隻眼睛來看陳良棟,一隻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裏又帶住了他太太,唯恐姚太太沒見過大 陣仗,有失儀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精疲力盡。一回傢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長衫,襯 衣,衹剩下一件汗衫背心,還嚷熱。
  
  姚太太不及卸妝,便趕到浴室裏逼着問心心:“你覺得怎麽樣?”
  
  心心對着鏡子,把頭髮挑到前面來,漆黑地罩住了臉,左一梳,右一梳,衹是不開口。 隔着她那藕色鏤花紗旗袍,胸脯子上隱隱約約閃着一條絶細的金絲項圈。
  
  姚太太發急道:“你說呀!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儘管說!”
  
  心心道:“我有什麽可說的!”
  
  姚先生在那邊聽見了,撩起褲腳管,一拍膝蓋,呵呵笑了起來道:“可不是!她有什麽 可批評的?傢道又好,人又老實,人品又大方,打着燈籠都沒處找去!”
  
  姚太太望着女兒,樂得不知說什麽纔好,搭訕着伸出手來,摸摸心心的胳膊,嘴裏咕噥 道:“偏趕着這兩天打防疫針!
  
  你瞧,還腫着這麽一塊!”
  
  心心把頭髮往後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臉來。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紅到鬢角 裏去。烏濃的笑眼,笑花濺到眼睛底下,凝成一個小酒渦。姚太太見她笑了,越發熬不住要 笑。
  
  心心低聲道:“媽,他也喜歡看話劇跟電影;他也不喜歡跳舞。”
  
  姚太太道:“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怎麽老是‘也’呀‘也’的!”
  
  姚先生在那邊房裏接口道:“人傢是志同道合呀!”
  
  心心道:“他不贊成太新式的女人。”
  
  姚太太笑道:“你們倒仿佛是說了不少的話!”
  
  姚先生也笑道:“真的,我倒不知道我們三丫頭這麽鬼精靈,隔得老遠的,眉毛眼睛都 會傳話!早知道她有這一手兒,我也不那麽提心吊膽的——白操了半天心!”
  
  心心放下了桃花賽璐璐梳子,掉過身來,倚在臉盆邊上,垂着頭,嚮姚太太笑道: “媽,衹是有一層,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我……我怪捨不得您的!”
  
  姚先生在脫汗衫,脫了一半,天靈蓋上打了個霹靂,汗衫套在頭上,就衝進浴室。叫 道:“你見了鬼罷?鬍說八道些什麽?陳良棟是杭州人,一輩子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到北 京去做什麽?”
  
  心心嚇怔住了,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姚先生從汗衫領口裏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兒,問道:“你說的,是坐在你 對面的姓陳的麽?”
  
  心心兩手護住了咽喉,沙聲答道:“姓陳的,可是他坐在我隔壁。”
  
  姚先生下死勁啐了她一口,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喉嚨也沙了,說道:“那是程惠 蓀。給你介紹的是陳良棟,耳東陳。好不要臉的東西,一廂情願,居然到北京去定了,捨不 得媽起來!我都替你害鱢!”
  
  姚太太見他把脖子都氣紫了,怕他動手打人,連忙把他往外推。他走了出去,一腳踢在 門上,門“蹦”地一聲關上了,震得心心索索亂抖,哭了起來。姚太太連忙拍着哄着,又 道:“認錯人了,也是常事,都怪你爸爸沒把話說明白了,罰他請客就是了!本來他也應當 回請一次。這一趟不要外人,就是我們傢裏幾個和陳傢自己人。”
  
  姚先生在隔壁聽得清楚,也覺得這話有理,自己的確莽撞了一點。因又走了回來,推浴 室的門推不開,仿佛心心伏在門上嗚嗚咽咽哭着呢。便從另一扇門繞道進去。他那件汗衫已 經從頭上扯了下來,可是依舊套在頸上,像草裙舞的花圈。他嚮心心正色道:“別哭了,該 歇歇了。我明天回報他們,就說你願意再進一步,做做朋友。明後天我邀大傢看電影吃飯, 就算回請。他們少爺那方面,我想絶對沒有問題。”
  
  心心哭得越發嘹亮了,索性叫喊起來,道:“把我作弄得還不夠!我——我就是木頭 人,我——我也受不住了哇!”
  
  姚先生姚太太面面相覷。姚太太道:“也許她沒有看清楚陳良棟的相貌,不放心。”
  
  心心蹬腳道:“沒有看清楚,倒又好了!那個人,椰子似的圓滾滾的頭。頭髮朝後梳, 前面就是臉,頭髮朝前梳,後面就是臉——簡直沒有分別!”
  
  姚先生指着她駡道:“人傢不靠臉子吃飯!人傢再醜些,不論走到那裏,一樣的有面 子!你別以為你長得五官端正些,就有權利挑剔人傢面長面短!你大姊枉為生得齊整,若不 是我替她從中張羅,指不定嫁到什麽人傢,你二姊就是個榜樣!”
  
  心心雙手抓住了門上挂衣服的銅鈎子,身體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上面,衹是嚎啕痛哭。背 上的藕色紗衫全汗透了,更兼在門上揉來揉去,揉得稀皺。
  
  姚太太扯了姚先生一把,耳語道:“看她這樣子,還是為了那程惠蓀。”
  
  姚先生咬緊了牙關,道:“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蓀哪!以後你再給我添女兒,養一個我 淹死一個!還是鄉下人的辦法頂徹底!”
  
  程惠蓀幾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門來謁見,又造了無數的藉口,謀與姚傢接近, 都被姚先生擋住了。心心成天病奄奄的,臉色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卻趕在她頭裏,先病 倒了。中醫診斷說是鬱憤傷肝。
  
  這一天,他發熱發得昏昏沉沉,一睜眼看見一個蓬頭女子,穿一身大紅衣裳,坐在他床 沿上。他兩眼直瞪瞪望着她,耳朵裏嗡嗡亂響,一陣陣的輕飄飄往上浮,差一點昏厥了過 去。
  
  姚太太叫道:“怎麽連也不認識了?”
  
  他定眼一看,可不是!燙鬈的頭髮,多天沒有梳過,蟠結在頭上,像破草席子似 的。敞着衣領,大襟上鈕扣也沒有扣嚴,上面胡亂罩了一件紅色絨綫衫,雙手捧着臉,哭 道:
  
  “爸爸!爸爸!爸爸你得替我做主!你——你若是一撒手去了,叫我怎麽好呢?”
  
  姚太太站在床前,聽了這話,不由地生氣,駡道:“多大的人了,怎麽這張嘴,一點遮 攔也沒有!就是我們不嫌忌諱,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咒你爸爸死!”
  
  道:“媽,你不看我急成這個模樣,你還挑我的眼兒!
  
  啓奎外頭有了人,成天不回傢,他一傢子一條心,齊打夥兒欺負我。我這一肚子冤,叫 我往哪兒訴去!”
  
  姚太太冷笑道:“原來你這個時候就記起娘傢來了!我衹道雀兒揀旺處飛,爬上高枝兒 去了,就把我們撇下了。”
  
  道:“什麽高枝兒矮枝兒,反正是你們把我送到那兒去的,活活地坑死了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願意!難不成‘牛不喝水強按頭’!當初的事你自己心裏 有數。你但凡待你父親有一二分好處,這會子別說他還沒死,就是死了,停在棺材板上, 怕他也會一骨碌坐了起來,挺身出去替你調停!”
  
  道:“叫我別咒他,這又是誰咒他了!”說着放聲大哭起來,撲在姚先生身上道: “呵!爸爸!爸爸!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可憐你這苦命的女兒,叫她往哪兒去投奔?我的 事,都是爸爸安排的,衹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這條心!”
  
  姚先生聽她們母女倆一遞一聲拌着嘴,心裏衹恨他太太窩囊不濟事,辯不過。待要 插進嘴去,狠狠地駁兩句,自己又有氣沒力的,實在費勁。賭氣翻身朝裏睡了。
  
  把頭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嘮嘮叨叨訴說着,口口聲聲咬定姚先生當初有過這 話:她嫁到熊傢去,有半點不順心,儘管來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負責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 五中似沸,也不知有了多少時辰,好容易朦朧睡去。一覺醒來,不在了,褥單上被她哭 濕了一大塊,冰涼的,像孩子溺髒了床。問姚太太哪裏去了,姚太太道:“啓奎把她接 回去了。”
  
  姚先生這一場病,幸虧身體底子結實,支撐過去了,漸漸復了原,可是精神大不如前 了。病後他發現他太太曾經陪心心和程惠蓀一同去看過幾次電影,而且程惠蓀還到姚傢來吃 過便飯。姚先生也懶得查問這筆帳了。隨他們鬧去。
  
  但是第四個女兒纖纖,還有再小一點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漸漸的長成了——一個比 一個美。她太太肚子又大了起來,想必又是一個女孩子。親戚們都說:“來得好!姚先生明 年五十大慶,正好湊一個八仙上壽!”可是姚先生衹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長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他們傢十一月裏就生了火。小小的一個火盆,雪白的灰裏窩着紅炭。炭起初是樹木, 來死了,現在,身子裏通過紅隱隱的火,又活過來,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它第一個生 命是青緑色的,第二個是暗紅的。火盆有炭氣,丟了一隻紅棗到裏面,紅棗燃燒起來,發出 臘八粥的甜香。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
  
  結婚證書是有的,配了框子挂在墻上,上角凸出了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牽着泥金飄帶, 下面一灣淡青的水,浮着兩衹五彩的鴨,中間端楷寫着:
  
  一年乙酉正月十一日亥時生淳於敦鳳江蘇省無錫縣人現年三十六歲光緒三十四年戊申三 月九日申時生……
  
  敦鳳站在框子底下,一隻腿跪在沙發上,就着光,數絨綫的針子。米晶堯搭訕着走去拿 外套,說:“我出去一會兒。”
  
  敦鳳低着頭衹顧數,輕輕動着嘴唇。米晶堯大衣穿了一半,又看着她,無可奈何地微笑 着。半晌,敦鳳擡起頭來,說:“唔?”
  
  又去看她的絨綫,是灰色的,牽牽絆絆許多小白疙瘩。
  
  米先生道,“我去一會兒就來。”話真是難說。如果說“到那邊去”,這邊那邊的! 說:“到小沙渡路去,”就等於說小沙渡路有個公館,這裏又有個公館。從前他提起他那個 太太總是說“她”,後來敦鳳跟他說明了:“哪作興這樣說的?”
  
  於是他難得提起來的時候,衹得用個禿頭的句子。現在他說:
  
  “病得不輕呢。我得看看去。”敦鳳短短說了一聲:“你去呀。”
  
  聽她那口音,米先生倒又不便走了,手扶着窗臺往外看去,自言自語道:“不知下雨不 下?”敦鳳像是有點不耐煩,把絨綫捲捲,嚮花布袋裏一塞,要走出去的樣子。纔開了門, 米先生卻又攔着她,解釋道:“不是的——這些年了……病得很厲害的,又沒人管事,好像 我總不能不——”敦鳳急了,道:
  
  “跟我說這些個!讓人聽見了算什麽呢?”張媽在半開門的浴室裏洗衣裳。張媽是他傢 的舊人,知道底細的,待會兒還當她拉着他不許他回去看他太太的病,豈不是笑話!
  
  敦鳳立在門口,叫了聲“張媽!”吩咐道:“今晚上都不在傢吃飯,兩樣素菜不用留 了,豆腐你把它放在陽臺上凍着,火盆上頭蓋着點灰給它焐着,啊!”她和傭人說話,有一 種特殊的沉澱的聲調,很蒼老,脾氣很壞似的,卻又有點膩搭搭,像個權威的鴇母。她那沒 有下頦的下頦仰得高高的,滴粉搓酥的圓胖臉飽飽地往下墜着,搭拉着眼皮,希臘型的正直 端麗的鼻子往上一擡,更顯得那細小的鼻孔的高貴。敦鳳出身極有根底,上海數一數二有歷 史的大商傢,十六歲出嫁,二十三歲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纔嫁了米先生。現在很 快樂,但也不過分,因為總是經過了那一番的了。她摸摸頭髮,頭髮前面塞了棉花團,墊得 高高的,腦後做成一個一個整潔的小橫捲子,和她腦子裏的思想一樣地有條有理。她拿皮 包,拿網袋,披上大衣。包在一層層衣服裏的她的白胖的身體,實哚哚地像個清水粽子。旗 袍做得很大方,並不太小,不知為什麽,裏面總像是鼓綳綳,襯裏穿了鋼條小緊身似的。
  
  米先生跟過來問道:“你也要出去麽?”敦鳳道:“我到舅母傢去了,反正你的飯也不 見得回來吃了,省得傢裏還要弄飯。今天本來也沒有我吃的菜,一個砂鍋,一個魚凍子,都 是特為給你做的。”米先生回到客室裏,立在書桌前面,高高一疊子紫檀面的碑帖,他把它 齊了一齊,青玉印色盒子,冰紋筆筒,水盂,鑰匙子,碰上去都是冷的;陰天,更顯得傢裏 的窗明幾淨。
  
  郭鳳再出來,他還在那裏挪挪這個,摸摸那個,腰衹能略略彎着,因為穿了僵硬的大 衣,而且年紀大了,肚子在中間礙事。敦鳳淡淡問道:“咦?你還沒走?”他笑了一笑,也 不回答。她輓了皮包網袋出門,他也跟了出來。她衹當不看見,快步走到對街去,又怕他在 後面氣喘籲籲追趕,她雖然和他生着氣,也不願使他露出老態,因此有意地揀有汽車經過的 時候纔過街,耽擱了一會。
  
  走了好一截子路,纔知道天在下雨。一點點小雨,就像是天氣的寒絲絲,全然不覺得是 雨。敦鳳怕她的皮領子給打潮了,待要把大衣脫下來,手裏又有太多的纍贅。米先生把她的 皮包網袋,裝絨綫的鑲花麻布袋一一接了過來,問道:
  
  “怎麽?要脫大衣?”又道:“別凍着了,叫部三輪車罷。”等他叫了部雙人的車,郭 鳳方纔說道:“你同我又不順路!”米先生道:“我跟你一塊兒去。”敦鳳在她那鬆肥的黑 皮領子裏回過頭來,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她從小跟着她父親的老姨太太長大,結了婚又生 活在夫傢的姨太太群中,不知不覺養成了老法長三堂子那一路的嬌媚。
  
  兩人坐一部車,平平駛入住宅區的一條馬路。路邊缺進去一塊空地,烏黑的沙礫,雜着 棕緑的草皮,一座棕黑的小洋房,泛了色的淡藍漆的百葉窗,悄悄的,在雨中,不知為什麽 有一種極顯著的外國的感覺。米先生不由得想起從前他留學的時候。他再回過頭去,沙礫地 上蹲着一隻黑狗,捲着小小的耳朵。潤濕的黑毛微微捲麯,身子嚮前探着,非常註意地,也 不知它是聽着什麽還是看着什麽。米先生想起老式留聲機的狗商標,開了話匣子跳舞,西洋 女人圓領口裏騰起的體溫與氣味。又想起他第一個小孩的玩具中的一隻寸許高的緑玻璃小 狗,也是這樣蹲着,眼裏嵌着兩粒紅圈小水鑽。想起那半透明暗緑玻璃的小狗,牙齒就發 酸,也許他逗着孩子玩,啃過它,也許他阻止孩子放到嘴裏去啃,自己嘴裏,由於同情,也 發冷發酸——記不清了。他第一個孩子是在外國生的,他太太是個女同學,廣東人。從前那 時候,外國的中國女學生是非常難得的,遇見了,很快地就發生感情,結婚了。太太脾氣一 直是神經質的,後來更暴躁,自己的兒女一個個都同她吵翻了,幸而他們都到內地讀書去 了,少了些衝突。這些年來他很少同她在一起,就連過去要好的時候,日子也過得倉促糊 塗,衹記得一趟趟的吵架,沒什麽值得紀念的快樂的回憶,然而還是那些年青痛苦,倉皇的 歲月,真正觸到了他的心,使他現在想起來,飛灰似的霏微的雨與鼕天都走到他眼睛裏面 去,眼睛鼻子裏有涕淚的酸楚。
  
  米先生定一定神,把金邊眼鏡往上托一托,人身子也在襯衫裏略略轉側一下,外面冷, 更覺裏面的溫暖清潔。微雨的天氣像個棕黑的大狗,毛毿毿,濕嚌嚌,冰冷的黑鼻尖湊到人 臉上來嗅個不了。敦鳳停下車子來買了一包糖炒慄子,打開皮包付錢,暫時把慄子交給米先 生拿着。滾燙的紙口袋,在他手裏熱得恍恍惚惚。隔着一層層衣服,他能夠覺得她的肩膀; 隔着他大衣上的肩墊,她大衣上的肩墊,那是他現在的女人,溫柔,上等的,早兩年也是個 美人。這一次他並沒有冒冒失失衝到婚姻裏去,卻是預先打聽好,計劃好的,晚年可以享一 點清福豔福,抵補以往的不順心。可是……他微笑着把一袋慄子遞給她,她倒出兩顆剝來 吃;映着黑油油的馬路,棕色的樹,她的臉是紅紅,板板的,眉眼都是浮面的,不打扮也像 是描眉畫眼。米先生微笑望着她。他對從前的女人,是對打對駡,對她,卻是有時候要說 “對不起”,有時候要說“謝謝你”,也衹是“謝謝你,對不起”而已。
  
  郭鳳丟掉慄子殼,拍拍手,重新戴上手套。和自己的男人挨着肩膀,覺得很平安。街上 有人撩起袍子對着墻撒尿——也不怕冷的!三輪車馳過郵政局,郵政局對過有一傢人傢,灰 色的老式洋房,陽臺上挂一隻大鸚哥,凄厲地呱呱叫着,每次經過,總使她想起她那一個婆 傢。本來她想指給米先生看的,剛趕着今天跟他小小地鬧彆扭,就沒叫他看。她擡頭望,年 老的灰白色的鸚哥在架子上蹣跚來去,這次卻沒有叫喊;陽臺欄桿上擱着兩盆紅癟的菊花, 有個老媽子傴僂着在那裏關玻璃門。
  
  從婆傢到米先生這裏,中間是有無數的波折。郭鳳是個有情有義,有情有節的女人,做 一件衣服也會讓沒良心的裁縫給當掉,經過許多悲歡離合,何況是她的結婚?她把一袋慄子 收到網袋裏去。紙口袋是報紙糊的。她想起前天不知從哪裏包了東西來的一張華北的報紙, 上面有個電影廣告,影片名叫《一代婚潮》,她看了立刻想到她自己。她的結婚經過她告訴 這人是這樣,告訴那人是那樣,現在她自己回想起來立時三刻也有點攪不清楚,就微笑嘆 息,說:“說起來話長噯。”
  
  就連後來事情已經定規了,她一個做了癟三的小叔子還來敲詐,要去告訴米先生,她丈 夫是害梅毒死的。當然是瞎說。不過仔細查考起來,他傢的少爺們,哪一個沒打過六零六。 後來還是她舅母出面調停,花錢買了個安靜。她親戚極多,現在除了舅舅傢,都很少來往 了。娘傢兄弟們都是老姨太太生的,米先生同他們一直也沒有會過親,因為他前頭的太太還 在,不大好稱呼。敦鳳呢,在他們面前擺闊罷,怕他們借錢,有什麽不如意的地方呢。又不 願對他們訴苦,怕他們見笑。當初替她做媒很出力的幾個親戚,時刻在她面前居功,尤其是 她表嫂楊太太,瘋瘋傻傻的,更使她不能忍耐。楊太太的婆婆便是敦鳳的舅母,這些人裏, 就衹這舅母這表兄還可以談談。敦鳳也是悶得沒奈何,不然也不會常到楊傢去。
  
  楊傢住的是中上等的弄堂房子。楊太太坐在飯廳裏打麻將,天黑得早,下午三點鐘已經 開了電燈。一張包銅邊的皮面方桌,還是多年前的東西。楊傢一直是新派,在楊太太的公公 手裏就作興念英文,進學堂。楊太太的丈夫剛從外國回來的時候,那更是激烈。太太剛生了 孩子,他逼着她吃水果,開窗戶睡覺,為這個還得罪了丈母娘。楊太太被鼓勵成了活潑的主 婦,她的客廳很有點沙竜的意味,也像法國太太似的有人送花送糖,捧得她嬌滴滴的。也有 許多老爺,得空便告訴她,他們的太太怎樣的不講理。米先生從前也是其中的一個,他在自 己傢裏得不到一點安慰,因此特別地喜歡同女太太們周旋,說說笑笑也是好的。就因為這 個,楊太太總認為米先生是她讓給敦鳳的。
  
  燈光下的楊太太,一張長臉,兩塊長胭脂從眼皮子一直抹到下頦,春風滿面的,紅紅白 白,笑得發花,眯細着媚眼,略有兩根前劉海飄到眼睛裏去;在傢也披着一件假紫羔舊大 衣,聳着肩膀,一手當胸扯住了大衣,防它滑下去,一手抓住郭鳳的手,笑道:“噯,表妹 ——噯,米先生——好久不見了,好哇?”招呼米先生,雙眼待看不看的,避着嫌疑;拉着 敦鳳,卻又親親熱熱,把聲音低了一低,再重複了一句“好麽?”癡癡地用戀慕的眼光從頭 看到腳,就像敦鳳這個人整個是她,一手造就的。敦鳳就恨她這一點。
  
  敦鳳問道:“表哥在傢麽?”楊太太細細嘆了口氣道:“他有這樣早回傢來麽?表妹你 不知道,現在我們這個傢還像個傢呀?”郭鳳笑道:“也衹有你們,這些年了,還像小兩口 子似的,淨吵嘴。”郭鳳與米先生第一次相見,就在楊傢,男主人女主人那天也吵嘴來着, 非常洋派地,如同一對愛人。米先生在旁邊,吃了隔壁醋,有意地找着敦鳳說話,引着楊太 太吃醋,末了又用他的汽車送了敦鳳回傢。就是這樣開頭的……果真是為了這樣細小的事開 頭的,那敦鳳也不能承認——太傷害了她的自尊心。要說與楊太太完全無關罷,那也不對, 郭風的妒忌嚮來不是沒有根據的,她相信。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圍着這包銅邊的皮面方桌打麻將,她是輸不起的,可是裝得很泰 然。現在她闊了,儘管可以吝嗇些;做窮親戚,可得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大方。現在她闊了, 楊傢,像這艱難的時候多數的家庭,卻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楊太太牌還是要打的,打牌的人 卻換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小夥子居多,敦鳳簡直看不入眼。其中一個,黑西裝裏連件背心都 沒有,坐在楊太太背後,說:“楊伯母我去打電話,買肥皂要不要帶你一個?”問了一遍, 楊太太沒理會,她大衣從肩上溜了下來了,他便伸出食指在她背上輕輕一劃。她似乎不怕 癢,覺也不覺得。他扭過身去吐痰,她卻捏着一張牌,在他背上一路劃下去,說道:“哪, 劃一道綫——男女有別,啊!”
  
  大傢都笑了。楊太太一嚮伶牙俐齒,可是敦鳳認為,從前在老爺太太叢中,因為大傢都 是正派人,衹覺得她俏皮大膽;一樣的話,說給這班人聽,就顯着下流。
  
  隔壁房間裏有人吹笛子。敦鳳搭訕着走到門口張了一張,楊太太的女兒月娥,桌上攤了 唱本,兩手撳着,低着頭小聲唱戲,旁邊有人伴奏。敦鳳問楊太太:“月娥學的是昆麯 嗎?”
  
  米先生也道:“聽着幽雅得很!”楊太太笑道:“不久我們兩個人要登臺了,演《販馬 記》,她去生,我去旦。”米先生笑道:
  
  “楊太太的興致還是一樣的好!”楊太太道:“我不過夾在裏面起哄罷了,他們昆麯研 究會裏一班小孩子們倒是很熱心的。裏頭有王叔廷的小姐,還有顧寶生兩個少爺——人太雜 的話,我也不會讓我們月娥參加的。”
  
  牌桌上有人問:“楊伯母,你幾個少爺小姐的名字都叫什麽華什麽華,怎麽大小姐一個 人叫月娥?”楊太太笑道:“因為她是中秋節生的。”親戚們的生日敦鳳記得最清楚,因為 這些年來,越是沒有錢,越怕在人前應酬得不周到,給人議論。
  
  當下便道:“咦?月娥的生日是四月底呀!”楊太太格吱一笑,把大衣兜上肩來,脖子 往裏一縮,然後湊到敦鳳跟前,蒙蒙地看着她,推心置腹地低聲道:“下地是四月裏,可是 最起頭有她這個人的影兒,是八月十五晚上。”衆人都聽見了,哄笑起來,搶着說:“楊伯 母——”“楊伯母——”敦鳳覺得羞慚,為了她娘傢的體面,不願讓米先生再往下聽,忙 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去,”點了個頭就走。楊太太也點頭道:“你們先上去,我一會兒 也就來了。”
  
  在樓梯上,敦鳳走在前面,回過頭來睃了米先生一眼,含笑把嘴一撇,想說,“虧你從 前拿她當個活寶似的!”米先生始終帶着矜持的微笑。楊太太幾個孩子出現在樓梯口,齊聲 叫“表姑”,就混過去了。
  
  楊老太太愛幹淨,孩子們不大敢進房來,因此都沒有跟進去。房間裏有灰緑色的金屬品 寫字檯,金屬品圈椅,金屬品文件高櫃,冰箱,電話:因為楊傢過去的開通的歷史,連老太 太也喜歡各色新穎的外國東西,可是在那陰陰的,不開窗的空氣裏,依然覺得是個老太太的 房間。老太太的鴉片煙雖然戒掉了,還搭着個煙鋪。老太太躺在小花褥單上看報,棉袍衩裏 露出肉紫色的絨綫褲子,在腳踝上用帶子一縛,成了紮腳褲。她坐起來陪他們說話,自己把 絨綫褲腳扯一扯,先帶笑道歉道:“你看我弄成個什麽樣子!今年冷得早,想做條絲棉褲 罷,一條褲子跟一件旗袍一個價錢!衹好湊合着再說。”
  
  米先生道:“我們那兒生一個炭盆子,到真冷的時候也還是不行。”敦鳳道:“他勸我 做件皮袍子。我那兒倒有兩件男人的舊皮袍子,想拿出來改改。”楊老太太道:“那再好也 沒有了。
  
  從前的料子衹有比現在的結實考究。”敦鳳道:“就怕不夠。”
  
  楊老太太道:“男人的袍子大,還不夠你改的麽?”郭鳳道:
  
  “我那兒的兩件,腰身特別地小。”楊老太太笑道:“是你自己的麽?我還記得你從前 扮了男裝,戴一頂鴨舌帽子,拖一條大辮子,像個唱戲的。”敦鳳道:“不,不是我自己的 衣裳。”
  
  她腆着粉白的鼓蓬蓬的臉,夷然微笑着,理直氣壯地有許多過去。
  
  她的亡夫是瘦小的年青人,楊老太太知道她說的是他的衣裳,米先生自然也知道,很覺 得不愉快,立起身來,背剪着手,看墻上的對聯。門口一個小女孩探頭探腦,他便走過去, 蹲來逗她玩。老太太問小孩:“怎麽不知道叫人哪!
  
  不認識嗎?這是誰?”女孩子衹是忸怩着。米先生心裏想,除了叫他“米先生”之外也 沒有旁的稱呼。老太太衹管追問,連郭鳳也跟着說:“叫人,我給你吃慄子!”米先生聽着 發煩,打斷她道:“慄子呢?”敦鳳從網袋裏取出幾顆慄子來,老太太在旁說道:“夠了夠 了。”米先生道:“老太太不吃麽?”敦鳳忙道:“舅母是零食一概不吃的,我記得。”米 先生還要讓,楊老太太倒不好意思起來,說道:“別客氣了,我是真的不吃。”
  
  煙炕旁邊一張茶几上正有一包慄子殼,老太太順手便把一張報紙覆在上面遮沒了。敦鳳 嘆道:“現在的慄子花生都是論顆買的了!”楊老太太道:“貴了還又不好;名叫糖炒慄 子,大約炒的時候也沒有糖,所以今年的慄子特別地不甜。”敦鳳也沒聽出話中的漏洞。
  
  米先生問道:“您這兒戶口糖拿過沒有?”老太太道:“沒有呀,今天報上也沒有看 見。定一份報,也就是為着看看戶口米戶口糖。我們傢這些事呀,我不管,真就沒人管! 唉,沒想到活到現在,來過這種日子!我要去算算流年了。”敦鳳笑道:“我正要告訴舅母 呢,前天我們一塊兒出去,在馬路上算了個命。”楊老太太道:“靈不靈呀?”敦鳳笑道: “我們也是鬧着玩,看他纔五十塊錢。”楊老太太道:“那真便宜了。他怎麽說呢?”敦鳳 笑道:“說啊……”她望了望米先生,接下去道:“說我同他以後什麽都順心,說他還有十 二年的陽壽。”
  
  她欣欣然,仿佛是意外之喜,這十二年聽在米先生耳裏卻有點異樣,使他身上一陣寒 冷。楊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也有同樣的感覺,深怪敦鳳說話不檢點了,連忙打岔道: “從前你常常去找的那個張鐵口,現在聽說紅得很哪?”敦鳳搖手道:
  
  “現在不能找他了,特別挂號還擠不上去。”楊老太太道:“現在也難得聽見你說起算 命了。有道是‘窮算命,富燒香!’”說着,笑了起來。
  
  這話敦鳳不愛聽,也不甚理會,衹顧去註意米先生。米先生回到他座位上,走過爐臺的 時候看了看鐘。半舊式的鐘,長方紅皮匣子,暗金面,極細的長短針,噝噝唆唆走着,也看 不清楚是幾點幾分。敦鳳知道他又在惦記着他生病的妻。
  
  楊老太太問米先生:“外國可也有算命的?”米先生道:
  
  “有的。也有根據時辰八字的,也有的用玻璃球,用紙牌。”敦鳳又搖手道:“外國算 命的我也找過,不靈!很出名的一個女的。還是那時候,死掉的那個天天同我吵。這一點倒 給她看了出來:說我同我丈夫合不來。我說:‘那怎麽樣呢?’她說:
  
  ‘你把他帶來,我勸勸他就好了。’這當不是笑話?傢裏多少人勸着不中用,給她一說 就好了?我說:‘不行噯,我不能把他帶來。他不同我好,怎麽肯聽我的話呢?’她說: ‘那麽把他的朋友帶一個來。’可不是越說越離了譜子了?帶他一個朋友來有什麽用?明明 的是拉生意。後來我就沒有再去。”
  
  楊老太太聽她一提起前夫又沒個完,米先生顯然是很難堪,兩腳交叉坐在那裏,兩手扣 在肚子上,抿緊了嘴,很勉強地微笑着。楊老太太便又打岔道:“你們說要換廚子,本來我 們這裏老王說有一個要薦給你們,現在老王自己也走了,跑單幫去了。”米先生道:“現在 用人真難。”敦鳳道:“那舅母這兒人不夠用了罷?”楊老太太看了看門外無人,低聲道:
  
  “你不知道,我情願少用個把人,不然,淨夠在牌桌旁邊站着,伺候你表嫂拿東西的 了!現在劈柴這些粗事我都交給看巷堂的,寧可多貼他幾個錢。今天不知怎麽讓你表嫂知道 了我們貼他的錢,馬上就像個主人似的,支使他出去買香煙去了——你看這是不是……?” 敦鳳不由得笑了,問道:“表嫂現在請客打牌,還吃飯吃點心麽?”楊老太太道:“哪兒供 給得起?到吃飯的時候還不都回傢去了!所以她現在這班人都是同巷堂的,就圖他們這一 點:好打發。”
  
  老太太找出幾件要賣的古董給米先生看,請他估價。又有一幅中堂,老太太扯着畫捲的 上端,米先生扯着下角,兩人站着觀看。敦鳳坐在煙炕前的一張小凳上,抱着膝蓋,胖胖的 胳膊,胖胖的膝蓋,自己覺得又變成個小孩子了,在大人之下,非常安樂。這世界在變,舅 母賣東西過日子,表嫂將將就就的還在那裏調情打牌,做她的闊少奶奶,可是也就慘了。 有敦鳳她,經過了婚姻的冒險,又回到了可靠的人的手中,仿佛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米先生看畫,說:“這一張何詩孫的,倒是靠得住,不過現在外頭何詩孫的東西也很 多……”老太太望着他,想道:
  
  “股票公司裏這樣有地位的人,又這樣有學問,新的舊的都來得,又知禮,體貼——真 讓敦鳳嫁着了!敦鳳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一點心眼兒都沒有,說話之間淨傷他的心!虧 他,也就受着!現在不同了,男人就服這個!要是從前,那哪行?
  
  可是敦鳳,從前也不是沒吃過男人的苦的,還這麽得福不知!
  
  米先生今年六十了罷?跟我同年。我就這麽苦,拖着這一大傢子人,媳婦不守婦道,把 兒子慪得也不大來傢了,什麽都落在我身上,怎麽能夠像敦鳳這樣清清靜靜兩口子住一幢小 洋房就好了!我這麽大年紀了,難道還有什麽別的想頭,不過圖它個逍遙自在……”
  
  她捲起畫幅,口中說道:“約了個書畫商明天來,先讓米先生過目一下,這我就放心 了。”雖然是很隨便的兩句話,話音裏有一種溫柔托賴,卻是很動人的。米先生一生,從婦 女那裏沒有得到多少慈悲,一點點好意他就覺得了,他笑道:
  
  “幾時請老太太到我們那兒吃飯去,我那兒有幾件小玩意兒,還值得一看。”老太太笑 道:“天一冷,我就怕出門。”敦鳳道:
  
  “坐三輪車,反正快得很。等我們雇定了廚子,我來接舅母。”
  
  老太太口中答應着,心裏又想,替我出三輪車錢,也是應該的;要是我自己來,總得有 個人陪了來,多一個吃的,算起來也差不多。敦鳳又道:“三輪車這樣東西,還就衹兩個女 人一塊兒坐,還等樣些。兩個大男人並排坐着,不知怎麽總顯得傻頭傻腦的。一男一女坐 着,總有點難為情。”老太太也笑了,說:“要是個不相幹的人一塊兒坐着,的確有些不犯 着。
  
  像你同米先生,那有什麽難為情?”敦鳳道:“我總有點弄不慣。”她想着她自己如花 似玉坐在米先生旁邊,米先生除了戴眼鏡這一項,整個地像個嬰孩,小鼻子小眼睛的,仿佛 不大能决定他是不是應當要哭。身上穿的西裝,倒是腰板筆直,就像打了包的嬰孩,也是直 挺挺的。敦鳳嚮米先生很快地睃了一眼,旋過頭去。他連頭帶臉光光的,很齊整,像個三號 配給面粉製的高樁饅頭,鄭重托在襯衫領上。她第一個丈夫縱有千般不是,至少在人前不使 她羞於承認那是她丈夫。他死的時候纔二十五,窄窄的一張臉,眉清目秀的,笑起來一雙眼 睛不知有多壞!
  
  米先生探身拿報紙,老太太遞了過來,因搭訕道:“你們近來看了什麽戲沒有?有個 《浮生六記》,我孫女兒她們看了都說好,說裏頭有老法結婚,有趣得很。”敦鳳搖頭道: “我看過了,一點也不像!我們從前結婚哪裏有這樣的?”老太太道:“各處風俗不同。” 敦鳳道:“總也不能相差得太多!”老太太偷眼看米先生,米先生像是很無聊,拿着張報 紙,上下一巷,又一折,折過來的時候,就在報紙頭上看了看鐘。敦鳳冷冷地道:“不早了 罷?你要走你先走。”米先生微笑道:
  
  “我不忙。等你一塊兒走。”敦鳳不言語了。然而他仍舊不時地看鐘,她瞟瞟他,他又 瞟瞟她。老太太心中納罕,看他們神情有異,自己忖量着,若是個知趣的,就該藉故走出房 去,讓他們把話說完了再回來,可是實在懶怠動,而且他們也活該,兩口子成天在一起,什 麽背人的話不好說,卻到人傢傢裏來眉來眼去的?
  
  說起看戲,米先生就談到外國的歌劇話劇,巴裏島上的跳舞。楊老太太道:“米先生到 過的地方真多!”米先生又談到坎博地亞王國著名的神殿,地下鋪着二尺厚的銀磚,一座大 佛,周身鍍金,飄帶上遍鑲紅藍寶石。然而敦鳳衹是冷冷地朝他看,恨着他,因為他心心念 念記挂着他太太,因為他與她同坐一輛三輪車是不夠漂亮的。
  
  米先生道:“那是從前,現在要旅行是不可能的了。”楊老太太道:“衹要等仗打完 了,你們去起來還不容易?”米先生笑道:“敦鳳老早說定了,再去要帶她一塊去呢。”楊 老太太道:“那她真高興了!”敦鳳嘆了口冷氣,道:“唉!將來的事情哪兒說得定?還得 兩個人都活着——”她也模糊地覺得,這句話是出口傷人,很有分量的,自己也有點發慌, 又加了一句:“我意思說,也不知是你死還是我死……”她又想掩飾她自己,無味地笑了兩 聲。
  
  僵了一會,米先生站起來拿帽子,笑着說要走了。老太太留他再坐一會,敦鳳道:“他 還要到別處去彎一彎,讓他先走一步罷。”
  
  米先生去了之後,老太太問敦鳳:“他現在上哪兒?”敦鳳移到煙炕上來,緊挨着老太 太坐下,低聲道:“老太婆病了。
  
  他去看看。”老太太道:“哦!什麽病呢?”敦鳳道:“醫生還沒有斷定是不是氣管 炎。這兩天他每天總要去一趟。”說到這裏,她不由得鼓起臉來,兩手擱在膝蓋上,一手捏 着拳頭輕輕地捶,一手放平了前後推動,推着捶着,滿腔幽怨的樣子。
  
  老太太笑道:“那你還不隨他去了?反正知道他是真心待你的。”敦鳳忙道:“我當然 是隨他去。第一我不是吃醋的人,而且對於他,根本也沒有什麽感情。”老太太笑道:“你 這是一時的氣話罷?”敦鳳愣起了一雙眼睛,她那粉馥馥肉奶奶的臉上,衹有一雙眼睛是硬 的,空心的,幾乎是翻着白眼,然而她還是微笑着的:“我的事,舅母還有不知道的?我是 完全為了生活。”老太太笑道:“那現在,到底是夫妻——”敦鳳着急道:“我同舅母是什 麽話都說得的:要是為了要男人,也不會嫁給米先生了。”她把臉一紅,再坐近些,微笑小 聲道:
  
  “其實我們真是難得的,隔幾個月不知可有一次。”話說完了,她還兩眼睜睜看定了對 方,帶着微笑。老太太一時也想不出適當的對答,衹是微笑着。敦鳳會出老太太的意思,又 搶先說道:“當然夫妻的感情也不在乎那些,不過米先生這個人,實在是很難跟他發生感情 的。”老太太道:“他待你真是不錯了,我看你待他也不錯。”敦鳳道;“是呀,我為了自 己,也得當心他呀,衣裳穿,脫,吃東西……總想把他喂得好好的,多活兩年就好了。”自 己說了笑話,自己笑了起來。老太太道:
  
  “好在米先生身體結實,看着哪像六十歲的人?”敦鳳又道:
  
  “先我告訴舅母那個馬路上的算命的,當着他,我衹說了一半。
  
  說他是商界的名人,說他命中不止一個太太。又說他今年要喪妻。”老太太道: “哦?……那這個病,是好不了的了。”敦鳳道:“唔。當時我就問:可是我要死了?算命 的說:不是你。
  
  你以後衹有好。”老太太道:“其實那個女人真是死了也罷。”
  
  敦鳳低頭捶看搓着膝蓋,幽幽地笑道:“誰說不是呢?”
  
  老媽子進來回說:老虎竈上送了洗澡水來。老太太道:
  
  “早上叫的水,到現在纔送來!正趕着人傢有客在這裏!”敦鳳忙道:“舅母還拿我當 客麽?舅母儘管洗澡,我一個人坐一會兒。”老虎竈上一個蒼老的苦力挑了一擔水,潑潑灑 灑穿過這間房。老太太跟到浴室裏去,指揮他把水倒到浴缸裏,又招呼他當心,別把扁擔倚 在大毛巾上碰髒了。
  
  敦鳳獨自坐在房裏,驀地靜了下來。隔壁人傢的電話鈴遠遠地在響,寂靜中,就像在耳 邊:“噶兒鈴……鈴!……噶兒鈴……鈴!”一遍又一遍,不知怎麽老是沒人接。就像有千 言萬語要說說不出,焦急、懇求、迫切的戲劇。敦鳳無緣無故地為它所震動,想起米先生這 兩天神魂不定的情形。他的憂慮,她不懂得,也不要懂得。她站起身,兩手交握着,自衛地 瞪眼望着墻壁。“噶兒鈴……鈴!噶兒鈴……鈴!”電話還在響,漸漸凄涼起來。連這邊的 房屋也顯得像個空房子了。
  
  老太太押着挑水的一同出來,敦鳳轉過身來說:“隔壁的電話鈴這邊聽得清清楚楚 的。”老太太道:“這房子本來造得馬虎,墻薄。”
  
  老太太付水錢,預備好的一疊鈔票放在爐臺上,她把一張十元的後添給他作為酒錢,挑 水的抹抹鬍須上的鼻涕珠,謝了一聲走了。老太太嘆道:“現在這時候,十塊錢的酒錢,誰 還謝呀?到底這人年高德劭。”敦鳳也附和着笑了起來。
  
  老太太進浴室去,關上門不久,楊太太上樓來了,踏進房便問:“老太太在那兒洗澡 麽?”敦鳳點頭說是。楊太太道:
  
  “我有一件玫瑰紅絨綫衫挂在門背後,我想把它拿出來的,裏頭熱氣薫着,怕把顔色薫 壞了。”她試着推門,敦鳳道:“恐怕上了閂了。”楊太太在煙鋪上坐下了,把假紫羔大衣 嚮上聳了一聳,裹得緊些,旁邊沒有男人,她把她那些活潑全部收了起來。敦鳳問道:“打 了幾圈?怎麽散得這樣早?”楊太太道:“有兩個人有事先走了。”敦鳳望着她笑道:“ 有你,真看得開,會消遣。”楊太太道:“誰都看不得我呢。其實我打這個牌,能有多少輸 贏?像你表哥,現在他下了班不回來,不管在哪兒罷,幹坐着也得要錢哪!說起來都是我害 他在傢裏待不住。說起來這傢裏事無論大小全虧了老太太。”她把身子嚮前探着,壓低了聲 音道:“現在的事,就靠老太太一天到晚嘀咕嘀咕省兩個錢,成嗎?別瞧我就知道打牌,這 巷堂裏很有幾個做小生意發大財的人,買什麽,帶我們一個小股子,就值多了!”敦鳳笑 道:“那你這一嚮一定財氣很好。”楊太太一仰身,兩手撐在背後,冷笑道,“入股子也得 要錢呀,錢又不歸我管。我要是管事,有得跟她鬧呢!不管又說我不管了!”
  
  她突然跳起來,指着金屬品的書桌圈椅,文件高櫃,恨道:
  
  “你看這個,這個,什麽都霸在她房裏!你看連電話,冰箱……
  
  我是不計較這些,不然哪——”
  
  敦鳳知道他們這裏墻壁不厚,唯恐浴室裏聽得見,不敢順着她說,得空便打岔道:“剛 纔樓底下,給月娥吹笛子的是個什麽人?”楊太太道:“也是他們昆麯研究會裏的。月娥這 孩子就是‘獨’得厲害,她那些同學,倒還是同我說得來些。
  
  我也敷衍着他們,幾個小的功課趕不上,有他們給補補書,也省得請先生了。有許多事 情幫着跑跑腿,傢裏傭人本來忙不過來——樂得的。可是有時候就多出些意想不到的麻 煩。”她坐在床沿上,傴僂着身子,兩肘撐着膝蓋,臉縮在大衣領子裏,把鼻子重重地嗅了 一嗅,瀟灑地笑道:“我自己說着笑話,桃花運還沒走完呢!”
  
  她靜等敦鳳發問,等了片刻,瞟了敦鳳一眼。敦鳳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對楊太太這些事很 感到興趣,現在她本身的情形與從前不同了,已是安然地結了婚,對於婚姻外的關係不由地 換了一副嚴厲的眼光。楊太太空自有許多愛人,一不能結婚,二不能贍養,因此敦鳳把臉色 正了一正,表示衹有月娥的終身纔有討論的價值,問道:“月娥可有了朋友了?”楊太太 道:“我是不問她的事。我一有什麽主張,她奶奶她爸爸準就要反對。”敦鳳道:“剛纔那 個人,我看不大好。”楊太太道:“你說那個吹笛子的?那人是不相幹的。”然而敦鳳是有 “結婚錯綜”的女人,對於她,每一個男人都是有可能性的,直到他證實了他沒有可能性。 她執着地說:“我看那人不大好。
  
  你覺得呢?”楊太太不耐煩,手捧着下巴,腳在地下拍了一下道:“那是個不相幹的 人。”敦鳳道:“當然我看見他不過那麽一下子工夫……好像有點油頭滑腦的。”楊太太笑 道:“我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男人。相貌倒在其次,第一要靠得住,再要溫存體貼,像米先 生那樣的。”敦鳳一下子不做聲了,臉卻慢慢地紅了起來。
  
  楊太太伸出一隻雪白的,冷香的手,握住敦鳳的手,笑道:“你這一嚮氣色真好!…… 像你現在這樣,真可以說是合於理想了!”敦鳳在楊太太面前,承認了自己的幸福,就是承 認了楊太太的恩典,所以格外地要訴苦,便道:“你哪裏知道我那些揪心的事!”楊太太笑 道:“怎麽了?”敦鳳低下頭去,一隻手捏了拳頭在膝蓋上輕輕捶,一隻放平了在膝蓋上慢 慢推,專心一致推着捶着,孩子氣地鼓着嘴,說道:“老太婆病了。算命的說他今年要喪 妻。你沒看見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
  
  楊太太半個臉埋在大衣裏,單衹露出一雙眯嬉的眼睛來,冷眼看着敦鳳,心中想道: “做了個姨太太,就是個姨太太樣子!
  
  口口聲聲‘老太婆’,就衹差叫米先生‘老頭子’了!”
  
  楊太太笑道:“她死了不好嗎?”她那輕薄的聲口,敦鳳聽着又不願意,回道:“哪個 要她死?她又不礙着我什麽!”楊太太道:“也是的。要我是你,我不跟他們爭那些名分, 錢抓在手裏是真的。”敦鳳嘆道:“人傢還當我拿了他多少錢哪!當然我知道,米先生將來 他遺囑上不會虧待我的,可是他不提,這些事我也不好提的——”楊太太張大了眼睛,代她 發急道:
  
  “你可以問他呀!”敦鳳道:“那你想,他怎麽會不多心呢?”楊太太怔了一會,又 道:“你傻呀!錢從你手裏過,你還不隨時地積點下來?”敦鳳道:“也要積得下來呀!現 在這時候不比往年,男人們一天到晚也談的是米的價錢,煤的價錢,大傢都有數的。米先生 現在在公司裏不過挂個名。等於告退了。傢裏開銷,單衹幾個小孩子在內地,就可觀了,說 起來省着點也是應該的。可是傢裏用的都是老人,什麽都還是老樣。張媽下鄉去一趟,花頭 就多了,說:‘太太,太太,問您要幾個錢,買兩匹布帶回去送人。’回來的時候又給我們 帶了雞來,雞蛋嘍,蕎麥面,黏團子。不能白拿她的——簡直應酬不起!
  
  一來就打着個臉,往人跟前一站,‘太太,太太’的。米先生也是的——一來就說: ‘你去問太太去!’他也是好意,要把好人給我做……”
  
  楊太太覷眼望着敦鳳,微笑聽她重複着人傢哪裏的“太太,太太”,心裏想:“活脫是 個姨太太!”
  
  楊老太太洗了澡開門出來,喚老媽子進去擦澡盆,同時又問:“怎麽聞見一股熱呼呼的 氣味?不是在那兒燙衣裳罷?”
  
  不等老媽子回答,她便匆匆地走到穿堂裏察看,果然樓梯口搭了個熨衣服的架子。老太 太駡道:“誰叫燙的?用過了頭,剪了電,都是我一個人的事!難道我喜歡這樣嘀嘀咕咕, 嘀嘀咕咕——時世不同了呀!”
  
  正在嚷鬧,米先生來了。敦鳳在房裏,從大開的房門裏看見米先生走上樓梯,心裏一陣 歡喜,假裝着詫異的樣子,道:
  
  “咦?你怎麽又來了?”米先生微笑道:“我也是路過,想着來接你。”楊太太正從浴 室裏拿了絨綫衫出來,手插在那絨綫衫玫瑰紅的袖子裏,一甩一甩的,抽了敦鳳兩下,取笑 道:“你瞧,你瞧,米先生有多好!多周到呀!雨淋淋的,還來接!”
  
  米先生撣了一撣他身上的大衣,笑道:“現在雨倒是不下了。”
  
  楊太太道:“再坐一會罷。難得來的。”米先生脫了大衣坐下,楊太太斜眼瞅着他,慢 吞吞笑道:“好嗎,米先生?”米先生很謹慎地笑道:“我還好,您好啊?”楊太太嘆息一 聲,答了個“好”字,衹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
  
  敦鳳在旁邊聽着,心裏嫌她裝腔做勢,又嫌米先生那過分小心的口吻,就像怕自己又多 了心似的。她想道:“老實同你說:她再什麽些,也看不上你這老頭子!她真的同你有意思 嗎?”然而她對於楊太太,一直到現在,背後提起來還是牙癢癢的,一半也是因為沒有新的 妒忌的對象——對於“老太婆”,倒不那麽恨——現在,她和楊太太和米先生三個人坐在一 間漸漸黑下去的房間裏,她又翻屍倒骨把她那一點不成形的三角戀愛的回憶重溫了一遍。她 是勝利的。雖然算不得什麽勝利,終究是勝利。她裝得若無其事,端起了茶碗。在寒冷的親 戚人傢,捧了冷的茶。她看見杯沿的胭脂漬,把茶杯轉了一轉,又有一個新月形的紅跡子。 她皺起了眉毛,她的高價的嘴唇膏是保證不落色的,一定是楊傢的茶杯洗得不幹淨,也不知 是誰喝過的。她再轉過去,轉到一塊幹淨的地方,可是她始終並沒有吃茶的意思。
  
  楊老太太看見米先生來了,也防着楊太太要和他搭訕,發落了燙衣服的老媽子,連忙就 趕進房來。楊太太也覺得了,露出不屑的笑容,把鼻子嗅了一嗅,隨隨便便地站起來笑道:
  
  “我去讓他們弄點心,”便往外走,大衣披着當鬥篷,鬥篷底下顯得很玲瓏的兩衹小 腿,一絞一絞,花搖柳顫地出去了。老太太怕她又藉着這因頭買上許多點心,也跟了出去, 叫道:
  
  “買點烘山芋,這兩天山芋上市。”敦鳳忙道:“舅母真的不要費事了,我們不餓。” 老太太也不理會。
  
  婆媳兩個立在樓梯口,打發了傭人出去買山芋,卻又暗暗抱怨起來。老太太道:“敦鳳 這些地方向來是很留心的,吃人傢兩頓總像是不過意,還有時候帶點點心來。現在她是不在 乎這些了,想着我們也不在乎了——”楊太太笑道:“闊人就是這個派頭!不小氣,也就闊 不瞭瞭。”
  
  敦鳳與米先生單獨在房間裏,不知為什麽兩人都有點窘。
  
  敦鳳雖是沉着臉,覺得自己一雙眼睛彎彎地在臉上笑。米先生笑道:“怎麽樣?什麽時 候回去?”敦鳳道:“回去還沒有飯吃呢!——關照了阿媽,不在傢吃飯。”說着,忍不住 嘴邊也露出了笑容,又道,“你怎麽這麽快,趕去又趕來了?”
  
  米先生沒來得及回答,楊老太太婆媳已經回到房中,大傢說着話,吃着烘山芋。剩下兩 衹,楊老太太吩咐傭人把最小的一個女孩叫了來,給她趁熱吃。小女孩一進來便說:“奶奶 快看,天上有個虹。”楊老太太把玻璃門開了一扇,衆人立在陽臺上去看。敦鳳兩手攏在袖 子裏,一陣哆嗦,道:“天晴了,更要冷了。現在不知有幾度?”她走到爐臺前面,爐臺上 的寒暑表,她做姑娘時候便熟悉的一件小擺設,是個緑玻璃的小塔,太陽光照在上面,反映 到沙發套子上緑瑩瑩的一塊光。真的出了太陽了。
  
  敦鳳伸手拿起寒暑表,忽然聽見隔壁房子裏的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噶兒鈴……鈴!噶 兒鈴……鈴!”她關心地聽着。
  
  居然有人來接了——她心裏倒是一寬。粗聲大氣的老媽子的喉嚨,不耐煩的一聲 “喂?”切斷了那邊一次一次難以出口的懇求。然後一陣子哇啦哇啦,聽不清楚了。敦鳳站 在那裏,呆住了。回眼看到陽臺上,看到米先生的背影,半禿的後腦勺與胖大的頸項連成一 片;隔着個米先生,淡藍的天上現出一段殘虹,短而直,紅,黃,紫,橙紅。太陽照着陽 臺;水泥欄桿上的日色,遲重的金色,又是一剎那,又是遲遲的。
  
  米先生仰臉看着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分也跟着死了。他和她共同生活 裏的悲傷氣惱,都不算了。不算了。米先生看着虹,對於這世界他的愛不是愛而是疼惜。
  
  敦鳳自己穿上大衣,把米先生的一條圍巾也給他送了出來,道:“圍上罷。冷了。”一 面說,一面抱歉地嚮她舅母她表嫂帶笑看了一眼,仿佛是說:“我還不都是為了錢?我照應 他,也是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們大傢心裏明白。”
  
  米先生圍上圍巾,笑道:“我們也可以走了罷?吃也吃了,喝也喝了。”
  
  他們告辭出來,走到巷堂裏,過街樓底下,幹地上不知誰放在那裏一隻小風爐,咕嘟咕 嘟冒白煙,像個活的東西,在那空蕩蕩的巷堂裏,猛一看,幾乎要當它是衹狗,或是個小 孩。
  
  出了巷堂,街上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這一帶都是淡黃的粉墻,因為潮濕的緣故, 發了黑。沿街種着小洋梧桐,一樹的黃葉子,就像迎春花,正開得爛漫,一棵棵小黃樹映着 墨灰的墻,格外的鮮豔。葉子在樹梢,眼看它招呀招的,一飛一個大弧綫,搶在人前頭,落 地還飄得多遠。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傢的路上還是相愛 着。踏着落花樣的落葉一路行來,敦鳳想着,經過郵政局對面,不要忘了告訴他關於那鸚 哥。
  
  (一九四四年一月)
  “表姐。”
  
  “噯,表姐。”
  
  兩人同年,相差的月份又少,所以客氣,互相稱表姐。
  
  女兒回娘傢,也上前叫聲“表姑”。
  
  荀太太忙笑應道:“噯,苑梅。”荀太太到上海來發胖了,織錦緞絲棉袍穿在身上一匝 一匝的,像盤着條彩鱗大蟒蛇;兩手交握着,走路略嚮兩邊一歪一歪,換了別人就是鵝行鴨 步,是她,就是個鴛鴦。她梳髻,漆黑的頭髮生得稍低,濃重的長眉,雙眼皮,鵝蛋臉紅紅 的,像鹹鴨蛋殼裏透出蛋黃的紅影子。
  
  問了好,伍太太又道:“紹甫好?祖志祖怡有信來?”
  
  他們有一兒一女在北京,衹帶了個小兒子到上海來。
  
  荀太太也問苑梅的弟妹可有信來,都在美國留學。他們的父親也不在上海,戰後香港畸 形繁榮,因為鬧,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伍先生的企業公司也搬了去了。地 緣的分居,對於舊式婚姻夫婦不睦的是一種便利,正如戰時重慶與淪陷區。他帶了別的女人 去的——是他的女秘書,跟了他了,兒子都有了——荀太太就沒提起他。
  
  新近他們女婿也出國深造了,所以苑梅回來多住些時,陪陪母親。丈夫弟妹全都走了, 她不免有落寞之感。這些年青人本來就不愛說話——五十年代“沉默的一代”的先驅。所以 荀太太除了笑問一聲“子範好?”也不去找話跟她說。
  
  表姊妹倆一坐下來就來不及地唧唧噥噥,吃吃笑着,因為小時候慣常這樣,出了嫁更不 得不小聲說話,搬是非的人多。直到現在伍太太一個人住着偌大房子,也還是像唯恐隔墻有 耳。
  
  “表姐新燙了頭髮。”荀太太的一口京片子還是那麽清脆,更增加了少女時代的幻覺。
  
  “看這些白頭髮。”伍太太有點不好意思似地噗嗤一笑,別過頭去撫着腦後的短捲發。
  
  “我也有呵,表姐!”
  
  “不看見*獱!”伍太太戴眼鏡,湊近前來細看。
  
  “我也看不見*獱!”
  
  兩人互相檢驗,像在頭上捉虱子,偶爾有一兩次發現一根半根,輕輕地一聲尖叫:“ 動!”然後嗤笑着仔細撥開拔去。荀太太慢吞吞的,她習慣了做什麽都特別慢,出於自衛。
  
  如果很快地把你名下的傢務做完了,就又有別的派下來,再不然就給人看見你閑坐着。
  
  伍太太笑道:“看我這頭髮稀了,從前嫌太多,打根大辮子那麽粗,蠢相,想剪掉一股 子,說不能剪,剪了頭髮要生氣的,會掉光的。
  
  伍太太從前是個醜小鴨,遺傳的近視眼——苑梅就不肯戴眼鏡。現在的人戴不戴還沒有 關係,眼鏡與前劉海勢不兩立,從前興來興去都是人字式兩撇劉海,一字式蓋過眉毛的劉 海,歪桃劉海,模雲度嶺式的橫劉海。“豐容盛裘”,架上副小圓桃眼鏡傻頭傻腦的。
  
  荀太太笑道:“那陣子興鬆辮子,前頭不知怎麽挑散了捲着披着,三舅奶奶傢有個走梳 頭的會梳,那天我去剛巧趕上了,給梳辮子,第二天到田傢吃喜酒。回來衹好趴在桌上睡了 一晚上,沒上床,不然頭髮亂了,白梳了。”
  
  也是西方的影響,不過當時剪發燙發是不可想象的事,要把直頭髮梳成鬈發堆在額上, 確實不容易。辮根也紮緊了,蓋住一部分頸項與耳朵。其實在民初有些女學生女教師之間已 經流行了,青樓中人也有模仿的。她們是傢裏守舊,衹在香煙畫片上看見過。
  
  “在田傢吃喜酒,你說老想打呵欠,憋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死了!”伍太太說。
  
  苑梅在一旁微笑聽着,像聽講古一樣。
  
  伍太太又道:“我也想把頭髮留長了梳頭。”
  
  荀太太笑道:“梳頭要有個老媽子會梳就好了。自己梳,胳膊老這麽舉着往後別着, 疼!我這肩膀,本來就筋骨疼,在他們傢擡箱子擡的,扭了肩膀。”說着聲音一低,湊近前 來,就像還有被人偷聽了去的危險。
  
  “噯,‘大少奶奶幫着擡,’”伍太太皺着眉笑,學着荀老太太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的口 吻。
  
  “可不是。看這肩膀——都塌了!”把一隻肩膀送上去給她看。原是“美人肩”——削 肩,不過做慣粗活,肌肉發達,倒像當時正流行的坡斜的肩墊,位置特低。內傷是看不出 來,發得厲害的時候就去找推拿的。
  
  “也衹有他們傢——!”伍太太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他們荀傢就是這樣。”荀太太眼睜睜望着她微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仿佛是第 一次告訴她這秘密。
  
  “做飯也是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做的菜好*獱!’”
  
  “誰會?說‘看看就會了’。”又像是第一次含笑低聲吐露,“做得不對,駡!”
  
  “你沒來是誰做?”
  
  荀太太收了笑容,聲音重濁起來。“還不就是老李。”是個女傭,沒有廚子——貧窮的 徵象。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女傭泡了茶來。
  
  “表姐抽煙。”
  
  伍太太自己不吸。荀太太曾經解釋過,是“坐馬桶薫的慌”,纔抽上的。當然那是嫁到 北京以後,沒有抽水馬桶。
  
  荀太太點上煙,下頦一揚道:“我就恨他們傢客廳那紅木傢具,都是些爪子——”開始 是撒嬌抱怨的口吻,膩聲拖得老長,“爪子還非得擦亮它,蹲在地下擦皮鞋似的,一個得擦 半天。”顯然有一次來了客不及走避,蹲着或是趴在地下被人看見了。說到這裏聲音裏有極 深的羞窘與一種污穢的感覺。
  
  “噯,北京都興有那麽一套傢具,擺的都是古董。”
  
  “他們傢那些臭規矩!”
  
  “你們老太太,對我大概算是了不得了,我去了總是在你屋裏,叫你陪着我。開飯也在 你屋裏,你一個人陪着吃。有時候紹甫進來一會子又出去了,倔倔的。”
  
  她們倆都笑了。那時候伍太太還沒出嫁,跟着哥哥嫂子到北京玩,到荀傢去看她。紹甫 是已經見過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一同到上海去過,黑黑的小胖子,長得愣頭愣腦,還很自 負,脾氣挺大。伍太太實在替她不平。這麽些親戚故舊,偏把她給了荀傢。直到現在,苑梅 有一次背後說她的臉還是漂亮,伍太太還氣憤地說:“你沒看見她從前眼睛多麽亮,還有種 調皮的神氣。一嫁過去眼睛都呆了。整個一個人呆了。”
  
  說着眼圈一紅,嗓子都硬了。
  
  荀太太探身去彈煙灰,若有所思,側過一隻腳,註視着腳上的杏黃皮鞋,男式係鞋帶, 鞋面上有幾條細白痕子。“貓抓的,”她微笑着解釋,一半自言自語。“擱在床底下,房東 太太的貓進來了。”
  
  吸了口煙,因又笑道:“我們老太爺死的時候,叫我們給他穿衣裳。”她衹加深了嘴角 的笑意代替扮鬼臉。“她怕,”她輕聲說。當然還是指她婆婆。
  
  “老伴一斷氣就碰都不敢碰。他們傢規矩這麽大,公公媳婦赤身露體的,這倒又不忌諱 了?”伍太太帶笑橫眉咕噥了一聲,“那還要替他抹身?”
  
  “杠房的人給抹身,我們就光給穿襯裏衣裳。壽衣還沒做,打紹甫,怪他不提早着 點。”又悄悄地笑道:“我不知道,我跟二少奶奶到瑞蚨祥去買衣料做壽衣,回來紹甫也沒 告訴我。”
  
  “紹甫就是這樣。”伍太太微笑着,說了之後沉默片刻,又笑道:“紹甫現在好多 了。”
  
  荀太太先沒接口,頓了頓方笑道:“紹甫我就恨他那時候日本人來——”他在南京故宮 博物院做事,打起仗來跟着撤退,她正帶着孩子們回娘傢,在上海。“他把他們的古董都裝 箱子帶走了,把我的東西全丟了。我的相片全丟了,還有衣裳,皮子,都沒了。”
  
  “噯,從前的相片就是這樣,丟了就沒了。”伍太太雖然自己年青的時候沒有漂亮過, 也能瞭解美人遲暮的心情。
  
  “可不是,丟了就沒了。”
  
  她帶着三個孩子回北京去。重慶生活程度高,小公務員無法接傢眷,抗戰八年,勝利後 等船又等了一年。那時候他不知怎麽又鬧意見賭氣不幹了,幸而有個朋友替他在上海一個大 學圖書館找了個事,他回北京去接了她出來。
  
  她跟伍太太也是久別重逢。伍太太現在又是一個人,十分清閑,常找她來,其實還可以 找得勤些,住得又近,但是打電話去,荀太太在電話上總有點模糊,說什麽都含笑答應着, 使人不大確定她聽明白了沒有。派人送信,又要她給錢。
  
  她不願讓底下人看不起她窮親戚,總是給得太多。寄信去吧,又有點不甘心,好容易又 都住上海了,還要寫信。這次收到回信,信封上多貼了一張郵票,伍太太有啼笑皆非之感。 她連郵局也要給雙倍。
  
  先在虹口租了間房,有老鼠,把祖銘的手指頭都咬破了。
  
  米面口袋都得懸空吊着,不然給咬了個窟窿,全漏光了。
  
  “現在搬的這地方好,”荀太太常說。
  
  上次苑梅到同學家去,伍太太叫她順便彎到荀傢去送個信,也是免得讓荀太太又給酒 錢。是個陰暗的老洋房,他們住在二樓近樓梯口,四面的房門,不大,一隻兩屜桌,一隻五 鬥櫥,隔開一張雙人木床與小鐵床。鍋鑊砧板擺了一桌子,小煤球爐子在房門外。荀太太笑 嘻嘻迎接着,態度非常大方自然,也沒張羅茶水,就像這是學生宿舍。
  
  就她一個人在傢。祖銘進中學,十四歲了,比他爸爸還要高,愛打籃球。荀太太常說他 去看球賽了。
  
  “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之後不想要了,祖銘是個漏網之魚。
  
  有天不知怎麽沒用藥——是一種牙膏似地擠出來,”伍太太有一次笑着輕聲告訴苑梅。
  
  漏網之魚倒已經這麽大了。怎麽能跟父母住一間房,多麽不便。苑梅這麽一想,馬上覺 得不應該,雖說久別勝新婚,人傢年紀不輕了,怎麽想到這上頭去。子範剛走,難道倒已經 心理不正常起來了?現代心理學的皮毛她很知道一些,就是不用功。所以她父親就氣她不肯 念書——就喜歡她一個人,這樣使他失望,中學畢業就跟一個同學的哥哥結婚了,傢裏非常 反對。她從小傢裏有錢,所以不重視錢,現在可受別了。
  
  要跟子範一塊去是免開尊口,他去已經是個意外的機會。
  
  她是感染了戰後美國的風氣,流行早婚。女孩子背上一隻背袋駝着嬰兒,天下去得。連 男孩子都自動放棄大學學位,不慕榮利,追求平實的生活。
  
  子範本來已經放棄了,找了個事,還不夠養傢,婚後還是跟父母住。美國也是小夫婦起 初還是住在老傢裏,不過他們不限男傢女傢。
  
  想不到這時候倒又蹦出這麽個機會來。難道還要他放棄一次?仿佛說不過去。
  
  他走了,丟下她一個人吊兒郎當,就連在娘傢都不大合適,當她是個大人吧,說大不 大,說小不小。想出去找個事做,免得成天沒事幹,中學畢業生能做的事,婆傢通不過,他 們面子上下不來。
  
  最氣人的是如果沒有結婚,正好跟他一塊去——她父母求之不得,供給她出國進大學。 這時候衹好眼看着弟弟妹妹一個個出去,也不能眼紅。
  
  她不是不放心他。但是遠在萬裏外,如果要完全放心,那除非是不愛他,以為他沒人 要,沒有神話裏一樣美麗的公主會愛上他。
  
  她母親當初就是跟父親一塊出去的,她還是在外國出世的,兩三歲纔托便人帶她回來, 什麽都不記得的,多冤!聽上去她母親在外國也不快樂。多冤!
  
  其實伍太太幾乎從來不提在國外那幾年。衹有一次,回國後初次見到荀太太,講起在外 面的伙食問題,“還不是自己做,”伍太太咕噥了一聲,卻又猝然道:“說是紅燒肉要先炸 一下。”
  
  荀太太怔了怔,地一聲嬌叫:“不用啊!”
  
  “說要先炸*獱。”伍太太淡然重複了一句。
  
  荀太太也換了不確定的口氣,衹喃喃地半自言自語:“用不着炸*獱!”
  
  “噯,說是要先炸。”像是聲明她不負責任,反正是有這話。她雖然沒像荀太太“三日 入廚下”,也沒多享幾天福,出閣不久就出國了。不會做菜,紅燒肉總會做的,但是做出來 總是亮汪汪的一鍋油,裏面浮着幾小塊黑不溜秋的瘦肉,伍先生生氣地說:“上中學時候偷 着拿兩個臉盆倒扣着燉的還比這好。”
  
  後來有一次開中國學生會,遇見兩個女生——她們雖然平日不開夥倉,常常男朋女友大 傢合夥打牙祭——聽她們說紅燒肉要先炸過,將信將疑。她們又不是華僑,不然還以為是廣 東菜福建菜的做法,如果廣東人福建人也吃紅燒肉的話。
  
  回去如法炮製,仿佛好些,不過要炸得恰正半生不熟也難,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 炸僵了就是炸得太透,再一煨,肉就老了。
  
  回國幾年後,有一次她拿着一隻豬皮白手袋給荀太太看,笑道:“怪不得他們的肉沒 皮,都去做鞋做皮包去了!”
  
  荀太太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半晌方恍然道:“所以他們紅燒肉要炸——沒皮!不 然肥肉都化了。”
  
  “噯,是說要炸嘛,”伍太太夷然回答,就像是沒聽懂。她為它煩惱了那麽久的事,原 來有個簡單的解釋,倒仿佛是她笨,苦都是白苦了,苦得冤枉。
  
  一個紅燒肉,梳一個頭,就夠她受的。本來也不是非梳頭不可,穿中式裙襖,總不能剪 發。當時旗袍還沒有名聞國際,在國外都穿洋服,衹帶一兩套亮片子綉花裙襖或是梯形旗 袍,在化裝跳舞會上穿。就她一個人怕羞不肯改裝,依舊一件仿古小折枝織花“摹本緞”短 襖,大圓角下襬;不長不短的黑綢縐襇裙,距下緣半尺密密層層鑲着幾道鬆花彩蛋色花邊, 也足有半尺闊,倒像前清襖袖上的三鑲三滾,大鑲大滾,反而引人註目。她也不是不知道。 也是因為他至少看慣了她這樣子,驟然換個樣子就怕更覺得醜八怪似的。好在她又不上學, 就觸目點也沒關係。
  
  他倒也沒說什麽。一直聽見外國人誇贊中國女人的服裝美麗,外國太太們更是“哦”呀 “啊”的沒口子稱道,漆黑的長發又更視為一個美點,他沒想到東方美人沒有胖胖的戴眼鏡 的。
  
  他們定親的時候就聽見說她是個學貫中西的女學士,親戚間出名的。但是因為害羞,外 國人總以為她不懂英文。她那一身異國風味的裝束也是一道屏障。拖着個不擅傢務又不會應 酬的醜太太到東到西,他不免怨聲載道。
  
  她就最怕每逢寒暑假,他總要糾合男女友人到歐洲各地旅行觀光。一到了言語不通的地 方,就像掉到漿糊缸裏,還要訂旅館,換錢,看地圖,看菜單,看帳單,坐地鐵,趕火車, 趕導遊公車。是他組織的旅行團,他太太天然是他的副手,出了亂子飽受褒貶。女留學生物 以稀為貴,一出國門身價十倍,但是也指不定內中真會出個把要人太太。伍先生對她們小心 翼翼,道地紳士作風,止於培植關係,一味嗔怪自己太太照顧不周。
  
  她悶聲不響的,笑起來倒還是笑得很甜,有一種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滿。他至少沒 有不忠於她。樣樣不如人,她對自己腴白的肉體還有幾分自信。
  
  傢裏也就是為了不放心他,要她跟了去。他一來功課繁重,而且深知讀名學府就是讀個 “老同學網”。外國公子王孫結交不上,國內名流的子弟衹有更得力。新來乍到,他可以陪 着到東到西寸步不離。起先不認識什麽人,但是帶傢眷留學的人總是有錢羅,熱心的名聲一 出,自然交遊廣阔起來。他在學生會活動,也並不想出風頭,不過捧個場,交個朋友。
  
  應酬雖多,他對本國女性固然沒有野心,外國女人也不去招惹。他生就一副東亞病夫 相,瘦長身材,凹胸脯,一張灰白的大圓臉,像衹磨得黯淡模糊的舊銀元,上面架副玳瑁眼 鏡,對西方女人沒有吸引力。
  
  花街柳巷沒門路,不知底細的也怕傳染上性病。一回國,進了銀行界,很快地飛黃騰達 起來,就不對了。
  
  沉默片刻後,荀太太把聲音一低,悄悄地笑道:“那天紹甫拿了薪水,瀋秉如來藉 錢。”他們夫婦背後都連名帶姓叫他這妹夫瀋秉如。妹妹卻是“婉小姐”,從小身體不好, 十分嬌慣。
  
  苑梅見她頓了一頓纔說,顯然是不能决定當着苑梅能不能說這話。但是她當然知道他們 傢跟她小姑完全沒有來往,不怕泄漏出去。
  
  苑梅想着她應當走開——不馬上站起來,再過一會。但是她還是坐着不動。走開讓她們 說話,似乎有點顯得冷淡,在這情形下。她知道荀太太知道她母親為了她結婚的事夾在中間 受了多少氣,自然怪她,雖然不形之於色。同時荀太太又覺得她看不起她。子女往往看不得 傢裏經常周濟的親戚,尤其是母親還跟她這麽好。苑梅想道:“其實我就是看不起聲名地 位,纔弄得這樣。她哪懂?”反正盡可能地對她表示親熱點。
  
  荀太太輕言悄語笑嘻嘻的,又道:“洪二爺也來借錢。幸虧剛寄了錢到北京去。”
  
  伍太太不便說什麽,二人相視而笑。
  
  荀太太又笑道:“紹甫一說‘我們混着也就混過去了’,我聽着就有氣。我心想:我那 些首飾不都賣了?還有表姐藉給我們的錢。我那脖鏈兒,我那八仙兒,那翡翠別針,還有兩 副耳墜子,紅寶戒指,還有那些散珠子,還有一對手鐲。”
  
  伍太太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還不是紹甫有一天當着她說:“我們混着也就混過去 了,”他太太怕她多心,因為她屢次接濟過他們。
  
  “他現在不是很好嗎?”她笑着說。
  
  “祖志現在有女朋友沒有?”她換了話題。
  
  荀太太悄悄地笑道:“不知道。信上沒提。”
  
  “祖怡呢?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吧?”
  
  兄妹倆一個已經在教書了,都住在宿舍裏。
  
  荀太太隨又輕聲笑道:“祖志放假回去看他奶奶。對他哭。
  
  說想紹甫。想我。”
  
  “哦?現在想想還是你好?”伍太太不禁失笑。
  
  荀太太對付她婆婆也有一手,儘管從來不還嘴。他們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就不管,受不了 就公然頂撞起來。其實她們也比她年青不了多少,不過時代不同了。相形之下,老太太還是 情願她。她也不見得高興,衹有覺得勾心鬥角都是白費心機。
  
  “噯,想我。”她微笑咬牙低聲說。默然片刻,又笑道:
  
  “我在想着,要是紹甫死了,我也不回去。我也不跟祖志他們住。”
  
  她不用加解釋,伍太太自然知道她是說:兒子遲早總要結婚的。前車之鑒,她不願意跟 他們住。但是這樣平靜地講到紹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了,伍太太未免有點寒心。一時也想 不出別的寬慰的話,衹笑着喃喃說了聲“他們姊妹幾個都好”。
  
  荀太太衹加重語氣笑道:“我是不跟他們住!”然後又咕噥着:“我想着,我不管什麽 地方,反正自己找個地方去,不管什麽都行。自己顧自己,我想總可以。”說到末了,比較 大聲,但是聲調很不自然,粗嗄起來。她避免說找事,找事總像是辦公室的事。她就會做 菜。出去給人傢做飯,總像是幫傭,給兒子女兒丟臉。開小館子沒本錢,借錢又蝕不起,不 能拿人傢錢去碰運氣。哪怕給飯館當二把刀呢!差不多的面食她都會做,連酒席都能對付, 不過手腳慢些。
  
  伍太太微笑不語。其實盡可以說一聲“你來跟我住”。但是她不願意承認她男人不會回 來了。
  
  “哦,你衣裳做來了,可要穿着試試?苑梅去叫老陳拿來。”
  
  荀太太叫伍太太的裁縫做了件旗袍,送到伍傢來了,荀太太到隔壁飯廳去換上,回來一 路低着頭看自己身上,兩衹手使勁把那紫紅色氈子似的硬呢子往下抹,再也抹不平,一面問 道:“表姐看怎麽樣?”
  
  伍太太笑道:“你別彎着腰,彎着腰我怎麽看得見?好像差不多。後身不太大?——太 緊也不好。”心裏不禁想着,其實她也還可以穿得好點。當然她是北派,丈夫在世的人要穿 得“鮮和”些,不然不吉利。她買衣料又總是急急忙忙的,就在街口一爿小綢緞莊。傢用什 物也是一樣,一有錢多下來就趕緊去買,乘紹甫還沒藉給親戚朋友。她賢慧,從來不說什 麽。她衹盡快把錢花掉。這是他們夫婦間的一個沉默的掙紮,他可是完全不覺得。反正東西 買到手總比沒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買東西總有點擔心,出於闊親戚天然的審慎,無論感情 多麽好。
  
  “大肚子。”她站在大鏡子前面端相自己的側影,又笑道:
  
  “都是氣出來的。真哚,表姐!說‘氣漲’,真氣出鼓脹病來。
  
  有時候看電影看到什麽叫我想起來了——噯呀,馬上氣噠,氣噠,電影上做什麽都看不 見了!”
  
  氣誰?苑梅想。雖然也氣紹甫,想必這還是指從前婆媳間的事。聽她轉述附近幾爿店裏 人說的話,總是冠以“荀太太”——都認識她。講房東太太叫她聽電話,也從來不漏掉一個 “荀太太”,顯然對她自己在這小天地裏的人緣與地位感到滿足。
  
  伍太太擱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爐頂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裝的火爐,因為省煤。北邊打 仗,煤來不了。傢裏人又少,不犯着生暖氣。吃了一隻橘子,她把整塊剝下的橘皮貼在爐蓋 的小黑鐵頭上,像一朵朱紅的花。漸漸聞得見橘皮的香味。她倒很欣賞這提早退休的生活。 也是因為這些年來吵得太厲害了。實在受夠了。幾個孩子就是為苑梅慪氣最多。這次回來可 憐,老姊妹們說話,虧她也有這耐性一直坐這兒旁聽——出了嫁倒反而離不開媽了。跟公婆 住哪像自己傢裏,一比就知道了。受了氣也不說,要強——傢裏本來不贊成。這回子範回來 總該可以多賺兩個錢了,可以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傢似的分租兩間房,一樣跟人合住, 倒不跟自己人住,也說不過去。
  
  底下幾個孩子總算爭氣,雖然遠隔重洋,也還沒什麽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樣?就連 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們父親在香港做生意也蝕本,倒是按月寄傢用來,沒短過她的。 經常通信,互相稱“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傢裏的排行,也還大方。她自稱“妹”, 小字側立一邊。信上提起傢産以及銀錢來往的事,有些話需要下筆謹慎,衹有他一個人看得 懂,免得給看了去——他要是告訴,那是他糊塗——就連孩子們親戚們有些事她也 不願明說,很要費點腦筋。
  
  自己寫得頗為得意。這在她這一輩子是最接近情書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學,不寫給他又 寫給誰呢?正在寫的一封還在推敲,今天約了表姐來,預先收了起來。給她看見這麽大年紀 還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顯得她太沒氣性,白叫人傢代她不平。紹甫給他太太寫信總是稱 “傢慧姊”,他比她小一歲。
  
  伍太太看了總有點反感——他還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仿佛還撒嬌,是小弟弟。
  
  “那天有個什麽事,想着要告訴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較長的沉默,半惱半笑的。 是個什麽事?親戚傢的笑話,還是女傭聽來的新聞?是什麽果菜新上市,問他們買到沒有? 一時偏怎麽着也想不起來了。
  
  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腸,找沒告訴過她的事。
  
  “那時候我們二少奶奶生病,請大夫吃了幾帖藥,老沒見好。那天我看她把藥罐子扔 了,把碎片埋在她院子裏樹底下。
  
  問她幹嗎呢,說這麽着就好了。我心想,這倒沒聽見過。”說罷含笑凝視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聲,對這項民間小迷信表示興趣。
  
  “哪知道後來就瘋了,娘傢接回去了。”說着又把聲音低了低。
  
  “哦!大概那就是已經瘋了。”
  
  “噯。我說沒聽見過這話*獱——藥罐子摔碎了埋在樹底下!”望着伍太太笑,半晌又* 潰骸八鄧親胺瑁∫菜凳親安!鄙粲忠壞汀!安瘓褪歉鹹嫫穡*
  
  苑梅沒留神聽,但是她知道荀太太並不是嘮叨,盡着說她自己從前的事。那是因為她知 道她的事伍太太永遠有興趣。
  
  過去會少離多,有大段空白要補填進去。苑梅在學校裏看慣了這種天真的同性戀愛。她 自己也瘋狂崇拜音樂教師,傢裏人都笑她簡直就是愛上了袁小姐。初中畢業送了袁小姐一份 厚禮,母親讓她自己去挑選,顯然不是不贊成。因為沒有危險性,跟迷電影明星一樣,不過 是一個階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後沒機會跟異性戀愛,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對苑梅說,跟着她叫表姑:“現在跟表姑實在不大有話說了。”
  
  談到上燈後,忽然鈴聲當當。
  
  苑梅笑道:“統共這兩個人,還搖什麽鈴!”
  
  是新蓋這座大房子的時候,伍先生定下的規矩,仿照英國鄉間大宅,搖鈴召集吃飯,來 度周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間裏,也不必一一去請。但是在他們傢還是要去請,因為不習慣,地 方又大,樓上遠遠聽見鈴聲,總以為是街上或是附近學校。
  
  來到飯廳裏,一隻銅鈴倒扣在長條矮櫥上。伍先生最津津樂道的故事是羅斯福總統外婆 傢從前在廣州經商,買到一隻盜賣蘇州寺觀作法事的古銅鈴,陪嫁帶了來,一直用作他傢的 正餐鈴。
  
  銅鈴旁邊一隻寸長的古董雕花白玉牌,吊挂在紅木架上,像個樂器。苑梅見了,不 由得想起她從前等吃飯的時候,常拿筷子去噠噠噠打玉牌,催請鈴聲召集不到的人,故意讓 她母親發急。父親在傢是不敢的,雖然就疼她一個人,回傢是來尋事吵鬧的。孩子們雖然不 敢引起註意,卻也一個個都板着臉。但是一大桌子人,現在冷冷清清,剩賓主三人抱着長餐 桌的一端入座。
  
  飯後荀太太笑道:“今兒吃撐着了!”
  
  伍太太道:“那魚容易消化。說是蝦子膽固醇多。現在就怕膽固醇,說是雞蛋更壞了, 十個雞蛋可以吃死人。當然也要看年紀,血壓高不高。”
  
  荀太太似懂非懂地“唔”“哦”應着,也留心記住了。那是她的職責範圍內。
  
  紹甫下了班來接太太,一來了就註意到摺叠了擱在沙發背上的紫紅呢旗袍。
  
  “衣裳做來啦?”他說。
  
  她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另一端,正結結實實填滿了那角落,所以不會癱倒,但是顯然十 分疲倦。從江灣乘公共汽車回傢,路又遠,車上又擠,沒有座位。
  
  “手又怎麽啦?”伍太太見他伸手端茶,手指鮮紅的,又不像搽了紅藥水。
  
  “剝紅蛋,洗不掉。”
  
  “剝紅蛋怎麽這麽紅?”
  
  “剝了四十個。今天小董大派紅蛋,小劉跟我打賭吃了四十個。”
  
  女人們怔了怔方纔笑了。輕微的笑聲更顯出剛纔一剎那間不安的寂靜。
  
  “這怎麽吃?噎死了!又不是鹵蛋茶葉蛋。”伍太太心裏想他這種體質最容易中風,性 子又急,說話聲音這樣短促,也不是壽徵。
  
  說也沒用,他跟朋友到了一起就跟小孩似的“人來瘋”,又愛鬧着玩,又要認真,真不 管這些了!
  
  “所以我說小劉屬狐狸的,愛吃白煮雞子兒。”
  
  他說話嚮來是囫圇的。她們幾個人裏衹有伍太太看過《醒世姻緣》,知道白狐轉世的女 主角愛吃白煮雞蛋。但是荀太太聽丈夫說笑話總是笑,不懂更笑。
  
  伍太太笑道:“那誰贏了?他贏了?”
  
  他們脖子一擰,“吭”的一聲,底下咕噥得太快,聽不清楚,仿佛是“我手下的敗 將”。
  
  找專傢設計的客廳,傢具簡單現代化,基調是茶褐色,夾着幾件精巧的中國金漆百靈臺 條幾屏風,也很調和。房間既大,幾盞美術燈位置又低,光綫又暗,苑梅又近視,望過去紹 甫的輪廓圓墩墩的——他穿棉袍,完全沒有肩膀——在昏黃的燈光裏面如土色,有點麻麻楞 楞的,像一座蟻山矗立在那裏。他循規蹈矩,在女戚面前不擡起眼睛來,再加上臉上膩着一 層黑油,等於罩着面幕,真是打個小盹也幾乎無法覺察。
  
  她們不說他瞌睡,說了就不免要回去。荀太太知道他並不急於想走。他一嚮很佩服伍太 太。
  
  兩個女人低聲談笑着,仿佛怕吵醒了他。
  
  “你說要買絨綫衫?那天我看見先施公司有那種叫什麽‘圍巾翻領’的,比沒領子的 好。”伍太太下了决心,至少這一次她表姐花錢要花得值。
  
  紹甫忽道:“有沒有她那麽大的?”他對他太太的衣飾頗感興趣。
  
  “大概總有吧。”荀太太兩肘互抱着,冷冷地喃喃地說。
  
  有片刻的沉默。
  
  伍太太笑道:“我記得那時候到南京去看你們。”
  
  “那時候南京真是個新氣象——喝!”他說。
  
  在他們倆也是個新天地。好容易帶着太太出來了——生了兩個孩子之後的蜜月。孩子也 都帶出來了。他吃虧沒進過學校,找事倒也不是沒有門路,在北京近水樓臺,親戚就有兩個 出來給軍閥當部長總長的,不難安,但是一直沒出來做事。伍太太比他太太讀書多些, 覺得還是她比較瞭解他。
  
  那次她到南京去住在他們傢,早上在四合院裏的桃樹下漱口,用蝴蝶招牌的無敵牌牙粉 刷牙,桃花正開。一塊去遊玄武湖,吃館子,到夫子廟去買假古董——他內行。在上海,親 戚有古董想脫手,都找他去鑒定字畫古玩。
  
  伍太太接他太太到上海來,一住一兩個月,把兩個孩子都帶了來,給孩子們買許多東 西,替荀太太做時行的衣服,鑲銀狐的闊西裝領子黑呢大衣,中西合璧的透明淡橙色“稀 紡”旗袍,頭髮也剪短了,燙出波紋來,耳後掖一大朵灑銀粉的淺粉色假花。眉梢用鑷子鉗 細了,鉛筆畫出長眉入鬢,眼神卻怔怔的。有點悵惘。紹甫總是周末乘火車來接他們回去。
  
  伍傢差不多天天有牌局,荀太太還學會了跳舞,開着留聲機學,伍太太跳男人的舞步教 她。但是有時候請客吃飯餘興未盡,到去,當然也有男人跟她跳。
  
  “紹甫吃醋,”伍太太背後低聲嚮她說。兩人都笑了。
  
  當時一塊打牌的衹有孫太太跟伍太太最知己,許多年後還問起:“那荀太太現在怎麽 了?馮太太前兩天還牽記她。都說她好。說話那麽細聲細氣的……”她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形 容那種——與海派的太太們一比,一種安詳幽嫻。“噢喲!真文氣。大傢都喜歡她。”
  
  “那時候還有個邱先生,”伍太太輕聲說,略有點羞澀駭笑。
  
  孫太太也微笑。那時候一塊打牌的一個邱先生對荀太太十分傾倒。邱先生是孫太太的來 頭,年紀也衹三十幾歲,一表人才,單身在上海,家乡有沒有太太是不敢保,反正又不是做 媒,而且是單方面的,根本沒希望。
  
  其實,當時如果事態發展下去的話,伍太太甚至於也不會怪她表姐。
  
  自從晚飯後紹甫來了,他太太換了平日出去應酬的態度,不大開口,連煙都不抽了。倒 是苑梅點上一支煙。也是最近悶的纔抽上的。頭髮紮馬尾,穿長褲,黯淡的粉紅絨布襯衫, 男式蓮灰絨綫背心,也都不是一套,是結了婚的年青人於馬虎脫略中透出世故。她的禮貌也 像是帶點惜老憐貧的意味。坐在一邊一聲不出,她母親是還拿她當孩子,衹有覺得她懂規 矩,長輩說話沒有她插嘴的份。別人看來,就仿佛她自視為超然的另一個世界的人。
  
  都不說話,伍太太不得不負起女主人的責任,不然沉默持續下去,成了逐客了。
  
  講起那天跟荀太太一塊去看的電影,情節有兩點荀太太不大清楚,連苑梅都破例開口, 搶着幫着解釋,是男主角喝醉了酒,與引誘他的女人發生關係,還自以為是強姦了她,鑄成 大錯。
  
  紹甫猝然不耐煩地悻悻駁道:“喝多了根本不行呃!”
  
  伍太太從來沒聽見他談起性,笑着有點不知所措。
  
  苑梅也笑,卻有點感到他輕微的敵意,而且是兩性間的敵意。他在炫示,表示他還不是 老朽。
  
  此後他提起前兩天有個周德清來找他,又道:“他太太在重慶出過情形的。”
  
  伍太太笑道:“哦?”等着,就怕又沒有下文了。永遠嗡隆一聲衝口而出,再問也問不 出什麽,問急了還又詫異又生氣似的。
  
  沉默半晌,他居然又道:“那回在重慶我去找周德清,不在傢,說馬上就回來,非得要 我等他回來吃飯,忙出忙進,直張羅,讓先喝酒等他。等了一個多鐘頭也沒回來,我走了! 後來聽見說出過情形——喝!”他搖搖頭,打了個擦汗的手勢。
  
  荀太太抿着嘴笑。伍太太一面笑,心中不免想道:“人又不是貓狗,放一男一女在一間 房裏就真會怎樣。”但是她也知道他雖然思想很新——除了從來不批評舊式婚姻;盲婚如果 是買奬券,他中了頭奬還有什麽話說?——到底還是個舊式的人。從前的筆記小說上都是男 女單獨相對立即“成雙”——不過後來發現女的是鬼,不然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他又在內地 打光棍這些年,幹柴烈火,那次大概也還真僥幸。她不過覺得她表姐委屈了一輩子,虧他還 有德色,很對得住太太似的。
  
  “你們有日曆沒有?我這裏有好幾個,店裏送的。”
  
  荀太太笑道:“噯,說是日曆是要人送——白拿的,明年日子好過。”
  
  “你們今年也不錯。”
  
  荀太太笑道:“我在想着,去年年三十晚上不該吃白魚,都‘白餘’了。今年吃青 魚。”
  
  她沒嚮紹甫看,但是伍太太知道她是說他把錢都藉給人了,心裏不禁笑嘆,難道到現在 還不知道他不會聽出她話裏有話。
  
  “苑梅,叫他們去拿日曆——都拿來。在書房裏。”
  
  苑梅自己去拿了來,荀太太一一攤在沙發上,挑了個海景。
  
  “太太電話。”女傭來了。
  
  “誰打來的?”
  
  “孟德蘭路鬍太太。”
  
  伍太太出去了。夫妻倆各據沙發一端,默然坐着。
  
  “你找到湯沒有?我藏在抽屜裏,怕貓進來。”荀太太似乎是找出話來講。
  
  “嗯,我熱了湯,把剩下的肉絲炒了飯。”他回答的時候聲音低沉,幾乎是溫柔的。由 於突然改變音調,有點沙啞,需要微咳一聲,打掃喉嚨。他並沒有擡起眼睛來看她,而臉一 紅,看上去更黑了些,仿佛房間裏燈光更暗了。
  
  苑梅心目中驀地看見那張棕綳雙人木床與小鐵床。顯然他不滿足。
  
  “飯夠不夠?”
  
  “夠了。我把餃子都吃了。”
  
  伍太太聽了電話回來,以為紹甫盹着了,終於笑道:“紹甫睏了。”
  
  他卻開口了。“有一回晚上聽我們老太爺說話,站在那兒睡着了。老太爺說得高興,還 在說——還在說。噯呀,那好睡呀!”
  
  “幾點了?”荀太太說。
  
  “還早呢,”伍太太說。
  
  “我們那街上黑。”
  
  “有紹甫,怕什麽。”
  
  “一個人走是害怕,那天我去買東西,有人跟。我心想真可笑——現在人傢都叫我老太 太了!”
  
  伍太太震了一震,笑道:“叫你老太太?誰呀?”她們也還沒這麽老。她自己倒是也不 見老,鼕天也還是一件菊葉青薄呢短袖夾袍,皮膚又白,無邊眼鏡,至少富泰清爽相,身段 也看不出生過這些孩子,都快要做外婆了。苑梅那天還在取笑她:“媽這一代這就是健美的 了!”外國有這句話:“死亡使人平等。”其實不等到死已經平等了。當然在一個女人是已 經太晚了,不得夫心已成定局。
  
  “在菜場上,有人叫我老太太!”荀太太低聲說,沒帶笑容。
  
  “這些人——也真是!”伍太太嘟囔着,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道算什麽。算是客氣?”
  
  荀太太倚在沙發上仰着頭,發髻枕在兩衹手上。“我有一回有人跟。嚇死了!在北京。 那時候祖志生肺炎,我天天上醫院去。婉小姐叫我跟她到公園去,她天天上公園去透空氣, 她有肺病。到公園去過了,她先回去,我一個人走到醫院去。
  
  這人跟着我進城門,問我姓什麽,還說了好些話,嚕裏嚕蘇的。大概是在公園裏看見我 們了。”
  
  苑梅也見過她這小姑子,大傢叫她婉小姐。嬌小玲瓏,長得不錯,大概因為一直身體不 好,耽擱了,結婚很晚。丈夫在上海找了個事做,雖然常鬧窮吵架,也還是捧着她,嬌滴滴 的。婚前傢裏放心讓她一個人上街,總也有二十好幾了,她大嫂又比她大十幾歲。那釘梢的 不跟小姑子而跟嫂子,苑梅覺得這一點很有興趣。荀太太是不好意思說這人選擇得奇怪。
  
  當然這是她回北京以後的事了。那時候想必跟這次來上海剛到的時候一樣,還沒發胖, 頭髮又留長了。梳髻,紅紅的面頰,舊黑綢旗袍,身材微豐。
  
  “那城門那哈兒——那城墻厚,門洞子深,進去有那麽一截子路黑赳赳的,挺寬的,又 沒人,挺害怕。”她已經坐直了身子,但是仍舊嚮半空中望着,不笑,聲音有點凄楚,仿佛 話說多了有點啞嗓子,或是哭過。“他說:‘你是不是姓王?”——他還不是找話說。—— 嚇死了。我就光說‘你認錯人了’。他說:‘那你不姓王姓什麽?’我說:‘你問我姓什麽 幹什麽?’”
  
  伍太太有點詫異,她表姐竟和一個釘梢的人搭話。她不時發出一聲壓扁的吃吃笑聲, “咯”的一響,表示她還在聽着。
  
  “一直跟到醫院。那醫院外頭都是那鐵欄桿,上頭都是藤蘿花,都蓋滿了。我回過頭去 看,那人還扒在鐵欄桿上,在那藤蘿花縫裏往裏瞧呢!嚇死了!”她突然嘴角濃濃地堆上了 笑意。
  
  沉默了一會之後,故事顯然是完了。伍太太衹得打起精神,相當好奇地問了聲:“是個 什麽樣的人?”
  
  “像個年生,”她小聲說,不笑了。想了想又道:“穿着,像當兵的穿的。大概是 個兵。”
  
  “哦,是個兵,”伍太太說,仿佛恍然大悟。
  
  還是個和平軍!
  
  一陣寂靜中,可以聽見紹甫均勻的鼻息,幾乎咻咻作聲。
  
  天氣暖和了,火爐拆了。黑鐵爐子本來與現代化裝修不調和,洋鐵皮煙囪管盤旋半空 中,更寒傖相,去掉了眼前一清。不知道怎麽,頭頂上出空了,客廳這一角落倒反而地方小 了些,像居高臨下的取景。燈下還是他們四個人各坐原處,全都抱着胳膊,久坐有點春寒。
  
  伍太太晚飯後有個看護來打針。近年來流行打維他命針代替補藥。看護晚上出來賺外 快,到附近幾傢人傢兜個圈子。
  
  “剛纔朱小姐說有人跟。奇怪,這還是從前剛興女人出來在街上走,那時候常鬧釘梢, 後來這些年都不聽見說了。打仗的時候燈火管製,那麽黑,也沒什麽。”伍太太說。
  
  “我有回有人跟,”荀太太安靜地說。“那是在北京。那時候我天天上醫院去看祖志, 他生肺炎。那天婉小姐叫我陪她上公園去——”
  
  苑梅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荀太太這樣精細的人,會不記得幾個月前講過她這故 事?
  
  伍太太已經忘了聽見過這話,但是仍舊很不耐煩,衹作例行公事的反應,每隔一段,吃 吃地笑一聲,像給人叉住喉嚨似的,衹是“吭!”一聲響。
  
  苑梅恨不得大叫一聲,又差點笑出聲來。媽記性又不壞,怎麽會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 了聽見過?但是她知道等他們走了,她不會笑着告訴媽:“表姑忘了說過釘梢的事,又講了 一遍。”不是實在憎惡這故事,媽也不會這麽快就忘了——排斥在意識外——還又要去提 它?
  
  荀太太似乎也有點覺得伍太太不大感到興趣,雖然仍舊有條不紊徐徐道來,神志有點蕭 索。說到最後“他還趴在那還往裏看呢——嚇死了!”也毫無笑容。
  
  大傢默然了一會,伍太太倒又好奇地笑道:“是個什麽樣的人?”
  
  荀太太想了想。“像學生似的。”然後又想起來加上一句:
  
  “穿。就像當兵的穿的那。大概是個兵。”
  
  伍太太恍然道:“哦,是個兵!”
  
  她們倆是無望了,苑梅寄一綫希望在紹甫身上——也許他記得聽見過,又聽見她念念不 忘再說一遍,作何感想?他在沙發另一端臉朝前坐着,在黃黯黯的燈光裏,面色有點不可 測,有一種強烈的表情,而眼神不集中。
  
  室內的沉默一直延長下去。他憋着的一口氣終於放了出來,打了個深長的呵欠,因為剛 纔是他太太說話,沒關係。
  
  (一九五○年)
紅玫瑰與白玫瑰
張愛玲 Zhang Ailing閱讀
  振保的生命裏就有兩個女人,他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 留洋回來的振保(趙文瑄飾)在一傢外商公司謀了個高職。為了交通方便,他租了老同學王士洪的屋子。振保留學期間,有一個叫玫瑰的初戀情人。他曾因拒絶過玫瑰的求歡而獲取了“柳下惠”的好名聲。王士洪有一位風情萬種的太太,她總令振保想入非非。有一次,士洪去新加坡做生意了,經過幾番靈與肉的鬥爭,在一個乍暖還寒的雨日,振保被這位叫嬌蕊(陳衝飾)的太太“囚住”了。令振保所料不及的是嬌蕊這次是付出了真愛的。當她提出把真相告訴了王士洪時,振保病倒了。在病房,振保把真實的一面告訴了嬌蕊——他不想為此情而承受太多責難。嬌蕊收拾她紛亂的淚珠,出奇的冷靜起來,從此走出了他的生命。
    
  在母親撮合下,振保帶着點悲涼的犧牲感,娶了身材單薄、靜如止水的孟煙鸝 (葉玉卿飾)。新娘給人的感覺衹是籠統的白淨,她無法喚起振保的性欲。振保開始在外邊嫖妓。可是有一天,他竟發現了他的陰影裏沒有任何光澤的白玫瑰煙鸝,居然和一個形象蝟狎的裁縫關係曖昧。從此,振保在外邊公開玩女人,一味地放浪形骸起來。有一天,他在公共汽車上巧遇了他生命中的“紅玫瑰”嬌蕊,她已是一種中年人的俗豔了。歲月無情,花開花落,在淚光中,振保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已是一種現實中的幻影。舊日的善良一點一點地逼近振保。回到傢,在一番歇斯底裏的發作後,振保又重新變成了一個好人。
  《紅玫瑰與白玫瑰》-評價
  
  本片是改編自張愛玲同名小說的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關錦鵬以一種冷峻旁觀的態度描述了一種無奈情感。在起落的電梯裏紅玫瑰那張嬌豔明媚的臉映見她心底婉轉麯折的心思,潔淨明亮的洗手間裏白玫瑰蒼白無色的生命。精緻美麗,墮落頽唐,卻在一不經意間將心底的一絲純真柔情輕輕流露,一個男子可以將女性情感刻畫到如此的細膩、豐富,令人嘆為觀止。而因一部《小花》(獲百花奬最佳女演員奬)而在大陸為人熟悉的陳衝憑藉在本片中出色的演繹了紅玫瑰而獲當年的金馬奬最佳女主角奬。一嚮以大膽出位聞名的她在本片中可謂是搶盡了風頭,令曾經被譽為“港産三級皇后”的波霸葉玉卿黯然失色,同樣是風情萬種,但相對而言陳衝還是更懂得演戲,而不衹是show身材。
  
  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一片中,關錦鵬雖然表面上呈現的是張愛玲的小說,背地裏卻操縱種種電影手法,玩弄語言的遊戲與敘述的遊戲,以挑戰的姿態與張愛玲對話,改寫了張愛玲的小說,使得這個故事變成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一個女性得以成長的故事。雖然張愛玲的小說主角幾乎都是女性,她對於女性角色的描述也特別細膩深刻,但是,她筆下的女性卻都是深深陷在中國傳統封建意識型態之中卑微可憐而平凡庸俗的小角色,張愛玲從來不賦予她小說中的女性任何自覺或成長。
  
  在關錦鵬的處理之下,女性角色被賦予了沉默,也同時被賦予了自由。關錦鵬選擇的作法便是使敘述者不進入女性角色的意識世界,並使女性角色保留曖昧而不透明的形象。觀衆因為無法偷聽到女性角色的內在聲音,便無法完全掌握這些角色。十分詭異的是,女性角色因而更具有某種詮釋空間彈性出入的自由。
  
  有一場景中,煙鸝手忙腳亂地用報紙替振保包銀器,讓篤保送禮。振保看煙鸝包得不成模樣,奪了過來自己包,口中還嘆了口氣說:「人笨凡事難!」小說中敘述者描寫煙鸝的反應是:煙鸝臉上掠過她的婢妾的怨憤,隨即又微笑,自己笑着,又看看篤保可笑了沒有,怕他沒聽懂她丈夫說的笑話。關錦鵬的鏡頭卻衹停留在煙鸝似笑非笑、模棱兩可的表情。這種意義曖昧不清的笑容反而是自己可以掌握局勢,不須對外人解釋的笑容。片尾振保在臥室中亂摔東西,還朝着煙鸝擲東西,書中描述煙鸝「疾忙翻身嚮外逃」,而振保「覺得她完全被打敗了」。可是,關錦鵬的電影鏡頭卻照着煙鸝臉上無法捉摸的表情,以及她下樓後緩緩彈起嬌蕊的主題麯,代表情欲流動的「玫瑰香」音樂。
  《紅玫瑰與白玫瑰》-對白解析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振保的生命裏有兩個女人,他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是娶“紅玫瑰”還是娶“白玫瑰”?這是個問題,所謂婚姻,就是讓觀衆目睹一朵花由絢爛走嚮凋謝的結局。
  
  《紅玫瑰與白玫瑰》這部電影拍得非常精緻的電影,影片把三四十年代舊上海的氣氛營造得非常成功,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部老式電梯,把三十年代上海的風情表露得無遺。張愛玲是一位極為特別的女作傢,她的極具才情的佳作、她的清末貴族後裔的身世、她的充滿麯折的一生,構成了她這位曠世纔女的傳奇色彩。張愛玲的小說對人物心理的刻劃細膩之極,《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營造出新興商業城市浮華背後的空洞蒼白和百無聊賴和表面溫馨和諧家庭底層卻瑣碎沉重的厭倦,透過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透過雖年代相隔久遠但看似熟悉親切的故事情節,你能體味到一種人生的蒼涼,那種無奈與悲哀那種凄豔的美,這是本片給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和慨嘆。
  
  故事是再平常不過的故事,而導演關錦鵬把人物的內心世界的描寫刻劃絲絲入扣,呈現給觀衆的是男主人公那扭麯的心態下扭麯的個性,以及相應而來的扭麯的婚姻,扭麯的人生。三十年代如風過隙,三十年代脆弱、幽靜、美豔的女人是寂寞的女人,她們的微笑落花似地紛紛飄過來。三十年代的月亮像“朵雲軒”信箋落下的一滴淚珠,陳舊而模糊……三十年代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代的人也已經成為過去,三十年代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
  《紅玫瑰與白玫瑰》-關於影片
  
  在張愛玲的小說中,敘述者對煙鸝得了便秘癥,把自己每天關在浴室裏病態式幻想作了十分具體描述:「她低頭看着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皚皚的一片,時而鼓起來些,時而癟進去,肚臍的式樣也改變,有時候是甜淨無表情的希臘石像的眼睛,有時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時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裏有一種險惡的微笑,然而很可愛,眼角彎彎地,撇出魚尾紋」。但是,在電影中,煙鸝獨自在浴室內以手掌撫弄肚皮,卻並沒有敘述者為她解釋她的行為,再加上這一景與振保在公共澡堂與衆男子裸身洗澡這一段平行交叉發展,背景是「偷吻」的音樂,因此煙鸝在浴室中的行為因含意曖昧而甚至有情欲自覺萌發的暗示。振保洗澡之後以做愛發泄情欲,而煙鸝發泄欲望的方式則是一反往常沉默,滔滔不絶地和振保的同事談話,並且殷殷輓留,邀請再訪。
  
  隨着電影中的故事發展,影片中的男性敘述者漸漸無法掌握全部的事實。雖然他仍然敘述着張愛玲的故事,但是,影像卻背叛他。電影中的敘述者說煙鸝依舊「嚮人解釋,微笑着,忠心地為他掩飾」,但是,鏡頭跳接的場景卻是煙鸝對篤保批評振保在外面鬍來,她甚至說:「這樣倒不如離了婚的好,離婚又會怎麽樣呢?……真不知道我要替他辯護到多久!」在張愛玲的小說中,煙鸝並沒有這種自覺與膽量。
  
  關錦鵬更利用兩種不同的浴室空間凸顯了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差異,以及白玫瑰的成長。紅玫瑰嬌蕊的空間是燈光昏暗、霧氣彌漫,墻面的瓷磚多棱角而不規則,嘩嘩的水聲不絶於耳;而白玫瑰煙鸝的空間則是幹爽亮潔,墻面的瓷磚方整白淨,代表煙鸝冷感潔癖的手絹平整地貼在墻面。嬌蕊浴室中的蒸騰水汽呼應浮動於全片之中、不斷重複出現、代表情欲流動的水的意象:上海的雨水、街道上的水、踩在腳下反映出人臉的水、衝馬桶的水聲、男性公共澡堂的水、映在墻上晃動的水影、音軌上嘩嘩一夜的雨聲。煙鸝如白玫瑰般無個性的蒼白,與幹爽的浴室,隱射她欠缺情欲的自覺。但是,裁縫師兩度強調,衣服顔色不對沒有關係,可以再染一染色。煙鸝的個性漸漸的增加了一些色彩,正如她身上的衣服漸漸多了一些紅色的色調,而她也和女兒一起學會了「玫瑰香」的音樂。
  
  煙鸝在女兒被送到學校住讀之後,把自己關在浴室內的一景,像是死而復生的蛻變。這一景結尾時,鏡頭焦距由煙鸝臉上移嚮背景的瓷磚墻面,觀衆驚訝地發現,原本光亮平滑的瓷磚,現在表面上裂着與嬌蕊的浴室瓷磚一樣的不規則棱角。在煙鸝冷靜地說「離了婚又怎麽樣」的時候,鏡頭從她的側影移嚮桌上的一束紅玫瑰。我們發現,從約會與婚禮中的沉默,轉而發展到提議離婚、或是在社交場合的太太圈中發揮議論,煙鸝學會了欲望,也學會了語言。煙鸝不再是如白色一樣單純而無個性的女性,卻發展出了她多棱角的個性與情欲。紅玫瑰與白玫瑰不再是以聯繫詞「與」來串連的兩個分別個體,而是以斜綫「/」拉合的一體兩面。
  
  除了利用鏡頭替女性角色說話之外,關錦鵬更利用強調近距離的電影語言,來凸顯女性的特質。例如嬌蕊將自己裹在振保的雨衣裏,點起他抽過的煙蒂,以觸覺與嗅覺來接近振保。關錦鵬甚至以極近的距離拍攝醫院中的床戲特寫,使畫面充滿肌膚的滑膩肌理,鏡頭無法框住人體,並失去周遭事物的環繞與方位大小的參考依據,也使得觀衆無法保持偷窺的距離,而必須和嬌蕊與振保一樣顛倒在接觸的感覺之中。關錦鵬甚至強調女性所擅長的非語言的聲音,以別於男性的象徵語言文法,例如嬌蕊自在喧嘩的笑聲、音軌上反復如心中轆轤般的電梯升降聲,與代表情欲流動的「玫瑰香」的琴音。
  
  關錦鵬利用《紅玫與白玫瑰》所展露的肌理與多重聲音大膽地挑戰與顛覆了張愛玲的文字,並以具有女性特質的書寫方式改寫香港主流電影的電影語言模式,建立了自己的語言,一種女性聲音的語言。
色,戒
  麻將桌上白天也開着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隻衹鑽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角縛在桌腿 上,綳緊了越發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 起無情的當頭照射。稍嫌尖窄的額,發腳也參差不齊,不知道怎麽倒給那秀麗的六角臉更添 了幾分秀氣。臉上淡妝,衹有兩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塗得亮汪汪的,嬌紅欲滴,雲鬢蓬鬆往 上掃,後發齊肩,光着手臂,電藍水漬紋緞齊膝旗袍,小圓角衣領衹半寸高,像洋服一樣。 領口一隻別針,與碎鑽鑲藍寶石的“紐扣”耳環成套。
  
  左右首兩個太太穿着黑呢鬥篷,翻領下露出一根沉重的金鏈條,雙行橫牽過去扣住領 口。戰時上海因為與外界隔絶,興出一些本地的時裝。淪陷區金子畸形的貴,這麽粗的金鎖 鏈價值不貲,用來代替大衣紐扣,不村不俗,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搖過市,因此成為汪政府官 太太的。也許還是受重慶的影響,覺得黑大氅最莊嚴大方。
  
  易太太是在自己傢裏,沒穿她那件一口鐘,也仍舊“坐如鐘”,發福了,她跟佳芝是兩 年前在香港認識的。那時候夫婦倆跟着汪精衛從重慶出來,在香港耽擱了些時。跟汪精衛的 人,曾仲鳴已經在河內被暗殺了,所以在香港都深居簡出。
  
  易太太不免要添些東西。抗戰後方與淪陷區都缺貨,到了這購物的天堂,總不能入寶山 空手回。經人介紹了這位麥太太陪她買東西,本地人內行,香港連大公司都要討價還價的, 不會講廣東話也吃虧。他們麥先生是進出口商,生意人喜歡結交官場,把易太太招待得無微 不至。易太太十分感激。珍珠港事變後香港陷落,麥先生的生意停頓了,佳芝也跑起單幫 來,貼補傢用,帶了些手錶西藥香水絲襪到上海來賣。易太太一定要留她住在他們傢。
  
  “昨天我們到蜀腴去——麥太太沒去過。”易太太告訴黑鬥篷之一。
  
  “哦。”
  
  “馬太太這有好幾天沒來了吧?”另一個黑鬥篷說。
  
  牌聲劈啪中,馬太太衹咕噥了一聲“有個親戚傢有點事”。
  
  易太太笑道:“答應請客,賴不掉的。躲起來了。”
  
  佳芝疑心馬太太是吃醋,因為自從她來了,一切以她為中心。
  
  “昨天是廖太太請客,這兩天她一個人獨贏,”易太太又告訴馬太太。“碰見小李跟他 太太,叫他們坐過來,小李說他們請的客還沒到。我說廖太太請客難得的,你們好意思不賞 光?剛巧碰上小李大請客,來了一大桌子人。坐不下添椅子,還是擠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 後。我說還是我叫的條子漂亮!
  
  她說老都老了,還吃我的豆腐。我說麻婆豆腐是要老豆腐嘛!
  
  噯喲,都笑死了!笑得麻婆白麻子都紅了。”
  
  大傢都笑。
  
  “是哪個說的?那回易先生過生日,不是就說麻姑獻壽哩!”馬太太說。
  
  易太太還在嚮馬太太報道這兩天的新聞,易先生進來了,跟三個女客點頭招呼。
  
  “你們今天上場子早。”
  
  他站在他太太背後看牌。房間那頭整個一面墻上都挂着土黃厚呢窗簾,上面印有特大的 磚紅鳳尾草圖案,一根根橫斜着也有一人高。周佛海傢裏有,所以他們也有。西方最近興出 來的假落地大窗的窗簾,在戰時上海因為舶來品窗簾料子缺貨,這樣整大匹用上去,又還要 對花,確是豪舉。人像映在那大人國的鳳尾草上,更顯得他矮小。穿着灰色西裝,生得蒼白 清秀,前面頭髮微禿,褪出一隻奇長的花尖;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據說也是主貴 的。
  
  “馬太太你這衹幾剋拉——三剋拉?前天那品芬又來過了,有衹五剋拉的,光頭還不及 你這衹。”易太太說。
  
  馬太太道:“都說品芬的東西比外頭店傢好嘛!”
  
  易太太道:“掮客送上門來,不過好在方便,又可以留着多看兩天。品芬的東西有時候 倒是外頭沒有的。上次那衹火油鑽,不肯買給我。”說着白了易先生一眼。“現在該要多少 錢了?火油鑽沒毛病的,漲到十幾兩、幾十兩金子一剋拉,品芬還說火油鑽粉紅鑽都是有價 無市。”
  
  易先生笑道:“你那衹火油鑽十幾剋拉,又不是鴿子蛋,‘鑽石’*獱,也是石頭,戴* 謔稚嚇貧即蠆歡恕!*
  
  牌桌上的確是戒指展覽會,佳芝想。衹有她沒有鑽戒,戴來戴去這衹翡翠的,早知不戴 了,叫人見笑——正眼都看不得她。
  
  易太太道:“不買還要聽你這些話!”說着打出一張五筒,馬太太對面的黑鬥篷啪啦攤 下牌來,頓時一片笑嘆怨尤聲,方剪斷話鋒。
  
  大傢算鬍子,易先生乘亂裏嚮佳芝把下頦朝門口略偏了偏。
  
  她立即瞥了兩個黑鬥篷一眼,還好,不像有人註意到。她賠出籌碼,拿起茶杯來喝了一 口,忽道:“該死我這記性!約了三點鐘談生意,會忘得幹幹淨淨。怎麽辦,易先生先替我 打兩圈,馬上回來。”
  
  易太太叫將起來道:“不行!哪有這樣的?早又不說,不作興的。”
  
  “我還正想着手風轉了。”剛鬍了一牌的黑鬥篷着說。
  
  “除非找廖太太來。去打個電話給廖太太。”易太太又嚮佳芝道:“等來了再走。”
  
  “易先生替我打着。”佳芝看了看手錶。“已經晚了,約了個掮客吃咖啡。”
  
  “我今天有點事,過天陪你們打通宵。”易先生說。
  
  “這王佳芝最壞了!”易太太喜歡連名帶姓叫她王佳芝,像同學的稱呼。“這回非要罰 你。請客請客!”
  
  “哪有行客請坐客的?”馬太太說。“麥太太到上海來是客。”
  
  “易太太都說了。要你護着!”另一個黑鬥篷說。
  
  她們取笑湊趣也要留神,雖然易太太的年紀做她母親綽綽有餘,她們從來不說認幹女兒 的話。在易太太這年紀,正有點搖擺不定,又要像老太太們喜歡有年青漂亮的女性簇擁的, 衆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好好,今天晚上請客,”佳芝說。“易先生替我打着,不然晚上請客沒有你。”
  
  “易先生幫幫忙,幫幫忙!三缺一傷陰騭的。先打着,馬太太這就去打電話找搭子。”
  
  “我是真有點事,”說起正事,他馬上聲音一低,衹咕噥了一聲。“待會還有人來。”
  
  “我就知道易先生不會有工夫,”馬太太說。
  
  是馬太太話裏有話,還是她神經過敏?佳芝心裏想。看他笑嘻嘻的神氣,也甚至於馬太 太這話還帶點討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傢取笑他兩句。也難說,再深沉的 人,有時候也會得意忘形起來。
  
  這太危險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給易太太知道了。
  
  她還在跟易太太討價還價,他已經走開了。她費盡唇舌纔得脫身,回到自己臥室裏,也 沒換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女傭已經來回說車在門口等着。她乘易傢的汽車出去,吩咐司 機開到一傢咖啡館,下了車便打發他回去。
  
  時間還早,咖啡館沒什麽人,點着一對對杏子紅百折綢罩壁燈,地方很大,都是小圓桌 子,暗花細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廳模樣。她到櫃臺上去打電話,鈴聲響了四次就挂斷了 再打,怕櫃臺上的人覺得奇怪,喃喃說了聲:“可會撥錯了號碼?”
  
  是約定的暗號。這次有人接聽。
  
  “喂?”
  
  還好,是鄺裕民的聲音。就連這時候她也還有點怕是梁閏生,儘管他很識相,總讓別人 上前。
  
  “喂,二哥,”她用廣東話說。“這兩天傢裏都好?”
  
  “好,都好。你呢。”
  
  “我今天去買東西,不過時間沒一定。”
  
  “好,沒關係。反正我們等你。你現在在哪裏?”
  
  “在霞飛路。”
  
  “好,那麽就是這樣了。”
  
  片刻的沉默。
  
  “那沒什麽了?”她的手冰冷,對鄉音感到一絲溫暖與依戀。
  
  “沒什麽了。”
  
  “馬上就去也說不定。”
  
  “來得及,沒問題。好,待會見。”
  
  她挂斷了,出來叫三輪車。
  
  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傢住下去了,這些太太們在旁邊虎視眈眈的。也許應 當一搭上他就找個什麽藉口搬出來,他可以撥個公寓給她住,上兩次就是在公寓見面,兩次 地方不同,都是英美人的房子,主人進了集中營。但是那反而更難下手了——知道他什麽時 候來?要來也是忽然從天而降,不然預先約定也會臨時有事,來不成。打電話給他又難,他 太太看得緊,幾個辦公處大概都安插得有耳目。便沒有,衹要有人知道就會壞事,打小報告 討好他太太的人太多。
  
  不去找他,他甚至於可以一次都不來,據說這樣的事也有過,公寓就算是臨別贈品。他 是實在太多,顧不過來,一個眼不見,就會丟在腦後。還非得釘着他,簡直需要提溜着 兩衹在他跟前晃。
  
  “兩年前也還沒有這樣哩,”他擁着吻着她的時候輕聲說。
  
  他頭偎在她胸前,沒看見她臉上一紅。
  
  就連現在想起來,也還像給針紮了一下,馬上看見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着她,帶着點 會心的微笑,連鄺裕民在內。
  
  衹有梁閏生佯佯不睬,裝作沒註意她這兩年胸部越來越高。演過不止一回的一小場戲, 一出現在眼前立刻被她趕走了。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輪車踏到靜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角一傢小咖啡館前 停下。萬一他的車先到,看看路邊,衹有再過去點停着個木炭汽車。
  
  這傢大概主要靠門市外賣,衹裝着寥寥幾個卡位,雖然陰暗,情調毫無。靠裏有個冷氣 玻璃櫃臺裝着各色西點,後面一個狹小的甬道燈點得雪亮,照出裏面的墻壁下半截漆成咖啡 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隻小冰箱旁邊挂着白號衣,上面近房頂成排挂着西崽脫換下來的 綫呢長夾袍,估衣鋪一般。
  
  她聽他說,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號西崽出來開的。想必他揀中這一傢就是為了不會碰見 熟人,又門臨交通要道,真是碰見人也沒關係,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瞞人的 事。
  
  面前一杯咖啡已經冰涼了,車子還沒來。上次接了她去,又還在公寓裏等了快一個鐘頭 他纔到。說中國人不守時刻,到了官場纔登峰造極了。再照這樣等下去,去買東西店都要打 烊了。
  
  是他自己說的:“我們今天值得紀念。這要買個戒指,你自己揀。今天晚了,不然我陪 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見面。
  
  第二次時間更逼促,就沒提起。當然不會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沒想起來,倒要她去 繞着彎子提醒他,豈不太失身份,煞風景?換了另一個男人,當然是這情形。他這樣的老姦 巨滑,决不會認為她這麽個少奶奶會看上一個四五十歲的矮子。
  
  不是為錢反而可疑。而且首飾嚮來是女太太們的一個弱點。她不是出來跑單幫嗎,順便 撈點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狡兔三窟,務必叫人捉摸不定。她 需要取信於他,因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點會面,現在要他同去她指定的地方。
  
  上次車子來接她,倒是準時到的。今天等這麽久,想必是他自己來接。倒也好,不然在 公寓裏見面,一到了那裏,再出來就又難了。除非本來預備在那裏吃晚飯,鬧到半夜纔走— —但是就連第一次也沒在那裏吃飯。自然要多耽擱一會,出去了就不回來了。怕店打烊,要 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着點,像妓女一樣。
  
  她取出粉鏡子來照了照,補了點粉。遲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來。還不是新鮮勁一過,不 拿她當樁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後也許不會再有機會了。
  
  她又看了看表。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斜對面卡位上有個中裝男子很註意她。也是一個人,在那裏看報。比她來得早,不會是 跟蹤她。估量不出她是什麽路道?戴的首飾是不是真的?不大像舞女,要是演電影話劇的, 又不面熟。
  
  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臺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
  
  在學校裏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歷史劇。廣州淪陷前,嶺大搬到香港,也還公演過 一次,上座居然還不壞。下了臺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傢吃了宵夜纔散,她還不肯回去, 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遊車河。樓上乘客稀少,車身搖搖晃晃在寬闊的街心走,窗外黑暗 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後的涼風一樣醉人。
  
  藉港大的教室上課,上課下課擠得黑壓壓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過,十分不便,不免有 寄人籬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對國事漠不關心的態度也使人憤慨。雖然同學多數傢在省城,非 常近便,也有學生的心情。有這麽幾個最談得來的就形成了一個小集團。汪精衛一行人 到了香港,汪夫婦倆與陳公博等都是廣東人,有個副官與鄺裕民是小同鄉。鄺裕民去找他, 一拉交情,打聽到不少消息。回來大傢七嘴八舌,定下一條美人計,由一個女生去接近易太 太——不能說是學生,大都是學生最激烈,他們有戒心。生意人傢的少奶奶還差不多,尤其 在香港,沒有國傢思想。這角色當然由學校劇團的當傢花旦擔任。
  
  幾個人裏面衹有黃磊傢裏有錢,所以是他奔走籌款,租房子,藉車子,藉行頭。衹有他 會開車,因此由他充當司機。
  
  歐陽靈文做麥先生。鄺裕民算是表弟,陪着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帶他們去接易太太出 來買東西。鄺裕民就沒下車,車子先送他與副官各自回傢——副官坐在前座——再開她們倆 到中環。
  
  易先生她見過幾次,都不過點頭招呼。這天第一次坐下來一桌打牌,她知道他不是不註 意她,不過不敢冒昧。她自從十二三歲就有人追求,她有數。雖然他這時期十分小心謹慎, 也實在別狠了,蟄居無聊,心事重,又無法排遣,連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館隨時要找他有 事。共事的兩對夫婦合賃了一幢舊樓,至多關起門來打打小麻將。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買的好幾套西裝料子,預備先做兩套。佳芝介紹一傢服裝店,是 他們的熟裁縫。“不過現在是旺季,忙着做遊客生意,能夠一拖幾個月,這樣好了,易先生 幾時有空,易太太打個電話給我,我去帶他來。老主顧了,他不好意思不趕一趕。”臨走丟 下她的電話號碼,易先生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會抄了去,過兩天找個藉口打電話來探探 口氣,在辦公時間內,麥先生不在傢的時候。
  
  那天晚上微雨,黃磊開車接她回來,一同上樓,大傢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 下了臺還沒下裝,自己都覺得顧盼間光豔照人。她捨不得他們走,恨不得再到那裏去。已經 下半夜了,鄺裕民他們又不跳舞,找那種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裏老 遠一路走回來,瘋到天亮。
  
  但是大傢計議過一陣之後,都沉默下來了,偶爾有一兩個人悄聲嘰咕兩句,有時候噗嗤 一笑。
  
  那嗤笑聲有點耳熟。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們早就背後討論過。
  
  “聽他們說,這些人裏好像衹有梁閏生一個人有性經驗,”
  
  賴秀金告訴她。除她之外衹有賴秀金一個女生。
  
  偏偏是梁閏生!
  
  當然是他。衹有他嫖過。
  
  既然有犧牲的决心,就不能說不甘心便宜了他。
  
  今天晚上,浴在舞臺照明的餘輝裏,連梁閏生都不十分討厭了。大傢仿佛看出來,一個 個都溜了,就剩下梁閏生。於是戲繼續演下去。
  
  也不止這一夜。但是接連幾天易先生都沒打電話來。她打電話給易太太,易太太沒精打 彩的,說這兩天忙,不去買東西,過天再打電話來找她。
  
  是疑心了?發現老易有她的電話號碼?還是得到了壞消息,日本方面的?折磨了她兩星 期之後,易太太歡天喜地打電話來辭行,十分抱歉走得匆忙,來不及見面了,兼邀她夫婦倆 到上海來玩,多住些時暢敘一下,還要帶他們到南京去遊覽。想必總是回南京組織政府的計 劃一度擱淺,所以前一嚮銷聲匿跡起來。
  
  黃磊拖了一屁股的債。傢裏聽見說他在香港跟一個舞女賃屋同居了,又斷絶了他的接 濟,狼狽萬分。
  
  她與梁閏生之間早就已經很僵。大傢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着她,在一起商量的時 候都不正眼看她。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對自己說。
  
  也甚至於這次大傢起哄捧她出馬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別具用心了。
  
  她不但對梁閏生要避嫌疑,跟他們這一夥人都疏遠了,總覺得他們用好奇的異樣的眼光 看她。珍珠港事變後,海路一通,都轉學到上海去了。同是淪陷區,上海還有書可念。她沒 跟他們一塊走,在上海也沒有來往。
  
  有很久她都不確定有沒有染上什麽髒病。
  
  在上海,倒給他們跟一個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綫。一個姓吳的——想必也不是真姓吳—— 一聽他們有這樣寶貴的一條路子,當然極力鼓勵他們進行。他們衹好又來找她,她也義不容 辭。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衝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 的。
  
  這咖啡館門口想必有人望風,看見他在汽車裏,就會去通知一切提前。剛纔來的時候倒 沒看見有人在附近逗留。橫街對面的平安戲院最理想了,廊柱下的陰影中有掩蔽,戲院門口 等人又名正言順,不過門前的場地太空曠,距離太遠,看不清楚汽車裏的人。
  
  有個送貨的單車,停在隔壁外國人開的皮貨店門口,仿佛車壞了,在檢視修理。剃小平 頭,約有三十來歲,低着頭,看不清楚,但顯然不是熟人。她覺得不會是接應的車子。有些 話他們不告訴她她也不問,但是聽上去還是他們原班人馬。——有那個吳幫忙,也說不定搞 得到汽車。那輛出差汽車要是還停在那裏,也許就是接應的,司機那就是黃磊了。她剛纔來 的時候車子背對着她,看不見司機。
  
  吳大概還是不大信任他們,怕他們太嫩,會出亂子帶纍人。他不見得一個人單槍匹馬在 上海,但是始終就是他一個人跟鄺裕絡。
  
  許了吸收他們進組織。大概這次算是個考驗。
  
  “他們都是差不多槍口貼在人身上開槍的,哪像電影裏隔得老遠瞄準。”鄺裕民有一次 笑着告訴她。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話,不會亂槍之下殃及池魚,不打死也成了殘廢,還不如死了。
  
  這時候到臨頭,又是一種滋味。
  
  上場慌,一上去就好了。
  
  等最難熬。男人還可以抽煙。虛飄飄空撈撈的,簡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開手提袋, 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連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後一抹。微涼有棱,一片 空茫中衹有這點接觸。再抹那邊耳朵底下,半晌纔聞見短短一縷梔子花香。
  
  脫下大衣,肘彎裏面也搽了香水,還沒來得及再穿上,隔着櫥窗裏的白色三層結婚蛋糕 木製模型,已見一輛汽車開過來,一望而知是他的車,背後沒馱着那不雅觀的燒木炭的板 箱。
  
  她撿起大衣手提袋,輓在臂上走出去。司機已經下車代開車門。易先生坐在靠裏那邊。
  
  “來晚了,來晚了!”他哈着腰喃喃說着,作為道歉。
  
  她衹看了他一眼。上了車,司機回到前座,他告訴他“福開森路”。那是他們上次去的 公寓。
  
  “先到這兒有爿店,”她低聲嚮他說,“我耳環上掉了顆小鑽,要拿去修。就在這兒, 不然剛纔走走過去就是了,又怕你來了找不到人,坐那兒傻等,等這半天。”
  
  他笑道:“對不起對不起,今天真來晚了——已經出來了,又來了兩個人,又不能不 見。”說着便探身嚮司機道:“先回到剛纔那兒。”早開過了一條街。
  
  她噘着嘴喃喃說道:“見一面這麽麻煩,住你們那兒又一句話都不能說——我回香港去 了,托你買張好點的船票總行?”
  
  “要回去了?想小麥了?”
  
  “什麽小麥大麥,還要提這個人——氣都氣死了!”
  
  她說過她是報復丈夫玩舞女。
  
  一坐定下來,他就抱着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 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她一扭身伏在車窗上往外看,免得又開過了。車到下一個十字路口方纔大轉彎折回。又 一個U形大轉彎,從義利餅幹行過街到平安戲院,全市唯一的一個清潔的二輪電影院,灰紅 暗黃二色磚砌的門面,有一種針織粗呢的溫暖感,整個建築圓圓的朝裏凹,成為一鈎新月切 過路角,門前十分寬敞。對面就是剛纔那傢凱司令咖啡館,然後西伯利亞皮貨店,緑屋夫人 時裝店,並排兩傢四個大櫥窗,華貴的木製模特兒在霓虹燈後擺出各種姿態。隔壁一傢小店 一比更不起眼,櫥窗裏空無一物,招牌上雖有英文“珠寶商”字樣,也看不出是珠寶店。
  
  他轉告司機停下,下了車跟在她後面進去。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個頭。不然也就不穿 這麽高的跟了,他顯然並不介意。她發現大個子往往喜歡嬌小玲瓏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 喜歡女人高些,也許是一種補償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軟洋洋地凹着腰。腰細,婉若遊竜 遊進玻璃門。
  
  一個穿西裝的印度店員上前招呼。店堂雖小,倒也高爽敞亮,衹是雪洞似的光塌塌一無 所有,靠裏設着唯一的短短一隻玻璃櫃臺,陳列着一些“誕辰石”——按照生日月份,戴了 運氣好的,黃石英之類的“半寶石”,紅藍寶石都是寶石粉製的。
  
  她在手提袋裏取出一隻梨形紅寶石耳墜子,上面碎鑽拼成的葉子丟了一粒鑽。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說。
  
  她問了多少錢,幾時有,易先生便道:“問他有沒有好點的戒指。”他是留日的,英文 不肯說,總是端着官架子等人翻譯。
  
  她頓了頓方道:“幹什麽?”
  
  他笑道:“我們不是要買個戒指做紀念嗎?就是鑽戒好不好?要好點的。”
  
  她又頓了頓,拿他無可奈何似地笑了。“有沒有鑽戒?”
  
  她輕聲問。
  
  那印度人一揚臉,朝上發聲喊,嘰哩哇啦想是印度話,倒嚇了他們一跳,隨即引路上 樓。
  
  隔斷店堂後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邊有個門,門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樓梯。辦公室在兩層 樓之間的一個閣樓上,是個淺淺的陽臺,俯瞰店堂,便於監督。一進門左首墻上挂着長短不 齊兩衹鏡子,鏡面畫着五彩花鳥,金字題款:“鵬程萬裏巴達先生開業志喜陳茂坤敬賀”, 都是人送的。還有一隻
  
  橫額式大鏡,上畫彩鳳牡丹。閣樓屋頂坡斜,板壁上沒處挂,倚在墻根。
  
  前面沿着烏木欄桿放着張書桌,桌上有電話,點着臺燈。
  
  旁邊有衹茶几擱打字機,罩着舊漆布套子。一個矮胖的印度人從圈椅上站起來招呼,代 挪椅子;一張蒼黑的大臉,獅子鼻。
  
  “你們要看鑽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着肚子走嚮屋隅,俯身去開一隻古舊的緑 毯面小矮保險箱。
  
  這哪像個珠寶店的氣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點不好意思。聽說現在有些店不 過是個幌子,就靠囤積或是做黑市金鈔。吳選中這爿店總是為了地段,離凱司令又近。剛纔 上樓的時候她倒是想着,下去的時候真是甕中捉鱉——他又紳士派,在樓梯上走在她前面, 一踏進店堂,旁邊就是櫃臺。櫃臺前的兩個顧客正好攔住去路。不過兩個男人選購廉價寶石 袖扣領針,與送女朋友的小禮物,不能斟酌過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準時間,不能進來得 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機坐在車子裏,會起疑。要一進來就進來,頂多在皮貨 店看看櫥窗,在車子背後好兩丈處,隔了一傢門面。
  
  她坐在書桌邊,忍不住回過頭去望了望樓下,衹看得見櫥窗,玻璃~*架都空着,窗明幾 淨,連霓虹光管都沒裝,窗外人行道邊停着汽車,看得見車身下緣。
  
  兩個男人一塊來買東西,也許有點觸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機的註意,甚至於他在閣樓上 看見了也犯疑心,俄延着不下來。略一僵持就不對了。想必他們不會進來,還是在門口攔 截。那就更難扣準時間了,又不能跑過來,跑步聲馬上會喚起司機的註意。——衹帶一個司 機,可能兼任保鏢。
  
  也許兩個人分佈兩邊,一個帶着賴秀金在貼隔壁緑屋夫人門前看櫥窗。女孩子看中了買 不起的時裝,那是隨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煩,盡可以背對着櫥窗東張西望。
  
  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過,明知不關她事,不要她管。這時候因為不知道下一步怎樣, 在這小樓上難免覺得是高坐在火藥桶上,馬上就要給炸飛了,兩條腿都有點虛軟。
  
  那店員已經下去了。
  
  東傢夥計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臉的一臉兜腮青鬍子楂,厚眼瞼睡沉沉半合着,個子 也不高,卻十分壯碩,看來是個兩用的店夥兼警衛。櫃臺位置這麽後,櫥窗又空空如也,想 必是白天也怕搶——晚上有鐵條拉門。那也還有點值錢的東西?就怕不過是黃金美鈔銀洋。
  
  卻見那店主取出一隻尺來長的黑絲絨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個個縫眼嵌滿鑽戒。她伏 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邊也湊近了些來看。
  
  那店主見他二人毫無反應,也沒摘下一隻來看看,便又送回保險箱道:“我還有這 衹。”這衹裝在深藍絲絨小盒子裏,是粉紅鑽石,有豌豆大。
  
  不是說粉紅鑽也是有價無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釋重負。
  
  看不出這爿店,總算替她爭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帶到這麽個破地方來——敲竹杠又不在 行,小廣東到上海,成了“大鄉裏”。其實馬上槍聲一響,眼前這一切都粉碎了,還有什麽 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裏不信,因為全神在抗拒着,第一是不敢朝這上面去想,深恐神 色有異,被他看出來。
  
  她拿起那衹戒指,他衹就她手中看了看,輕聲笑道:“噯,這衹好像好點。”
  
  她腦後有點寒颼颼的,樓下兩邊櫥窗,中嵌玻璃門,一片晶澈,在她背後展開,就像有 兩層樓高的落地大窗,隨時都可以爆破。一方面這小店睡沉沉的,衹隱隱聽見市聲——戰時 街上不大有汽車,難得撳聲喇叭。那沉酣的空氣溫暖的重壓,像棉被搗在臉上。有半個她在 熟睡,身在夢中,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過是個夢。
  
  她把戒指就着臺燈的光翻來復去細看。在這幽暗的陽臺上,背後明亮的櫥窗與玻璃門是 銀幕,在放映一張黑白動作片,她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或是間諜受刑訊,更觸目驚心,她 小時候也就怕看,會在樓座前排掉過身來背對着樓下。
  
  “六剋拉。戴上試試。”那店主說。
  
  他這安逸的小鷹巢值得留戀。墻根斜倚着的大鏡子照着她的腳,踏在牡丹花叢中。是天 方夜譚裏的市場,纔會無意中發現奇珍異寶。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過來側過去地看, 與她玫瑰紅的指甲油一比,其實不過微紅,也不太大,但是光頭極足,亮閃閃的,異星一 樣,紅得有種神秘感。可惜不過是舞臺上的小道具,而且衹用這麽一會工夫,使人感到惆 悵。
  
  “這衹怎麽樣?”易先生又說。
  
  “你看呢?”
  
  “我外行。你喜歡就是了。”
  
  “六剋拉。不知道有沒有毛病,我是看不出來。”
  
  他們衹管自己細聲談笑。她是內地學校出身,雖然廣州開商埠最早,並不像香港的書院 註重英文。她不得不說英語的時候總是聲音極低。這印度老闆見言語不大通,把生意經都免 了。三言兩語講妥價錢,十一根大條子,明天送來,份量不足照補,多了找還。
  
  衹有一千零一夜裏纔有這樣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譚裏的事。
  
  太快了她又有點擔心。他們大概想不到出來得這麽快。她從舞臺經驗上知道,就是臺詞 占的時間最多。
  
  “要他開個單子吧?”她說。想必明天總是預備派人來,送條子領貨。
  
  店主已經在開單據。戒指也脫下來還了他。
  
  不免感到成交後的輕鬆,兩人並坐着,都往後靠了靠。這一剎那間仿佛衹有他們倆在一 起。
  
  她輕聲笑道:“現在都是條子。連定錢都不要。”
  
  “還好不要,我出來從來不帶錢。”
  
  她跟他們混了這些時,也知道總是副官付帳,特權階級從來不自己口袋裏掏錢的。今天 出來當然沒帶副官,為了保密。
  
  英文有這話:“權勢是一種春藥。”對不對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動的。
  
  又有這句諺語:“到男人心裏去的路通過胃。”是說男人好吃,碰上會做菜款待他們的 女人,容易上鈎。於是就有人說:“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據說是初年精通英文 的那位名學者說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曉得他替中國人多妻辯護的那句名言:“衹有一隻茶 壺幾衹茶杯,哪有一隻茶壺一隻茶杯的?”
  
  至於什麽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學者說得出那樣下作的話。她也不相信那話。除非是說 老了倒貼的風塵女人,或是風流寡婦。像她自己,不是本來討厭梁閏生,衹有更討厭他?
  
  當然那也許不同。梁閏生一直討人嫌慣了,沒自信心,而且一嚮見了她自慚形穢,有點 怕她。
  
  那,難道她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 不知道怎麽樣就算是愛上了。
  
  從十五六歲起她就衹顧忙着抵擋各方面來的攻勢,這樣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墜入愛河,抵 抗力太強了。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後來恨他,恨他跟那些別人一樣。
  
  跟老易在一起那兩次總是那麽提心吊膽,要處處留神,哪還去問自己覺得怎樣。回到他 傢裏,又是風聲鶴唳,一夕數驚。他們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間裏,就衹夠忙着吃顆安 眠藥,好好地睡一覺了。鄺裕民給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萬一上午有什麽事發生, 需要腦子清醒點。但是不吃就睡不着,她是從來不鬧失眠癥的人。
  
  衹有現在,緊張得拉長到永恆的這一剎那間,這室內小陽臺上一燈熒然,映襯着樓下門 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這印度人在旁邊,衹有更覺得是他們倆在燈下單獨相對,又密切又 拘束,還從來沒有過。但是就連此刻她也再也不會想到她愛不愛他,而是——
  
  他不在看她,臉上的微笑有點悲哀。本來以為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樣的奇遇。當然也 是權勢的魔力。那倒還猶可,他的權力與他本人多少是分不開的。對女人,禮也是非送不可 的,不過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這麽回事,不讓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憮然。
  
  陪歡場女子買東西,他是老手了,衹一旁隨侍,總使人不註意他。此刻的微笑也絲毫不 帶諷刺性,不過有點悲哀。他的側影迎着臺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 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太晚了。
  
  店主把單據遞給他,他往身上一揣。
  
  “快走,”她低聲說。
  
  他臉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來奪門而出,門口雖然沒人,需要一把抓住門框, 因為一踏出去馬上要抓住樓梯扶手,樓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聽見他連蹭帶跑,三腳兩步下 去,梯級上不規則的咕咚嘁嚓聲。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們形跡可疑,衹好坐着不動,衹別過身去看樓下。漆布磚上噠 噠噠一陣皮鞋聲,他已經衝入視綫內,一推門,炮彈似地直射出去。店員緊跟在後面出現, 她正擔心這保鏢身坯的印度人會拉拉扯扯,問是怎麽回事,耽擱幾秒鐘也會誤事,但是大概 看在那官方汽車份上,並沒攔阻,衹站在門口觀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門。衹聽見汽車吱 的一聲尖叫,仿佛直聳起來,砰!關上車門——還是槍擊?——橫衝直撞開走了。
  
  放槍似乎不會衹放一槍。
  
  她定了定神。沒聽見槍聲。
  
  一鬆了口氣,她渾身疲軟像生了場大病一樣,支撐着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來,點點頭笑 道:“明天。”又低聲喃喃說道:“他忘了有點事,趕時間,先走了。”
  
  店主倒已經扣上獨目顯微鏡,旋準了度數,看過這衹戒指沒掉包,方纔微笑起身相送。
  
  也不怪他疑心。剛纔講價錢的時候太爽快了也是一個原因。她匆匆下樓,那店員見她也 下來了,頓了頓沒說什麽。她在門口卻聽見裏面樓上樓下喊話。
  
  門口剛巧沒有三輪車。她嚮西摩路那頭走去。執行的人與接應的一定都跑了,見他這樣 一個人倉皇跑出來上車逃走,當然知道事情敗露了。她仍舊惴惴,萬一有後門把風的不接 頭,還在這附近。其實撞見了又怎樣?疑心她就不會走上前來質問她。就是疑心,也不會不 問青紅皂白就把她執行了。
  
  她有點詫異天還沒黑,仿佛在裏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人行道上熙來攘往,馬路上一輛 輛三輪馳過,就是沒有空車。車如流水,與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層玻璃,就像櫥窗裏展覽皮 大衣與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一樣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們一樣閑適自如,衹有她一個人 心慌意亂關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後來輛木炭汽車,一剎車開了車門,伸出手來把她拖上車去。
  
  平安戲院前面的場地空蕩蕩的,不是散場時間,也沒有三輪車聚集。她正躊躇間,腳步 慢了下來,一回頭卻見對街冉冉來了一輛,老遠的就看見把手上拴着一隻紙紮紅緑白三色小 風車。車夫是個高個子年青人,在這當日簡直是個白馬騎士,見她揮手叫,踏快了大轉彎過 街,一加速,那小風車便團團飛轉起來。
  
  “愚園路,”她上了車說。
  
  幸虧這次在上海跟他們這夥人見面次數少,沒跟他們提起有個親戚住在愚園路。可以去 住幾天,看看風色再說。
  
  三輪車還沒到靜安寺,她聽見吹哨子。
  
  “封鎖了。”車夫說。
  
  一個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牽着根長繩子過街,嘴裏還銜着哨子。對街一個穿短打的握着 繩子另一頭,拉直來攔斷了街。有人在沒精打采的搖鈴。馬路闊,薄薄的洋鐵皮似的鈴聲在 半空中載沉載浮,不傳過來,聽上去很遠。
  
  三輪車夫不服氣,直踏到封鎖綫上纔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風車擰了一下,擰得它又轉動 起來,回過頭來嚮她笑笑。
  
  牌桌上現在有三個黑鬥篷對坐。新來的一個廖太太鼻梁上有幾點俏白麻子。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來了。”
  
  “看這王佳芝,拆濫污,還說請客,這時候還不回來!”
  
  易太太說:“等她請客好了!——等到這時候沒吃飯,肚子都要餓穿了!”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氣好,說好了明天請客。”
  
  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說話不算話,上次贏了不是答應請客,到現在還是 空頭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頓真不容易。”
  
  “易先生是該請請我們了,我們請你是請不到的。”另一個黑鬥篷說。
  
  他衹是微笑。女傭倒了茶來,他在茶杯碟子裏磕了磕煙灰,看了墻上的厚呢窗簾一眼。 把整個墻都蓋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還有點心驚肉跳的。
  
  明天記着叫他們把簾子拆了。不過他太太一定不肯,這麽貴的東西,怎麽肯白擱着不 用?
  
  都是她不好——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實在不能不感到驚異,這美人局兩年 前在香港已經發動了,佈置得這樣周密,卻被美人臨時變計放走了他。她還是真愛他的,是 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邊。“特務不分傢”,不是有這句話?況且她不過是個學生。他 們那夥人裏衹有一個重慶特務,給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戲院看了一 半戲出來,行刺失風後再回戲院,封鎖的時候查起來有票根,混過了關。跟他一塊等着下手 的一個小子看見他掏香煙掏出票根來,仍舊收好。預先講好了,接應的車子不要管他,想必 總是一個人溜回電影院了。那些渾小子經不起訊問,吃了點苦頭全都說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後看牌,撳滅了香煙,抿了口茶,還太燙。早點睡——太纍了一時 鬆弛不下來,睡意毫無。今天真是纍着了,一直坐在電話旁邊等信,連晚飯都沒好好地吃。
  
  他一脫險馬上一個電話打去,把那一帶都封鎖起來,一網打盡,不到晚上十點鐘統統槍 斃了。
  
  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
  
  當然他也是不得已。日軍憲兵隊還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視內政部為駢枝機 關,正對他十分註目。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綫,成什麽話,情報工作的首 腦,這麽糊塗還行?
  
  現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說他殺之滅口,他也理直氣壯:不過是些學生,不像特務還 可以留着慢慢地逼供,榨取情報。拖下去,外間知道的人多了,講起來又是愛國的大學生暗 殺漢姦,影響不好。
  
  他對戰局並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 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後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麽感情都不相幹了,衹是有感 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占有。她這纔生是他的人, 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請客請客!”三個黑鬥篷越鬧越兇,嚷成一片。
  
  “那回明明答應的!”
  
  易太太笑道:“馬太太不也答應請客,幾天沒來就不提了。”
  
  馬太太笑道:“太太來救駕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易先生到底請是不請?”
  
  馬太太望着他一笑。“易先生是該請客了。”她知道他曉得她是指納寵請酒。今天兩人 雙雙失蹤,女的三更半夜還沒回來。他回來了又有點精神恍惚的樣子,臉上又憋不住的喜氣 洋洋,帶三分春色。看來還是第一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記得告訴他太太說話小心點:她那個“麥太太”是傢裏有急事,趕回香 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進來不久他就有情報,認為可疑,派人跟蹤,發現一個重慶間 諜網,正在調查,又得到消息說憲兵隊也風聞,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動,不然不但被別人冒了 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於他有礙。好好地嚇唬嚇唬她,免得以後聽見馬太太搬 嘴,又要跟他鬧。
  
  “易先生請客請客!太太代表不算。”
  
  “太太歸太太的,說好了明天請。”
  
  “曉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說哪天有空吧,過了明天哪天都好。”
  
  “請客請各!請吃來喜飯店。”
  
  “來喜飯店就是吃個拼盆。”
  
  “噯,德國菜有什麽好吃的?就是個冷盆。還是湖南菜,換換口味。”
  
  “還是蜀腴——昨天馬太太沒去。”
  
  “我說還是九如,好久沒去了。”
  
  “那天楊太太請客不是九如?”
  
  “那天沒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們不會點菜。”
  
  “吃來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訴他不吃辣的好了。”
  
  “不吃辣的怎麽鬍得出辣子?”
  
  喧笑聲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一九五○年)
  她父母小小地發了點財,將她墳上加工修葺了一下,墳前添了個白大理石的天使,垂着 頭,合着手,腳底下環繞着一群小天使。上上下下十來雙白色的石頭眼睛。在石頭的縫裏, 翻飛着白石的頭髮,白石的裙褶子,露出一身健壯的肉,乳白的肉凍子,冰涼的。是像電影 裏看見的美滿的墳墓,芳草斜陽中獻花的人應當感到最美滿的悲哀。天使背後藏着個小小的 碑,題着“愛女鄭川嫦之墓”。碑陰還有托人撰製的新式的行述:
  
  “……川嫦是一個稀有的美麗的女孩子……十九歲畢業於宏濟女中,二十一歲死於肺 病。……愛音樂,愛靜,愛父母……無限的愛,無限的依依,無限的惋惜……回憶上的一朵 花,永生的玫瑰……安息罷,在愛你的人的心底下。知道你的人沒有一個不愛你的。”
  
  全然不是這回事。的確,她是美麗的,她喜歡靜,她是生肺病死的,她的死是大傢同聲 惋惜的,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
  
  川嫦從前有過極其豐美的肉體,尤其美的是那一雙華澤的白肩膀。然而,出人意料之外 地,身體上的臉龐卻偏於瘦削,峻整的,小小的鼻峰,薄薄的紅嘴唇,清炯炯的大眼睛,長 睫毛,滿臉的“顫抖的靈魂”,充滿了深邃洋溢的熱情與智慧,像《魂歸離恨天》的作者愛 米麗·勃朗蒂。實際上川嫦並不聰明,毫無出衆之點。她是沒點燈的燈塔。
  
  在姊妹中也輪不着她算美,因為上面還有幾個絶色的姊姊。鄭傢一傢都是出奇地相貌 好。從她父親起,鄭先生長得像廣告畫上喝樂口福抽香煙的標準上海青年紳士,圓臉,眉目 開展,嘴角嚮上兜兜着,穿上短褲子就變了吃嬰兒藥片的小男孩,加上兩撇八字須就代表了 即時進補的老太爺,鬍子一白就可以權充聖誕老人。
  
  鄭先生是個遺少,因為不承認,自從起他就沒長過歲數。雖然也知道醇酒 婦人和鴉片,心還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裏泡着的孩屍。
  
  鄭夫人自以為比他看上去還要年青,時常得意地嚮人說:
  
  “我真怕跟他一塊兒出去——人傢瞧着我比他小得多,都拿我當他的姨太太!”俊俏的 鄭夫人領着俊俏的女兒們在喜慶集會裏總是最出風頭的一群。雖然不懂英文,鄭夫人也會遙 遙地隔着一間偌大的禮堂嚮那邊叫喊:“你們過來,蘭西!露西!
  
  沙麗!寶麗!”在傢裏她們變成了大毛頭,二毛頭,三毛頭,四毛頭。底下還有三個是 兒子,最小的兒子是一個下堂妾所生。
  
  孩子多,負擔重,鄭先生常弄得一屁股的債,他夫人一肚子的心事。可是鄭先生究竟是 個帶點名士派的人,看得開,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傢裏生孩子。沒錢的 時候居多,因此傢裏的兒女生之不已,生下來也還是一樣的疼。逢着手頭活便,不能說鄭先 生不慷慨,要什麽給買什麽。在鴉片炕上躺着,孩子們一面給捶腿,一面就去掏摸他口袋裏 的錢;要是不叫拿,她們就捏起拳頭一陣亂捶,捶得父親又是笑,又是叫喚:“噯喲,噯 喲,打死了,這下子真打死了!”過年的時候他領着頭耍錢,做莊推牌九,不把兩百元換來 的銅子兒輸光了不讓他歇手。然而玩笑歸玩笑,發起脾氣來他也是翻臉不認人的。
  
  鄭先生是連演四十年的一出鬧劇,他夫人則是一出冗長的單調的悲劇。她恨他不負責 任;她恨他要生那麽些孩子;她恨他不講衛生,床前放着痰盂而他偏要將痰吐到拖鞋裏。她 總是仰着臉搖搖擺擺在屋裏走過來,走過去,凄冷地磕着瓜子——一個美麗蒼白的,絶望的 婦人。
  
  難怪鄭夫人灰心,她初嫁過來,傢裏還富裕些的時候,她也會積下一點私房,可是鄭傢 的財政係統是最使人捉摸不定的東西,不知怎麽一捲就把她那點積蓄給捲得蕩然無餘。鄭夫 人畢竟不脫婦人習性,明知是留不住的,也還要繼續地積,傢事雖是亂麻一般,乘亂裏她也 撈了點錢,這點錢就給了她無窮的煩惱,因為她丈夫是哄錢用的一等好手。
  
  說不上來鄭傢是窮還是闊。呼奴使婢的一大傢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衹有兩衹,小姐 們每晚抱了鋪蓋到客室裏打地鋪。客室裏稀稀朗朗幾件傢具也是藉來的,衹有一架無綫電是 自己置的,留聲機屜子裏有最新的流行唱片。他們不斷地吃零食,全家坐了汽車看電影去。 孩子蛀了牙齒沒錢補,在學校裏買不起鋼筆頭。傭人們因為積欠工資過多,不得不做下去。 下人在廚房裏開一桌飯,全巷堂的底下人都來分享,八仙桌四周的長板凳上擠滿了人。廚子 的遠房本傢上城來的時候,嚮來是耽擱在鄭公館裏。
  
  小姐們穿不起絲質綫質的新式襯衫,布褂子又嫌纍贅,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夾袍, 個月之後,脫下來塞在箱子裏,第二年生了黴,另做新的。絲襪還沒上腳已經被別人拖去穿 了,重新發現的時候,襪子上的洞比襪子大。不停地嘀嘀咕咕,明爭暗鬥。在這弱肉強食的 情形下,幾位姑娘雖然是在錦綉叢中長大的,其實跟撿煤核的孩子一般潑辣有為。
  
  這都是背地裏。當着人,沒有比她們更為溫柔知禮的女兒,勾肩搭背友愛的姊妹。她們 不是不會敷衍。從小的劇烈的生活競爭把她們造成了能幹人。川嫦是姊妹中最老實的一個, 言語遲慢,又有點脾氣,她是最小的一個女兒,天生要被大的欺負,下面又有弟弟,占去了 爹娘的疼愛,因此她在傢裏不免受委屈,可是她的傢對於她實在是再好沒有的嚴格的訓練。 為門第所限,鄭傢的女兒不能當女店員,女打字員,做“女結婚員”是她們唯一的出路。在 傢裏雖學不到什麽專門技術,能夠有個立腳地,卻非得有點本領不可。鄭川嫦可以說一下地 就進了“新娘學校”。
  
  可是在修飾方面她很少發展的餘地。她姊姊們對於美容學研究有素,她們異口同聲地斷 定:“小妹適於學生派的打扮。
  
  小妹這一路的臉,頭髮還是不燙好看。小妹穿衣服越素淨越好。難得有人配穿藍布褂 子,小妹倒是穿藍布長衫頂俏皮。”
  
  於是川嫦終年穿着藍布長衫,夏天淺藍,鼕天深藍,從來不和姊姊們為了同時看中一件 衣料而爭吵。姊姊們又說:“現在時行的這種紅黃色的絲襪,小妹穿了,一雙腿更顯胖,像 德國香腸。還是穿短襪子登樣,或是赤腳。”又道:“小妹不能穿皮子,顯老。”可是三妹 不要了的那件呢大衣,領口上雖綴着一些腐舊的青種羊皮,小妹穿着倒不難看,因為大衣袖 子太短了,露出兩三寸手腕,穿着像個正在長高的小孩,天真可愛。
  
  好容易熬到了這一天,姊姊們一個個都出嫁了,川嫦這纔突然地漂亮了起來。可是她不 忙着找對象。她癡心想等爹有了錢,送她進大學,好好地玩兩年,從容地找個合式的人。
  
  等爹有錢……非得有很多的錢,多得滿了出來,纔肯花在女兒的學費上——女兒的大學 文憑原是最狂妄的奢侈品。
  
  鄭先生也不忙着替川嫦定親。他道:“實在經不起這樣年年嫁女兒。說省,說省,也把 我們這點傢私鼓搗光了。再嫁出一個,我們老兩口子衹好跟過去做陪房了。”
  
  然而鄭夫人的話也有理(鄭傢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理的,就連小弟弟在褲子上溺了尿, 也還說得出一篇道理來),她道:
  
  “現在的事,你不給她介紹朋友,她來個自我介紹。碰上個好人呢,是她自己找來的, 她不承你的情。碰上個壞人,你再反對,已經晚了,以後大傢總是親戚,徒然傷了感情。”
  
  鄭夫人對於選擇女婿很感興趣。那是她死灰的生命中的一星微紅的炭火。雖然她為她丈 夫生了許多孩子,而且還在繼續生着,她缺乏羅曼蒂剋的愛。同時她又是一個好婦人,既沒 有這膽子,又沒有機會在其他方面取得滿足。於是,她一樣地找男人,可是找了來作女婿。 她知道這美麗而憂傷的嶽母在女婿們的感情上是占點地位的。
  
  二小姐三小姐結婚之後都跟了姑爺上內地去了,鄭夫人把川嫦的事托了大小姐。嫁女 兒,嚮來是第一個最麻菇,以後,一個拉扯着一個,就容易了。大姑爺有個同學新從維也納 回來。乍回國的留學生,據說是嘴饞眼花,最易捕捉。這人習醫,名喚章雲藩,傢裏也很過 得去。
  
  川嫦見了章雲藩,起初覺得他不夠高,不夠黑。她的理想的第一先决條件是體育化的身 量。他說話也不夠爽利的,一個字一個字謹慎地吐出來,像隆重的宴會裏吃洋棗,把核子徐 徐吐在小銀匙裏,然後偷偷傾在盤子的一邊,一個不小心,核子從嘴裏直接滑到盤子裏,叮 當一聲,就失儀了。措詞也過分留神了些,“好”是“好”,“壞”是“不怎麽太好”。
  
  “恨”是“不怎麽太喜歡”。川嫦對於他的最初印象是純粹消極的,“不夠”這個, “不夠”那個,然而幾次一見面,她卻為了同樣的理由愛上他了。
  
  他不但傢裏有點底子,人也是個有點底子的人。而且他齊整幹淨,和她傢裏的人大不相 同。她喜歡他頭髮上的花尖,他的微微伸出的下嘴唇;有時候他戴着深色邊的眼鏡。也許為 來為去不過是因為他是她眼前的第一個有可能性的男人。
  
  可是她沒有比較的機會,她始終沒來得及接近第二個人。
  
  最開頭是她大姊請客跳舞,第二次是章雲藩還請,接着是鄭夫人請客,也是在館子裏。 各方面已經有了“大事定矣”的感覺。鄭夫人道:“等他們訂了婚,我要到雲藩的醫院裏去 照照愛剋司光——老疑心我的肺不大結實。若不是心疼這筆檢查費,早去照了,也不至於這 些年來心上留着個疑影兒。還有我這胃氣疼毛病,問他可有什麽現成的藥水打兩針。
  
  以後幾個小的吹了風,鬧肚子,也用不着求教別人了,現放着個姊夫。”鄭先生笑道: “你要買藥廠的股票,有人做顧問了,倒可以放手大做一下。”鄭夫人變色道:“你幾時見 我買股票來?我哪兒來的錢?是你左手交給我的,還是右手交給我的?”
  
  過中秋節,章雲藩單身在上海,因此鄭夫人邀他來傢吃晚飯。不湊巧,鄭先生先一日把 鄭夫人一隻戒指押掉了,鄭夫人和他爭吵之下,第二天過節,氣得臉色黃黃的,推胃氣疼不 起床,上燈時分方纔坐在枕頭上吃稀飯,床上架着紅木炕幾,放了幾色鹹菜。樓下磕頭祭 祖,來客入席,傭人幾次三番催請,鄭夫人衹是不肯下去。鄭先生笑嘻嘻地舉起筷子來讓章 雲藩,道:“我們先吃罷,別等她了。”雲藩衹得在冷盆裏夾了些菜吃着。川嫦笑道:“我 上去瞧瞧就來。”她走下席來,先到廚房裏囑咐他們且慢上魚翅,然後上樓。鄭夫人坐在床 上,綳着臉,耷拉着眼皮子,一隻手扶着筷子,一隻手在枕頭邊摸着了滿墊着草紙的香煙 筒,一口氣吊上一大串痰來,吐在裏面。吐完了,又去吃粥。川嫦連忙將手按住了碗口,勸 道:“娘,下去大傢一塊兒吃罷。一年一次的事,我們也團團圓圓的。況且今天還來了人。 人傢客客氣氣的,又不知道裏頭的底細。爹有不是的地方,咱們過了今天再跟他說話!”左 勸右勸,硬行替她梳頭淨臉,換了衣裳,鄭夫人方纔委委屈屈下樓來了,和雲藩點頭寒暄既 畢,把兒子從桌子那面喚過來,坐在身邊,摸索着他道:“叫了章大哥沒有?瞧你弄得這麽 黑眉烏眼的,虧你怎麽見人來着?上哪兒玩過了,新鞋上糊了這些泥?還不到門口的棕墊子 上塌掉它!”那孩子衹顧把酒席上的杏仁抓來吃,不肯走開,衹吹了一聲口哨,把傢裏養的 大狗喚了來,將鞋在狗背上塌來塌去,刷去了泥污。
  
  鄭傢這樣的大黃狗有兩三衹,老而疏懶,身上生癬處皮毛脫落,攔門躺着,乍看就仿佛 是一塊敝舊的棕毛毯。
  
  這裏端上了魚翅。鄭先生舉目一看,闔傢大小,都到齊了,單單缺了姨太太所生的幼 子。便問趙媽道:“小少爺呢?”
  
  趙媽拿眼看着太太,道:“奶媽抱到巷堂裏玩去了。”鄭先生一拍桌子道:“混帳! 裏開飯了,怎不叫他們一聲?平時不上桌子也罷了,過節吃團圓飯,總不能不上桌。去給我 把奶媽叫回來!”鄭夫人皺眉道:“今兒的菜油得厲害,叫我怎麽下筷子?趙媽你去剝兩衹 皮蛋來給我下酒。”趙媽答應了一聲,卻有些意意思思的,沒動身。鄭夫人叱道:“你聾了 是不是?
  
  叫你剝皮蛋!”趙媽慌忙去了。鄭先生將小銀杯重重在桌面上一磕,灑了一手的酒,把 後襟一撩,站起來往外走,親自到巷堂裏去找孩子。他從後門纔出去,奶媽卻抱着孩子從前 門進來了。川嫦便道:“奶媽你端個凳子放在我背後,添一副碗筷來,隨便喂他兩口,應個 景兒。不過是這麽回事。”
  
  送上碗筷來,鄭夫人把飯碗接過來,夾了點菜放在上面,道:“拿到廚房裏吃去罷,我 見了就生氣。下流坯子——你再捧着他,脫不了還是下流坯子。”
  
  奶媽把孩子抱到廚下,恰巧遇着鄭先生從後門進來,見這情形,不由得衝衝大怒,劈手 搶過碗,嘩郎郎摔得粉碎。那孩子眼見纔要到嘴的食又飛了,哇哇大哭起來。鄭先生便一疊 連聲叫買餅幹去。打雜的問道:“還是照從前,買一塊錢散裝的?”鄭先生點頭。奶媽道: “錢我先墊着?”鄭先生點頭道:
  
  “快去快去。盡着嘮叨!”打雜的道:“可要多買幾塊錢的,免得急着要的時候抓不 着?”鄭先生道:“多買了,我們傢裏哪兒擱得住東西,下次要吃,照樣還得現買。”鄭夫 人在裏面聽見了,便鬧了起來道:“你這是說誰?我的孩子犯了賤,吃了養的吃剩下的 東西,叫他們上吐下瀉,登時給我死了!”
  
  鄭先生在樓梯上冷笑道:“你這種咒,賭它作甚?上吐下瀉……
  
  知道你現在有人給他治了!”
  
  章雲藩聽了這話,並不曾會過意思來,川嫦臉上卻有些訕訕的。
  
  一時撤下魚翅,換上一味神仙鴨子。鄭夫人一面替章雲藩揀菜,一面心中煩惱,眼中落 淚,說道:“章先生,今天你見着我們家庭裏這種情形,覺得很奇怪罷?我是不拿你當外人 看待的,我倒也很願意讓你知道知道,我這些年來過的是一種什麽生活。川嫦給章先生舀點 炒蝦仁。你問川嫦,你問她!她知道她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哪一天不對她姊姊們說—— 我說:‘蘭西,露西,沙麗,寶麗,你們要仔細啊!不要像你母親,遇人不淑,再叫你母親 傷心,你母親禁不起了啊!’從小我就對她們說:‘好好念書啊,一個女人,要能自立,遇 着了不講理的男人,還可以一走。’唉,不過章先生,這是普通的女人哪。我就不行,我這 人情感太重。情感太重。
  
  我雖然沒進過學堂,烹飪,縫紉,這點自立的本領是有的。我一個人過,再苦些,總也 能解决我自己的生活。”雖然鄭夫人沒進過學堂,她說的一口流利的新名詞。她道:“我就 壞在情感豐富,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我的孩子們給她爹作踐死了。我想着,等兩年,等孩子大 些了,不怕叫人擺布死了,我再走,誰知道她們大了,底下又有了小的了。可憐做母親的一 輩子就這樣犧牲掉了!”
  
  她偏過身子去讓趙媽在她背後上菜,道:“章先生趁熱吃些蹄子。這些年的夫妻,你看 他還是這樣的待我。可現在我不怕他了!我對他說:‘不錯,我是個可憐的女人,我身上有 病,我是個沒有能力的女人,盡着你壓迫,可是我有我的兒女保護我!噯,我女兒愛我,我 女婿愛我——’”
  
  川嫦心中本就不自在,又覺胸頭飽悶,便揉着胸脯子道:
  
  “不知怎麽的,心口絞得慌。”鄭夫人道:“別吃了,喝口熱茶罷。”川嫦道:“我到 沙發上靠靠,舒服些。”便走到穹門那邊的客廳裏坐下。這邊鄭夫人悲悲切切傾心吐膽訴說 個不完,雲藩道:“伯母別盡自傷心了,身體經不住。也要勉強吃點什麽纔好。”鄭夫人舀 了一匙子奶油菜花,嘗了一嘗,蹙着眉道:
  
  “太膩了,還是替我下碗面來罷。有蹄子,就是蹄子面罷。”一桌子人都吃完了,方纔 端上面來,鄭夫人一頭吃,一頭說,面冷了,又叫拿去熱,又嗔不替章先生倒茶。雲藩忙 道:“我有茶在客廳裏,衹要對點開水就行了。”趁勢走到客廳裏。
  
  客廳裏電燈上的瓷罩子讓小孩拿刀弄杖搠碎了一角,因此川嫦能夠不開燈的時候總避免 開燈。屋裏暗沉沉地,但見川嫦扭着身子伏在沙發扶手上。蓬鬆的長發,背着燈光,邊緣上 飛着一重輕暖的金毛衣子。定着一雙大眼睛,像雲裏霧裏似的,微微發亮。雲藩笑道:“還 有點不舒服嗎?”川嫦坐正了笑道:“好多了。”雲藩見她並不捻上燈,心中納罕。兩人暗 中相對畢竟不便,衹得抱着胳膊立在門洞子裏射進的燈光裏。川嫦正迎着光,他看清楚她穿 着一件蔥白素綢長袍,白手臂與白衣服之間沒有界限;戴着她大姊夫從巴黎帶來的一副別緻 的項圈。是一雙泥金的小手,尖而長的紅指甲,緊緊扣在脖子上,像是要扼死人。
  
  她笑道:“章先生,你很少說話。”雲藩笑道:“剛纔我問你好了些沒有,再問下去, 就像個醫生了。我就怕人傢三句不離本行。”川嫦笑了。趙媽拎着烏黑的水壺進來衝茶,川 嫦便在高腳玻璃盆裏抓了一把糖,放在雲藩面前道:“吃糖。”鄭傢的房門嚮來是四通八達 開着的,奶媽抱着孩子從前面踱了進來,就在沙發四周繞了兩圈。鄭夫人在隔壁房裏吃面, 便回過頭來盯眼望着,嚮川嫦道:“別給他糖吃,引得他越發沒規沒矩,來了客就串來串去 地討人嫌!”
  
  奶媽站不住腳,衹得把孩子抱到後面去,走過餐室,鄭夫人見那孩子一隻手捏着滿滿一 把小餅幹,嘴裏卻啃着梨,便叫了起來道:“是誰給他的梨?樓上那一籃子梨是姑太太傢裏 的節禮,我還要拿它送人呢!動不得的。誰給他拿的?”下人們不敢答應。鄭夫人放下筷 子,一路問上樓去。
  
  這裏川嫦搭訕着站起來,雲藩以為她去開電燈,她卻去開了無綫電。因為沒有適當的茶 幾,這無綫電是擱在地板上的。川嫦蹲在地上扭動收音機的撲落,雲藩便跟了過去,坐在近 邊的一張沙發上,笑道:“我頂喜歡無綫電的光。這點兒光總是跟音樂在一起的。”川嫦把 無綫電轉得輕輕的,輕輕地道:“我別的沒有什麽理想,就希望有一天能夠開着無綫電睡 覺。”雲藩笑道:“那仿佛是很容易。”川嫦笑道:“在我們傢裏就辦不到。誰都不用想一 個人享點清福。”雲藩道:“那也許。傢裏人多,免不了總要亂一點。”川嫦很快地溜了他 一眼,低下頭去,嘆了一口氣道:“我爹其實不過是小孩子脾氣。我娘也有她為難的地方。 其實我們傢也還真虧了我娘,就是她身體不行,照應不過來。”雲藩聽她無緣無故替她父母 辯護着,就仿佛他對他們表示不滿似的;自己回味方纔的話,並沒有這層意思。兩人一時都 沉默起來。
  
  忽然聽見後門口有人喊叫:“大小姐大姑爺回來了!”川嫦似乎也覺得客堂裏沒點燈, 有點不合適,站起來開燈。那電燈開關恰巧在雲藩在椅子背後,她立在他緊跟前,不過一剎 那的工夫,她長袍的下襬罩在他腳背上,隨即就移開了。她這件旗袍製得特別的長,早已不 入時了,都是因為雲藩嚮她姊夫說過:他喜歡女人的旗袍長過腳踝,出國的時候正時行着, 今年回國來,卻看不見了。他到現在方纔註意到她的衣服,心裏也說不出來是什麽感想,腳 背上仿佛老是嚅嚅羅羅飄着她的旗袍角。
  
  她這件衣服,想必是舊的,既長,又不合身,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種特殊的性, 走起路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顫抖,無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顫抖,虛虛 實實,實實虛虛,極其神秘。
  
  川嫦迎了出去,她姊姊姊夫抱着三歲的女兒走進來,和雲藩招呼過了。那一年秋暑,陰 歷八月了她姊夫還穿着花綢香港衫。川嫦笑道:“大姊夫越來越漂亮了。”她姊姊笑道:
  
  “可不是,我說他瞧着年輕了二十五歲!”她姊夫笑着牽了孩子的手去打她。
  
  她姊姊泉娟說話說個不斷,像挑着銅匠擔子,擔子上挂着喋塔喋塔的鐵片,走到哪兒都 帶着她自己的單調的熱鬧。雲藩自己用不着開口,不至於擔心說錯了話,可同時又願意多聽 川嫦說兩句話,沒機會聽到,很有點失望。川嫦也有類似的感覺。
  
  她弟弟走來與大姊拜節。泉娟笑道:“你們今兒吃了什麽好東西?替我留下了沒有?” 她弟弟道:“你放心,並沒有瞞着你吃什麽好的,蝦仁裏吃出一粒釘來。”泉娟忙叫他禁 聲,道:“別讓章先生聽見了,人傢講究衛生,回頭疑神疑鬼的,該肚子疼了。”她弟弟笑 道:“不要緊,大姊夫不也是講究衛生的嗎?從前他也不嫌我們廚子不好,天天來吃飯,把 大姊騙了去了,這纔不來了,請他也請不到了。”泉娟笑道:“他這張嘴,都是娘慣的 他!”
  
  川嫦因這話太露骨,早紅了臉,又不便當着人嚮弟弟發作。雲藩忙打岔道:“今兒去跳 舞不去?”泉娟道:“太晚了罷?”
  
  雲藩道:“大節下的,晚一點也沒關係。”川嫦笑道:“章先生今天這麽高興。”
  
  她幾番拿話試探,覺得他雖非特別高興,卻也沒有半點不高興。可見他對於她的家庭, 一切都可以容忍。知道了這一點,心裏就踏實了。
  
  當天姊姊姊夫陪着他們出去跳舞。夜深回來,臨上床的時候,川嫦回想到方纔從舞場裏 出來,走了一截子路去叫汽車,四個人挨得緊緊地輓着手並排走,他的胳膊肘子恰巧抵在她 胸脯子上。他們雖然一起跳過舞,沒有比這樣再接近了。
  
  想到這裏就紅了臉,决定下次出去的時候穿雙頂高的高跟鞋,並肩走的時候可以和他高 度相仿。可是那樣也不對……怎樣着也不對,而且,這一點接觸算什麽?下次他們單獨地出 去,如果他要吻她呢?太早了罷,統共認識了沒多久,以後要讓他看輕的。可是到底,傢裏 已經默認了……
  
  她臉上發燒,久久沒有退燒。第二天約好了一同出去的,她病倒了,就沒去成。
  
  病了一個多月,鄭先生鄭夫人顧不得避嫌疑了,請章雲藩給診斷了一下。川嫦自幼身體 健壯,從來不生病,沒有在醫生面前脫衣服的習慣。對於她,脫衣服就是體格檢查。她瘦得 肋骨胯骨高高突了起來。他該怎麽想?他未來的妻太使他失望了罷?
  
  當然他臉上毫無表情,衹有耶教徒式的愉悅——一般醫生的典型臨床態度——笑嘻嘻 說:“耐心保養着,要緊是不要緊的……今天覺得怎麽樣?過兩天可以吃橘子水了。”她討 厭他這一套,仿佛她不是個女人,就光是個病人。
  
  病人也有幾等幾樣的。在奢麗的臥室裏,下着簾子,蓬着鬈發,輕綃睡衣上加着白兔皮 沿邊的,床上披的錦緞睡襖,現代林黛玉也有她獨特的風韻。川嫦可連一件像樣的睡衣都沒 有,穿上她母親的白布褂子,許久沒洗澡,褥單也沒換過。
  
  那病人的氣味……
  
  她不大樂意章醫生。她覺得他仿佛是乘她沒打扮的時候冷不防來看她似的。穿得比平時 破爛的人們,見了客,總比平時無禮些。
  
  川嫦病得不耐煩了,幾次想爬起來,撐撐不也就撐過去了麽?鄭夫人阻擋不住,衹得告 訴了她:章先生說她生的是肺病。
  
  章雲藩天天來看她,免費為她打空氣針。每逢他的手輕輕按到她胸肋上,微涼的科學的 手指,她便側過頭去凝視窗外的藍天。從前一直憧憬着的接觸……是的,總有一天——總有 一天……可是想不到是這樣。想不到是這樣。
  
  她眼睛上蒙着水的殼。她睜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怕它破。對着他哭,成什麽樣子? 他很體諒,打完了針總問一聲:“痛得很?”她點點頭,藉此,眼淚就撲地落了下來。
  
  她的肉體在他手指底下溜走了。她一天天瘦下去。她的臉像骨架子上綳着白緞子,眼睛 就是緞子上落了燈花,燒成兩衹炎炎的大洞。越急越好不了。川嫦知道雲藩比她大七八歲, 他傢裏父母屢次督促他及早娶親。
  
  她的不安,他也看出來了。有一次,打完了針,屋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她以為他已經走 了,卻聽見桌上叮當作響,是他把藥瓶與玻璃杯挪了一挪。靜了半晌,他牽牽她頸項後面的 絨毯,塞得緊些,低低地道:“我總是等着你的。”這是半年之後的事。
  
  她沒做聲。她把手伸到枕頭套裏面去,枕套與被窩之間露出一截子手腕。她知道他會幹 涉的,她希望他會握着她的手送進被裏。果然,他說:“快別把手露在外面。看凍着了。”
  
  她不動。因為她躺在床上,他分外地要避嫌疑,衹得像哄孩子似地笑道:“快,快把手 收進去。聽話些,好得快些。”她自動地縮進了手。
  
  有一程子她精神好了些,落後又壞了。病了兩年,成了骨癆。她影影綽綽地仿佛知道雲 藩另有了人。鄭先生鄭夫人和泉娟商議道:“索性告訴她,讓她死了這條心也罷了。這樣疑 疑惑惑,反而添了病。”便老實和她說:“雲藩有了個女朋友,叫餘美增,是個看護。”川 嫦道:“你們看見過她沒有?”
  
  泉娟道:“跟她一桌打過兩次麻將。”川嫦道:“怎麽也沒聽見你提起?”泉娟道: “當時又不知道她是誰,所以也沒想起來告訴你。”川嫦自覺熱氣上升,手心燒得難受,塞 在枕頭套裏冰着它。他說過:“我總是等着你的。”言猶在耳,可是怨不得人傢,等了她快 兩年了,現在大約斷定了她這病是無望了。
  
  無望了。以後預期着還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風頭,二十年的榮華富貴,難道就此完了 麽?
  
  鄭夫人道:“幹嗎把手搠在枕頭套裏?”川嫦道:“找我的一條手絹子。”說了她又懊 悔,別讓人傢以為她找了手絹子來擦眼淚。鄭夫人倒是體貼,並不追問,衹彎下腰去拍了拍 她,柔聲道:“怎麽枕頭套上的鈕子也沒扣好?”川嫦笑道:“睡着沒事做,就喜歡把它一 個個剝開來又扣上。”說着,便去扣那撳鈕。扣了一半,緊緊揪住枕衣,把撳鈕的小尖頭子 狠命往手掌心裏撳,要把手心釘穿了,纔泄她心頭之恨。
  
  川嫦屢次表示,想見見那位餘美增小姐。鄭夫人對於女兒這頭親事,惋惜之餘,也有同 樣的好奇心,因教泉娟邀了章醫生餘小姐來打牌。這餘美增是個小圓臉,窄眉細眼,五短身 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着小鐵船的別針,顯得寒素,入局之前她伴了章醫生, 一同上樓探病。川嫦見這人容貌平常,第一個不可理喻的感覺便是放心。第二個感覺便是嗔 怪她的情人如此沒有眼光,曾經滄海難為水,怎麽選了這麽一個次等角色,對於前頭的人是 一種侮辱。第三個也是最強的感覺是憤懣不平。因為她愛他,她認為唯有一個風華絶代的女 人方纔配得上他。餘美增既不夠資格,又還不知足,當着人故意地撇着嘴和他鬧彆扭,得空 便橫他一眼。美增的口頭禪是:“雲藩這人就是這樣!”仿佛他有許多可挑剔之處。川嫦聽 在耳中,又驚又氣。她心裏的雲藩是一個最合理想的人。
  
  是的,她單衹知道雲藩的好處,雲藩的缺點要等旁的女人和他結婚之後慢慢地去發現 了,可是,不能是這麽一個女人……
  
  然而這餘美增究竟也有她的可取之點。她脫了大衣,隆鼕天氣,她裏面衹穿了一件光胳 膊的綢夾袍,紅黃紫緑,周身都是爛醉的顔色。川嫦雖然許久沒出門,也猜着一定是最近流 行的衣料。穿得那麽單薄,餘美增沒有一點寒縮的神氣。
  
  她很胖,可是胖得麯折緊張。
  
  相形之下,川嫦更覺自慚形穢。餘美增見了她又有什麽感想呢?章醫生和這肺病患者的 關係,想必美增也有所風聞。
  
  她也要怪她的情人太沒有眼光罷?
  
  川嫦早考慮到了這一點,把她前年拍的一張照片預先叫人找了出來壓在方桌的玻璃下。 美增果然彎下腰去打量了半日。她並沒有問:“這是誰?”她看了又看。如果是有名的照相 館拍的,一定有英文字凸印在圖的下端,可是沒有。她含笑問道:“在哪兒照的?”川嫦 道:“就在這兒附近的一傢。”美增道:“小照相館拍照,一來就把人照得像個囚犯。就是 這點不好。”川嫦一時對答不上來。美增又道:“可是鄭小姐,你真上照。”意思說:照片 雖難看,比本人還勝三分。
  
  美增雲藩去後,大傢都覺得有安慰川嫦的必要。連鄭先生,為了怕傳染,從來不大到他 女兒屋裏來的,也上樓來了。
  
  他濃濃噴着雪茄煙,製造了一層防身的煙幕。川嫦有心做出不介意的神氣,反倒把話題 引到餘美增身上。衆人評頭品足,泉娟說:“長的也不見得好。”鄭夫人道:“我就不贊成 她那副派頭。”鄭先生認為她們這是過於露骨的妒忌,便故意地笑道:
  
  “我說人傢相當的漂亮。”川嫦笑道:“對了,爹喜歡那一路的身個子。”泉娟道: “爹喜歡人胖。”鄭先生笑道:“不怪章雲藩要看中一個胖些的,他看病人實在看膩了!” 川嫦笑道:
  
  “爹就是輕嘴薄舌的!”
  
  鄭夫人後來回到自己屋裏,嘆道:“可憐她還撐着不露出來——這孩子要強!”鄭先生 道:“不是我說喪氣話,四毛頭這病我看過不了明年春天。”說着,不禁淚流滿面。
  
  泉娟將一張藥方遞過來道:“剛纔雲藩開了個方子,這種藥他診所裏沒有,叫派人到各 大藥房去買買試試。”鄭夫人嚮鄭先生道:“先把錢交給打雜的,明兒一早叫他買去。”鄭 先生睜眼詫異道:“現在西藥是什麽價錢,你是喜歡買藥廠股票的,你該有數呀。明兒她死 了,我們還過日子不過?”鄭夫人聽不得股票這句話,早把臉急白了,道:“你鬍*w些什 麽?”鄭先生道:“你的錢你愛怎麽使怎麽使。我花錢可得花得高興,苦着臉子花在醫藥 上,夠多冤!這孩子一病兩年,不但你,你是愛犧牲,找着犧牲的,就連我也帶纍着犧牲了 不少。不算對不起她了,肥雞大鴨子吃膩了,一天兩衹蘋果——現在是什麽時世,做老子的 一個姨太太都養活不起,她吃蘋果!我看我們也就衹能這樣了。再要變着法兒興出新花樣 來,你有錢你給她買去。”
  
  鄭夫人忖度着,若是自己拿錢給她買,那是證實了自己有私房錢存着。左思右想,唯有 托雲藩設法。當晚趁着川嫦半夜裏服藥的時候便將這話源源本本告訴了川嫦,又道:“雲藩 幫了我們不少的忙,自從你得了病,哪一樣不是他一手包辦,現在他有了朋友,若是就此不 管了,豈不叫人說閑話,倒好像他從前全是一片私心。單看在這份上,他也不能不敷衍我們 一次。”
  
  川嫦聽了此話,如同萬箭鑽心。想到今天餘美增曾經說過:“鄭小姐悶得很罷?以後我 每天下了班來陪你談談,搭章醫生的車一塊兒來,好不好?”那分明是存心監督的意思。多 了個餘美增在旁邊虎視眈眈的,還要不識相,死活糾纏着雲藩,要這個,要那個,叫他為 難。太丟人了。一定要她父母拿出錢來呢,她這病已是治不好的了,難怪他們不願把錢扔在 水裏。這兩年來,種種地方已經難為了他們。
  
  總之,她是個拖纍。對於整個的世界,她是個拖纍。
  
  這花花世界充滿了各種愉快的東西——櫥窗裏的東西,大菜單上的,時裝樣本上的,最 藝術化的房間,裏面空無所有,衹有高齊天花板的大玻璃窗,地毯與五顔六色的軟墊;還有 小孩——呵,當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毛絨衣、兔子耳朵小帽裏面的西式小孩,像聖誕卡 片上的,哭的時候可以叫奶媽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可愛的,人傢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她份內的。
  
  然而現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這可愛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她目光 所及,手指所觸的,立即死去。餘美增穿着嬌豔的衣服,泉娟新近置了一房新傢具,可是這 對於川嫦失去了意義。她不存在,這些也就不存在。
  
  從小不為傢裏喜愛的孩子嚮來有一種渺小的感覺。川嫦本來覺得自己無足輕重,但是自 從生了病,終日鬱鬱地自思自想,她的自我觀念逐漸膨脹。碩大無朋的自身和這腐爛而美麗 的世界,兩個屍首背對背拴在一起,你墜着我,我墜着你,往下沉。
  
  她受不了這痛苦。她想早一點結果了她自己。
  
  早上趁着爹娘沒起床,趙媽上廟燒香去了,廚子在買菜,傢裏衹有一個新來的李媽,什 麽都不懂,她叫李媽背她下樓去,給她雇了一部黃包車。她趴在李媽背上像一個冷而白的大 白蜘蛛。
  
  她身邊帶着五十塊錢,打算買一瓶安眠藥,再到旅館裏開個房間住一宿。多時沒出來 過,她沒想到生活程度漲到這樣。五十塊錢買不了安眠藥,況且她又沒有醫生的證書。她茫 然坐着黃包車兜了個圈子,在西菜館吃了一頓飯,在電影院裏坐了兩個鐘頭。她要重新看看 上海。
  
  從前川嫦出去,因為太忙着被註意,從來不大有機會註意到身外的一切。沒想到今日之 下這不礙事的習慣給了她這麽多的痛苦。
  
  到處有人用駭異的眼光望着她,仿佛她是個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詩意的,動人的死。可 是人們的眼睛裏沒有悲憫。她記起了同學的紀念册上時常發現的兩句詩:“笑,全世界便與 你同聲笑;哭,你便獨自哭。”世界對於他人的悲哀並不是缺乏同情:秦雪梅吊孝,小和尚 哭靈,小寡婦上墳,川嫦的母親自傷身世,都不難使人同聲一哭。衹要是戲劇化的,虛假的 悲哀,他們都能接受。可是真遇着了一身病痛的人,他們衹睜大了眼睛說:“這女人瘦來! 怕來!”
  
  鄭傢走失了病人,分頭尋覓,打電話到輪渡公司,外灘公園,各大旅館,各大公司,亂 了一天。傍晚時分,川嫦回來了,在闔傢電氣的寂靜中上了樓。鄭夫人跟進房來,待要盤詰 責駡,川嫦喘籲籲靠在枕頭上,拿着把鏡子梳理她的直了的鬈發,將汗膩的頭髮編成兩根小 辮。鄭夫人忍不住道:
  
  “纍成這個樣子,還不歇歇?上哪兒去了一天?”川嫦手一鬆,丟了鏡子,突然摟住她 母親,伏在她母親背上放聲哭了起來,道:“娘!娘,我怎麽變得這麽難看?”她問了又 問,她母親也哭了。
  
  可是有時候川嫦也很樂觀,逢到天氣好的時候,枕衣新在太陽裏曬過,枕頭上留有太陽 的氣味。鄭夫人在巷堂外面發現了一傢小小的鞋店,價格特別便宜。因替閤家大小每人買了 兩雙鞋。川嫦雖然整年不下床,也為她置了兩雙綉花鞋,一雙皮鞋。當然,現在穿着嫌大, 補養補養,胖起來的時候,就合腳了。不久她又要設法減輕體重了,扣着點吃,光吃鬍蘿蔔 和花旗橘子,早晚做柔軟體操。川嫦把一隻腳踏到皮鞋裏試了一試,道:“這種皮看上去倒 很牢,總可以穿兩三年。”
  
  她死在三星期後。
  
  (一九四四年二月)
  我給您沏的這一壺茉莉香片,也許是太苦了一點。我將要說給您聽的一段香港傳奇,恐 怕也是一樣的苦——香港是一個華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當心燙!您尖着嘴輕輕吹着它。在茶煙繚繞中,您可以看見香港的 公共汽車順着柏油出道徐徐地馳下山來。開車的身後站了一個人,抱着一大捆杜鵑花。人倚 在窗口,那枝枝丫丫的杜鵑花便伸到後面的一個玻璃窗外,紅成一片。後面那一個座位上坐 着聶傳慶,一個二十上下的男孩子。說他是二十歲,眉梢嘴角卻又有點老態。同時他那窄窄 的肩膀和細長的脖子又似乎是十六七歲發育未完全的樣子。他穿了一件藍綢子夾袍,捧着一 疊書,側着身子坐着,頭抵在玻璃窗上,蒙古型的鵝蛋臉,淡眉毛,吊梢眼,襯着後面粉霞 緞一般的花光,很有幾分女性美。惟有他的鼻子卻是過分地高了一點,與那纖柔的臉龐犯了 衝。他嘴裏銜着一張桃紅色的車票,人仿佛是盹着了。
  
  車子突然停住了。他睜開眼一看,上來了一個同學,言教授的女兒言丹朱。他皺了一皺 眉毛。他頂恨在公共汽車上碰見熟人,因為車子轟隆轟隆開着,他實在沒法聽見他們說話。 他的耳朵有點聾,是給他父親打的。
  
  言丹朱大約是剛洗了頭髮,還沒幹,正中挑了一條路子,電燙的發梢不很鬈了,直直地 披了下來,像美國漫畫裏的紅印度小孩。滾圓的臉,曬成了赤金色。眉眼濃秀,個子不高, 可是很豐滿。她一上車就嚮他笑着點了個頭,嚮這邊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問道:“ 傢去麽?”傳慶湊到她跟前,方纔聽清楚了,答道:“噯。”
  
  賣票的過來要錢,傳慶把手伸到袍子裏去掏皮夾子,丹朱道:“我是月季票。”又道: “你這學期選了什麽課?”傳慶道:“跟從前差不多,沒有多大變動。”丹朱笑道:“我爸 爸教的文學史,你還念嗎?”傳慶點點頭。丹朱笑道:“你知道麽?我也選了這一課。”傳 慶詫異道:“你打算做你爸爸的學生?”丹朱撲嗤一笑道:“可不是!起先他不肯呢!他弄 不慣有個女兒在那裏隨班聽講,他怕他會覺得窘。還有一層,他在傢裏跟我們玩笑慣了的, 上了堂,也許我倚仗着是自己傢裏人,照常的問長問短,跟他嘮叨。他又板不起臉來!結果 我嚮他賭神罰咒說:上他的課,我無論有什麽疑難的地方,絶對不開口。他這纔答應了。” 傳慶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言教授……人是好的!”丹朱笑道:“怎麽?他做先生,不好 麽?你不喜歡上他的課?”傳慶道:“你看看我的分數單子,就知道他不喜歡我。”丹朱 道:“哪兒來的話?他對你特別嚴,因為你是上海來的,國文程度比香港的學生高。他常常 誇你來着,說你就是有點懶。”
  
  傳慶掉過頭去不言語,把臉貼在玻璃上。他不能老是湊在她跟前,用全副精神聽她說 話。讓人瞧見了,準得産生某種誤會。說閑話的人已經不少了,就是因為言丹朱總是找着 他。在學校裏,誰都不理他。他自己覺得不得人心,越發的避着人,可是他躲不了丹朱。
  
  丹朱——他不懂她的存心。她並不短少朋友。雖然她纔在華南大學讀了半年書,已經在 校花隊裏有了相當的地位。憑什麽她願意和他接近?他斜着眼嚮她一瞟。一件白絨綫緊身背 心把她的厚實的胸脯子和小小的腰塑成了石膏像。他重新別過頭去,把額角在玻璃窗上揉擦 着。他不愛看見女孩子,尤其是健全美麗的女孩子,因為她們對於自己分外的感到不滿意。 丹朱又說話了。他擺着盾毛勉強笑道:“對不起,沒聽見。”她提高了聲音又說了一遍,說 了一半,他又聽不仔細了。幸而他是沉默慣了的,她得不到他的答復,也就恬然不以為怪。 末後她有一句話,他卻湊巧聽懂了。她低下頭去,衹管把絨綫背心往下扯,扯下去又縮上去 了。她微笑着道:“前天我告訴你的關於德荃寫給我的那封信,請你忘記掉它罷。衹當我沒 有說過。”傳慶道:“為什麽?”丹朱道:“為什麽?……那是很明顯的。我不該把這種事 告訴人。我太孩子氣了,肚子裏擱不住兩句話!”傳慶把身子往前探着,兩肘支在膝蓋上, 衹是笑。丹朱也跟着他嚮前俯着一點,鄭重地問道:“傳慶,你沒有誤會我的意思罷?我告 訴你那些話,决不是誇耀。我——我不能不跟人談談,因為有些話悶在心裏太難受了……像 德荃,我拒絶了他,就失去了他那樣的一個朋友。我愛和他做朋友。我愛和許多人做朋友, 至於其他的問題,我們年紀太小了,根本談不到。可是……可是他們一個個的都那麽認 真!”隔了一會,她又問道:“傳慶,你嫌煩麽?”傳慶搖搖頭。丹朱道:“我不知為什 麽,這些話我對誰也不說,除了你。”傳慶道:“我也不懂為什麽。”丹朱道:“我想是因 為……因為我把你當做一個女孩子看待。”傳慶酸酸地笑了一聲道:“是嗎?你的女朋友也 多得很,怎麽單揀中了我呢?”丹朱道:“因為衹有你能夠守秘密。”傳慶倒抽了一口冷氣 道:“是的,因為我沒有朋友,沒有人可告訴。”丹朱忙道:“你又誤會了我的意思!”兩 人半晌都沒做聲。丹朱嘆了口氣道:“我說錯了話,但是……但是,傳慶,為什麽你不試着 交幾個朋友?玩兒的時候,讀書的時候,也有個伴。你為什麽不邀我們上你傢裏去打網球? 我知道你們有個網球場。”傳慶笑道:“我們的網球場,很少有機會騰出來打網球。多半是 晾滿了衣裳,天暖的時候,他們在那裏煮鴉片煙。”丹朱頓住了口,說不下去了。
  
  傳慶回過頭去嚮着窗外。那公共汽車猛地轉了一個彎,人手裏的杜鵑花受了震,簌簌亂 飛。傳慶再看丹朱時,不禁咦了一聲道:“你哭了!”丹朱道:“我哭做什麽?我從來不哭 的!”然而她終於凄哽地質問道:“你……你老是使我覺得我犯了法……仿佛我沒有權利這 麽快樂!其實,我快樂,又不礙着你什麽!”傳慶取過她手裏的書,把上面的水漬子擦了一 擦,道:“這是言教授新編的講義麽?我還沒有買呢。你想可笑麽,我跟他念了半年書,還 不知道他的名字。”丹朱道:“我喜歡他的名字。我常常告訴他,他的名字比人漂亮。”傳 慶在書面上找到了,讀出來道:“言子夜……”他把書擱了下來,偏着頭想了一想,又拿起 來念了一遍道:“言子夜……”這一次,他有點猶疑,仿佛不大認識這幾個字。丹朱道: “這名字取得不好麽?”傳慶笑道:“好!怎麽不好!知道你有個好爸爸!什麽都好,就是 把你慣壞了!”丹朱輕輕地啐了一聲,站起身來道:“我該下去了。再見罷!”
  
  她走了,傳慶把頭靠在玻璃窗上,又仿佛盹着了似的。前面站着的抱着杜鵑花的人也下 去了,窗外少了杜鵑花,衹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臉,換了一副背景,也似乎是黃了,暗了。
  
  車再轉了個彎。棕櫚樹沙沙地擦着窗戶,他跳起身來,拉了拉鈴,車停了,他就下了 車。
  
  他傢是一座大宅。他們初從上海搬來的時候,滿院子的花木。沒兩三年的工夫,枯的 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陽光曬着,滿眼的荒涼。一個打雜的,在草地上拖翻了一張藤 椅子,把一壺滾水澆了上去,殺臭蟲。
  
  屋子裏面,黑沉沉的穿堂,衹看見那朱漆樓梯的扶手上,一綫流光,回環麯折,遠遠的 上去了。傳慶躡手躡腳上了樓,覷人不見,一溜煙嚮他的臥室裏奔去。不料那陳舊的地板吱 吱格格一陣響,讓劉媽聽見了,迎面攔住道:“少爺回來了!見過了老太太沒有?”傳慶 道:“待會兒吃飯的時候總要見到的,忙什麽?”劉媽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又來了!你 別是又做了什麽虧心事?鬼鬼祟祟地躲着人!趁早去罷,打個照面就完事了。不去,又是一 場氣!”傳慶忽然年紀小了七八歲,咬緊了牙,抵死不肯去。劉媽越是推推搡搡,他越是挨 挨蹭蹭。劉媽是他母親當初陪嫁的女傭。在傢裏,他憎厭劉媽,正如同在學校裏他憎厭言丹 朱一般。寒天裏,人凍得木木的,倒也罷了。一點點的微溫,更使他覺得冷的徹骨酸心。
  
  他終於因為憎惡劉媽的緣故,衹求脫身,答應去見他父親與後母。他父親聶介臣,汗衫 外面罩着一件油漬斑斑的雪青軟緞小背心,他後母蓬着頭,一身黑,面對面躺在煙鋪上。他 上前呼了“爸爸,媽!”兩人都似理非理地哼了一聲。傳慶心裏一塊石頭方纔落了地,猜着 今天大約沒有事犯到他們手裏。他父親問道:“學費付了?”傳慶在煙榻旁邊一張沙發椅上 坐下,答道:“付了。”他父親道:“選了幾樣什麽?”傳慶道:“英文歷史,十九世紀英 文散文——”他父親道:“你那個英文——算了罷!蹺腳驢子跟馬跑,跑折了腿,也是空 的!”他後母笑道:“人傢是少爺脾氣。大不了,傢裏請個補課先生,隨時給他做槍手。” 他父親道:“我可沒那個閑錢給他請家庭教師。還選了什麽?”傳慶道:“中國文學史。” 他父親道:“那可便宜了你!唐詩,宋詞,你早讀過了。”他後母道:“別的本事沒有,就 會偷懶!”
  
  傳慶把頭低了又低,差一點垂到地上去。身子嚮前傴僂着,一隻手握着鞋帶的尖端的小 鐵管,在皮鞋上輕輕颳着。他父親在煙炕上翻過身來,捏着一捲報紙,在他頸子上刷地敲了 一下,喝道:“一雙手,閑着沒事幹,就會糟蹋東西!”他後母道:“去,去,去罷!到那 邊去燒幾個煙泡。”
  
  傳慶坐到墻角裏一隻小凳上。就着矮茶几燒煙,他後母今天卻是特別的興致好,拿起描 金小茶壺喝了一口茶,抿着嘴笑道:“傳慶,你在學校裏有女朋友沒有?”他父親道:“他 呀,連男朋友都沒有,也配交女朋友。”他後母笑道:“傳慶,我問你,外面有人說,有個 姓言的小姐,也是上海來的,在那兒追求你。有這話沒有?”傳了臉,道:“言丹朱— —
  
  她的朋友多着呢!哪兒就會看上了我?”他父親道:“誰說她看上你來着?還不是看上 了你的錢!看上你!就憑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傳慶想道:“我的錢?我的錢?”
  
  總有一天罷,錢是他的,他可以任意地在支票簿上簽字。他從十二三歲起就那麽盼望 着,並且他曾經提早練習過了,將他的名字歪歪斜斜,急如風雨地寫在一張作廢的支票上, 左一個,右一個,“聶傳慶,聶傳慶,聶傳慶”,英俊地,雄糾糾地,“聶傳慶,聶傳 慶。”可是他爸爸重重地打了他一個嘴巴子,劈手將支票奪了過來搓成團,嚮他臉上拋去。 為什麽?因為那觸動了他爸爸暗藏着的恐懼。錢到了他手裏,他會發瘋似地鬍花麽?這畏葸 的陰沉的白癡似的孩子。他爸爸並不是有意把他訓練成這樣的一個人。現在他爸爸見了他, 衹感到憤怒與無可奈何,私下裏又有點害怕。他爸爸說過的:“打了他,倒是不哭,就那麽 瞪大了眼睛朝人看着。我就頂恨他朝人瞪着眼看——見了就有氣!”傳慶這時候,手裏燒着 煙,忍不住又睜大了那惶惑的眼睛,呆瞪瞪望着他父親。總有一天……那時候,是他的天下 了,可是他已經被作踐得不像人。奇異的勝利!煙簽上的鴉片淋到煙燈裏去。傳慶吃了一 驚,衹怕被他們瞧見了,幸而老媽子進來報說許傢二姑太太來了,一混就混了過去。他爸爸 嚮他說道:“你趁早給我出去罷!賊頭鬼腦的,一點丈夫氣也沒有,讓人傢笑你,你不難為 情,我還難為情呢!”他後母道:“這孩子,什麽病也沒有,就是骨瘦如柴,叫人傢瞧着, 還當我們待虧了他!成天也沒有見他少吃少喝!”傳慶垂着頭出了房,迎面來了女客,他一 閃閃在陰影裏,四顧無人,方纔走進他自己的臥室,翻了一翻從學校裏帶回來的幾本書。他 記起了言丹朱屢次勸他用功的話,忽然興起,一鼓作氣地打算做點功課。滿屋子霧騰騰的, 是隔壁飄過來的鴉片煙香。他生在這空氣裏,長在這空氣裏,可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聞了 這氣味就一陣陣的發暈,衹想嘔。還是樓底下客室裏清淨點。他夾了書嚮下跑,滿心的煩 躁。客室裏有着淡淡的太陽與灰塵。霽紅花瓶裏插着雞毛帚子。他在正中的紅木方桌旁邊坐 下,伏在大理石桌面上。桌面冰涼的,像公共汽車上的玻璃窗。窗外的杜鵑花,窗裏的言丹 朱……丹朱的父親是言子夜。那名字,他小時候,還不大識字,就見到了。在一本破舊的 《早潮》雜志封裏的空頁上,他曾經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認着:“碧落女史清玩。言子夜 贈。”他的母親的名字是馮碧落。
  
  他隨手拖過一本教科書來,頭枕在袖子上,看了幾頁。他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不大識字 的年齡,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認,也不知道念的是什麽。忽見劉媽走了進來道:“少爺,讓 開點。”她取下肩上搭着的桌布,鋪在桌上,桌腳上縛了帶。傳慶道:“怎麽?要打牌?” 劉媽道:“三缺一,打了電話去請舅老爺去了。”說着,又見打雜的進來換上一隻一百支光 的電燈泡子。傳慶衹得收拾了課本,依舊回到樓上來。
  
  他的臥室的角落裏堆着一隻大藤箱,裏面全是破爛的書。他記得有一疊《早潮》雜志在 那兒。藤箱上面橫縛着一根皮帶,他太懶了,也不去脫掉它,就把箱子蓋的一頭撬了起來, 把手伸進去,一陣亂掀亂翻。突然,他想了起來,《早潮》雜志在他們搬傢的時候早已散失 了,一本也不剩。
  
  他就讓兩衹手夾在箱子裏,被箱子蓋緊緊壓着。頭垂着,頸骨仿佛折斷了似的。藍夾袍 的領子直竪着,太陽光暖烘烘地從領圈裏一直曬進去,曬到頸窩裏,可是他有一種奇異的感 覺,好像天快黑了——已經黑了。他一個人守在窗子跟前,他心裏的天也跟着黑下去。說不 出來的昏暗的哀愁……像夢裏面似的,那守在窗子前面的人,先是他自己,一剎那間,他看 清楚了,那是他母親。她的前劉海長長地垂着,俯着頭,臉龐的尖尖的下半部衹是一點白影 子,至於那青鬱鬱的眼與眉,那衹是影子裏面的影子。然而他肯定地知道那是他死去的母親 馮碧落。他四歲上就沒有了母親,但是他認識她,從她的照片上。她婚前的照片衹有一張, 她穿着古式的摹本緞襖,有着小小的蝙蝠的暗花。現在,窗子前面的人像漸漸明晰,他可以 看見她的秋香色摹本緞襖上的蝙蝠。她在那裏等候一個人,一個消息。她明知道消息是不會 來的。她心裏的天,遲遲地黑了下去。……傳慶的身子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究竟 是他母親還是他自己。至於那無名的磨人的憂鬱,他現在明白了,那就是愛——二十多年前 的,絶望的愛。二十多年後,刀子生了銹了,然而還是刀。在他母親心裏的一把刀,又在他 心裏絞動了。
  
  傳慶費了大勁,方始擡起頭來。一切的幻像迅速地消滅了。剛纔那一會兒,他仿佛是一 個舊式的攝影師,鑽在黑布裏為人拍照片,在攝影機的鏡子裏瞥見了他母親。他從箱子蓋底 下抽出他的手,把嘴湊上去,怔怔地吮着手背上的紅痕。
  
  關於他母親,他知道得很少。他知道她沒有愛過他父親。就為了這個,他父親恨她。她 死了,就遷怒到她丟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雖說有後母挑撥着,他父親對他也不會這麽刻 毒。他母親沒有愛過他父親——她愛過別人麽?……親友圈中恍惚有這麽一個傳說。他後母 嫁到聶傢來,是親上加親,因此他後母也有所風聞。她當然不肯讓人們忘懷了這件事,當着 傳慶的面她也議論過他母親。任何的話,到了她嘴裏就不大好聽。碧落的陪嫁的女傭劉媽就 是為了不能忍耐她對於亡人的誣衊,每每氣急敗壞地嚮其它的僕人辯白着。於是傳慶有機會 聽到了一點他認為可靠的事實。
  
  用現代的眼光看來,那一點事實是平淡得可憐。馮碧落結婚的那年是十八歲。在訂親以 前,她曾經有一個時期渴望着進學校讀書。在馮傢這樣的守舊的人傢,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她還是和幾個表妹們背地偷偷地計劃着。表妹們因為年紀小得多,父母又放縱些,終於 如願以償了。她們决定投考中西女塾,請了一個遠房親戚來補課。言子夜輩分比她們小,年 紀卻比她們長,在大學裏已經讀了兩年書。碧落一面豔羨着表妹們的幸運,一面對於進學校 的夢依舊不甘放棄,因此對於她們投考的一切仍然是非常的關心。在表妹那兒她遇見了言子 夜幾次。他們始終沒有單獨地談過話。
  
  言傢托了人出來說親。碧落的母親還沒有開口回答,她祖父丟下的老姨娘坐在一旁吸水 煙,先格吱一笑,插嘴道:“現在提這件事,可太早了一點!”那媒人陪笑道:“小姐年紀 也不小了——”老姨娘笑道:“我倒不是指她的年紀!常熟言傢再強些也是個生意人傢。他 們少爺若是讀書發達,再傳個兩三代,再到我們這兒來提親,那還有個商量的餘地。現 在……可太早了!”媒人見不是話,衹得去回掉了言傢。言子夜輾轉聽到了馮傢的答復,這 一氣非同小可,便將這事擱了下來。然而此後他們似乎還會面過一次。那絶對不能夠是偶然 的機緣,因為既經提過親,雙方都要避嫌疑了。最後的短短的會晤,大約是碧落的主動。碧 落暗示子夜重新再托人在她父母跟前疏通,因為她父母並沒有過斬釘截鐵的拒絶的表示。但 是子夜年少氣盛,不願意再三地被斥為“高攀”,使他的家庭受更嚴重的侮辱。他告訴碧 落,他不久就打算出國留學。她可以采取斷然的行動,他們兩個人一同走。可是碧落不能這 樣做。傳慶回想到這一部分不能不恨他的母親,但是他也承認,她有她的不得已。二十年前 是二十年前呵!她得顧全她的傢聲,她得顧全子夜的前途。
  
  子夜單身出國去了。他回來的時候,馮傢早把碧落嫁給了聶介臣。子夜先後也有幾段羅 曼史。至於他怎樣娶了丹朱的母親,一個南國女郎,近年來怎樣移傢到香港,傳慶卻沒有聽 見說過。關於碧落的嫁後生涯,傳慶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籠子裏的鳥。籠子裏的鳥,開了 籠,還會飛出來。她是綉在屏風上的鳥——悒鬱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雲朵裏的一隻白 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黴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
  
  她死了,她完了,可是還有傳慶呢?憑什麽傳慶要受這個罪?碧落嫁到聶傢來,至少是 清醒的犧牲。傳慶生在聶傢,可是一點選擇的權利也沒有。屏風上又添上了一隻鳥,打死他 也不能飛下屏風去。他跟着他父親二十年,已經給製造成了一個精神上的殘廢,即使給了他 自由,他也跑不了。
  
  跑不了!跑不了!索性完全沒有避免的希望,倒也死心塌地了。但是他現在初次把所有 的零星的傳聞與揣測,聚集在一起,拼湊一段故事,他方纔知道:二十多年前,他還是沒有 出世的時候,他有脫逃的希望。他母親有嫁給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點,他就是言子夜的孩 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許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沒有她。
  
  第二天,在學校裏,上到中國文學史那一課,傳慶心裏亂極了。他遠遠看見言丹朱抱着 厚沉沉的漆皮筆記夾子,悄悄地溜了進來,在前排的偏左,教授的眼光射不到的地方,揀了 一個座位,大約是惟恐引起了她父親的註意,分了他的心。她掉過頭來,嚮傳慶微微一笑。 她身邊還有一個空位,傳慶隔壁的一個男學生便推了傳慶一下,攛掇他去坐在她身旁。傳慶 搖搖頭。那人笑道:“就有你這樣的傻子!你是怕折了你的福還是怎麽着?你不去,我 去!”說罷,剛剛站起身來,另有幾個學生早已一擁而前,其中有一個捷足先登,占了那座 位。
  
  那時雖然還是晚春天氣,業已暴熱。丹朱在旗袍上加了一件長袖子的白紗外套。她側過 身來和旁邊的人有說有笑的,一手托着腮。她那活潑的赤金色的臉和胳膊,在輕紗掩映中, 像玻璃杯裏灧灧的琥珀酒。然而她在傳慶眼中,並不僅僅引起一種單純的美感。他在那裏 想:她長得並不像言子夜。那麽,她一定是像她的母親,言子夜所娶的那南國姑娘。言子夜 是蒼白的,略微有點瘦削,大部分的男子的美,是要到三十歲以後方纔更為顯著,言子夜就 是一個例子。算起來他該過了四十五歲吧?可是看上去要年輕得多。
  
  言子夜進來了,走上了講臺。傳慶仿佛覺得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一般。傳慶這是第一次 感覺到中國長袍的一種特殊的蕭條的美。傳慶自己為了經濟的緣故穿着袍褂,但是像一般的 青年,他是喜歡西裝的。然而那寬大的灰色綢袍,那鬆垂的衣褶,在言子夜身上,更加顯出 了身材的秀拔。傳慶不由地幻想着:如果他是言子夜的孩子,他長得像言子夜麽?十有 是像的,因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
  
  言子夜翻開了點名簿:“李銘光,董德基,王麗芬,王宗維,王孝貽,聶傳慶……”傳 慶答應了一聲,自己疑心自己的聲音有些異樣,先把臉急紅了。然而言子夜繼續叫了下去: “秦德芬,張師賢……”一隻手撐在桌面上,一隻手悠閑地擎着點名簿——一個經歷過世道 艱難,然而生命中並不缺少一些小小的快樂的人。傳慶想着,在他的血管中,或許會流着這 個人的血。呵,如果……如果該是什麽樣的果子呢?該是淡青色的晶瑩多汁的果子,像荔枝 而沒有核,甜裏面帶着點辛酸。如果……如果他母親當初略微任性,自私一點,和言子夜訣 別的最後一分鐘,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者會改變了初衷,嚮他說:“從前我的一切,都是 爹媽做的主。現在你……你替我做主罷。你說怎樣就怎樣。”如果她不是那麽瞻前顧後—— 顧後!她果真顧到了未來麽?她替她未來的子女設想過麽?她害了她的孩子!傳慶並不是不 知道他對於他母親的譴責是不公正的。她那時候到底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有那麽堅強 的道德觀念,已經是難得的了。任何人遇到難解决的問題,也衹能夠“行其心之所安”罷 了。他能怪他的母親麽?
  
  言教授背過身去在黑板上寫字,學生都沙沙地抄寫着,可是傳慶的心不在書上。吃了一 個“如果”,再剝一個“如果”,譬如說,他母親和言子夜結了婚,他們的同居生活也許並 不是悠久的無瑕的快樂。傳慶從劉媽那裏知道碧落是一個心細如發的善感的女人。丹朱也曾 經告訴他:言子夜的脾氣相當的“梗”,而且也喜歡多心。相愛着的人又是往往地愛鬧意 見,反而是漠不相幹的人能夠互相容忍。同時,碧落這樣的和家庭决裂了,也是為當時的社 會所不容許。子夜的婚姻,不免為他的前途上的牽纍。近十年來,一般人的觀念固然改變 了,然而子夜早已幾經蹉跎,滅了銳氣。一個男子,事業上不得意,傢裏的種種小誤會與口 舌更是免不了的。那麽,這一切對於他們的孩子有不良的影響麽?不,衹是好!小小的憂愁 與睏難可以養成嚴肅的人生觀。傳慶相信,如果他是子夜與碧落的孩子,他比起現在的丹 朱,一定較為深沉,有思想。同時,一個有愛情的家庭裏面的孩子,不論生活如何的不安 定,仍舊是富於自信心與同情——
  
  積極,進取,勇敢。丹朱的優點他想必都有,丹朱沒有的他也有。他的眼光又射到前排 坐着的丹朱身上。丹朱凝神聽着言教授講書,偏着臉,嘴微微張着一點,用一支鉛筆輕輕叩 着小而白的門牙。她的臉龐的側影有極流麗的綫條,尤其是那孩子氣的短短的鼻子。鼻子上 亮瑩瑩地略微有點油汗,使她更加像一個噴水池裏濕濡的銅像。
  
  她在華南大學專攻科學,可是也勻出一部分的時間來讀點文學史什麽的。她對於任何事 物都感到廣泛的興趣,對於任何人也感到廣泛的興趣。她對於同學們的一視同仁,傳慶突然 想出了兩個字的評語:濫交。她跟誰都搭訕,然而別人有了比友誼更進一步的要求的時候, 她又躲開了,理由是他們都在求學時代,沒有資格談戀愛。那算什麽?畢了業,她又能做什 麽事?歸根究底還不是嫁人!傳慶越想越覺得她的淺薄無聊。如果他有了她這麽良好的家庭 背景,他一定能夠利用這機會,做一個完美的人。總之,他不喜歡言丹朱。
  
  他對於丹朱的憎恨,正像他對言子夜的畸形的傾慕,與日俱增。在這種心理狀態下,當 然他不能夠讀書,學期終了的時候,他的考試結果,樣樣都糟,惟有文學史更為凄慘,距離 及格很遠,他父親把他大駡了一頓,然而還是托了人去嚮學校當局關說,再給他一個機會, 秋季開學後讓他仍舊隨班上課。傳慶重新到學校裏來的時候,精神上的,非但沒有痊 愈,反而加深了,因為其中隔了一個暑假,他有無限的閑暇,從容地反省他的痛苦的根源。 他和他父親聶介臣日常接觸的機會比以前更多了。他發現他有好些地方酷肖他父親,不但是 面部輪廓與五官四肢,連行步的姿態與種種小動作都像。他深惡痛嫉那存在於他自身內的聶 介臣。他有方法可以躲避他父親,但是他自己是永遠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的。
  
  整天他伏在臥室角落裏那衹藤箱上做着“白日夢”。往往劉媽走過來愕然叫道:“那麽 辣的太陽曬在身上,覺也不覺得?越大越糊塗,索性連冷熱也不知道了!還不快坐過去!” 他懶得動,就坐在地上,昏昏地把額角抵在藤箱上,許久許久,額上滿是粼粼的凸凹的痕 跡。
  
  快開學的時候,他父親把他叫去告誡了一番道:“你再不學好,用不着往下念了!念也 是白念,不過是替聶傢丟人!”他因為不願意輟學,的確下了一番苦功。各種功課倒潦潦草 草可以交代得過去了,惟有他父親認為他應當最有把握的文學史,依舊是一蹶不振,毫無起 色。如果改選其他的一課,學分又要吃虧太多,因此沒奈何衹得繼續讀下去。
  
  照例聖誕節和新年的假期完畢後就要大考了。聖誕節的前夜,上午照常上課。言教授要 想看看學生們的功課是否溫習得有些眉目了,特地舉行了一個非正式的口試。叫到了傳慶, 連叫了他兩三聲,傳慶方纔聽見了,言教授先就有了三分不悅,道:“關於七言詩的起源, 你告訴我們一點。”傳慶乞乞縮縮站在那裏,眼睛不敢望着他,囁嚅道:“七言詩的起 源……”滿屋子靜悄悄地。傳慶覺得丹朱一定在那裏看着他——看着他丟聶傢的人。不,丟 母親的人!言子夜夫人的孩子,看着馮碧落的孩子出醜。他不能不說點什麽,教室裏這麽 靜。他舔了舔嘴唇,緩緩地說道:“七言詩的起源……七言的起源……呃……呃……起源詩 的七言!”
  
  背後有人笑。連言丹朱也忍不住撲嗤一笑。有許多男生本來沒想笑,見言丹朱笑了,也 都心癢癢地笑了起來。言子夜見滿屋子人笑成一片,衹當做傳慶有心打趣,便沉下了臉,將 書重重的嚮桌上一摜,冷笑道:“哦,原來這是個笑話!對不起,我沒領略到你的幽默!” 衆人一個個的漸漸斂起了笑容,子夜又道:“聶傳慶,我早就註意到你了。從上學期起,你 就失魂落魄的。我在講臺上說的話,有一句進你的腦子去沒有?你記過一句筆記沒有?—— 你若是不愛念書,誰也不能逼着你念。趁早別來了,白耽擱了你的同班生的時候,也耽擱了 我的時候!”傳慶聽他這口氣與自己的父親如出一轍,忍不住哭了。他用手護着臉,然而言 子夜還是看見了。子夜生平最恨人哭,連女人的哭泣他都覺得是一種弱者的要挾行為,至於 淌眼抹淚的男子,那更是無恥之尤,因此分外的怒上心來,厲聲喝道:“你也不怕難為情! 中國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國早該亡了!”
  
  這句話更像錐子似地刺進傳慶心裏去,他索性坐來,伏在臺上放聲哭了起來,子夜 道:“你要哭,到外面哭去!我不能讓你攪擾了別人。我們還要上課呢!”傳慶的哭,一發 不可剋製,嗚咽的聲音,一陣比一陣響。他的耳朵又有點聾,竟聽不見子夜後來說的話。子 夜嚮前走了一步,指着門,大聲道:“你這就給我出去!”傳慶站起身,跌跌衝衝走了出 去。
  
  當天晚上,華南大學在半山中的男生宿舍裏舉行聖誕夜的跳舞會。傳慶是未滿一年的新 生,所以也照例購票參加。他父親覺得既然花錢買了票,不能不放他去,不然,白讓學 校占了他們一個便宜,因此竟破天荒地容許他單身赴宴。傳慶乘車來到山腳下,並不打算赴 會,衹管嚮叢山中走去。他預備走一晚上的路,消磨這狂歡的聖誕夜。在傢裏,他知道他不 能夠睡覺,心緒過於紊亂了。香港雖說是沒有嚴寒的季節,聖誕節夜卻也是夠冷的。滿山植 着矮矮的鬆杉,滿天堆着石青的雲。雲和樹一般被風噓溜溜吹着,東邊濃了,西邊稀了,推 推擠擠,一會兒黑壓壓擁成了一團,一會兒又化為一蓬緑氣,散了開來。林子裏的風,嗚嗚 吼着,像捌犬的怒聲。較遠的還有海面上的風,因為遠,就有點凄然,像哀哀的狗哭。傳慶 雙手筒在袖子裏,縮着頭,急急地順着石級走上來。走過了末了一盞路燈,以後的路是漆黑 的,但是他走熟了,認得出水門汀道的淡白的邊緣。並且他喜歡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暫時遺 失了自己,腳底下的沙石嘁擦嘁擦響了。是誰?是聶傳慶麽?“中國的青年都像了他,中國 就要亡了”的那個人?就是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了,瞧不清。
  
  他父親駡他為“豬,狗”,再駡得厲害些也不打緊,因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親。可是言 子夜輕輕的一句話就使他痛心疾首,死也不能忘記。他衹顧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時辰, 摸着黑,許是又繞回來了。一轉彎,有一盞路燈。一群年青人說着笑着,迎面走了過來,跳 舞會該是散了罷?傳慶掉過頭來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聽見言丹朱的嗓子在後面叫:“傳 慶!傳慶!”更加走得快。丹朱追了他幾步,站住了腳,又回過身來,嚮她的舞伴們笑道: “再會罷!我要趕上去跟我們那位愛鬧蹩扭的姑娘說兩句話。”衆人道:“可是你總得有人 送你回傢!”丹朱道:“不要緊,我叫傳慶送我回去,也是一樣的!”衆人還有些躊躇,丹 朱笑道:“行!行!真的不要緊!”說着,提起了她的衣服,就嚮傳慶追來。
  
  傳慶見她真來了,衹得放慢了腳步。丹朱跑得喘籲籲的,問道:“傳慶,你怎麽不來跳 舞?”傳慶道:“我不會跳。”丹朱又道:“你在這兒做什麽?”傳慶道:“不做什麽。” 丹朱道:“你送我回傢,成麽?”傳慶不答,但是他們漸漸嚮山巔走去,她的傢就在山巔。 路還是黑的,衹看見她的銀白的鞋尖在地上一亮一亮。丹朱再開口的時候,傳慶覺得她說話 從來沒有這麽的艱澀遲緩。她說:“你知道嗎?今天下課後我找了你半天,你已經回去了。 你傢的住址我知道,可是你一嚮不願意我們到你那兒來……!”傳慶依舊是不贊一詞。丹朱 又道:“今天的事,你得原諒我父親。他……他做事嚮來是太認真了,而華南大學的情形使 一個認真教書的人不能不灰心——香港一般學生的中文這麽糟,可又還看不起中文,不肯虛 心研究,你叫他怎麽不發急?衹有你一個人,國文的根基比誰都強,你又使他失望,你…… 你想……你替他想想……”傳慶衹是默然。
  
  丹朱道:“他跟你發脾氣的原因,你現在明白了罷?……傳慶,你若是原諒了他,你就 得嚮他解釋一下,為什麽你近來這樣的失常。你知道我爸爸是個熱心人。我相信他一定肯盡 他的能力來幫助你。你告訴我,讓我來轉告他?行不行?”
  
  告訴丹朱?告訴言子夜?他還記得馮碧落麽?記也許記得,可是他是見多識廣的男子, 一生的戀愛並不止這一次,而碧落衹愛過他一個人……從前的女人,一點點小事便放在心上 輾轉,輾轉,輾轉思想着,在黃昏的窗前,在雨夜,在慘淡的黎明。呵,從前的人,……
  
  傳慶衹覺得胸頭充塞了吐不出來的冤鬱。丹朱又逼緊了一步,問道:“傳慶,是你傢裏 的事麽?”傳慶淡淡地笑道:“你也太好管閑事了!”丹朱並沒有生氣,反而跟着他笑了。 她絶對想不到傳慶當真在那裏憎嫌她,因為誰都喜歡她。風颳下來的鬆枝子打到她頭上來, 她“喲!”了一聲,嚮傳慶身後一躲,趁勢輓住了傳慶的臂膀,柔聲道:“到底為什麽?” 傳慶撒開了她的手道:“為什麽!為什麽!我倒要問問你:為什麽你老是纏着我?女孩子 傢,也不顧個臉面!也不替你父親想想!”丹朱聽了這話,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在前面 走,她在後面跟着,可是兩人距離着兩三尺遠。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對不起,我又忘 了,男女有別!我老是以為我年紀還小呢!我傢裏的人都拿我當孩子看待。”傳慶又跳了起 來道:“三句話離不了你的傢!誰不知道你有個模範家庭!就可惜你不是一個模範女兒!” 丹朱道:“聽你的口氣,仿佛你就是見不得我似的!仿佛我的快樂,使你不快樂。——可 是,傳慶,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到底——”傳慶道:“到底為什麽?還不是因為我妒 忌你——妒忌你美,你聰明,你有人緣!”丹朱道:“你就不肯同我說一句正經話!傳慶, 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你快樂——”傳慶道:“你要分點快樂給我,是不是?你飽了, 你把桌上的面包屑掃下來喂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寧死也不要!”山 路轉了一個彎,豁然開朗,露出整個的天與海。路旁有一片懸空的平坦的山崖,圍着一圈半 圓形的鐵欄桿。傳慶在前面走着,一回頭,不見丹朱在後面,再一看,她卻倚在欄桿上。崖 腳下的鬆濤,奔騰澎湃,更有一種耐冷的樹,葉子一面兒緑一面兒白,大風吹着,滿山的葉 子掀騰翻覆,衹看見點點銀光四濺。雲開處,鼕天的微黃的月亮出來了,白蒼蒼的天與海在 丹朱身後張開了雲母石屏風。她披着翡翠緑天鵝絨的鬥篷,上面連着風兜,風兜的裏子是白 色天鵝絨。在嚴鼕她也喜歡穿白的,因為白色和她黝暗的皮膚是鮮明的對照。傳慶從來沒看 見過她這麽盛裝過。風兜半褪在她腦後,露出高高堆在頂上的鬈發。背着光,她的臉看不分 明,衹覺得她的一雙眼,灼灼地註視着他。
  
  傳慶垂下了眼睛,反剪了手,直挺挺站着。半晌,他重新擡起頭來,簡截地問道:“走 不走?”
  
  她那時已經掉過身去,背對着他。風越發猖狂了,把她的鬥篷漲得圓鼓鼓地,直飄到她 頭上去。她底下穿着一件緑陰陰的白絲絨長袍,乍一看,那鬥篷浮在空中仿佛一柄偌大的降 落傘,傘底下飄飄蕩蕩墜着她瑩白的身軀——是月宮裏派遣來的傘兵麽?傳慶徐徐走到她身 旁。丹朱在那裏戀愛着他麽?不能夠罷?然而,她的確是再三地謀與他接近。譬如說今天晚 上,深更半夜她陪着他在空山裏亂跑。平時她和同學們玩是玩,笑是笑,似乎很有分寸, 不是一味放蕩的人。為什麽視他為例外呢?他再將她適纔的言行回味了一番。在一個女孩 子,那已經是很明顯的表示了罷?
  
  他恨她,可是他是一個無能的人,光是恨,有什麽用?如果她愛他的話,他就有支配她 的權力,可以對於她施行種種絶密的精神上的。那是他唯一的報復的希望。
  
  他顫聲問道:“丹朱,你有一點兒喜歡我麽?……一點兒?”
  
  她真不怕冷,赤裸着的手臂從鬥篷裏伸出來,擱在欄桿上。他雙手握住了它,傴下頭 去,想把臉頰偎在她的手臂上,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眼淚紛紛地落下 來。他伏在欄桿上,枕着手臂——他自己的。
  
  她有點兒愛他麽?他不要報復,衹要一點愛——尤其是言傢的人的愛。既然言傢和他沒 有血統關係,那麽,就是婚姻關係也行。無論如何,他要和言傢有一點聯繫。
  
  丹朱把飛舞的鬥篷拉了下來,緊緊地箍在身上,笑道:“不止一點兒。我不喜歡你,怎 麽願意和你做朋友呢?”傳慶站直了身子,咽了一口氣道:“朋友!我並不要你做我的朋 友。”丹朱道:“可是你需要朋友。”傳慶道:“單是朋友不夠。我要父親跟母親。”丹朱 愕然望着他。他緊緊抓住了鐵欄桿,仿佛那就是她的手,熱烈地說道:“丹朱,如果你同別 人相愛着,對於他,你不過是一個愛人。可是對於我,你不單是一個愛人,你是一個創造 者,一個父親,母親,一個新的環境,新的天地。你是過去與未來。你是神。”丹朱沉默了 一會,悄然答道:“恐怕我沒有那麽大的奢望。我如果愛上了誰,至多我衹能做他的愛人與 妻子。至於別的,我——我不能那麽自不量力。”一陣風把傳慶堵得透不過氣來。他偏過臉 去,雙手加緊地握着欄桿,小聲道:“那麽,你不愛我。一點也不。”丹朱道:“我從來沒 有考慮過。”傳慶道:“因為你把我當一個女孩子。”丹朱道:“不!不!真的……但 是……”她先是有點窘,突然覺得煩了,皺着眉毛,疲乏地咳了一聲道:“你既然不愛聽這 個話,何苦逼我說呢?”傳慶背過身去,咬着牙道:“你拿我當一個女孩子。你——你—— 你簡直不拿我當人!”他對於他的喉嚨失去了控製力,說到末了,簡直叫喊起來。
  
  丹朱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就三腳兩步離開了下臨深𠔌的欄桿邊,換了一個較安全的地 位。跑過去之後,又覺得自己神經過敏的可笑。定了一定神,嚮傳慶微笑道:“你要我把你 當做一個男子看待,也行。我答應你,我一定試着用另一副眼光來看你。可是你也得放出點 男子氣概來,不作興這麽動不動就哭了,工愁善病的——”——傳慶嘿嘿地笑了幾聲道: “你真會哄孩子!‘好孩子別哭!多大的人了,不作興哭的!’哈哈哈哈……”他笑道,抽 身就走,自顧下山去了。
  
  丹朱站着發了一會愣。她沒有想到傳慶竟會愛上了她。當然,那也在情理之中。他的四 周一個親近的人也沒有,惟有她屢屢嚮他表示好感。她引誘了他(雖然那並不是她的本 心),而又不能給予他滿足。近來他顯然是有一件事使他痛苦着。就是為了她麽?那麽,歸 根究底,一切的煩惱還是由她而起?她竭力地想幫助他,反而害了他!她不能讓他這樣瘋瘋 顛顛走開了,若是闖下點什麽禍,她一輩子也不能夠饒恕她自己。他的自私,他的無禮,他 的不近人情處,她都原宥了他,因為他愛她。連這樣一個怪僻的人也愛着她——那滿足了她 的虛榮心。丹朱是一個善女人,但是她終究是一個女人。
  
  他已經走得很遠了,然而她畢竟追上了他,一路喊着:“傳慶!你等一等,等一等!” 傳慶衹做不聽見。她追到了他的身邊,一時又覺得千頭萬緒,無從說起。她一面喘着氣,一 面道:“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傳慶從牙齒縫裏迸出幾句話來道:“告訴你,我要你 死!有了你,就沒有我。有了我,就沒有你。懂不懂?”他用一隻手臂緊緊挾住她的雙肩, 另一隻手就將她的頭拼命地嚮下按,似乎要她的頭縮回到腔子裏去。她根本不該生到這世上 來,他要她回去。他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蠻力。不過他的手腳還是不夠利落。她沒有叫出聲 來,可是掙紮着,兩人一同骨碌碌順着石階滾下去。傳慶爬起身來,擡起腿就嚮地下的人一 陣子踢。一面踢,一面嘴裏流水似地咒駡着。話說得太快了,連他自己也聽不清。大概似乎 是:“你就看準了我是個爛好人!半夜裏,單身和我在山上……換了一個人,你就不那麽放 心罷?你就看準了我不會吻你,打你,殺你,是不是?是不是?聶傳慶——不要緊的!‘不 要緊,傳慶可以送我回傢去!’……你就看準了我!”
  
  第一腳踢上去,她低低地噯唷了一聲,從此就沒有聲音了。他不能不再狠狠地踢兩腳, 怕她還活着。可是,繼續踢下去,他也怕。踢到後來,他的腿一陣陣地發軟發麻。在雙重恐 怖的衝突下,他終於丟下了她,往山下跑。身子就像在夢魘中似的,騰雲駕霧,腳不點地, 衹看見月光裏一層層的石階,在眼前兔起鶻落。跑了一大段路,他突然停住了。黑山裏一個 人也沒有——除了他和丹朱。兩個人隔了七八十碼遠,可是他恍惚可以聽見她咻咻的艱難的 呼吸聲。在這一剎那間,他與她心靈相通,他知道她沒有死。知道又怎樣?他有這膽量再回 去,結果了她?他靜靜站着,不過兩三秒鐘,可是他以為是兩三個鐘點。他又往下跑去。這 一次,他一停也不停,一直奔到了山下的汽車道,有車的地方。傢裏冷極了,白粉墻也凍得 發了青。傳慶的房間裏沒有火爐,空氣冷得使人呼吸間鼻子發酸。然而窗子並沒有開,長久 沒開了,屋子裏聞得見灰塵與頭髮的油膩的氣味。
  
  傳慶臉朝下躺在床上。他聽見隔壁他父親對他後母說:“這孩子漸漸的心野了。跳舞跳 得這麽晚纔回來。”他後母道:“看樣子,該給他娶房媳婦了。”傳慶的眼淚直淌下來。嘴 部掣動了一下,仿佛想笑,可又動彈不得,臉上像凍上了一層冰殼子。身上也像凍上了一層 冰殼子。丹朱沒有死。隔兩天開學了,他還得在學校裏見到她。他跑不了。
  張愛玲愛錯了人,這是不爭的事實。有的“張傳”作傢把鬍張戀寫成了“寶黛愛情”,這是因為他們不會用別的手法寫愛情,衹能以才子佳人做比。
  
  
  
  這一段亂世因緣,實是復雜得很。
  
  
  
  鬍蘭成的闖入,對張愛玲來說,並非像流星那樣倏忽而沒,而是對她後來的人生起了深刻影響。
  
  首先一個,就是導致張愛玲創作勢頭的明顯減弱。
  
  
  
  前面提到過,兩人的熱戀、同居,其情也熾,結果弄得“兩人都吃力”,鬍蘭成衹好回南京去,讓張愛玲有時間寫作。
  
  
  
  這之後,張愛玲的寫作仍然勤奮,重頭散文連翩而出,蔚為大觀。但在小說創作上,則明顯衰退。雖有《紅玫瑰與白玫瑰》等出來,但豐瞻華麗的高峰期已過,無法與《金鎖記》、《傾城之戀》等相提並論了。
  
  
  
  特別是從1944年1月在《萬象》連載的長篇小說《連環套》,就更為粗糙。連載六期後,不得不自行“腰斬”。
  
  
  
  她在香港時曾聽炎櫻講過麥唐納太太的故事,加之她在上海又認識了麥唐納太太,《連環套》就是根據這位太太的經歷而寫出,主人公霓喜也即麥唐納太太的化身。素材用得不錯,不過,故事和人物對話卻是用了酷似章回小說的語言寫出,有人覺得不倫不類。
  
  
  
  就在這年的五月,文壇中有一位“大將”,匿名給了張愛玲一記迎頭悶棍。這位大將,就是當時蟄居上海的大翻譯傢傅雷。
  
  
  
  傅雷先生翻譯的巴爾紮剋小說,和在戰前就開始翻譯的《約翰・剋利斯朵夫》,文筆美倫美奐,後人恐再不可企及。他同時也寫文論,但哪一篇恐怕也沒有評張愛玲的這篇名氣大。
  
  
  
  他對張愛玲的崛起,也一直是關註,深為張愛玲出頭過早而惋惜。直到《連環套》出來,見竟是沿用舊小說的腔調來寫現代故事,覺得不能忍了,要當頭棒喝一聲。
  
  
  
  他以“迅雨”為筆名,寫了一篇批評文章,題為《論張愛玲的小說》,交給了柯靈,就在五月的《萬象》上登出。
  
  
  
  一面在發作者的小說,一面又登批評作者的文章,在柯靈看來,這並不衝突。所謂“開明”二字,無非就是容得下人傢批評。
  
  
  
  這篇萬字長文一出,立刻引發諸多猜測——“迅雨”是誰?
  
  
  
  衆人都知道肯定是個大手筆,但怎麽也沒法從“雨”猜到“雷”上去。倒是因為文中多次引用法國作傢的掌故,所以有人懷疑是大名鼎鼎的作傢、法國文學翻譯傢李健吾,但看文風又不像。
  
  
  
  傅雷的這篇“砸磚”文章,首先還是肯定了張愛玲的好,說張愛玲的出現,是讓人始料不及的“奇花異卉”,特別《金鎖記》“該列為我們文壇最美的收穫之一”。
  
  
  
  而後就掄開了“政治正確”大棒,說張愛玲的作品,主人公全都是遺少和小資,“全都為男女問題這惡夢所苦”。
  
  
  
  接着是對《連環套》集中開火,說這篇小說不僅放棄了有意義的主題,還放棄了作者最擅長的心理描寫,單憑想象的技巧編故事。這是“熟極而流”,跟讀者打哈哈。這種不負責任的寫作,發生在《金鎖記》的作者身上,太出人意外。
  
  
  
  傅雷斷言:“《連環套》逃不過剛下地就夭折的命運”。他警告張愛玲不要太醉心於玩技巧,尤其是用舊小說筆法,如同玩火,弄不好會把自己的才華給燒掉了。題材方面也要更寬一些,因為“除了男女之外,世界畢竟還遼闊得很。”
  
  
  
  全文結尾,僅有兩句:
  
  一位旅華數十年的外僑和我閑談時說起:“奇跡在中國不算稀奇,可是都沒有好下場。”但願這兩句話永遠扯不到張愛玲女士身上!
  
  
  
  文章是好意,技巧問題說得也對,但是對張愛玲基本沒有正面效果。她大受刺激,不僅不聽,反而 决定立即出版小說集《傳奇》,公開申明,就是要“在普通人裏尋找傳奇”。
  
  
  
  但是對《連環套》,她本人也不滿意,决定在當年《萬象》第六期後中斷連載,此後就再也沒給《萬象》稿件了。
  
  
  
  兩個月後,張愛玲有《自己的文章》一文在《新東方》雜志發表。一般說來,雜志都有兩個月的組稿、編輯周期,這可以說是對“迅雨”文章立刻做出了回應。
  
  
  
  大傢都曉得,吾國吾民,有一句流行的俗語:“老婆是別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張愛玲此文的標題,就是取自此意。
  
  
  
  她說:“我發現弄文學的人嚮來是註重人生飛揚的一面,而忽視人生安穩的一面。強調人生飛揚的一面,多少有點超人的氣質,超人是生在一個時代裏的,而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永恆的意味。”
  
  
  
  張愛玲主張寫小人物,認為“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正是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這個時代的總量。”
  
  
  
  她聲稱:“一般所說的‘時代的紀念碑’那樣的作品,我是寫不出來的,也不打算嘗試……”
  
  
  
  在這裏,她是把傅雷的“主題狹窄論”完全駁回,堅信自己的小說“永恆”。
  
  
  
  而後,她又辯解道,自己是“用參差對照的手法,寫現代人的虛偽中有真實,浮華之中有素樸”,意思是說,傅雷沒看出她小說中的人性復雜來,以為她真的很欣賞小市民的浮華和虛偽。
  
  
  
  這些觀點,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纔被中國的文學界普遍認同。當時她說的這些話,大概沒幾個人能懂。
  
  
  
  其實傅雷先生的文章裏,對張愛玲寫作的技巧還是很欣賞的,也批評了五四以來“我們的作傢一嚮對技巧抱着鄙夷的態度”。批評還涉及到了巴金作品,衹是在發表時被柯靈刪掉,如果原樣照登,也許張愛玲受的刺激要小得多。
  
  
  
  張愛玲雖然在文藝觀上不接受傅雷的批評,但潛意識裏自信心大為受損,主動對《連環套》“腰斬”,其實就是默認了批評。並且“腰斬”後沒再續寫,也沒收進作品集裏。
  
  
  
  寫作的人,大抵都很敏感,受不了這樣“強力”的批評。張愛玲的創作轉入低落期,傅雷文章所起的作用相當大。
  
  
  
  當今有人評價,《連環套》其實是張愛玲小說中結構最嚴謹的一部,環環相扣,少一環都不行,每個人物都不是多餘的,每處伏筆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可見她用功之大。
  
  
  
  原以為必得喝彩,卻不料橫遭狙擊,她怎能不黯然!
  
  
  
  直到1976年《連環套》這篇小說被人“淘”出,纔收入臺北皇冠出版社出的《張看》中。其時,張愛玲還特別在《張看》自序裏說:“三十年不見,儘管自以為壞,也沒想到這樣惡劣,通篇鬍扯,不禁駭笑。”
  
  
  
  至於“迅雨”究竟是何方神聖?張愛玲則長期蒙在鼓裏,直到1952年,她去了香港,結識了宋淇(林以亮)夫婦,纔從他們口中知道“迅雨”原來是傅雷。
  
  
  
  張愛玲聽了,很驚訝,但也沒說什麽。
  
  
  
  傅雷先生才華橫溢,著作等身,其譯著《約翰・剋利斯朵夫》1936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前後不知影響了多少“時代青年”的世界觀。可惜,在1966年9月文革爆發之初,他遭遇了紅衛兵更為嚴酷的“政治正確”大棒,夫婦倆含冤自盡。
  
  
  
  他對張愛玲,其實還是很愛惜的。其子傅聰後來回憶說:在他十歲左右的時候,整天聽父母議論張愛玲長張愛玲短的,可謂“念念在茲”!
  
  
  
  無獨有偶,就在傅雷文章發表的當月起,鬍蘭成也有文章《論張愛玲》在《雜志》上分兩期發表,高調熱捧張愛玲。這篇文章,應是在三、四月間寫的——正是鬍張熱戀時。
  
  
  
  兩篇文章,一褒一貶,一時瑜亮,令張愛玲成了聚光燈下的人物。
  
  
  
  鬍蘭成本不以文論見長,這篇算是門外談文,所談的文學技巧問題較少,倒像是在分析張愛玲的人生觀和文學觀。
  
  
  
  該文有太多的抒情味,部分段落極像何其芳先生早期的散文詩,但其間也有高論,比如:“魯迅之後有她。她是個偉大的尋求者。和魯迅不同的地方是,魯迅經過幾十年來的幾次革命,和反動,他的尋求是戰場上的受傷的鬥士的凄厲的呼喚,張愛玲則是一株新生的苗……魯迅是尖銳地面對着政治的,所以諷刺、譴責。張愛玲不這樣,到了她手裏,文學從政治走回人間,因而也成為更親切的。時代在解體,她尋求的是自由、真實而安穩的人生。”
  
  
  
  據研究者考證,他是將張愛玲與魯迅相提並論的第一人。文中對張愛玲創作“從政治走回人間”的評價,顯然來自張愛玲自己的意思。
  
  
  
  文中有一些觀點很值得註意。
  
  
  
  他將張愛玲定位為“個人主義者”。這個表述,誤導了後來的一些張傳作傢,把張愛玲的創作界定為“個人主義寫作”,而且這個詞完全被他們誤讀,成了“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代名詞。言外之意,是說張愛玲的寫作態度冷漠、自我,不關心他人疾苦。
  
  
  
  其實鬍蘭成的意思是:張愛玲的寫作,是以人為本位的寫作,探究作為個體的人不幸命運的根源,揭示“時代的陰暗”對個人的摧殘,訴說老百姓尋求安穩的願望。
  
  
  
  在這個意義上,她是個“偉大的尋求者”。她和魯迅所不同的是, “她不開(藥)方,她是止於偉大的尋求”。
  
  
  
  鬍蘭成對張愛玲的這些評價,極為精當,迄今很少有人能超越。
  
  
  
  此外他對魯迅的評價,也相當透僻。他說:“時代的陰暗給於文學的摧折真是可驚的,沒有摧折的是魯迅,但也是靠的尼采式的超人的憤怒纔支持了他自己。”
  
  
  
  鬍蘭成對魯迅,一直是很景仰的。他二十幾歲在廣西,曾出過一本散文集《西江上》,後來他到南京時,恭恭敬敬給魯迅寄去了一本。此事,《魯迅日記》1933年 4月1日有記載:“得鬍蘭成由南京寄贈之《西江上》一本。”
  
  
  
  鬍蘭成後來在給臺灣作傢朱西寧的一封信中,曾經提到:“……我乃想起戰時在上海許廣平對我說的一節話:‘雖兄弟不睦後,作人先生每出書,魯迅先生還是買來看,對傢裏人說作人先生的文章寫得好,衹是時人不懂。’”(見朱天文《花憶前身;懺情之書》)
  
  
  
  這話不是泛泛之論。由此,有學者認為鬍蘭成極有可能見過魯迅(見劉錚《鬍蘭成交遊考》)。
  
  比較詭異的是,他與傅雷一樣,也對張愛玲未來的“江郎纔盡”有隱憂:“她對於人生的初戀將有一天成為過去,那時候將有一種難以排遣的悵然若失,而她的才華將枯萎。”
  
  
  
  這兩個最早評論張愛玲的人,都“不幸而言中”!
  
  
  
  鬍蘭成初識張愛玲之時,就已是官場失意人,宣傳部政務次長之職在前一年就已失去,這時百無聊賴,對文學也有了興趣。
  
  
  
  1944年秋,由日本人出錢,他去南京出面辦了一份文藝刊物《苦竹》。這期間,張愛玲也曾經去南京暫住,全力支持,將《桂花蒸——阿小悲秋》等三篇重要作品交《苦竹》發表,反倒冷落了她的老東傢《雜志》。
  
  
  
  不過《苦竹》在辦了兩期後,主旨轉嚮時政。原來是鬍蘭成預見時局要變,想為自己留後手,要先造一些輿論。張愛玲也就把陣地轉回了《雜志》和《天地》。
  
  
  
  《苦竹》在上海印行,一共出了四期。在此期間,鬍蘭成野心復萌,又辦了一份政論性刊物,叫《大公周刊》,在南京發行。
  
  
  
  他與一批“持不同政見”的日本軍人交往頗深,所以這個刊物上連續發表主張日本撤兵的政論文,還刊登了延安、重慶的電訊,顯出了與南京偽政府很不同的立場。這樣做,是想以此為將來鋪墊一條後路。
  
  
  
  在南京期間,有人曾去過鬍宅,見到鬍、張兩人一同打網球歸來,此人後來在回憶文章中說,當時的張愛玲“年齡略輕,面容娟秀,顯露出一股青春鐘靈的活力。”(古之紅《往事哪堪回味》)
  
  
  
  這個印象,當然不錯。這一年的夏秋,還是張愛玲的好日子,創作勢頭雖然減弱了,但因有《傳奇》的出版,外面一時還很熱鬧。
  
  
  
  《傳奇》的封面,是她親手設計——“整個一色的孔雀藍,沒有圖章,衹印上黑字,不留半點空白,濃稠得使人窒息。以後纔聽見我姑姑說我母親從前也喜歡這顔色,衣服全是或深或淺的藍緑色。沒想到對色彩的偏愛也有遺傳。” (《對照記》)
  
  
  
  8月15日,也就是她結婚前後,《傳奇》出版,四天內一銷而空。九月份又趁勢再版,封面特意請炎櫻重新設計,由張愛玲自己臨摹而成。
  
  
  
  盛名之下,張愛玲躊躇滿志。其時,弟弟張子靜不安於室,與幾個同學合辦同仁刊物《飆》。幾個小孩子也是了得,居然拉到了唐弢、董樂山、施濟美的稿子。大傢都知道張愛玲的名聲如日中天,就鼓動張子靜去找他姐姐索稿。
  
  
  
  張愛玲聽弟弟講完來意,一口回絶:“你們辦的這種不出名的刊物,我不能給你們寫稿,敗壞自己的名譽。”
  
  
  
  說完,又略有些歉意,隨手拿了一張她自己畫的素描,交給弟弟,允許他拿去做插圖。
  
  
  
  張子靜失望之餘,在同學的慫恿下,鬥膽寫了一篇千字文《我的姊姊張愛玲》,發在自己刊物上,裏面說了一些姐姐的小掌故。好在張愛玲後來看了也沒有生氣,一笑置之。
  
  
  
  這文章,提到了張愛玲說的一段話:“一個人假使沒有什麽特長,最好是做的特別,可以引人註意,我認為與其做個平庸的人過一輩子清閑生活,終其身,默默無聞,不如做一個特別的人,做點特別的事,大傢都曉得有這麽一個人,不管他是好還是壞人,但名氣總歸有了.。”
  
  
  
  這倒有些像《三國》曹操的世界觀了!不過,考察張愛玲的創作手法,她完全可能這樣想。潘柳黛後來關於張愛玲穿衣喜歡招搖的一段話,很可能就是由這段話“化用”而來。
  
  
  
  這一時期,又發生了一個“灰鈿”事件,宣告張愛玲與《萬象》的關係公開破裂。
  
  
  
  張愛玲七月份腰斬了《連環套》,《萬象》編輯室很被動,連續兩期不得不嚮讀者再三解釋,但是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再加上《傳奇》沒給中央書店做,而給了《雜志》出版,老闆平襟亞有氣,於是在一份小報《海報》上,發表署名“秋翁”文章《一千元的灰鈿》,稱張愛玲在1943年底預支《連環套》稿費時,雙方講好每期一千元,先交兩期稿件,第一筆預支兩千元,下年一月開始連載,以後每月預支一千元。依此纍计預支了七千元,到五月份時已將第七期稿費支走,可是第七期的稿子沒有交,就此腰斬,這就等於多支了一千元未退還。
  
  
  
  張愛玲不認這個帳,先是去信辯白,後來又寫了《不得不說的廢話》,寄給《語林》雜志主編錢公俠,錢主編又請平襟亞也寫一篇《一千元的經過》,兩篇在《語林》第二期上同時刊出。
  
  
  
  據張愛玲說:“三十二年(1943年)十一月底,秋翁先生當面交給我一張兩千元的支票,作為下年正月份二月份的稿費。我說:‘講好了每月一千元,還是每月拿罷,不然寅年吃卯年糧,使我很擔心。’於是他收回那張支票,另開了一張一千元的支票給我。但是不知為什麽賬簿卻記下的還是兩千元。”
  
  
  
  平襟亞話說得也很硬,說一共領取了七期的稿費,都有張愛玲的收據在:“當時曾搜集到張小姐每次取款證據(收條與回單),匯粘一册……物證尚在,還希張小姐前來查驗,倘有誣陷張小姐處,願受法律裁製,並刊登各大報廣告不論若幹次嚮張小姐道歉。”
  
  
  
  該文還附了稿費清單,筆筆清楚。特別是有異議的第一次預支的兩千元,“秋翁”先生寫明,是“永豐銀行支票,銀行有帳可以查對”。
  
  
  
  在發表兩方聲明的同時,錢公俠做了和事佬,以編者身份稱:“深信此一千元决為某一方面之誤記,而非圖賴或有意為難,希望此一樁公案從此不瞭瞭之,彼此勿存芥蒂。”
  
  
  
  這筆“灰色鈔票”,張愛玲到底拿了還是沒拿,當時就這麽以糊塗官司收場。
  
  
  
  在“爭吵”中,張愛玲的文章題目很衝,可見火氣很大,除了對秋翁小題大做有氣外,估計也是對《萬象》登載了“迅雨”的文章耿耿於懷。
  
  
  
  平襟亞也是有氣難消,後來有刊物約請十位文人寫一篇“接力”小說,題目為《紅葉》,輪到平襟亞,他便藉題發揮,寫了一對年輕夫婦在自傢園中觀賞花樹。那女子忽發奇想,問老園丁:“這裏有沒有狐仙?”老園丁答:“這裏是沒有的,而某傢園中,每逢月夜,時常出現一妖狐,對月兒焚香拜禱,香焚了一爐,又焚一爐,一爐一爐地焚着。直到最後,竟修煉成功,幻為嬋娟美女,出來迷人……”所指再明白不過。
  
  
  
  接下來,輪到著名的“報刊補白大王”鄭逸梅。鄭老先生覺得即便這是戲謔,也頗為不妥,便一筆蕩開,岔到別處去了。
  
  
  
  對於“迅雨”文章和“灰鈿事件”,鬍蘭成在1945年6月,又以“鬍覽乘”為筆名,在《天地》月刊發表《張愛玲與左派》一文,對張予以聲援,他針對“迅雨”說:“左派理論傢衹說要提倡集團主義,要描寫群衆,其實要描寫群衆,便該懂得群衆乃是平常人……”針對“灰鈿事件”他說:“她認真工作,從不沾人便宜,人也休想沾她的,要使她在稿費上吃虧,用怎樣高尚的話也打不動她。”
  
  
  
  “灰鈿事件”後來經人考證,麯在張愛玲,直在平老闆,大概是張愛玲少年時“我忘了”的毛病又犯了。不過至今也有一些“張傳”作傢堅信張愛玲無辜,認為她“平白無故地受了平襟亞的信口雌黃的誣衊”。
  
  
  
  當此大紅大紫之時,忽然受到這許多“攻擊”,張愛玲雖還不至於齜睚必報,但也一句軟話沒說。她生性冷傲,現在更不管是什麽大人物,都一概回敬了過去。
  最佳答案
  
  深刻的悲劇
   一個人的世界隨着生命的謝幕而結束,可是現實的生活仍在繼續,月亮照樣升起,照耀着死亡再也無法感知的一切。從此,月亮在張愛玲的藝術世界中不斷出現,君臨其中蕓蕓衆生。今天我們打開《張愛玲文集》,驚喜於其中竟流淌着一條動人的月亮河。
   縱觀文集,月亮這一意象發展的頂峰當推《金鎖記》。這篇小說裏,月亮統領全部的其餘意象,顯示了故事的悲劇性和悲劇的深刻性。全篇九處寫到月亮,有些蜻蜓點水般一筆帶過,有些則濃墨重彩,精雕細琢。
  
  
   七巧,這個與月亮有關的人在故事的一開始就註定了是一出悲劇,她嫁到了富貴人傢,可是處處因自己的出身受到歧視;她結婚五年了,有了一對弱小的兒女,可是從未享受過婚姻的幸福;她自以為是地愛上了丈夫的弟弟--三少爺薑季澤,可是平日走馬章臺的三少爺對她卻嚴叔嫂之防。張愛玲的小說裏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除了《金鎖記》裏的曹七巧"(《自己的文章》,張愛玲)。人活着,必須有各種欲望的支撐,對七巧而言,所有的欲望都不如金錢重要,確切地說她衹有惟一的金錢欲。愛情和金錢相比,是可以捨棄不要的,人生的其餘內容也是如此。當所有的欲望都遭到了破産,衹剩下黃金的枷鎖時,七巧就成了一出徹底的悲劇。
  
  
   10年之後,七巧的丈夫和婆婆都死了。苦難熬出了頭,她分到了傢産,搬出薑府自立門戶。過去冷淡七巧的薑季澤現在上門來嚮她傾訴愛情,精明的七巧在心旌搖蕩之餘發現所謂的愛情是假的,大怒之餘把季澤趕出了傢門。愛情的幻影消失了,淌着眼淚的七巧奔到窗前:
   "玻璃窗的上角隱隱約約反映出弄堂裏一個巡警的縮小的影子,晃着膀子踱過去。一輛黃包車靜靜地在巡警身上輾過。小孩把袍子掖在褲腰裏,一路踢着球,奔出玻璃的緣。緑色的郵差騎着自行車,復印在巡警身上,一溜煙掠過。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後的沒投胎的鬼……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一出徹底的悲劇造就了一個徹底瘋狂的人。七巧戳穿季澤的感情騙局時,她還有強烈的情感,她還能大怒。下半部中的七巧完全成了一個瘋子,她壓抑自己正當的情感,最終喪失人的情感變成了非人。
   七巧戴着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歲月從她可以直推到腋下的手鐲裏徐徐地溜走了,她的生命早已是一個徒具形式的空殼。一個出身寒微的女子,違背己願地投身到上流社會的禮儀與罪惡中去,最後卻成為上流社會最腐化的典型人物。七巧是一出悲劇,她又一手導演了幾起悲劇,這形成了主題級的反諷。
  
   七巧的死解放了被她控製、被她奴役的兒女,而死去的芝壽和絹兒衹能永遠地死去了,長安和長白也已給她折磨得不像人,並且失去了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七巧死了,長安和長白獲得了新生,30年前的故事似乎結束了。敘事者又回到了說書人的位置上,將讀者從故事的時空帶回現實的時空:
   "30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30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30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
  
  
   月亮的意象在小說的結尾重又出現,有始有終,成為貫穿全篇的主題意象,強調了悲劇的深刻性和一貫性、徹底性。小說情節的關鍵時刻、人物命運的重要關頭,月亮的意象都會出現,與人物同喜同悲,這絶非是作者的無意之筆,而是她的刻意營造。《金鎖記》"是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中國現代小說史》),也是從古以來最深刻的一出悲劇。悲劇是人的悲劇,尤其是女人的悲劇。
  
  
   悲劇的延續性貫穿小說的全篇,並且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暗示。七巧、長安、芝壽都是悲劇,各自的悲劇有其來竜去脈,劇情不盡相同,悲哀和怨憤都是一樣的,而悲劇又是延續不止的。
   女性的悲劇,人生的悲劇,從若幹個30年前排演到若幹個30年後。張愛玲的世界誕生在半個世紀前,可是百年千年後,推開我們最新文明的窗子,張愛玲的月亮仍將照耀着我們。
  
   整篇作品中,主人公七巧是一個典型的悲劇人物,而她的悲劇色彩,卻是自己烙印上的,她的下場着實的讓我惆悵與悲哀了一番。最初,我猜想張愛玲是把《紅樓夢》中的鳳姐,定為七巧的模子的,如此的安排,也肯定了作者研究《紅樓夢》的造詣、以及對鳳姐的特別關註。七巧與鳳姐有諸多的相似:一樣的嫁於大戶人傢,一樣的潑辣,一樣的無視禮教,一樣的視財如命甚至是安排一樣的出場。但當我徹底的讀完這篇小說以後,我纔發現,在相同的皮囊下,她們竟有着天壤之別。
   第一、出身不同:鳳姐出身名門,金陵王傢之女,自小受得富貴滋養,言行雖顯潑辣,但識大體,見過世面,巧語連珠,見人能眼色行事,且有張有馳,自有一股風騷高貴體態。而七巧傢裏是開麻油店的,自小站櫃臺、作生意,與市井無賴打混慣了,通體不免透得鄙俗氣味,且其本來嫁過來是應作為妾的,衹因二少爺體弱,纔僥幸得個便宜,封了正室,因此,自是與姜公館自視書香清高的環境格格不入,這也為她可悲的一生鋪墊了惡根。
   第二、地位不同:同樣是德威權高的老太太跟前兒,鳳姐便能應付自如,於低眉擡眼之間,察顔觀色,盡得老太太歡心。因而大權在握,呼風喚雨,也贏得一班公子小姐的敬重,更使僕子丫頭們再為不滿,也是敢怒而不敢言的。而七巧,自嫁進姜公館,因出身不好且又嫁得一個身子不爭氣的老公,從而存了一份自卑,這份自卑至使她更加的使性,爭長道短,污言亂語,不得分寸。在老太太面前不僅絲毫占不得便宜,而且在那些小姐少爺甚至是下人前面,也落得個無人理會,讓人輕視的局面。這種無利且無趣的地位,更導致了她破罐破摔的把鬧劇演下去,一直演到閉眼的那一刻,讓半邊的淚水自己幹掉。
   第三、智慧不同:鳳姐是何等精巧陰險之人。極盡權術機變,殘忍陰毒之能事,“弄權鐵檻寺”為了三千兩銀子的賄賂,逼得張傢的女兒和某守備之子雙雙自盡。尤二姐以及她腹中的胎兒之死,更是與她脫不了幹係。她公然宣稱“我從來不信什麽陰司地獄報應的,憑什麽事,我說行就行!”她是自信且成功的,最後雖落得個“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的下場,但終是輝煌了一度。而七巧,因為出身以及環境的不同,而造成了她愚昧無知的個性,遇事衹會一味的撒潑使橫,來不得半點的機智緩衝,即使明知吃虧受騙,也是無計可施,至使分傢時,也衹能接收“孤兒寡婦還是被欺負了”的局面。這也造就了她極不自信的性格,因而懷疑一切,在為女兒長安找婆傢時,遇到傢境推板一點的,她便疑心人傢貪她們的錢,而境遇好的,對這她這樣的人傢又不甚熱心,於是,把好端端的一個女兒的終身也葬送掉了。
   第四、結局不同:鳳姐是遭人恨的,因她的得權世利,因她的狡詐狠毒。但她也是遭人同情的,她終於在死前,明白了自己的罪孽,嚮每個人進行着懺悔,並且,她的死,讓很多的人真真假假的悲傷了一通。而七巧把三十年的黃金的枷鎖一直戴到死,她用這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這裏面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兒女,因此,她的兒女恨她,她的婆傢恨她,她的娘傢也恨她,她的死,是讓別人感覺快樂的,讓別人感覺興奮的,在這世上,她沒有留下丁點的念嚮,從這一點上講,她要比鳳姐悲慘的多。
   第五、子女觀不同:俗語說“虎毒不食子”,無論鳳姐如何的陰狠,但她做母親的心態是正常,她時刻為巧姐的安危盡着一位母親應盡的義務,甚至於病重時,她會為了女兒去求助於被她呵斥一慣的平兒:“我死之後,你扶養大了巧姐兒,我在陰司裏也感激你的“。曹雪芹是善良的,他在給予鳳姐劣根的同時,也給予了她有血有肉的一面,而使這個角色欲加的生動起來。而張愛玲,把七巧的人生安排在了舊惡難除的三十年代的上海,極具前清遺俗,小說中的每個人物都散發着封建的腐臭味。尤其七巧,極端且性格扭麯,她教她的子女吸食鴉片,她教她的子女淡漠愛情,喪送着他們的終身,並因兒女的痛苦而快樂着,以至於她們恨她,怨她,卻在不知不覺中學她,在她死後,延着她的路走將下去。這是這篇小說中最令人感覺痛的地方。張愛玲終究是為讀者設下了一個最沒有懸念的、徹底的、悲慘的結局。
  婁傢姊妹倆,一個叫二喬,一個叫四美,到祥雲時裝公司去試衣服。後天他們大哥結 婚,就是她們倆做儐相。二喬問夥計:“新娘子來了沒有?”夥計答道:“來了,在裏面小 房間裏。”四美拉着二喬道:“二姊你看挂在那邊的那塊黃的,斜條的。”二喬道:“黃的 你已經有一件了。”四美笑道:“還不趁着這個機會多做兩件,這兩天爸爸總不好意思跟人 發脾氣。”兩人走過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問了價錢,又問可掉色。
  
  二喬看了一看自己腳上的鞋,道:“不該穿這雙鞋來的。
  
  待會兒試衣裳,高矮不對。”四美道:“後天你穿哪雙鞋?”二喬道:“哪,就是同你 一樣的那雙。玉清要穿平跟的,她比哥哥高,不能把他顯得太矮了。”四美悄悄地道:“玉 清那身個子……大哥沒看見她脫了衣服是什麽樣子……”
  
  兩人一齊噗哧笑出聲來。二喬一面笑,一面說:“噓!噓!”
  
  回頭張望着。四美又道:“她一個人簡直硬得……簡直‘擲地作金石聲!’”二喬笑 道:“這是你從哪裏看來的?這樣文縐縐。——真的,要不是一塊兒試衣服,真還不曉得。 可憐的哥哥,以後這一輩子……”四美笑彎了腰:“碰一碰,骨頭剋嚓嚓嚓響。跟她跳舞的 時候大約聽不見,讓音樂蓋住了。也奇怪,說瘦也不瘦,怎麽一身的骨頭?”二喬道:“骨 頭架子大。”四美道,“白倒挺白,就可惜是白骨。”二喬笑着打了她一下道:“何至 於?……咳,可憐的哥哥,告訴他也沒用,事到如今了……”
  
  四美道:“我看她總有三十歲。”二喬道:“哥哥二十六,她也說是二十六。”四美 道:“要打聽也容易。她底下還有那麽些弟弟妹妹,她瞞了歲數,底下一個一個跟着瞞下 來,年紀小的,推板幾歲就看得出來。”二喬做了個手勢道:“一個一個跟着減,倒像把骨 牌一個搭着一個,一推,潑哚潑哚一路往後倒。”兩人笑做一團。二喬又道:“頂小的, 生出來的,總沒辦法讓他縮回肚裏去。”四美笑着,說道:“明兒我去問問我們學校裏的棠 倩梨倩,是玉清的表妹。”二喬道:
  
  “你跟棠倩梨倩很熟麽?”四美道:“近來她們常常找着我說話。”二喬指着她道: “你要小心。大哥娶了玉清,我們傢還有老三呢,怕是讓她們看上了!也難怪她們眼熱。不 是我說,玉清哪一點配得上我們大哥?玉清那些親戚,更惹不得,一個比一個窮!”
  
  邱玉清背着鏡子站立,回過頭去看後影。玉清並不像兩個小姑子說的那麽不堪,至少, 穿着長裙長袖的銀白的嫁衣,這樣嚴裝起來,是很看得過去的,報紙上廣告裏的所謂“高尚 仕女”;把二喬四美相形之下,顯得像暴發戶的小姐了。二喬四美的父親雖是讀書種子,是 近年來方纔“發跡”的。女兒的身體上留有一種新鮮的粗俗的喜悅。她們和玉清打了個招 呼,把夥計轟了出去,就開始脫衣服,掙紮着把旗袍從頭上褪下來,襯裙裏看得出她們的賭 氣似的,鼓着嘴的乳。
  
  玉清牽了牽裙子,問道:“你們看有什麽要改的地方麽?”
  
  二喬盡責任地看了一看,道:“很好嘛!”玉清還是不放心後面是否太長了,然而四美 叫了起來,發現她自己那套禮服,上部的纍絲紗和下面的喬琪紗裙是兩種不同的粉紅色。各 人都覺得後天的婚禮中自己是最吃重的腳色,對於二喬四美,玉清是銀幕上最後映出的雪白 耀眼的“完”字,而她們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預告。
  
  夥計進來了,二喬四美抱怨起來,夥計撫慰地這裏拎高一點,那裏抹平下去,說:“沒 有錯。尺寸都有在這裏;腰圍一尺九,擡肩一尺二寸半,那一位是一尺二,沒有錯。顔色不 對要換,可以可以!就這樣罷,把上頭的洗一洗,我們有種藥水。顔色褪得不夠呢,再把下 面的染一染。可以可以!”
  
  夥計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灰色愛國布長袍,小白臉上永遠是滑笏的微笑,非常之耐 煩,聽他的口氣决不會知道這裏的禮服不過是臨時租給這兩個女人的。一個直條條的水仙花 一般通靈的孩子,長大之後是怎樣的一個人才,委實難於想象。
  
  祥雲公司的房屋是所謂宮殿式的,赤泥墻上凸出小金竜。
  
  小房間壁上嵌着長條穿衣鏡,四下裏挂滿了新娘的照片,不同的頭臉笑嘻嘻由同一件出 租的禮服裏伸出來。朱紅的小屋裏有一種一視同仁的,無人性的喜氣。
  
  玉清移開了湖緑石鼓上亂堆着的旗袍,坐在石鼓上,身子嚮前傾,一手托着腮,抑鬱地 看着她的兩個女儐相。玉清非常小心不使她自己露出高興的神氣——為了出嫁而歡欣鼓舞, 仿佛坐實了她是個老處女似的。玉清的臉光整坦蕩,像一張新鋪好的床;加上了憂愁的重 壓,就像有人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
  
  二喬問玉清:“東西買得差不多了麽?”玉清皺眉道:“哪裏!跑了一早上!現在買東 西就是這樣,稍微看得上眼的,價錢就可觀得很。不買又不行,以後還得漲呢!”二喬伸手 道:
  
  “我看你買的衣料。”玉清遞給她道:“這是攙絲的麻布。”二喬在紙包上挖了個小 孔,把臉湊在上面,仿佛從孔裏一吸便把裏面的東西統統吸光,又像蚊子在雞蛋上叮一口, 立即散了黃;口中說道:“唔。花頭不錯。”四美道:“去年時行過一陣。”二喬道:“不 過要褪色的。我有過一件,洗得不成樣子了。”玉清紅了臉,奪過紙包,道:“貨色兩樣 的。一樣的花頭,便宜些的也有。我這人就是這樣,那種不經穿,寧可不買!”
  
  玉清還買了軟緞綉花的睡衣,相配的綉花浴衣,織錦的絲棉浴衣,金織錦拖鞋,金琺琅 粉鏡,有拉鏈的雞皮小粉鏡;她認為一個女人一生就衹有這一個任性的時候,不能不盡量使 用她的權利,因此看見什麽買什麽,來不及地買,心裏有一種决撒的,悲涼的感覺,所以她 的辦嫁妝的悲哀並不完全是裝出來的。
  
  然而婆傢的人看着她實在是太浪費了。雖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錢,兩個小姑子仍然覺得氣 不憤。玉清傢裏是個凋落的大戶,她父母給她湊了五萬元的陪嫁,她現在把這筆款子統統花 在自己身上了。二喬四美,還有三多(那是個小叔子),背地裏都在議論。他們打聽明白 了,照中國的古禮,新房裏一切的陳設,除掉一張床,應當全部由女方置辦;外國風俗不 同,但是女人除了帶一筆錢過來之外,還得供給新屋裏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飯單床單。反正 無論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負責總是不對的。公婆吃了虧不說話,間接吃了虧的小姑小叔可 不那麽有涵養。
  
  二喬四美把玉清新買的東西檢點一過,非但感到一種切身的損害,即使純粹以局外人的 立場,看到這樣愚蠢的女人,這樣會花錢而又不會用錢,也覺得無限的傷痛惋惜。
  
  微笑還是微笑着的。二喬笑着問:“行過禮之後你穿那件玫瑰紅旗袍,有鞋子配麽?” 玉清道:“我沒告訴你麽?真煩死了,那顔色好難配。跑了多少傢鞋店,綉花鞋衹有大紅粉 紅棗紅。”四美道:“不用買了,我媽正在給你做呢,聽說你買不到。”玉清道:“喲!那 真是……而且,怎麽來得及呢?”
  
  四美道:“媽就是這個脾氣!放着多少要緊事急等着沒人管,她且去做鞋!這兩天傢裏 的事來得個多!”二喬覺得難為情——她母親——來就使人難為情,在外人面前又還不能不 替她辯護着,因道:“其實傢裏現放着個針綫娘姨,叫她趕一雙,也沒有什麽不行。媽就是 這個脾氣——哪怕做不好呢,她覺得也是她這一片心。”玉清覺得她也許應當被感動了,因 而有點窘,再三地說:“那真是……那真是……”隨即匆匆換了衣服,一個人先走,拖着疲 倦的頭髮到理發店去了。鬈發裏感到雨天的疲倦——後天不要下雨纔好。
  
  婁太太一團高興為媳婦做花鞋,還是因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雖然經過二三十 年的練習——至於貼鞋面,描花樣,那是沒出圖的時候的日常功課。有機會躲到童年的回憶 裏去,是愉快的。其實連做鞋她也做得不甚好,可是現在的人不講究那些了,也不會註意 到,即使是粗針大綫,尖口微嚮一邊歪着,從前的姊妹們看了要笑掉牙的。
  
  雖然做鞋的時候一樣是緊皺着眉毛,滿臉的不得已,似乎一傢子人都看出了破綻,知道 她在這裏得到某種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婁囂伯照例從銀行裏回來得很晚,回來了,急等着娘姨替他放水洗澡,先換了拖 鞋,靠在沙發上休息,翻翻舊的《老爺》雜志。美國人真會做廣告。汽車頂上永遠浮着那樣 輕巧的一片窩心的小白雲。“四玫瑰”牌的威士忌,晶瑩的黃酒,晶瑩的玻璃杯擱在棕黃晶 亮的桌上,旁邊散置着幾朵紅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那麽典雅堂皇。囂伯伸手到沙發邊的 圓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見桌面的玻璃下壓着的一隻玫瑰紅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燈光下閃 爍着,覺得他的書和他的財富突然打成一片了,有一種清華氣象,是讀書人的得志。囂伯在 美國得過學位,是最道地的讀書人,雖然他後來的得志與他的十年窗下並不相幹。
  
  另一隻玫瑰紅的鞋面還在婁太太手裏。囂伯看見了就忍不住說:“百忙裏還有工夫去弄 那個!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見他太太就可以一連串地這樣說下去:“頭髮不要剪成鴨屁 股式好不好?圖省事不如把頭髮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襪子好不好?不要把襪子捲到膝蓋底下 好不好?旗袍衩裏不要露出一截黑華絲葛褲子好不好?”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 為囂伯是出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沒有誰能夠憑媒婆娶到婁太太那樣的女人,出洋回國之後 還跟她生了四個孩子,三十年如一日。婁太太戴眼鏡,八字眉皺成人字,團白臉,像小孩子 學大人的樣捏成的湯糰,搓來搓去,搓得不成模樣,手掌心的灰揉進面粉裏去,成為較復雜 的白了。
  
  婁囂伯也是戴眼鏡,團白臉,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個極能幹的人,最會敷衍應酬。他 個子很高,雖然穿的是西裝,卻使人聯想到“長袖善舞”,他的應酬實際上就是一種舞蹈, 使觀衆眩暈嘔吐的一種團團轉的,顛着腳尖的舞蹈。
  
  婁先生婁太太這樣錯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婁先生不平。
  
  這,婁太太也知道,因為生氣的緣故,背地裏儘管有容讓,當着人故意要欺凌婁先生, 表示婁先生對於她是又愛又怕的,並不如外人所說的那樣。這時候,因為房間裏有兩個娘姨 在那裏包喜封,婁太太受不了老爺的一句話,立即放下臉來道:
  
  “我做我的鞋,又礙着你什麽?也是好管閑事!”
  
  囂伯沒往下說了,當着人,他嚮來是讓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個潑悍的名聲傳揚出 去,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經犧牲了這許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他有點不耐煩, 雜志上光滑華美的廣告和眼面前的財富截然分為兩起,書上歸書上,傢歸傢。他心裏對他太 太說:“不要這樣蠢相好不好?”
  
  仍然是焦躁的商量。娘姨請他去洗澡,他站起身來,身上的雜志撲通滾下地去,他也不 去拾它就走了。
  
  婁太太也覺得囂伯是生了氣。都是因為旁邊有人,她要面子,這纔得罪了她丈夫。她嚮 來多嫌着旁邊的人的存在的,心裏也未嘗不明白,若是旁邊關心的人都死絶了,左鄰右捨空 空地單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會再理她了;做一個盡責的丈夫給誰看呢?她知道她應 當感謝旁邊的人,因而更恨他們了。
  
  鐘敲了九點。二喬四美騎着自行車回來了。先到她們哥嫂的新屋裏去幫着佈置房間,把 親友的賀禮帶了去,有兩衹手帕花籃依舊給帶了回來,玉清嫌那格子花洋紗手帕不大方,手 帕花籃毛巾花籃這樣東西根本就俗氣,新屋裏地方又小,放在那兒沒法子不讓人看見。正說 着,又有人送了兩衹手帕花籃來,婁太太和兩個女兒亂着打發賞錢。婁太太那衹平金鞋面還 捨不得撒手,吊着根綫,一根針別在大襟上。四美見了,忽然想起來告訴她:“媽,鞋不用 做了,玉清已經買到了。”婁太太也聽了出來,女兒很隨便的兩句話裏有一種愉快的報復性 質。婁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的樣子,說了一聲:“哦,買到了?”就把針上穿的綫給褪了下 來,把那衹鞋口沒滾完的鞋面也壓在桌面的玻璃下。
  
  又發現有個生疏的朋友送了禮來而沒給他請帖,還得補一份帖子去。婁太太叫娘姨去看 看大少爺回來了沒有,娘姨說回來了,婁太太喚了他來寫帖子。大陸比他爸爸矮一個頭,一 張甜淨的小臉,招風耳朵,生得像《白雪公主》裏的啞子,可是話倒是很多,來了就報帳。 他自己也很詫異,組織一個小家庭要那麽些錢。在朋友傢裏分租下兩間房,地板上要打蠟, 澡盆裏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戶要竹簾子,窗簾之外還要防空幕,顔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 衝;燈要燈罩燈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桌布燈泡——玉清這些事她全懂——兩間房加上廚 房,一間房裏就得備下一隻鐘,如果要過清白認真的生活。大陸花他父母幾個錢也覺得於心 無愧,因為他娶的不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長處在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她把每一 個人裏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來。像他爸爸,一看見玉清就不由地要暢論時局最近的動 嚮,接連說上一兩個鐘頭,然後背過臉來嚮大傢誇贊玉清,說難得看見她這樣有學問有見識 的女人。
  
  小夫婦兩個都是有見識的,買東西先揀瑣碎的買,要緊的放在最後,錢用完了再去要— —譬如說,床總不能不買的。
  
  婁太太叫了起來道:“瞧你這孩子這麽沒算計!”心疼兒子,又心疼錢,心裏一陣溫柔 的牽痛,就說:“把我那張床給了你罷,我用你那張小床行了。”二喬三多四美齊聲反對 道:“那不好,媽屋裏本來並排放着兩張雙人床,忽然之間去了一張,換上衹小床,這兩天 來的客又多,讓人看着說娶了媳婦把一份傢都拆得七零八落,算什麽呢?爸爸第一個要面 子。”
  
  正說着,囂伯披着浴衣走了出來,手裏拿着霧氣騰騰的眼鏡,眼鏡腳指着婁太太道: “你們就是這樣!總要弄得臨時急了亂抓!去年我看見拍賣行裏有全堂的柚木傢具,我說買 了給大陸娶親的時候用——那時候不聽我的話!”大陸笑了起來道:“那時候我還沒認識玉 清呢。”囂伯瞪了他一眼,自己覺得眼神不足,戴上眼鏡再去瞪他。婁太太深恐他父子鬧意 見,連忙說道:“真的,當初懊悔沒置下。其實大陸遲早要結婚的,置下了總沒錯。”囂伯 把下巴往前一伸,道:“這些事全要我管!你是幹什麽的?傢裏小孩子寫個請假條子也得我 動手!”這兩句話本身並沒多大關係,可是婁太太知道囂伯在親戚面前,不止一次了,已經 說過同樣的抱怨的話,婁太太自己也覺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裏那一份委屈,卻是沒處 可說的。這時候一口氣衝了上來,待要堵他兩句:“傢裏待虧了你你就別回來!還不是你在 外頭有了別的女人了,回來了,這個不對,那個不對,濫找碴子!”再一想,眼看着就要做 婆婆了……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挺胸凸肚,咚咚咚大步走到浴室裏,大聲漱口,呱呱漱 着,把水在喉嚨裏汩汩盤來盤去,呸地吐了出來。婁太太每逢生氣要哭的時候,就逃避到粗 豪裏去,一下子把什麽都甩開了。
  
  浴室外面父子倆在那裏繼續說話。囂伯還帶着挑戰的口吻,問大陸:“剛纔送禮來的是 個什麽人?我不認識的麽?”大陸道:“也是我們行裏的職員。”囂伯詫異道:“行裏的職 員大傢湊了公份兒,偏他又出頭露面地送起禮來,還得給他請帖!
  
  是你的酒肉朋友罷?”大陸解釋道:“他是會計股裏的,是馮先生的私人。”囂伯方纔 換了一副聲口,和大陸一遞一聲談到馮先生,小報上怎樣和馮先生開了個玩笑。
  
  他們父子總是父子,婁太太覺得孤凄。婁傢一傢大小,漂亮,要強的,她心愛的人,她 丈夫,她孩子,聯了幫時時刻刻想盡辦法試驗她,一次一次重新發現她的不夠。她丈夫從前 窮的時候就愛面子,好應酬,把她放在各種為難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發現她的不夠。後來 傢道興隆,照說應當過兩天順心的日子了,沒想到場面一大,她更發現她的不夠。
  
  然而,叫她去過另一種日子,沒有機會穿戴齊整,拜客,回拜,她又會不快樂,若有所 失。繁榮,氣惱,為難,這是生命。婁太太又感到一陣溫柔的牽痛。站在臉盆前面,對着鏡 子,她覺得癢癢地有點小東西落到眼鏡的邊緣,以為是淚珠,把手帕裹在指尖,伸進去揩 抹,卻原來是個撲燈的小青蟲。婁太太除下眼鏡,看了又看,眼皮翻過來檢視,疑惑小蟲子 可曾鑽了進去;湊到鏡子跟前,幾乎把臉貼在鏡子上,一片無垠的團白的腮頰;自己看着自 己,沒有表情——她的傷悲是對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兩道眉毛緊緊皺着,永遠皺着,表示的 衹是“麻煩!麻煩!”而不是傷悲。
  
  夫妻倆雖然小小地慪了點氣,第二天發生了意外的事,太太還是打電話到囂伯辦公室裏 同他討主意。原先請的證婚人是退職的交通部長,雖然不做官了,還是神出鬼沒,像一切的 官,也沒打個招呼,悄然離開上海了。婁囂伯一時想不出別的相當的人,叫他太太去找一個 姓李的,一個醫院院長,也是個小名流。婁太太冒雨坐車前去,一到李傢,先把洋傘撐開了 放在客廳裏的地毯上,脫下天藍色的雨衣,拎着領子一抖,然後掏出手帕來擦幹皮大衣上濺 的水。皮大衣沒扣紐子,豪爽地一路敞下去,下面拍開八字腳。她手拿雨衣,四下裏看了一 看,依然把雨衣濕漉漉地放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下來了。李醫生沒在傢,李太太出來招待。 婁太太送過去一張“婁囂伯”的名片,說道:“囂伯同李醫生是很熟的朋友。”李太太是廣 東人,衹能說不多的幾句生硬的國語,對於一切似乎都不大清楚。幸而婁太太對於囂伯的聲 名地位有絶對的自信,因之依舊態度自若,說明來意。李太太道:“待會兒我告訴他,讓他 打電話來給您回信。”婁太太又遞了兩筒茶葉過來,李太太極力推讓,婁太太一定要她收 下,末了李太太收下了,態度卻變得冷淡起來。婁太太覺得這一次她又做錯了事,然而,被 三十年間無數的失敗支持着,她什麽也不怕,屹然坐在那裏。坐到該走的時候,站起來穿雨 衣告別,到門口方纔發覺一把雨傘丟在裏面,再進來拿,又嚮李太太點一點頭,像“石點 頭”似的有分量,有保留,像是知道人們决受不了她的鞠躬的。
  
  可是婁太太心裏到底有點發慌,沒走到門口先把洋傘撐了起來,出房門的時候,過不 去,又合上了傘,重新灑了一地的雨。
  
  李院長後來打電話來,答應做證婚人。
  
  結婚那天還下雨,婁傢先是發愁,怕客人來得太少,但那是過慮,因為現在這年頭,送 了禮的人决不肯不來吃他們一頓。下午三時行禮,二時半,禮堂裏已經有好些人在,自然而 然地分做兩起,男傢的客在一邊,女傢的又在一邊,大傢微笑,嘁喳,輕手輕腳走動着,也 有拉開椅子坐下的。廣大的廳堂裏立着朱紅大柱,盤着青緑的竜;黑玻璃的墻,黑玻璃壁龕 裏坐着的小金佛,外國老太太的東方,全部在這裏了。其間更有無邊無際的暗花北京地毯, 腳踩上去,虛飄飄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層什麽。整個的花團錦簇的大房間是一個玻璃球, 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客人們都是小心翼翼順着球面爬行的蒼蠅,無法爬進去。
  
  也有兩個不甘心這麽悄悄地在玻璃球外面搓手搓腳逗留一回算數的,要設法走入那豪華 的中心。玉清有五個表妹,都由他們母親率領着來了。大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歲數大 了,自己着急,勢不能安分了。二小姐梨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青旗袍,沒想到下了兩天 雨,天氣暴冷,飯店裏又還沒到燒水汀的季節,使她沒法脫下她的舊大衣,並不是受不了 冷,是受不了人們的關切的詢問:“不冷麽?”梨倩天生是一個不幸的人,雖然來得很早, 不知怎麽沒找到座位。她倚着柱子站立——她喜歡這樣,她的蒼白倦怠的臉是一種挑戰,仿 佛在說:“我是厭世的,所以連你我也討厭——你討厭我麽?”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轉,特別 富於挑撥性。
  
  她姊姊棠倩沒有她高,而且臉比她圓,因此粗看倒比她年青。棠倩是活潑的,活潑了這 些年還沒嫁掉,使她喪失了自尊心。她的圓圓的小靈魂破裂了,補上了白瓷,眼白是白瓷, 白牙也是白瓷,微微凸出,硬冷,雪白,無情,但仍然笑着,而且更活潑了。老遠看見一個 表嫂,她便站起來招呼,叫她過來坐,把位子讓給她,自己坐在扶手上,指指點點,說說笑 笑,悄悄地問,門口立着的那招待員可是新郎的弟弟。後來聽說是婁囂伯銀行裏的下屬,便 失去了興趣。後來來了更多的親戚,她一個一個寒暄,親熱地拉着手。棠倩的帶笑的聲音裏 仿佛也生着牙齒,一起頭的時候像是開玩笑地輕輕咬着你,咬到後來就疼痛難熬。
  
  樂隊奏起結婚進行麯,新郎新娘男女儐相的輝煌的行列徐徐進來了。在那一剎那的屏息 的期待中有一種善意的,詩意的感覺;粉紅的,淡黃的女儐相像破曉的雲,黑色禮服的男子 們像雲霞裏慢慢飛着的燕的黑影,半閉着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復活的清晨還沒醒過來的屍 首,有一種收斂的光。這一切都跟着高升發揚的音樂一齊來了。
  
  然而新郎新娘立定之後,證婚人緻詞了:“兄弟。今天。
  
  非常。榮幸。”空氣立刻兩樣了。證婚人說到舊道德,新思潮,國民的責任,希望賢伉 儷以後努力製造小國民。大傢哈哈笑起來。接着是介紹人緻詞。介紹人不必像證婚人那樣地 維持他的尊嚴,更可以自由發揮。中心思想是:這裏的一男一女待會兒要在一起睡覺了。趁 現在盡量看看他們罷,待會兒是不許人看的。演說的人苦於不能直接表現他的中心思想,幸 而聽衆是懂得的,因此也知道笑。可是演說畢竟太長了,聽到後來就很少有人發笑。
  
  樂隊又奏起進行麯。新娘出去的時候,白禮服似乎破舊了些,臉色也舊了。
  
  賓客吶喊着,把紅緑紙屑嚮他們擲去。後面的人拋了前面的人一身一頭的紙屑。行禮的 時候棠倩一眼不霎看着做男儐相的婁三多,新郎的弟弟,此刻便發出一聲快樂的,撒野的叫 聲,把整個紙袋的紅緑屑脫手嚮他丟去。
  
  新郎新娘男女儐相去拍照。賀客到隔壁房裏用茶點。棠倩非常活潑地,梨倩則是冷漠 地,吃着蛋糕。
  
  吃了一半,新郎新娘回來了,樂隊重新奏樂,新郎新娘第一個領頭下池子跳舞。這時候 是年青人的世界了,不跳舞的也圍攏來看。上年紀的太太們悄悄站到後面去,帶着慎重的微 笑,仿佛雖然被擠到註意力的圈子外,她們還是有一種消極的重要性,像畫捲上端端正正打 的圖章,少了它就不上品。
  
  沒有人請棠倩梨倩姊妹跳舞。棠倩仍舊一直笑着,嘴裏仿佛嵌了一大塊白瓷,閉不上。
  
  棠倩梨倩考慮着應當不應當早一點走,趁着人還沒散,留下一個驚鴻一瞥的印象,好讓 人打聽那穿藍的姑娘是誰。正要走,她們那張桌子上來了個熟識的女太太,嚮她們母親抱怨 道:“這兒也不知是誰管事!我們那邊桌上簡直什麽都沒有——照理每張桌上應當派個人負 責看着一點纔好!”母親連忙讓她吃茶,她就坐下了,不是活潑地,也不是冷漠地,而是毫 無感情地大吃起來。棠倩梨倩無法表示她們的鄙夷,唯有催促母親快走。
  
  看準了三多立在婁太太身邊的時候,她們上前嚮婁太太告辭。婁太太的睏惑,就像是新 換了一副眼鏡,認不清楚她們是誰,乃至認清了,也衹皺着眉頭說了一句:“怎麽不多坐一 會兒?”婁太太今天忙來忙去,覺得她更可以在人叢裏理直氣壯地皺着眉了。
  
  因為婁傢是絶對的新派,晚上吃酒衹有幾個至親在座,也沒有鬧房。次日新夫婦回傢來 與公婆一同吃午飯,新娘的父母弟妹也來了,拍的照片已經拿了樣子來。玉清單獨拍的一 張,她立在那裏,白禮服平扁漿硬,身子嚮前傾而不跌倒,像背後撐着紙板的紙洋娃娃。和 大陸一同拍的那張,她把障紗拉下來罩在臉上,面目模糊,照片上仿佛無意中拍進去一個冤 鬼的影子。玉清很不滿意,决定以後再租了禮服重拍。
  
  飯後,囂伯和他自己討論國際問題,說到風雲變色之際,站起來打手勢,拍桌子。婁太 太和親傢太太和媳婦並排坐在沙發上,平靜地伸出兩腿,看着自己的雪青的襪子,捲到膝蓋 底下。後來她註意到大傢都不在那裏聽,卻把結婚照片傳觀不已,偶爾還偏過頭去打個呵 欠。婁太太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也不知道是對她丈夫的厭惡,還是對於在旁看他們做夫妻的 人們的厭惡。
  
  親傢太太抽香煙,婁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陽照到玻璃桌面上,玻璃底下壓着的 玫瑰紅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婁太太的心與手在那片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站 在大門口看人傢迎親,花轎前嗚哩嗚哩,回環的,蠻性的吹打,把新娘的哭聲壓了下去;鑼 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轎的彩穗一排湖緑,一排粉紅,一排大紅,一排排自歸自波動着,使 人頭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白醒,像端午節的雄黃酒。轎夫在綉花襖底下露出打補丁的藍布短 褲,上面伸出黃而細的脖子,汗水晶瑩,如同罎子裏探出頭來的肉蟲。轎夫與吹鼓手成行走 過,一路是華美的搖擺。看熱鬧的人和他們合為一體了,大傢都被在他們之外的一種廣大的 喜悅所震懾,心裏搖搖無主起來。
  
  隔了這些年婁太太還記得,雖然她自己已經結了婚,而且大兒子也結婚了——她很應當 知道結婚並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見的結婚有一種一貫的感覺,而她兒子的喜事是小片小 片的,不知為什麽。
  
  她丈夫忽然停止時事的檢討,一隻手肘抵在爐臺上,斜着眼看他的媳婦,用最瀟灑,最 科學的新派爸爸的口吻問道:
  
  “結了婚覺得怎麽樣?還喜歡麽?”
  
  玉清略略躊躇了一下,也放出極其大方的神氣,答道:
  
  “很好。”說過之後臉上方纔微微紅起來。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點心不定,不知道應當不應當笑。婁太太衹知道丈夫說了 笑話,而沒聽清楚,因此笑得最響。
  
  (一九四四年五月)
  夜風絲溜溜地吹過,把帳篷頂上的帥字旗吹得豁喇喇亂捲。在帳篷裏,一支紅蠟燭,燭
  油淋淋漓灕地淌下來,淌滿了古銅高柄燭臺的浮雕的碟子。在淡青色的火焰中,一股一股乳
  白色的含着稀薄的嗆人的臭味的煙裊裊上升。項羽,那馳名天下的江東叛軍領袖,巍然地跽
  在虎皮毯上,腰略嚮前俯,用左肘撐着膝蓋,右手握着一塊蘸了漆的木片,在一方素帛上沙
  沙地畫着。他有一張粗綫條的臉龐,皮膚微黑,闊大,堅毅的方下巴。那高傲的薄薄的嘴唇
  緊緊抿着,從嘴角的微渦起,兩條疲倦的皺紋深深地切過兩腮,一直延長到下頷。他那黝黑
  的眼睛,雖然輕輕蒙上了一層憂鬱的紗,但當他擡起臉來的時候,那烏黑的大眼睛裏卻跳出
  了衹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裏纔有的焰焰的火花。
  
   “米九石,玉蜀黍八袋,雜糧十袋。虞姬!”他轉過臉嚮那靜靜地立在帷帳前拭抹着佩
  劍上的血漬的虞姬,他眼睛裏爆裂的火花照亮了她的正在帳帷的陰影中的臉。“是的,我們
  還能夠支持兩天。我們那些江東子弟兵是頂聰明的。雖然垓下這貧瘠的小土堆沒有豐富的食
  料可尋,他們會網麻雀,也會掘起地下的蚯蚓。讓我看——從垓下到渭州大約要一天,從渭
  州到潁城,如果換一匹新馬的話,一天半也許可以趕到了。兩天半……虞姬,三天之後,我
  們江東的屯兵會來解圍的。”
  
   “一定,一定會來解圍的。”虞姬用團扇輕輕趕散了蠟燭上的青煙。“大王,我們衹有
  一千人,他們卻有十萬……”
  
   “啊,他們號稱十萬,然而今天經我們痛痛快快一陣大殺,據我估計,决不會超過七萬
  五的數目了。”他伸了個懶腰。“今天這一陣廝殺,無論如何,總挫了他們一點銳氣。我猜
  他們這兩天不敢衝上來挑戰了。——哦,想起來了,你吩咐過軍曹預備滾木和擂石了沒
  有?”
  
   “大王倦了,先休息一會吧,一切已經照您所囑咐的做去了。”她依照着每晚固定的工
  作做去。侍候他睡了之後,就披上一件鬥篷,一隻手拿了燭臺,另一隻手護住了燭光,悄悄
  地出了帳篷。夜是靜靜的,在迷□的薄霧中,小小的淡白色的篷帳綴遍了這土坡,在帳子縫
  裏漏出一點一點的火光,正像夏夜裏遍山開滿的紅心白瓣的野豆花一般。戰馬嗚嗚悲嘯的聲
  音捲在風裏遠遠傳過來,守夜人一下一下敲着更,繞着營盤用單調的步伐走着。虞姬裹緊了
  鬥篷,把寬大的袖口遮住了那一點燭光,防它被風吹滅了。在黑暗中,守兵的長矛閃閃地發
  出微光。馬糞的氣味,血腥,幹草香,靜靜地在清澄的夜的空氣中飄蕩。
  
   她停在一座營帳前,細聽裏面的聲音。
  
   兩個兵士賭骰子,用他們明天的軍糧打賭,一個夢囈的老軍呢喃地描畫他家乡的香稻米
  的滋味。
  
   虞姬輕輕地離開了他們。
  
   她第二次停住的地方是在前綫的木柵欄前面。雜亂地,斜坡上堆滿了砍下來的樹根,木
  椿,沙袋,石塊,粘土。哨兵擎着蛇矛來往踱着,紅燈籠在殘破的雉堞的缺口裏搖晃着,把
  半邊天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紅光。她小心地吹熄了蠟燭,把手彎支在木柵欄上,嚮山下望過
  去;那一點一點密密猛猛的火光,閃閃爍爍,多得如同夏天草窩裏的螢火蟲——那就是漢王
  與他所招集的四方諸侯的十萬雄兵雲屯雨集的大營。
  
   虞姬托着腮凝想着。冷冷的風迎面吹來,把她肩上的飄帶吹得瑟瑟亂顫。她突然覺得
  冷,又覺得空虛,正像每一次她離開了項王的感覺一樣。如果他是那熾熱的,充滿了燁燁的
  光彩,噴出耀眼欲花的ambition的火焰的太陽,她便是那承受着,反射着他的光和
  力的月亮。她像影子一般地跟隨他,經過漆黑的暴風雨之夜,經過戰場上非人的恐怖,也經
  過饑餓,疲勞,顛沛,永遠的。當那叛軍的領袖騎着天下聞名的烏騅馬一陣暴風似地馳過的
  時候,江東的八千子弟總能夠看到後面跟隨着虞姬,那蒼白,微笑的女人,緊緊控着馬繮
  繩,淡緋色的織錦鬥篷在風中鼓蕩。十餘年來,她以他的壯志為她的壯志,她以他的勝利為
  她的勝利,他的痛苦為她的痛苦。然而,每逢他睡了,她獨自掌了蠟燭出來巡營的時候,她
  開始想起她個人的事來了。她懷疑她這樣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標究竟是什麽。他活着,為了他
  的壯志而活着。他知道怎樣運用他的佩刀,他的長矛,和他的江東子弟去獲得他的皇冕。然
  而她呢?她僅僅是他的高吭的英雄的呼嘯的一個微弱的回聲,漸漸輕下去,輕下去,終於死
  寂了。如果他的壯志成功的話——
  
   遠遠地,在山下漢軍的營盤裏一個哨兵低低地吹起畫角來,那幽幽的,凄楚的角聲,單
  調、笨拙,然而卻充滿了沙場上的哀愁的角聲,在澄靜的夜空底下回蕩着。天上的一顆大星
  漸漸地暗了下去。她覺得一顆滾熱的淚珠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啊,假如他成功了的
  話,她得到些什麽呢?她將得到一個“貴人”的封號,她將得到一個終身監禁的處分。她將
  穿上宮妝,整日關在昭華殿的陰沉古黯的房子裏,領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裏面
  的寂寞。她要老了,於是他厭倦了她,於是其他的數不清的燦爛的流星飛進他和她享有的天
  宇,隔絶了她十餘年來沐浴着的陽光。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輝,她成了一個被蝕的
  明月,陰暗、憂愁、鬱結,發狂。當她結束了她這為了他而活着的生命的時候,他們會送給
  她一個“端淑貴妃”或“賢穆貴妃”的謚號,一隻錦綉裝裹的沉香木棺槨,和三四個殉葬的
  奴隸。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她又厭惡又懼怕她自己的思想。
  
   “不,不,我今晚想得太多了!捺住它,快些捺住我的思潮!”她低下了頭,握住拳
  頭,指甲深深地掐到肉裏去,她那小小的,尖下頦的臉發青而且微顫像風中的杏葉。“回去
  吧!衹要看一看他的熟睡的臉,也許我就不會再鬍思亂想了。”
  
   她拿起蠟燭臺,招呼近旁的哨兵過來用他的燈籠點亮了她的蠟燭。正當她兜緊了風帔和
  鬥篷預備轉身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從山腳下的敵兵的營壘裏傳出低低的,幽閑的,懶洋
  洋的唱小調的歌聲。很遠,很遠,咬字也不大清晰,然而,風正朝山上吹,聽得清清楚楚的
  楚國鄉村中流行的民歌《羅敷姐》。先是衹有一隻顫抖的,孤零的喉嚨在唱,但,也許是士
  兵的懷鄉癥被淡淡的月色勾了上來了吧,四面的營盤裏都合唱起來了。《羅敷姐》唱完了,
  一陣低低的喧笑,接着又唱起《哭長城》來。虞姬木然站着,她先是略略有些惶惑。
  
   “他們常唱這個麽?”她問那替她燃蠟燭的哨兵。
  
   “是的,”那老兵在燈籠底下霎了霎眼,微微笑着。“我們都有些不信那班北方漢子有
  這般好的喉嚨哩。”
  
   虞姬不說話,手裏的燭臺索索地亂顫。撲地一聲,燈籠和蠟燭都被風吹熄了。在昏暗
  中,她的一雙黑眼珠直瞪瞪嚮前望着,像貓眼石一般地微微放光,她看到了這可怖的事實。
  
   等那哨兵再給她點亮了蠟燭的時候,她匆匆地回到有着帥字旗的帳篷裏去。她高舉着蠟
  燭站在項王的榻前。他睡得很熟,身體微微蜷着,手塞在枕頭底下,緊緊抓着一把金縷小
  刀。他是那種永遠年輕的人們中的一個;雖然他那紛披在額前的亂發已經有幾莖灰白色的,
  並且光陰的利刃已經在他堅凝的前額上劃了幾條深深的皺痕,他的睡熟的臉依舊含着一個嬰
  孩的坦白和固執。他的粗眉毛微微皺着,鼻子帶着倔強的神氣,高貴的嘴唇略微下垂,仿佛
  是為了發命令而生的。
  
   虞姬看着他——不,不,她不能叫醒他告訴他悲慘的一切。他現在至少是愉快的;他在
  夢到援兵的來臨,也許他還夢見內外夾攻把劉邦的大隊殺得四散崩潰,也許他還夢見自己重
  新做了諸侯的領袖,夢見跨了烏騅整隊進了鹹陽,那不太殘酷了麽,假如他突然明白過來援
  軍是永遠不會來了?
  
   虞姬臉上凝結了一顆一顆大汗珠。她瞥見了布篷上懸挂着的那把佩劍——如果——如果
  他在夢到未來的光榮的時候忽然停止了呼吸——譬如說,那把寶劍忽然從篷頂上跌下來刺進
  了他的胸膛——她被她自己的思想駭住了。汗珠順着她的美麗的青白色的面頰嚮下流。紅燭
  的火光縮得衹有蠶豆小。項王在床上翻了個身。“大王,大王……”她聽見她自己沙啞的聲
  音在叫。
  
   項王骨碌一聲坐了起來,霍地一下把小刀拔出鞘來。
  
   “怎麽了,虞姬?有人來劫營了麽?”
  
   “沒有,沒有。可是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大王,你聽。”
  
   他們立在帳篷的門邊。《羅敷姐》已經成了尾聲,然而合唱的兵士更多了,那悲哀的,
  簡單的節拍從四面山腳下悠悠揚揚地傳過來。“是江東的俘虜在懷念着家乡?”在一陣沉默
  之後,項王說。“大王,這歌聲是從四面傳來的。”
  
   “啊,漢軍中的楚人這樣——這樣多麽?”
  
   在一陣死一般的沉寂裏,衹有遠遠的幾聲馬嘶。
  
   “難道——難道劉邦已經盡得楚地了?”
  
   虞姬的心在絞痛,當她看見項王倔強的嘴唇轉成了白色,他的眼珠發出冷冷的玻璃一樣
  的光輝,那雙眼睛嚮前瞪着的神氣是那樣的可怕,使她忍不住用她寬大的袖子去掩住它。她
  能夠覺得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急促地翼翼扇動,她又覺得一串冰涼的淚珠從她手裏一直滾到
  她的臂彎裏,這是她第一次知道那英雄的叛徒也是會流淚的動物。
  
   “可憐的……可憐的……”底下的話聽不出了,她的蒼白的嘴唇輕輕翕動着。他甩掉她
  的手,拖着沉重的腳步,歪歪斜斜走回帳篷裏。她跟了進來,看見他傴僂着腰坐在榻上,雙
  手捧着頭。蠟燭衹點剩了拇指長的一截。殘曉的清光已經透進了帷幔。“給我點酒。”他擡
  起眼來說。當他提着滿泛了琥珀的流光的酒盞在手裏的時候,他把手撐在膝蓋上,微笑地看
  着她。
  
   “虞姬,我們完了。我早就有些懷疑,為什麽江東沒有運糧到垓下來。過去的事多說也
  無益。我們現在衹有一件事可做——衝出去。看這情形,我們是註定了要做被包圍的睏獸
  了,可是我們不要做被獵的,我們要做獵人。明天——啊,不,今天——今天是我最後一次
  的行獵了。我要衝出一條血路,從漢軍的軍盔上面踏過去!哼,那劉邦,他以為我已經被他
  關進籠子裏了嗎?我至少還有一次暢快的圍獵的機會,也許我的獵槍會刺穿他的心,像我刺
  穿一隻貴重的紫貂一樣。虞姬,披上你的波斯軟甲,你得跟隨我,直到最後一分鐘。我們都
  要死在馬背上。”“大王,我想你是懂得我的,”虞姬低着頭,用手理着項王枕邊的小刀的
  流蘇。“這是你最後一次上戰場,我願意您充分地發揮你的神威,充分地享受屠殺的快樂。
  我不會跟在您的背後,讓您分心,顧慮我,保護我,使得江東的子弟兵訕笑您為了一個女人
  失去了戰鬥的能力。”
  
   “噢,那你就留在後方,讓漢軍的士兵發現你,去把你獻給劉邦吧!”虞姬微笑。她很
  迅速地把小刀抽出了鞘,衹一刺,就深深地刺進了她的胸膛。項羽衝過去托住她的腰,她的
  手還緊緊抓着那鑲金的刀柄,項羽俯下他的含淚的火一般光明的大眼睛緊緊瞅着她。她張開
  她的眼,然後,仿佛受不住這樣強烈的陽光似的,她又合上了它們。項羽把耳朵湊到她的顫
  動的唇邊,他聽見她在說一句他所不懂的話:“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梢。”
  
   等她的身體漸漸冷了之後,項王把她胸脯上的刀拔了出來,在他的軍衣上揩抹掉血漬。
  然後,咬着牙,用一種沙嗄的野豬的吼聲似的聲音,他喊叫:“軍曹,吹起畫角!吩咐備
  馬,我們要衝下山去!”
  ——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
  
  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
  
  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麽,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
  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故事——
  
  現代的電影院本是最廉價的王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雲石的偉大結構。這一傢,一
  進門地下是淡乳黃的;這地方整個的像一支黃色玻璃杯放大了千萬倍,特別有那樣一種光閃
  閃的幻麗潔淨。電影已經開映多時,穿堂裏空蕩蕩的,冷落了下來,便成了宮怨的場面,遙
  遙聽見別殿的簫鼓。
  
  迎面高高竪起了下期預告的五彩廣告牌,下面簇擁掩映着一些棕櫚盆栽,立體式的圓座
  子,張燈結彩,堆得像個菊花山。上面涌現出一個剪出的巨大的女像,女人含着眼淚。另有
  一個較小的悲劇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廣告底下徘徊着,是虞傢茵,穿着黑大衣,亂紛紛
  的青絲發兩邊分披下來,臉色如同紅燈映雪。她那種美看着仿佛就是年輕的緣故,然而實在
  是因為她那圓柔的臉上,眉目五官不知怎麽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輕人的願望,而一個心
  願永遠是年輕的,一個心願也總有一點可憐。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小而秀的眼睛裏便露出
  一種執着的悲苦的神氣。為什麽眼睛裏有這樣悲哀呢?
  
  她能夠經過多少事呢?可是悲哀會來的,會來的。
  
  她看看表,看看鐘,又躊躇了一會,終於走到售票處,問道:“現在票子還能夠退
  嗎?”賣票的女郎答道:“已經開演了,不能退了。”她很為難地解釋道:“我因為等一個
  朋友不來——這麽半天了,一定是不來了。”
  
  正說着,戲劇門口停下了一輛汽車,那車子像一隻很好的灰色皮鞋。一個男人開門下
  車,早已有客滿牌放在大門外,然而他還是進來了,問:“票子還有沒有了?衹要一張。”
  售票員便嚮虞傢茵說:“那正好,你這張不要的給他好了。”那人和傢茵對看了一眼。本來
  沒什麽可窘的,如果有點窘,衹是因為兩人都很好看。男人年輕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有點橫眉
  竪目像舞臺上的文天祥,經過社會的折磨,蒙上了一重風塵之色,反倒看上去順眼得多。
  茵手裏捏着張票子,票子仍舊擱在櫃臺上,嚮售票員推去,售票員又嚮那男子推去。這女售
  票員,端坐在她那小神龕裏,身後照射着橙黃的光,也是現代人供奉的一尊小小的神旋,可
  是男女的事情大約是不管的。她隔着半截子玻璃,冷冷地道:“七千塊。”那人掏出錢來,
  見傢茵不像要接的樣子,衹得又交給售票員,由售票員轉交。那人先上樓去了,傢茵隨在後
  面,離得很遠的。
  
  她的座位在他隔壁,他已經坐下了,欠起身來讓她走過去。散戲的時候從樓上下來,被
  許多看客緊緊擠到一起,也並沒有交談。一直到樓梯腳下,她站都站不穩了,他把她旁邊的
  一個人一攔,她微笑着仿佛有道謝的意思,他方纔說了聲:“擠得真厲害!”她笑道:
  “噯,人真是多!”擠到門口,他說:“要不要我車子送您回去?人這麽多,叫車子一定叫
  不着。”
  
  她說:“哦,不用了,謝謝!”一出玻璃門,馬上像是天下大亂,人心惶惶。汽車把鼻
  子貼着地慢慢的一部一部開過來,車縫裏另有許多人與輪子神出鬼沒,驚天動地吶喊着,簡
  直等於生死存亡的戰鬥,慘厲到滑稽的程度。在那掙紮的洪流之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兩盞
  紅緑燈,天色灰白,一朵紅花一朵緑花寥落地開在天邊。
  
  傢茵一路走了回去。她住的是一個弄堂房子三層樓上的一間房。她不喜歡看兩點鐘一場
  的電影,看完了出來昏天黑地,仿佛這一天已經完了,而天還沒有黑,做什麽事也無情無緒
  的。她開門進來,把大衣脫了挂在櫃子裏,其實房間裏比外面還冷。她倒了杯熱水喝了一
  口,從床底下取出一雙舊的綉花鞋來,纔換上一隻,有人敲門。她一隻腳還踏着半高跟的
  鞋,一歪一歪跑了,一開門便叫起來道:“秀娟!啊呀,你剛纔怎麽沒來?”她這老同學秀
  娟生着一張銀盆臉,戴着白金腳眼鏡,擁着紅狐的大衣手籠,笑道:“真是對不起,讓你在
  戲院裏白等了這麽半天!都是他呀——忽然病倒了!”
  
  傢茵扶着門框道:“啊?夏先生哪兒不舒服啊?”秀娟道:
  
  “喉嚨疼,先還當是白喉哪!後來醫生驗過了說不是的,已經把人嚇了個半死!我打電
  話給你的呀!說我不能去了,你已經不在傢了。”傢茵道:“沒關係的,不到就是,後來我
  挺不放心的,想着別是出了什麽事情。”她掩上了門,扶墻摸壁走到床前坐下,把鞋子換
  了。秀娟還站在那裏解釋個不了,道:
  
  “先我想叫個傭人跑一趟,上戲院子裏去跟你說,傭人也都走不開,你沒看見我們那兒
  忙得那個烏煙瘴氣的!”傢茵重又說了聲:“沒關係的。”她把一張椅子挪了那,道:“坐
  坐。”便去倒茶。
  
  秀娟坐下來問道:“你好麽?找事找得怎麽樣?”傢茵笑着把茶送到桌上,順便指給她
  看玻璃底下壓着的剪下的報紙,說道:“寫了好幾封信去應徵了。恐怕也不見得有希望。”
  秀娟道:“登報招請的哪有什麽好事情——總是沒有人肯做的,纔去登報呢!”傢茵道:
  “是啊,可是現在找事情真難哪!我着急不是為別的——我就沒告訴我娘我現在沒有事,我
  怕她着急!”秀娟道:“你還是常常寄錢給你們老太太嗎?”傢茵點點頭,道:“可憐,她
  用的倒是不多……”她接着卻是苦笑了一笑,她也不必怕秀娟誤會以為她要借錢。秀娟一直
  這些年來和她環境懸殊而做着朋友,自然是知道她的脾氣的,當下衹同情地蹙着眉點了點頭
  道:“其實啊……你父親那兒,你不能去想想辦法麽?”傢茵聽了這話卻是怔了一怔,不由
  得滿腔不願意的樣子,然而極力按捺下了,答道:“我父親跟母親離婚這些年了,聽說他境
  況也不見得好,而且還有他後來娶的那個人,待會兒給她說幾句——我倒不想去碰她一個釘
  子!”
  
  秀娟想了想道:“噯,也是難!——我倒是聽見他說,他那堂房哥哥要給他孩子請個傢
  庭教師。”傢茵在她旁邊坐下道:“噢。”秀娟道:“可是有一層,就是怕你不願意做,要
  帶着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傢茵略頓了頓,微笑說道:“從前我也做過家庭教師的,所
  以有許多麻煩的地方我都有點兒懂——挺難做人的!”秀娟道:“不過我們大哥那兒倒是個
  非常簡單的家庭,他自己成天不在傢,他太太麽長住在鄉下,衹有這麽個孩子,沒人管。”
  傢茵道:“要麽我就去試試。”秀娟道:“你去試試也好。這樣子好了,我去給你把條件全
  說好了,省得你當面去接洽,怪僵的!”傢茵笑道:“那麽又得費你的心!”秀娟笑着不說
  什麽,卻去拉着她一隻手腕,輕輕搖撼了一下,順便看了看傢茵的手錶,立刻失驚道:“噯
  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來脾氣就更大,傭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傢茵陪着她站起
  來道:“我知道你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
  
  傢茵第一天去教書,那天天氣特別好,那地方雖也是弄堂房子,卻是半隔離的小洋房,
  光緻緻的立體式。樓上一角陽臺伸出來蔭蔽着大門,她立在門口,如同在檐下。那屋檐挨近
  藍天的邊沿上有一條光,極細的一道,像船邊的白浪。仰頭看着,仿佛那乳黃水泥房屋被擲
  到冰冷的藍海裏去了,看着心曠神怡。
  
  她又重新看了看門牌,然後撳鈴。一個老媽子來開門,傢茵道:“這兒是夏公館嗎?”
  那女傭總懷疑人傢來意不善,說:
  
  “噯——找誰?”傢茵道:“我姓虞。”這女傭姚媽年紀不上四十,是個吃齋的寡婦,
  生得也像個白白胖胖的俏尼僧。她把來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說:“哦……”傢茵又添了一句
  道:
  
  “福煦的夏太太本來要陪我一塊兒來的,因為這兩天傢裏事情忙,走不開……”姚媽這
  纔開了笑臉道:“唉,你就是那個虞小姐吧?聽見我三奶奶說來着!請來吧。”傢茵進去
  了,她關上大門,開了客室的門,說道:“您坐一會兒。”回過頭來便嚮樓上喊:“小蠻!
  小蠻!你的先生來了!”一路叫上樓去,道:
  
  “小蠻,快下來念書!”
  
  客室佈置得很精緻,那一套皮沙發多少給人一種辦公室的感覺。沙發上堆着一雙溜冰鞋
  與污黑的皮球,一隻洋娃娃卻又躺在地下。房間儘管不大整潔,依舊冷清清的,好像沒有人
  住。裏間用一截矮櫥隔開來作為書房。傢茵坐下來好一會方見姚媽和那個孩子在門口拉拉扯
  扯,姚媽說:“進來呀!
  
  好好地進來!”女孩子被拖了進來,然而還扳住門口的一隻椅子。姚媽道:“我們去見
  先生去!叫先生!”傢茵笑道:“她是不是叫小蠻哪?小蠻幾歲了?”姚媽代答道:“八歲
  了,還一點兒都不懂事!”一步步拖她上前,連椅子一同拖了來。傢茵道:“小蠻,你怎麽
  不說話呀?”姚媽道:“她見了生人,膽兒小,平常話多着哪!兇着哪!”硬把她捺在椅上
  坐下,自去倒茶。傢茵繼續笑問道:“小蠻是啞巴,是不是啊?”姚媽不在旁邊,小蠻便不
  識羞起來,竟破例地搖了搖頭。而且,看見傢茵脫下大衣,她便開口說:“我也要脫!”
  茵道:“怎麽?
  
  你熱啊?”她道:“熱。”傢茵摸摸她身上,棉袍上罩着絨綫衫,裏面還襯着絨綫衫羊
  毛衫,便道:“你是穿得太多了。”給她脫掉了一件。見桌上有筆硯,傢茵問:“會不會寫
  字啊?”小蠻點點頭。傢茵道:“你把你的名字寫在你這本書上,好不好?
  
  我給你磨墨。”小蠻點點頭,果然在書面上寫出“夏小蠻”三字。傢茵大加誇贊:“小
  蠻寫得真好!”見她仍舊埋頭往下寫着,連忙攔阻道:“噯,好了,好了,夠了!”再看,
  原來加上了“的書”二字,不覺笑了起來道:“對了,這就錯不瞭瞭……!”
  
  姚媽送茶進來,見小蠻的絨綫衫搭在椅背上,便道:“喲!
  
  你怎麽把衣裳脫啦!這孩子,快穿上!”小蠻一定不給穿,傢茵便道:“是我給她脫
  的。衣裳穿得太多也不好,她頭上都有汗呢!”姚媽道:“出了汗不更容易着涼了?您不知
  道這孩子,就愛生病,還不聽話——”傢茵忍不住說了一句:“她挺聽話的!”小蠻接口便
  嚮姚媽把頭歪着重重的點了一點,道:“噯!
  
  先生說我聽話呢!是你不聽話,你還說人!”姚媽一時不得下臺,一陣風走去把唯一的
  一扇半開的窗砰的一聲關上了,咕嚕着說道:“我不聽話!你凍病了你爸爸駡起人來還不是
  駡我啊!”
  
  鐘點到了,傢茵走的時候嚮小蠻說:“那麽我明天早起九點鐘再來。”小蠻很不放心,
  跟出去牽着衣服說:“先生,你明天一定要來的啊!”姚媽一面去開門,一面說小蠻:“我
  的小姐,你就別上大門口去了!再一吹風——衣裳又不穿——”傢茵也叫小蠻快進去,她一
  走,姚媽便把小蠻一把拉住道:“快去把衣裳穿起來!”小蠻道:“我不穿!你不聽見先生
  說的——”她一路上給橫拖直曳的,兩衹腳在地板上嗤嗤的像溜冰。姚媽一面念叨着一面逼
  着她加衣服:“先生說的!
  
  纔來了一天工夫,就把孩子慣得不聽話!孩子凍病了,凍死了,你這飯碗也沒有了!礙
  不着我什麽呵——我反正當老媽子的,沒孩子我還有事做!沒孩子你教誰!”
  
  小蠻掙紮着亂打亂踢,哭起來了,汽車喇叭響,接着又是門鈴響,姚媽忙道:“別哭,
  爸爸回來了!爸爸不喜歡人哭的。”小蠻抹抹眼睛搶先出去迎接,叫道:“爸爸!爸爸!新
  先生真好!”她爸爸俯身拍拍她道:“那好極了!”問姚媽道:
  
  “今天那位——虞小姐來過了?”姚媽道:“噯。”。她把他的大衣接過來,問:“老
  爺要不要吃點什麽點心?”主人心不在焉的往裏走,道:“嗯,好,有什麽東西隨便拿點來
  吧,快點,我還要出去的。”小蠻跟在後面又告訴他:“爸爸,我真喜歡這新先生!”她爸
  爸還沒有坐下就打開晚報身入其中,衹說:
  
  “好極了,以後你有什麽事都去問先生,我可以不管了!”小蠻道:“唔……那不
  行。”她扳着他的腿,使勁搖着他,羅嗦不休道:“爸爸,這個先生真好看!”她爸爸半晌
  方纔朦朧地應了聲:“唔?”小蠻着急起來道:“爸爸怎麽不聽我說話呀?
  
  ……爸爸,先生說我真乖,真聰明!”她爸爸耐煩地說道;:
  
  “噯,小蠻是真乖,你聽話,你讓姚媽帶你上樓去玩,啊!爸爸要清靜一會兒。”
  
  小蠻有一天很興奮地告訴傢茵說明天要放假。傢茵笑道:
  
  “怎麽纔念了幾天書,倒又要放假啦?”小蠻道:“我明天過生日。”傢茵道:“啊,
  你就要過生日啦?你預備怎麽玩呢?”小蠻聽了這話卻又愀然道:“沒有人陪我玩!”傢茵
  不由得感動了,說:“我來陪你,好不好?”小蠻跳了起來道:“真的啊,先生?”傢茵
  問:“你喜歡看電影麽?”小蠻坐在椅子上一顛一顛,眼睛朝上翻着看着自己額前挂下來的
  一絡頭髮擊打着眉心,笑道:“爸爸有時候帶我去看。爸爸挺喜歡帶我出去的。
  
  爸爸就頂怕跟娘一塊兒去看電影!”傢茵詫異道:“為什麽呢?”
  
  小蠻道:“因為娘總是問長問短的!”傢茵撐不住笑了,道:
  
  “你不也問長問短的麽?”小蠻道:“爸爸喜歡我呀!”隨又抱怨着:“不過他老是沒
  工夫……先生你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來的!”傢茵道:“好。我去買了禮物帶來給你啊!”
  小蠻越發蹦得多高,道:“先生,你可別忘啦!”
  
  這倒提醒了傢茵,下了課出來就買了一籃水果去看秀娟的丈夫的病。本來這幾天她一直
  惦記着應當去一趟的。然而病人倒已經坐在客室裏抽煙了,秀娟正忙着插花,擺糖果碟子。
  傢茵道:“喲,夏先生倒已經起來啦?好全了沒有?”夏宗麟起身讓坐,傢茵把水果放在桌
  上道:“這一點點東西我帶來的。”秀娟道:“噯吶,謝謝你,你幹嗎還花錢哪?你瞧我這
  兒亂七八糟的!你上我們大哥傢去來着嗎?小蠻聽話嗎?”
  
  傢茵趁此謝了她。秀娟道:“噯,真的,今天就是他們公司裏請客呀,你就別走了,待
  會兒大哥也要來。你不也認識大哥嗎?”今天是請一個要緊的主顧,是宗麟拉來的,秀娟很
  為得意。宗麟是副理,他大哥是經理。傢茵便道:“不了,我待會兒回去還有點兒事。我一
  直還沒有見過那位夏先生呢。”秀娟道:“噯呀,還沒看見哪?那麽正好,今天這兒見見不
  得了!”
  
  正說着,女傭來回說酒席傢夥送了來了,秀娟道:“你等着我來看着你擺。”傢茵便站
  起身來道:“你這兒忙,我過一天再來看你罷。”到底還是脫身走了。
  
  次日她又去給小蠻買了件禮物。她也是如一切女人的脾氣,已經在這一傢買了,還有點
  不放心,隔壁兩傢店鋪裏也去看看,要確實曉得沒有更適宜更便宜的了。誰知她上次在電影
  院裏遇見的那個人,這時候也來到這裏,覺得這櫥窗佈置得很不錯,望進去像個聖誕卡片,
  扯棉拉絮大雪飄飄,搭着小紅房子,有些米老鼠小豬小狗賽璐珞的小人出沒其間。忽然,如
  同卡通畫裏穿插了真人進去似的,一個女店員探身到櫥窗裏來拿東西,隔着雪的珠簾,還有
  個很麵熟的女人在她身後指點着。他一看見,不由得怔住了。
  
  他也走到這爿店裏去,先看看東西,然後纔看到人,兩人都頓了一頓,輕輕的同時叫了
  出來:“咦?真巧!”他隨即笑道:“又碰見了!——我正在這兒沒有辦法,不知道您肯不
  肯幫我一個忙。”傢茵用詢問的眼光嚮他望去,他道:“我要買一個禮送給一個八歲的女孩
  子,不知買什麽好。”說到這裏他笑了一笑,又道:“女孩子的心理我不大懂。”傢茵也沒
  有理會得他這話是否帶有說笑話的意思,她道:“女孩子大半都喜歡洋娃娃吧?買個洋娃娃
  怎麽樣?”他道:“那麽索性請你替我揀一個好不好?”有的臉太老氣,有的衣服欠好,有
  的不會笑;她很認真地挑了個。他付了錢,道:“今天為我耽擱了你這麽許多時候,無論如
  何讓我送你回去罷。”傢茵躊躇了一下:“要是不太繞道的話……不過我今天要去那個地方
  很遠。
  
  在白賽仲路。”他道:“那就更巧了!我也是要到白賽仲路!”
  
  這麽說着,自己也覺得簡直像說謊。
  
  兩人坐到汽車裏,車子開到一傢人傢門口停下來,那時候他已經明白過來了,臉上不由
  得浮起了說謊者的微妙的笑容。他先下車替她開着車門,傢茵跳下來,說:“那麽,再會
  了,真是謝謝!”她走上臺撳鈴,他也跟上來,她一覺得形勢不對,便着慌起來,回身笑
  說:“真是對不起,我不能夠請您進來了,這兒也不是我自己傢裏——”然而姚媽已經把門
  開了,傢茵無法把她背後這盯梢的人馬上頓時立刻毀滅了不叫人看見,唯有硬着頭皮趕快往
  裏一竄,不料那個人竟跟了進來,笑道:“可是這兒是我自己傢呀!”傢茵吃了一驚,手裏
  的包裹撲地掉在地下。小蠻跑出來叫道:“先生!先生!爸爸!”
  
  傢茵道:“您就是這兒的——夏先生嗎?”夏宗豫彎腰給她揀起包裹,笑道:“是的—
  —是虞小姐是嗎?”他把東西還她。她說:“這是我送小蠻的。”宗豫便交給小蠻道:
  “哪,這是先生給你的!”小蠻來不及地要拆,問道:“先生,是什麽東西呀?”
  
  宗豫道:“連謝都不謝一聲的啊?”姚媽冷眼旁觀到現在,還是沒十分懂,但也就笑嘻
  嘻地幫了句腔:“說‘謝謝先生!’”
  
  小蠻早又註意到宗豫手臂裏夾着的一包,指着問:“爸爸這是什麽?”宗豫道:“這是
  我給你買的。你不說謝謝,我拿回去了!”然而小蠻的牛性子又發作了,衹是一味的要看。
  傢茵送的是一盒糖。宗豫嚮小蠻道:“讓姚媽媽給你收起來,等你牙齒長好了再吃罷。”又
  嚮傢茵笑道:“她剛掉了一顆牙齒。”
  
  傢茵笑道:“我看……”小蠻張開嘴讓她看了一看,卻對着那盒糖發了會呆,悶悶不
  樂。傢茵便道:“早知我還是買那副手套了!我倒是本來打算買手套的。”小蠻得不的這一
  句話,就鬧了起來:“唔……我不要!我要手套*獱!宗豫很覺抱歉。這孩子真可惡!當着
  先*壞憷衩慘裁揮校幣凰擔饜院焱氛橇晨蘖似鵠礎<乙鵒θ白牛骸敖裉旃眨
  豢梢鑰薜模。斃÷匱實潰骸拔乙痔祝奔乙鷙退那納塘康潰骸澳閬不妒裁囪丈氖痔
  祝俊斃÷縞係哪駛迫尷呶Ы淼潰骸拔乙飧鮁丈模*
  
  姚媽得空便掩了出去,有幾句話要盤問車夫。車夫擱起了腳在汽車裏打瞌盹,姚媽倚在
  車窗上,一隻手抄在衣襟底下,縮着脖子輕聲笑道:“噯,喂!這新先生原來是我們老爺的
  女朋友啊?”車夫醒來道:“唔?不知道。從前倒沒看見過。”
  
  姚媽道:“今兒那些東西還不都是老爺自個兒買的——給她做人情,說是‘先生給買的
  禮物’。”車夫把呢帽罩到臉上,睡沉沉的道:“我們不知道,別瞎說!”姚媽道:“要你
  這麽護着她!”她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語着:“一直還當我們老爺是個正經人呢!原
  來……”車夫嫌煩起來,道:“就算他們是本來認識的,也不能就瞎造人傢的謠言!”姚媽
  拍手拍腳地笑道:
  
  “瞧你這巴結勁兒!要不是老爺的女朋友,你幹嗎這樣巴結呀?”
  
  吃點心的時候,姚媽幫着小蠻圍飯單,便望着傢茵眉花眼笑地道:“這孩子也可憐哪,
  沒人疼!現在好了,有先生疼,也真是緣份!”宗豫便打斷她道:“姚媽,去拿盒洋火
  來。”姚媽拿了洋火,又嚮小蠻道:“真的,小姐,趕明兒好好的念書,也跟先生似的有那
  麽一肚子學問,爸爸瞧着多高興啊!”宗豫皺着眉點蛋糕上的蠟燭,道:“好了好了,你去
  罷,有什麽事情再叫你。”他把蛋糕推到小蠻面前道:“小蠻,得你自己吹。”
  
  傢茵笑道:“一口氣把它吹滅,讓爸爸幫着點。”
  
  菊葉青的方棱茶杯。吃着茶,宗豫與傢茵說的一些話都是孩子的話。兩人其實什麽話都
  不想說,心裏靜靜的。講的那些話如同折給孩子玩的紙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宗豫
  看看她,她坐的那地方照着點太陽。她穿着件袍子,想必是舊的,因為還是前兩年行的大袖
  口。蒼翠的呢,上面捲着點銀毛,太陽照在上面也藍陰陰的成了月光,仿佛“日色冷青
  鬆”。
  
  姚媽進來說:“虞小姐電話。”傢茵詫異道:“咦?誰打電話給我?”她一出去,姚媽
  便搭訕着立在一旁嚮宗豫笑道:
  
  “不怪我們小姐一會兒都離不開先生。連我們底下人都在那兒說:‘真難得的,這位虞
  小姐,又和氣,又大方,看是得人心’——”宗豫沉下臉來道:“你怎麽儘管羅唆?”正說
  着,傢茵已經進來了,說:“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兒事情,就要走了。”
  
  宗豫見她面色不大好,站起來扶着椅子,說了聲“咦”——傢茵苦笑着又解釋了一句:
  “沒什麽。我們家乡有一個人到上海來了。我們那兒房東太太打電話來告訴我。”
  
  是她父親來。傢茵最後一次見到她父親的時候,他還是個風度翩翩的浪子,現在變成一
  個邋遢老頭子了,鼻子也鈎了,眼睛也黃了,抖抖呵呵的,袍子上罩着件舊馬褲呢大衣。
  
  外貌有這樣的改變,而她一點都不詫異——她從前太恨他,太“認識”他了,真正的了
  解一定是從愛而來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種奇異的徹底的瞭解。
  
  她極力鎮定着,問道:“爸爸你怎麽會來了?”她父親迎上來笑道:“噯呀我的孩子,
  現在長的真真是俊!嗬!我要是在外邊見了真不認識你了!”傢茵單刀直入便道:“爸爸你
  到上海來有什麽事嗎?”虞老先生收起了笑容,懇切地叫了她一聲道:“傢茵!我就衹有你
  一個女兒,我跟你娘雖然離了,你總是我的女兒,我怎麽不想來看看你呢?”傢茵皺着眉毛
  別過臉去道:“那些話還說它幹什麽呢?”虞老先生道:“傢茵!我知道你一定恨我的,為
  着你娘。也難怪你!*銧!你娘真是冤枉受了許多苦啊!”他一眼瞥見桌上一個照相架子,*
  闋囈叭ィ攀鄭焉磣右淮歟駝掌扯粵誠嗔艘幌啵械潰*
  
  “噯呀!這就她吧?呀,頭髮都白了,可不是憂能傷人嗎?我真是負心——”他脫下瓜
  皮帽摸摸自己的頭,嘆道:“自己倒還年輕,把你害苦了,現在悔之已晚了!”傢茵不願意
  他對着照片指手劃腳,仿佛褻瀆了照片,她徑自把那鏡架拿起來收到抽屜裏。她父親面不改
  色的繼續嚮她表白下去道:“你瞧,我這次就是跟一個人來的。你那個娘——我現在娶的一
  個——她也想跟着來,我就帶她來。可見我是回心轉意了!”
  
  傢茵焦慮地問道:“爸爸,我這兒問你呢!你這次到底到上海來幹什麽的?”虞老先生
  道:“傢茵!我現在一心歸正了,倒想找個事做做,所以來看看,有什麽發展的機會。”
  茵道:
  
  “噯喲,爸爸,你做事恐怕也不慣,我勸你還是回去吧!”兩人站着說了半天,虞老先
  生到此方纔端着架子,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徐徐地撈着下巴,笑道:“上海這麽大地
  方,憑我這點兒本事,我要是誠心做,還怕——”傢茵皺緊了眉頭道:“爸爸看你不知道現
  在找事的苦處!”虞老先生道:“連你都找得到事,我到底是個男子漢哪——噯,真的,你
  現在在哪兒做事呀?”傢茵道:“我這也是個同學介紹的,在一傢人傢教書。這一次我真為
  了找不到事急夠了,所以我勸你回去。”
  
  虞先生略愣了一愣,立起來背着手轉來轉去道:“我就是聽你的話回去,連盤纏錢都沒
  有呢,白跑一趟,算什麽呢?”傢茵道:“不過你在這兒住下來,也費錢啊!”虞老先生自
  衛地又有點慚恧咕嚕了一句:“我就住在你那個娘的一個妹夫那兒。”
  
  傢茵也不去理會那些,自道:“爸爸,我這兒省下來的有五萬塊錢,你要是回去我就給
  你拿這個買張船票。”虞先生聽到這數目,心裏動了一動,因道:“噯,傢茵你不知道,一
  言難盡!我來的盤纏錢還是東湊西挪,藉來的,你這樣叫我回去拿什麽臉見人呢?”傢茵
  道:“我就衹有這幾個錢了。我也是新近纔找到事。”虞老先生狐疑地看看她這一身穿着,
  又把她那簡陋的房間觀察了一番,不禁搖頭長嘆道:“*銧!看你這樣子我真是看不出,原
  來*鬩彩欽餉純喟。銧!其實論理呀,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其實應該是我做爸爸的責任,
  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傢兒,那麽也就用不着自個兒這裏苦了!”傢茵蹙額背轉身去道:“爸
  爸你這些廢話還說它幹嗎?”虞老先生自噯:“算了吧!我不能反而再來連累你了!你剛纔
  說的有多少錢?”他陡地掉轉話鋒,變得非常爽快利落:“那麽你就給我。我明天一早就
  走。”傢茵取鑰匙開抽屜拿錢,道:“你可認識那船公司?”虞老先生接過錢去,笑道:
  “*銧*∧惚鸝床黃鷂野職鄭俏以趺醋願齠桓鋈伺艿繳蝦@吹哪兀俊彼底牛咽卿熹烊
  魅韉仵飭順鋈ァ*
  
  他第二次出現,是在夏傢的大門口,宗豫趕回來吃了頓午飯剛上了車子要走——他這一
  嚮總是常常回來吃飯的時候多——虞老先生註意到那部汽車,把車中人的身份年紀都也看在
  眼裏。他上門撳鈴:“這兒有個虞小姐在這兒是吧?”他嗓門子很大,姚媽詫異非凡,虎起
  了一張臉道:“是的。幹嗎?”
  
  虞老先生道:“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是她的老太爺來看她了。”
  
  姚媽將頭一擡又一低,把他上上下下看了道:“老太爺?”
  
  裏面客室的門恰巧沒關上,讓傢茵聽見了,她疑疑惑惑走出來問:“找我啊?”一看見
  她父親,不由得衝口而來道:
  
  “咦?你怎麽沒走?”虞老先生笑了起來道:“傻孩子,我幹嗎走?我走,我倒不來
  了!”傢茵發急道:“爸爸你怎麽到這兒來了?”虞老先生大搖大擺的便往裏走,道:“我
  上你那兒去,你不在傢*獱!”傢茵幾乎要頓足,跟在他後面道:“我怎麽能在這兒見你,
  我*舛挂淌檳兀庇堇舷壬還芏盼魍踹踉薜潰骸罷媸遣淮恚幣β榪湊餷樾問欽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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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盼綬苟嗪攘艘槐5繳蝦@匆惶耍皇悄訓寐穡*
  
  姚媽引路進客室,笑道:“你別客氣,虞小姐在這兒,還不就跟自個傢裏一樣,您請
  坐,我這兒就去沏!”竟忙得花枝招展起來。小蠻見了生人,照例縮到一邊去眈眈註視着。
  虞老先生也誇奬了一聲:“呦!這孩子真喜相!”傢茵一等姚媽出去了,便焦憂地低聲說
  道:“噯呀,爸爸,真的——我待會兒回去再跟你說吧。你先走好不好?”虞老先生倒攤手
  攤腳坐下來,又笑又嘆道:“噯,你到底年紀輕,實心眼兒!你真造化,碰到這麽一份人
  傢,就看剛纔他們那位媽媽這一份熱絡,幹嗎還要拘呢,就這兒椅子坐着不也舒服些麽?”
  他在沙發上顛了一顛,蹺起腿來,頭動尾巴搖的微笑說下去:“也許有機會他們主人回來
  了,托他給我找個事,還怕不成麽?”傢茵越發慌了,四顧無人,道:“爸爸!你這些話給
  人聽見了,拿我們當什麽呢?我求求你——”
  
  一語未完,姚媽進來奉茶,又送過香煙來,幫着點火道:
  
  “老太爺抽煙。”虞老先生道:“勞駕勞駕!”他嚮傢茵心平氣和地一揮手道:“你們
  有功課,我坐在這兒等着好了。”姚媽道:“您就這邊坐坐吧!小蠻念書,還不也就那麽回
  事!”傢茵正要開口,被她父親又一揮手,搶先說道:“你去教書得了!
  
  我就跟這位媽媽聊聊天兒。這位媽媽真周到。我們小姐在這兒真虧你照顧!”姚媽笑
  道:“噯呀!老太爺客氣!不會做事。”
  
  傢茵無奈,衹得和小蠻在那邊坐下,一面上課,一面衹聽見他兩個括辣鬆脆有說有笑
  的,彼此敷衍得風雨不透。
  
  虞老先生四下裏指點着道:“你看這地方多精緻,收拾得多幹淨啊,你要是不能幹還
  行?沒有看見別的媽媽?就你一個人哪?”姚媽道:“可不就我一個人?”虞老先生忽又發
  起思古之幽情,嘆道:“那是現在時世不同了,要像我們傢從前用人,誰一個人做好些樣的
  事呀?管鋪床就不管擦桌子!”姚媽一方面謙虛着,一方面保留着她的自傲,說道:“我們
  這兒事情是沒多少,不過我們老爺愛幹淨,差一點兒可是不成的!我也做慣了!”虞老先生
  忙接上去問道:“你們老爺挺忙呢?他是在什麽衙門裏啊?剛纔我來的時候看見一位儀表非
  凡的爺們坐着汽車出門,就是他嗎?”姚媽道:“就是!我們老爺有一個興中藥廠,全自個
  兒辦的,忙着呢,成天也不在傢。我們小蠻現在幸虧虞小姐來了,她已有伴兒了。”
  
  小蠻不停地回過頭來,傢茵實在耐不住了,走過來說道:
  
  “爸爸,你還是上我傢去等我吧。你在這兒說話,小蠻在這兒做功課分心。”姚媽搭訕
  着便走開了,怕他們父女有什麽私房話說嫌不便。虞老先生看看鐘,也就站起身來道:
  “好,好,我就走。你什麽時候回去呢?”傢茵道:“我五點半來。”虞老先生道:“那我
  在你那兒枯坐着三四個鐘頭幹嗎呢?要不,你這兒有零錢嗎,給我兩個,我去洗個澡去。”
  傢茵稍稍吃了一驚,輕聲道:“咦?那天那錢呢?”虞老先生道:“*銧!你不想,上海這
  地方*逋蚩榍蘇餉蔥磯嗵歟共凰閌〉穆穡俊*
  
  傢茵不免生氣道:“指定你拿了上哪兒逛去了!”虞老先生脖子一歪,頭往後一仰,厭
  煩地斜瞅着她道:“那幾個錢夠逛哪兒呀?*銧,你真不知道了!你爸爸不是沒開過眼的!*
  憂吧蝦L米永錒媚錚崞鷯荽笊倮矗恢潰∧牽∧鞘焙虻餒娜耍。嬗幸桓憊埽∧欽
  媸怯幸皇鄭∠衷塚∠衷謖獍啵裁次梘蓿虻悸蓿銥吹蒙涎郟慷際切┟瘓盜返幕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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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妥吡恕*
  
  小蠻伏在桌上枕着個手臂,一直沒聲兒的,這時候卻幽幽地叫了聲:“……先生,我想
  吃西瓜!”傢茵走來笑道:“這兒哪有西瓜?”小蠻道:“那就吃冰淇淋。我想吃點兒涼
  的。”
  
  傢茵俯身望着她道:“呦!你怎麽啦?別是發熱了?”小蠻道:
  
  “今天早起就難受。”傢茵道:“噯呀!那你怎麽不說啊?”小蠻道:“我要早說就連
  飯都沒得吃了!”傢茵摸摸她額上,嚇了一跳道:“可不是——熱挺大呢!”忙去叫姚媽,
  又回來哄着拍着她道:“你聽先生的話,趕快上床睡一覺吧,睡一覺明兒早上就好了!”
  
  她看着小蠻睡上床去,又叮囑姚媽幾句話:“等到六點鐘你們老爺要是還不回來,你打
  電話去跟老爺說一聲。她那熱好像不小呢!”姚媽道:“噢。您再坐一會兒吧?等我們老爺
  回來了,讓汽車送您回去吧?”傢茵道:“不用了,我先走了。”
  
  她今天回傢特別早,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她父親也沒來,猜着他大約因為拿到了點錢,
  就又杳如黃鶴了。
  
  當晚夏傢請了醫生,宗豫打發車夫去買藥。他在小孩房裏踱來踱去,人影幢幢,孩子臉
  上通紅,迷迷糊糊嘴裏不知在那裏說些什麽。他突然有一種不可理喻的恐怖,仿佛她說的已
  經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他伏在毯子上,湊到她枕邊去凝神聽着。原來小蠻在那裏喃喃說了
  一遍又一遍:“先生!先生!唔……先生你別走!”宗豫一聽,心裏先是重重跳了一下,倒
  仿佛是自己的心事被人道破了似的。他伏在她床上一動也沒動,背着燈,他臉上露了一種復
  雜柔情,可是簡直像洗濯傷口的水,雖是涓涓的細流,也痛苦的。他把眼睛眨了一眨,然後
  很慢很慢地微笑了。
  
  傢茵的房裏現在點上了燈。她剛到客房公用的浴室裏洗了些東西,拿到自己房間裏來晾
  着。兩雙襪子分別挂在椅背上,手絹子貼到玻璃窗上,一條綢花白纍絲手帕,一條粉紅的上
  面有藍水的痕子,一條雪青,窗格子上都貼滿了,就等於放下了簾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氣
  氛。手帕濕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來,又有點像“雨打梨花深閉門”。無論如何她沒想到這
  時還有人來看她。
  
  她聽見敲門,一開門便吃了一驚,道:“咦?夏先生!”宗豫道:“冒昧得很!”傢茵
  起初很慌張,說:“請進來,請坐罷。”
  
  然後馬上想到小蠻的病,也來不及張羅客人了,就問:“不知道夏先生回去過沒有?剛
  纔我走的時候,小蠻有點兒不舒服,我正在這兒不很放心的。”宗豫道:“我正是為這事情
  來。”傢茵又是一驚,道:“噢——請大夫看了沒有?”宗像道:“大夫剛來看過。他說要
  緊是不要緊的。可是得特別當心,要不然怕變傷寒。”傢茵輕輕地道:“噯呀,那倒是要留
  神的。”宗豫道:“是啊。所以我這麽晚了還跑到這兒來,想問問您肯不肯上我們那兒住幾
  天,那我就放心了。”傢茵不免躊躇了一下,然而她答應起來卻是一口答應了,說,“好,
  我現在就去。”宗豫道:“其實我不應當有這樣的要求,不過我看您平常很喜歡她的。她也
  真喜歡您,剛纔睡得糊裏糊塗的,還一直在那兒叫着‘先生,先生’呢!”傢茵聽了這話倒
  反而有一點難過,笑道:“真的嗎?——那麽請您稍坐一會兒,我來拿點零碎東西。”她從
  床底下拖出一隻小皮箱,開抽屜取出些換洗服裝在裏面。然後又想起來說:“我給您倒杯
  茶。”倒了點茶鹵子在杯子裏,把熱水瓶一拿起來,聽裏面簌簌,她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哦,我倒忘了——這熱水瓶破了!我到樓底下去對點熱水罷。”宗豫先不知怎麽有一點怔
  怔,這時候纔連忙攔阻道:
  
  “不用了,不用了。”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纔一坐下,她忽然又跑了過來,紅着臉
  說:“對不起。”從他的椅背上把一雙濕的襪子拿走了,挂在床欄桿上。
  
  她理東西,他因為要避免多看她,便看看這房間。這房間是她生活的全貌,一切都在這
  裏了。壁角放着個洋油爐子,挨着五鬥櫥,櫥上擱着油瓶,飯鍋,蓋着碟子的菜碗,白洋瓷
  臉盆,盒上搭着塊粉紅寬條的毛巾。小鐵床上鋪着白色綫毯,一排白穗子直垂到地上,她剛
  纔拖箱子的時候把床底下的鞋子也帶了出來,單衹露出一隻天青平金綉花鞋的鞋尖。床頭另
  堆着一疊箱子,最上面的一隻是個小小的朱漆描金皮箱。
  
  舊式的控雲銅鎮,已經銹成了青緑色,配着那大紅底子,鮮豔奪目。在昏黃的燈光下,
  那房間如同一種暗黃紙張的五彩工筆畫捲。幾件雜湊的木器之外還有個小藤書架,另有一面
  大圓鏡子,從一個舊梳妝臺拆下來的,挂在墻上。鏡子前面倒有個月白冰紋瓶裏插着一大枝
  臘梅,早已成為枯枝了,老還放在那裏,大約是取它一點姿勢,映在鏡子裏,如同從一個月
  洞門裏橫生出來。
  
  宗豫也說不出來為什麽有這樣一種恍惚的感覺,也許就因為是她的房間,他第一次來。
  看到那些火爐飯鍋什麽的,先不過覺得好玩,再一想,她這地方纔像是有人在這裏誠誠心心
  過日子的,不像他的傢,等於小孩子玩的紅緑積木搭成的房子,一點人氣也沒有。
  
  他忽然覺得半天沒說話了,見到桌上有個照相架子,便一伸手拿過來看了看,笑道:
  “這是你母親麽?很像你。”傢茵微笑道:“像麽?”宗豫道:“你們老太太不在上海?”
  傢茵道:“她在鄉下。”宗豫道:“老太爺也在鄉下?”傢茵摺叠衣服,卻頓了一頓,然後
  說:“我父親跟母親離了婚了。”宗豫稍稍有點驚異,輕聲說了聲:“噢——那麽你一個人
  在上海麽?”傢茵說:“噯。”宗豫道:“你一個人在這兒你們老太太倒放心麽?”傢茵笑
  道:“也是叫沒有辦法,一來呢我母親在鄉下住慣了,而且就靠我一個人,在鄉下比較開銷
  省一點。”
  
  宗豫又道:“那麽傢裏沒有兄弟姊妹嗎?”傢茵道:“沒有。”宗豫忽然自己笑了起來
  道:“你看我問上這許多問句,倒像是調查戶口似的!”傢茵也笑,因把皮箱鎖了起來,
  道:“我們走罷。”她讓他先走下樓梯,她把燈關了,房間一黑,然後門口的黑影把門關
  了。
  
  玻璃上的手帕貼在那裏有許多天。
  
  虞老先生又到夏傢去了一趟。這次姚媽一開門便滿臉堆上笑來,道:“啊,老太爺來
  了!老太爺您好啊?”虞老先生讓她一擡舉,也就客氣得較有分寸了,衹微微一笑道:
  “噯,好!”進門便問:“我們小姐在這兒嗎?我上那兒去了好幾趟都不在傢。”姚媽道:
  “虞小姐這兩天住在我們這裏。”“哦……”他兩眼朝上翻着,手摸着下巴,暗自忖量着,
  踱進客室,接上去就問:“你們老爺在傢麽?”姚媽道:“老爺今天沒回來吃飯,大概有應
  酬——老太爺請坐!”虞老先生坐下來,把腿一蹺,不由得就感慨係之,道:“*銧,像你
  們老爺*庋嗆浜淞伊業氖焙頡N頤鞘遣恍朽丁聳鋇娜肅叮閃唬幣β杳Φ潰
  骸澳憷鹹鶿嫡廡┗埃∧F茫姓餉匆桓魴〗悖庖槐滄踴古率裁綽穡俊毖暈薅洌
  ∏〉拇虻接堇舷壬目怖鍶ィ簿駝Φ潰骸澳俏頤切〗悖勾有【痛廈鰨餐
  τ辛夾模煌魑姨鬯懷。∧惚鵯撲淮笏禱埃τ行難圩擁摹廈鞫換崬砟愕
  模幣β杼飪諂狗路鶿丫撬竅募業娜肆耍飠暗菇脅緩麽鸕模筆本橢恍α
  誦Γ潰骸翺剎皇牽菪〗憒頤塹紫氯蘇娌淮恚∧胰デ胗菪〗閬呂礎!筆O掠堇舷
  壬桓鋈嗽誑褪依錚砩鮮置怕移鵠矗訟閶掏滄泳屠塘稅嚴閶倘揭麓鎩*
  
  姚媽笑吟吟的去報與傢茵:“虞小姐,老太爺來了。”傢茵震了一震,道:“啊?”姚
  媽道:“我正在念叨着呢,怎麽這兩天老太爺沒來嘛?老太爺真和氣,一點兒也不搭架
  子!”傢茵委實怕看姚媽那笑不嗤嗤的臉色,她也不搭碴,衹說了聲:
  
  “你在這兒看着小蠻,我一會兒就上來。”
  
  她一見她父親就說:“你怎麽又上這兒來做什麽?上次我在傢裏等着你,又不來!”虞
  老先生起立相迎道:“你幹嗎老是這麽狠?都是你不肯說——”他把聲音放低了,藉助於手
  勢道:“這兒這夏先生有這麽大一個公司,他哪兒用不着我這樣一個人?衹要你一句話!”
  傢茵愁眉雙鎖兩手直握着道:
  
  “不是我不肯替你說,我自個兒已經是薦了來的,不能一傢子都靠着人傢!”虞老先生
  悄悄地道:“你怎麽這麽實心眼子啊?
  
  這兒夏先生既然有這麽大的事業,你讓他安插個人還不容易麽?你爸爸在公司裏有個好
  位子,你也增光!”傢茵道:“爸爸你就饒了我罷!你不替我丟臉就行,還說增光!”一句
  話傷了虞老先生的心。他嚷了起來道:“你不要拿捏了!你不說我自個兒同他說!他對你有
  這份心,橫是也不能對你老子這一點事都不肯幫忙!我到底是你的老子呀!”他氣憤憤的往
  外走,傢茵急得說:“你這算哪一出?叫人傢底下聽着也不成話!”攔他不住,他還是一路
  高聲嘰咕着出去:“說我塌臺!自個兒索性在人傢住下了——也不嫌沒臉!”姚媽這時候本
  來早就不在小兒床前而在樓下穿堂裏,她搶着替他開門道:“老太爺您走啦?”虞老先生恨
  恨的把兩手一摔,袖子一灑,朝她說了句:
  
  “養女兒到底沒用處!從前老話沒錯!”
  
  傢茵氣得手足冰冷。她獨自在樓下客廳裏有半天的工夫。
  
  回到樓上來,還有點神思恍惚。一開門,卻見姚媽坐在小蠻床上喂她吃東西,床上擱着
  一隻盤子,裏面托着幾色小菜。傢茵一時怔住了說不出話來,姚媽先笑道:“虞小姐,我給
  小蠻煮了點兒稀飯——”傢茵慌忙走過來道:“噯呀,她不能吃,她已經好多天沒吃東西
  了,禁不起!”姚媽不悅道:“喲!我都帶了她好多年了,我還會害她呀?”傢茵一看托盤
  裏有肉鬆皮蛋,一着急,馬上動手把盤子端開了,道:“你不懂——醫生說的,恐怕會變傷
  寒,衹能吃流質的東西——”姚媽至此便也把臉一沉,一隻手端着碗,一隻手拿着雙筷子在
  空中點點戳戳,道:“我當然不懂,我又沒念過書,不認識字!不過看小孩子我倒也看過許
  多了,養也養過幾個!”傢茵也覺得自己剛纔說的話太欠斟酌,勉強笑了一笑道:“當然我
  知道你是為她好,不過反而害了她了!”姚媽道:“我想害她幹嗎?我又不想嫁給老爺做姨
  太太!”傢茵失色道:“姚媽你怎麽了?我又不是說你想害她——”姚媽把碗筷往托盤裏重
  重的一擱,端了就走,一路嘟囔着:“小蠻倒這麽大了,怎麽活到現在啦?
  
  我知道,我們老爺就是昏了心。”傢茵到這時候方纔回味過來,不禁兩淚交流。
  
  姚媽將飯盤子送入廚下,指指樓上對廚子說道:“沒看見這樣不要臉的人!良心也黑,
  連這麽一個孩子,因為是我們太太養的,都看不得!將來要是自己養了,還了得嗎!”廚子
  詫異道:“噯,你怎麽了?”姚媽衹管烘烘地數落下去道:“現在時世也不對了,從前的姨
  奶奶也得給祖宗磕了頭才能算;現在,是她自個兒老子說的,就住到人傢來了,還要掐着孩
  子管!”廚子徐徐地在圍裙上擦着手,笑道:“今天怎麽啦?你平常不是巴結得挺好嗎?今
  天怎麽得罪了你啦?”姚媽也不理他,自道:“可憐這孩子,再不吃要餓死了!不病死也餓
  死了!
  
  這些天了,一粒米也沒吃到肚裏。可憐我們太太在那兒還不知道呢!——她沒良心我能
  沒良心,我明兒就去告訴太太去!
  
  太太待我不錯呀!”說着,倒傷感起來,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回身便走。廚子拉了她
  一把,道:“我勸你省省罷!”姚媽道:
  
  “呸!像你這種人沒良心的!太太從前也沒錯待你!眼看着孩子活活地要給她餓死了!
  ——我這就去歸折東西去。”
  
  不久,她拾着個大包袱穿過廚房,廚子道:“啊?你真走啦?”姚媽正眼也不看他,
  道:“還是假的?”廚子趕上去攔着她道:“噯,你走,不跟老爺說?待會兒老爺問起你
  來,我們怎麽說?”姚媽回過頭來大聲道:“老爺!老爺都給狐狸迷昏了!——你就說好
  了:說小蠻病了,我下鄉去告訴太太去了!”
  
  小蠻的臥房裏,晚上點着個淡青的西瓜形的燈,瓜底下垂下一叢緑穗子,傢茵坐在那小
  白椅上拆絨綫,宗豫走進來便道:“咦?你的圍巾,為什麽拆了?”傢茵道:“我想拆了給
  她打副手套。”宗豫抱歉地笑道:“噯呀,真是——我要是記得我就去給她買來了!”傢茵
  笑道:“這顔色的絨綫很難買,我到好幾個店裏都問過了,配不到。”小蠻醒了,轉過身來
  道:
  
  “爸爸,等先生給我把手套打好了,我馬上戴着上街去,上公園去。”宗豫笑道:“這
  麽着急啊?”小蠻道:“我悶死了!——先生你講個故事給我聽。”傢茵笑道:“先生肚子
  裏那點故事都講完了,沒有了。我傢裏倒有一本童話書,過去我拿來給你看,好不好?”小
  蠻悶懨懨的又睡着了。
  
  傢茵恐怕說話吵醒她,坐到遠一點的椅子上去,將絨綫繞在椅背上。宗豫跟過來笑道:
  “我能不能幫忙?”傢茵道:
  
  “好,那麽您坐在這兒,把手伸着。”他讓她把絨綫綳在他兩衹手上,又回過頭去望了
  望小蠻,輕聲道:“手套慢慢地打,不然打好了她又鬧着要出去。”傢茵點頭道:“我知
  道。小孩就是這樣!”宗豫聽她口吻老氣橫秋的,不覺笑了起來道: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覺得你比她大不了多少。倒好像一個是我的大女兒,一個是我
  的小女兒。”傢茵瞅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笑道:“哦?你倒占人傢的便宜!”宗豫笑道:
  “其實真要算起年紀來,我要有這麽大的一個女兒大概也可能。”傢茵道:
  
  “不,哪裏!”宗豫道:“你還不到二十罷?”傢茵道:“我二十五了。”宗豫道:
  “我三十五。”傢茵道:“也不過比我大十歲!”
  
  正因為她是花容月貌的坐在他對面,倒反而使他有一點感慨起來,道:“可是我近來的
  心情很有點衰老了。”傢茵道:“為什麽呢?在外國,像這樣的年紀還正是青年呢。”宗豫
  道:
  
  “大概因為我們到底還是中國人罷?”
  
  一個新雇的老媽子來回說有客來了,遞上名片。宗豫下樓去會客。小蠻躺在床上玩弄着
  他丟下的一副皮手套,給自己戴上試試,大得像熊掌。她笑了起來道:“先生你看你看!”
  
  傢茵硬給她脫下了,把手塞到被窩裏去,道:“別又凍着了!
  
  剛好了一點兒。”她把宗豫的手套拿着看看,邊上都裂開了。
  
  她微笑着,便從皮包裏取出一張別着針綫的小紙,給他縫兩針。小蠻忽然大叫起來道:
  “先生,你怎麽給爸爸補手套,倒不給我打手套?幾時給我打好呀?”傢茵急急把綫咬斷
  了,把針綫收了起來,道:“你別嚷嚷。待會兒爸爸來了你也別跟他說,啊。你要是告訴
  他,我不跟你好了,我回傢去了!”小蠻道:“唔……你別回傢!”傢茵道:“那麽你別告
  訴他。”
  
  她把那手套仍舊放在小蠻枕邊。宗豫再回到樓上來先問小蠻:“先生呢?”小蠻道:
  “先生去給我拿桔子水去了。”宗豫見小蠻在那裏把那副手套戴上脫下地玩,便道:“你就
  快有好手套戴了,你看我的都破了!”小蠻摣開五指道:“哪兒破了?沒破!”宗豫仔細拿
  着她的手看了看,道:“咦?我記得是破的*獱!”小蠻笑得格格的,他便道:“今天大概
  是*昧耍裾餉春茫撬股係模俊斃÷約何孀拋歟潰骸拔也桓嫠吣悖弊讜サ潰
  骸拔裁床桓嫠呶夷兀俊斃÷潰骸拔乙歉嫠吣悖壬筒桓愫昧耍弊讜ノ⑿Φ潰骸昂
  茫敲茨憔捅鷥嫠呶伊恕!彼醋攀痔祝夯旱淖約捍魃狹耍錘純醋擰*
  
  傢茵一等小蠻熱退盡了,就搬回去住了。次日宗豫便來看她,買了一盒衣料作為酬謝,
  說道:“我買衣料是絶對的不在行,恐怕也不合式。”“還有一個盒子。”傢茵微笑道:
  “您真太細心了,真是謝謝!”洋油爐子上有一鍋東西嘟嘟煮着,宗豫嚮空中嗅了一嗅,
  道:“好香!”傢茵很不好意思地揭開鍋蓋,笑道:“是我母親從鄉下給我帶來的年糕—
  —”宗豫又道:“聞着真香!”傢茵衹得笑道:“要不要吃點兒嘗嘗,可是沒什麽好吃。”
  宗豫笑道:“我倒是餓了。”傢茵笑着取出碗筷道:“我這兒飯碗也衹有一個。”她遞了給
  他,她自己預備用一個缺口的藍邊菜碗,宗豫見了便道:“讓我用那個大碗,我吃得比你
  多。”傢茵笑道:“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樣嗎?”宗豫道:
  
  “添也可以多添一點。”
  
  傢茵在用調羹替他舀着,樓梯上有人叫:“虞小姐,有封信是你的!”傢茵拿了信進
  來,一面拆着,便說:“大概是我上次看了報上的廣告去應徵,來的回信。”宗豫笑道:
  “可是來的太晚了!”傢茵讀着信,道:“這是廈門的一個學校,要一個教員,要擔任國英
  算史地公民自然修身歌唱體操十幾種課程——可了不得!還要管庶務。”宗豫接過來一看,
  道:
  
  “供膳宿,酌給津貼六萬塊。這簡直是笑話*獱!也太慘了!這樣的事情難道真還有人*
  獻鮃悅矗俊綳餃誦α稅胩歟涯旮饊萊粵恕*
  
  宗豫想起來問:“哦,你說你有一本兒童故事,小蠻可以看得懂的。”傢茵道:“對
  了,讓我找出來給你帶了去。”宗豫道:“我們中國真是,不大有什麽書可以給小孩看
  的。”傢茵道:“噯。”她在書架上尋來尋去尋不到,忽道:“哦,墊在這底下呢!這地板
  有一條塌下去了,所以我拿本書墊着——”她蹲下身去把那本書一抽,不想那小藤書架往前
  一側,一瓶香水滾下來,潑了她一身,跌在地下打碎了。宗豫笑道:“噯呀,怎麽了?”他
  趕過來,掏出手絹子幫她把衣服上擦了擦。傢茵紅着臉扶着書架子,道:“真要命,我這麽
  粗心!”她換了本書把書架墊平了,連忙取過掃帚,把玻璃屑掃到門背後去。宗豫湊到手帕
  上聞了一聞,不由得笑道:“好香!我這手絹子再也不去洗它了。留着做個紀念。”傢茵也
  不做聲,衹管低着頭,把地掃了,把地下的破瓶子與那本書拾了起來。宗豫接過書去,上面
  濺了些水漬子,他拿起桌上那封信便要用它揩拭,卻被傢茵奪過信箋,道:“噯,不,我要
  留着。”宗豫怔了一怔,道:“怎麽?你——想到廈門去做那個事情麽?”傢茵其實就在這
  幾分鐘內方纔有了一個新的决心,她衹笑了一笑。宗豫便也沉默了下來。打碎的那瓶香水,
  雖然已經落花流水杳然去了,香氣倒更濃了。宗豫把那破瓶子拿起來看了看,將它倚在窗臺
  上站住了,順手便從花瓶裏抽出一枝洋水仙來插在裏面。傢茵靠在床欄桿上遠遠地望着他,
  兩手反扣在後面,眼睛裏帶着凄迷的微笑。
  
  宗豫又把箱子蓋上的一張報紙心不在焉地拿在手中翻閱,道:“國泰這張電影好像很
  好,一塊兒去看好麽?”傢茵不禁噗嗤一笑,道:“這是舊報紙。”宗豫“哦”了一聲,自
  己也笑了起來,又道:“現在國泰不知在做什麽?去看五點的一場好麽?”傢茵頓了頓,
  道:“今天我還有點兒事,我不去了。”宗豫見她那樣子是存心冷淡他,當下也就告辭走
  了。
  
  她撕去一塊手帕露出玻璃窗來,立在窗前看他上車子走了,還一直站在那裏,呼吸的氣
  噴在玻璃窗上,成為障眼的紗,也有一塊小手帕大了。她用手在玻璃上一陣抹,正看見她父
  親從弄堂裏走進來。
  
  虞老先生一進房,先親親熱熱叫了聲:“傢茵!”傢茵早就氣塞胸膛,哭了起來道:
  “爸爸,你真把我害苦了!跑到他們傢去鬍說一氣……”他拍着她,安慰道:“噯喲,我是
  你的爸爸,你有什麽話全跟我說好了!我現在完全明白了,你怕我幹什麽呢?夏先生人多
  好!”傢茵氣極了,反倒收了淚,道:
  
  “你是什麽意思?”虞老先生坐下來,把椅子拖到她緊跟前,道:
  
  “孩子,我跟你說——”他摸了摸口袋裏,衹摸出一隻空煙匣,因道:“噯,你叫他們
  底下給我買包香煙去。”傢茵道:“人傢的傭人我們怎麽能支使啊?”虞老先生道:“那有
  什麽要緊?”
  
  傢茵道:“住在人傢傢裏,處處總得將就點。”虞老先生道:
  
  “不是我說你,有那麽好的地方怎麽不搬去呢?偏要住這麽個窮地方,多受憋啊!”
  茵詫道:“搬哪兒去呀?”虞老先生道:
  
  “夏先生那兒呀!他們那屋子多講究啊!”傢茵道:“你這是什麽話呢?”虞老先生笑
  道:“噯呀,對外人瞞末,對自己人何必還要——”傢茵頓足道:“爸爸你怎麽能這麽
  說!”虞老先生柔聲道:“好,我不說,我不說!我們小姐發脾氣了!不過無論怎麽樣,你
  托這個夏先生給我找個事,那總行!”
  
  正說到這裏,房東太太把傢茵叫了去聽電話。傢茵拿起聽筒道:“喂?……哦,是夏先
  生嗎?……啊?現在你在國泰電影院等我?可是我——喂?——喂?——怎麽沒有聲音
  了?”她有點茫然,半晌,方纔挂上電話。又愣了一會,回到房裏來,便急急地拿大衣和皮
  包,嚮她父親說:“我現在要出去一趟有點事情,你回去平心靜氣想一想。你要想叫我托那
  夏先生找事,那是絶對不行的。你這兩天攪得我心裏亂死了!”
  
  虞老先生神色沮喪,道:“噢,那麽我在這兒再坐會兒。”傢茵衹得說:“好罷,好
  罷。”
  
  她走了,虞老先生背着手徘徊着,東張西望,然後把抽屜全抽開來看過了,發現一盒衣
  料,忽然心生一計。他攜着盒子,一溜煙下樓,幸喜無人看見。他從後門出去了又進來,來
  到房東太太的房間裏,推門進去,笑道:“孫太太,我買了點兒東西送你。我來來去去,一
  直麻煩你——不成敬意!”房東太太很覺意外,笑得口張眼閉,道:“噯喲,虞老先生,您
  太客氣了,幹嗎破費呀!”虞老先生道:“噯,小意思,小意思!”他把肩膀一端:仿着日
  本人從牙縫裏“噝……”吸了口氣,攢眉笑道:“我有點小事我想托你,不知肯不肯?”孫
  太太道:“衹要我辦得到,我還有什麽不肯的麽?”虞老先生道:
  
  “因為啊,不瞞你孫太太說,我女兒在你這兒住了這些時,本來你什麽都知道的;我知
  道你是好人,也不會說閑話的。不過你想,弄了這麽個夏先生常跑來,外人要說閑話了!女
  孩子總是傻的,這男人你是什麽意思!我做父親的不到上海來就罷,既然來了,我就得問問
  他是個什麽道理!”孫太太點頭,道:“那當然,那當然!”虞老先生道:“我也不跟他
  鬧,就跟他說說清楚。他要是真有這個心,那麽就趁我在,就把事情辦了!”孫太太點頭不
  迭,道:“那也是正經!”虞老先生道:
  
  “我想請你看見他來了就通知我一聲。他什麽時候着來,我女兒總不肯告訴我。”孫太
  太道:“那我一定通知你!”
  
  傢茵趕到戲院裏,宗豫已經等了她半天,靠在墻上,穿着深色的大衣,雖在人叢裏,臉
  色卻有一點凄寂,很像燈下月下的樹影倚在墻上。看見她,微笑着迎上前來,傢茵道:
  
  “怎麽你衹說一個地點時間就把電話挂斷了?我也沒來得及跟你說我不能夠來。不來,
  又怕你老在這兒等着我。”宗豫笑道:
  
  “我就是怕你說你不能夠來呀!”傢茵笑道:“你這人真是!”
  
  他引路上樓梯,道:“我們也不必進去了,已經演了半天了。”傢茵道:“那麽你為什
  麽要約在戲院裏呢?”宗豫道:
  
  “因為我們第一次碰見是在這兒。”二人默然走上樓來,宗豫道:“我們就在這兒坐會
  兒罷。”坐在沿墻的一溜沙發上,那裏的燈光永遠是微醺。墻壁如同一種粗糙的羊毛呢。那
  穿堂裏,望過去有很長的一帶都是暗昏昏的沉默,有一種魅豔的荒涼。宗豫望着她,過了一
  會,方道:“我要跟你說不是別的——昨天聽你說那個話,我倒是很擔心,怕你真的是想
  走。”
  
  傢茵頓了一頓,道:“我倒是想換換地方。”宗豫道:“你就是想離開上海,是不
  是?”傢茵道:“是的。我覺得,老是這樣待下去,好像是不大好。”宗豫明知故問,道:
  “為什麽?……
  
  我倒勸你還是待在上海的好。”有個收票人看他們一談談了有三刻鐘,不由得好奇起
  來,走過去,仿佛很註意他們。宗豫也覺得了,他做出不耐煩的神氣,看了看手錶,大聲
  道:“噯呀,怎麽老不來了!不等他了,我們走罷。”兩人笑着一同走了。
  
  又一天,他忽然晚上來看她,道:“你沒想到我這時候來罷?我因為在外邊吃了飯,時
  候還早,想着來看看你。不嫌太晚罷?”傢茵笑道:“不太晚,我也剛吃了晚飯呢。”她把
  一盞燈拉得很低,燈下攤着一副骨牌,他道:“你在做什麽呢?”
  
  傢茵笑道:“起課。”宗豫道:“哦?你還會這個啊?”他把桌上的一本破舊的綫裝本
  的課書拿起來翻着,帶着點蔑視的口吻,微笑問道:“靈嗎?”傢茵笑道:“我也是鬧着玩
  兒。從前我父親常常天亮纔回傢,我母親等他,就拿這個消遣。我就是從我母親那兒學來
  的。”宗豫坐下來弄着牌,笑道:“你剛纔起課是問什麽事?”傢茵笑道:“問哪?……問
  將來的事。”
  
  宗豫道:“那當然是問將來的事,難道是問過去?你問的是將來的什麽事?”傢茵道:
  “唔……不告訴你。”宗豫看了她一眼,道:“我也許可以猜得着。……讓我也來起一個好
  不好?”傢茵道:“好,我來幫你看。你問什麽呢?”宗豫笑道:“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
  你。說不定我們問一樣的事呢?”
  
  他洗了牌,照她說的排成一條長條。她站在他背後俯身看着,把成副的牌都推上去,
  道:“喲,挺好,是上上,再來,要三次——噯呀,這個不大好,是中下。”她倒已經心慌
  起來,帶笑叮囑道:“得要誠心默禱,不然不靈的。”宗豫忽然註意到煙灰盤上的洋火盒裏
  斜斜插着的一枝香,笑了起來道:“你真是誠心,還點着香呢!”香已經捻滅了,傢茵待要
  給他點上,宗豫卻道:“不用了。這也是一樣的——”他把他吸着的一枝香煙插在煙灰盤子
  裏。重新洗牌,看牌,傢茵道:“噯呀,不大好——下下。”她勉強打起精神,笑道:“不
  管!看看它怎麽說。”宗豫翻書,讀道:“上上中下下下莫歡喜總成空喜樂喜樂暗中摸索水
  月鏡花空中樓閣。”傢茵輕聲笑道:“說得挺害怕的!”宗豫覺得她很受震動,他立刻合上
  了書,道:“相信當然是不相信……”然而她沉默了下來。
  
  宗豫過了一會,道:“水開了。”傢茵道:“哦,我是有意在爐子上擱一壺水,可以稍
  微暖和點,算熱水汀。”宗豫笑道:
  
  “真是好法子。”傢茵走過去就着爐子烘手,自己看着手。宗豫笑道:“你看什麽?”
  傢茵道:“我看我有沒有蠃。”宗豫走來問道:“怎麽叫蠃?”傢茵道:“噯呀,你連這個
  都不懂啊?
  
  你看這手紋,圓的是蠃,長的是簸箕。”宗豫攤開兩手伸到她面前道:“那麽你看我有
  幾個蠃。”傢茵拿着看了一看,道:
  
  “你有這麽多蠃!我好像一個都沒有。”宗豫笑道:“有怎麽樣?
  
  沒有怎麽樣?”傢茵笑道:“蠃越多越好。沒有蠃手裏拿不住錢,也愛砸東西。”宗豫
  笑道:“哦,怪不得上回把香水也砸了呢!”
  
  傢茵不答,臉色陡地變了——她父親業已推門走了進來。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道:“噯,傢茵!這位是——”傢茵衹得介紹道:“這是夏先
  生,這是我父親。”宗豫茫然地立起身來道:“咦?你父親?虞先生幾時到上海的?”虞老
  先生連連點頭鞠躬道:“啊,我來了已經好幾天了。到您府上好幾次都沒見到。”宗豫越發
  摸不着頭腦,道:“噯呀,真是失迎!”他輕輕地問傢茵:“我沒聽見你說嗎?”傢茵道:
  “那天他來,剛巧小蠻病了,一忙就忘。”虞老先生一進來,這屋子就嫌太小了,不夠他施
  展的。他有許多身段,一舉手一投足都有板有眼的。他道:“我們小女全幸而有夏先生栽
  培,真是她的造化。
  
  你夏先生少年英俊,這樣的有作為,真是難得!”宗豫很僵地說了聲:“您過奬了!請
  坐。”虞老先生道:“您坐!”他等宗豫坐了方纔坐下相陪,道:“像我這老朽,也真是無
  用,也是因為今年時事又不太平,鄉下沒辦法,衹好跑到上海來,要求夏先生賞碗飯吃,看
  看小女的面上,給我個小事做做,那我就感激不盡了!”宗豫很是詫異,略頓了一頓道:
  “呃——那不成問題。呃——虞先生您……”虞老先生道:“我別的不行哪,衹光念了一肚
  子舊書,這半輩子可以說是懷才不遇——”傢茵一直沒肯坐下,她把床頭的絨綫活計拿起來
  織着,淡淡地道:“所以羅,像我爸爸這樣的是舊式的學問,現在沒哪兒要用了。”宗豫
  道:“那也不見得。我們有時候也有點兒應酬的文字,需要文言的,簡直就沒有這一類人
  材。”虞老先生道:“那!輓聯了,壽序了,這一類的東西,我都行!都可以辦!”宗豫
  道:“那很好,如果虞先生肯屈就的話——”傢茵氣得別過身去不管了。虞老先生道:“那
  我明兒早上來見您。
  
  您辦公的地方在……”宗豫掏出一張名片來遞給他,道:“好,就請您明天上午來,我
  們談一談。”虞老先生道:“噢。噢。”
  
  宗豫又取出香煙匣子道:“您抽煙?”虞老先生欠身接着,先忙着替他把他的一支點上
  了,因道:“現在的人都抽這紙煙了,從前人聞鼻煙,那派頭真足!那鼻煙又還有多少等多
  少樣,像我們那時候都有研究的。哪,我這兒就有一個,還是我們祖傳的。您恐怕都沒看見
  過——”他摸出一隻鼻煙壺來遞與宗豫,宗豫笑道:“我對這些東西真是外行。”但也敷衍
  地把玩了一會,道:“看上去倒挺精緻。”虞老先生湊近前來指點說道:“就這一個玻璃翡
  翠的塞子就挺值錢的。咳,我真是捨不得,但沒有辦法,夏先生,您朋友多,您給我想法子
  先押一筆款子來。”傢茵聽到這裏,突然掉過身來望着她父親,她頭上那盞燈拉得很低,那
  荷葉邊的白瓷燈罩如同一朵淡黃白的大花,簪在她頭髮上,深的陰影在她臉上無情地刻劃
  着,她像一個早衰的熱帶女人一般,顯得異常憔悴。宗豫道:“我倒不認識懂得古董的人
  呢!”虞老先生道:“無論怎麽樣,拜托拜托!”傢茵道:“爸爸!”虞老先生一看她面色
  不對,忙道:
  
  “噢噢,我這兒先走一步,明兒早上來見你。費心費心啊!”匆匆的便走了。
  
  傢茵嚮宗豫道:“我父親現在年紀大了,更顛倒了!他這次來也不知來幹嗎!他一來我
  就勸他回去。他已經磨了我好些次叫我托你,我想不好。”宗豫道:“那你也太過慮了!”
  傢茵恨道:“你不知道他那脾氣呢!”宗豫道:“我知道你對你父親是有點誤會,不過到底
  是你的父親,你不應當對他先存着這個心。”
  
  虞老先生自從有了職業,十分興頭。有一天大清早晨,夏傢的廚子買菜回來,正在門口
  撞見他,廚子道:“咦?老太爺今天來這麽早啊?”他彎腰嚮虞老先生提着的一隻鳥籠張了
  一張,道:“老太爺這是什麽鳥啊?”虞老先生道:“這是個畫眉,昨天剛買的,今天起了
  個大早上公園去遛遛它。”廚子開門與他一同進去,虞老先生道:“你們老爺起來了沒有?
  我有幾句話跟他說。”廚子四面看了看沒人,悄悄的道:“我們老爺今天脾氣大着呢,我看
  你啊——”虞老先生笑道:“脾氣大也不能跟我發啊!我到底是個老長輩啊!在我們廠裏,
  那是他大,在這兒可是我大了!”然而這廚子今天偏是特別的有點看他不起,笑嘻嘻地道:
  “哦,你也在廠裏做事啦!”虞老先生道:
  
  “噯。你們老爺在廠裏,光靠一個人也不行啊,總要自己貼心的人幫着他!那我——反
  正總是自己人,那我費點心也應該!”
  
  正說着,小蠻從樓上咕咚咕咚跑下來,往客室裏一鑽。姚媽一路叫喚着她的名字,追下
  樓來。虞老先生大咧咧地道:
  
  “姚媽媽?回來啦?”姚媽沉着臉道:“可不回來了嗎!”她把他不瞅不睬的,自走到
  客室裏去,嘰咕道:“這麽大清早起就來了!”虞老先生便也跟了進去,將鳥籠放在桌上,
  道:“你怎麽這麽沒規沒矩的!”姚媽道:“我還不算跟你客氣的?——小蠻?還不快上樓
  去洗臉。你臉還沒洗呢!”虞老先生嗔道:
  
  “你怎麽啦?今天連老太爺都不認識了?”姚媽滿臉的不耐煩,道:“聲音低一點!我
  們太太回來了,不大舒服,還躺着呢!”
  
  虞老先生頓時就矮了一截,道:“怎麽,太太回來了?”姚媽冷冷地道:“太太——太
  太是這地方的主人,當然要回來的了。”虞老先生轉念一想,便也冷笑道:“哼!太太——
  太太又怎麽樣?太太肚子不爭氣,衹養了個女兒!”
  
  小蠻正在他背後逗那個鳥玩,他突然轉過身去,嚷道:
  
  “噯呀,你怎麽把門開了?你這孩子——”姚媽也嚮小蠻叱道:
  
  “你去動他那個幹嗎?”虞老先生道:“噯呀——你看——飛了!
  
  飛了!——我好不容易買來的——”姚媽連忙拉着小蠻道:
  
  “走,不用理他!上樓去洗臉去!”虞老先生越發火上加油,高聲叫道:“敢不理
  我!”小蠻嚇得哭了,虞老先生道:“把我的鳥放了,還哭!哭了我真打你!”
  
  正在這時候,宗豫下樓來了,問道:“姚媽,誰呀?”虞老先生慌忙放手不迭,道:
  “是我,夏先生。我有一句話趁沒上班之前我想跟你說一聲。”宗豫披着件浴衣走進來,
  色十分疲倦,道:“什麽話?”虞老先生也不看看風色,姚媽把小蠻帶走了,他便開言道:
  “我啊,這個月因為房錢又漲了,一時周轉不靈,想跟您通融個幾萬塊錢。”宗豫道:“虞
  先生,你每次要借錢,每次有許多的理由,不過我願意忠告你,我們廠裏薪水也不算太低
  了,你一個人用我覺得很寬裕,你自己也得算計着點。”虞老先生還嘴硬,道:“我是想等
  月底薪水拿來我就奉還。我因為在廠裏不方便,所以特為跑這兒來——”宗豫道:“你也不
  必說還了。這次我再幫你點,不過你記清楚了:這是末了一次了。”他正顔厲色起來,虞老
  先生也自膽寒,忙道:“是的是的,不錯不錯。你說的都是金玉良言。”
  
  他接過一疊子鈔票,又輕輕地道:“請夏先生千萬不要在小女面前提起。”宗豫不答,
  衹看了他一眼。
  
  姚媽在門外聽了個夠,上樓來,又在臥房外面聽了一聽,太太在那裏咳嗽呢,她便走進
  去,道:“太太,您醒啦?”夏太太道:“底下誰來了?”姚媽道:“*銧!還不又是那女*
  說睦獻永唇棖考蛑蔽薹ㄎ尢熗耍挂蛐÷兀畢奶粵艘瘓誘砩銑牌鳶肷恚潰
  骸鞍。剋掖蛐÷俊幣β璧潰骸靶銥骼弦鞘焙螄氯チ耍豢剎淮潁√耄庋
  遊頤竊謖舛趺純吹孟氯ツ兀俊貝聳弊讜ヒ步苛耍奶閎鋁似鵠吹潰骸罷夂昧耍一
  乖謖舛兀丫蛐÷耍≌夂⒆印欽胬牖椋腔共桓ニ懶嗣矗俊背抗庵械南奶
  ┳偶撞擠飩蟪納潰厙壩辛街環焐峽詰目詿錈嫦氡刈白糯嬲壑唷K嶙鷗鱝伲
  呈且恢侄鄱鄣牧常偈菪┮膊幌允蕕摹W讜チ絞植逶讜∫麓錚7Φ氐潰骸澳閿衷諛搶
  鎪敵┦裁椿埃俊畢奶潰骸澳悴恍拍閎ノ市÷ィ∷皇俏乙桓鋈搜模彩悄愕陌。彼
  底潘底派ぷ泳瓦熗耍帕腳菅劾帷*
  
  宗豫道:“你不要在那兒瞎疑心了,好好的養病,等你好了我們平心靜氣的談一談。”
  夏太太道:“什麽平心靜氣的談一談?
  
  你就是要把我離掉!我死也要死在你傢裏了!你不要想!”她越發放聲大哭起來。宗豫
  道:“你不要開口閉口就是死好不好?”夏太太道:“我死了不好?我死了那個婊子不是稱
  心了嗎?”宗豫大怒道:“你這叫什麽話?”
  
  他把一隻花瓶往地下一摜,小蠻在樓下,正在她頭頂上豁朗爆炸開來,她蹙額嚮上面望
  了一望。她一個人在客室裏玩,也沒人管她。傭人全都不見了,可是隨時可以衝出來搶救,
  如果有慘劇發生。全宅靜悄悄的,小蠻仿佛有點反抗地吹起笛子來了。她衹會吹那一個腔,
  “嗚哩嗚哩嗚!”非常高而尖的,如同天外的聲音。她好像不過是巢居在夏傢簾下的一隻
  鳥,漠不關心似的。
  
  傢茵來教書,一進門就聽見吹笛子;想起那天在街上給她買這根笛子,宗豫曾經說:
  “這要吵死了!一天到晚吹了!”
  
  那天是小蠻病好了第一次出門,宗豫和她帶着小蠻一同出去,太像一個家庭了,就有乞
  丐追在後面叫:“先生!太太!太太!
  
  您修子修孫,一錢不落虛空地……”她當時聽了非常窘,回想起來卻不免微笑着。她走
  進客室,笑嚮小蠻道:“你今天很高興啊?”小蠻搖了搖頭,將笛子一拋。傢茵一看她的臉
  色陰沉沉的,驚道:“怎麽了?”小蠻道:“娘到上海來了。”傢茵不覺愣了一愣,強笑着
  牽着她的手道:“娘來了應當高興啊,怎麽反而不高興呢?”小蠻道:“昨兒晚上娘跟爸爸
  吵嘴,吵了一宿——”她突然停住了,側耳聽着,樓上仿佛把房門大開了,傢茵可以聽得出
  宗豫的憤激的聲音,還有個女人在哭。
  
  然後,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門砰的一聲帶上了,接着較輕微的砰的一聲,關上
  了汽車門。傢茵不由自主地跑到窗口去,正來得及看見汽車開走。樓上的女人還在那裏嗚嗚
  哭着。
  
  傢茵那天教了書回來,一開門,黃昏的房間裏有一個人說:“我在這兒,你別嚇一
  跳!”傢茵還是叫出聲來道:“咦?
  
  你來了?”宗豫道:“我來了有一會了。”大約因為沉默了許久而且有點口幹,他聲音
  都沙啞了。傢茵開電燈,啪嗒一響,並不亮。宗豫道:“噯呀,壞了麽?”傢茵笑道:
  “哦,我忘了,因為我們這個月的電燈快用到限度了,這兩天二房東把電門關了,要到七點
  鐘纔開呢。我來點根蠟燭。”宗豫道:“我這兒有洋火。”傢茵把粘在茶碟子上的一根白蠟
  燭點上了,照見碟子上有許多煙灰與香煙頭。宗豫笑道:“對不起。我拿它做了煙灰盤
  子。”傢茵驚道:“噯呀,你一個人在這兒抽了那麽許多香煙麽?一定等了我半天了?”宗
  豫道:“其實我明知道你那時候不會在傢的,可是……忽然的覺得除了這兒也沒有別的地方
  可去。除了你也沒有別的可談的人。”傢茵極力做出平淡的樣子,倒出兩杯茶,她坐下來,
  兩手籠在玻璃杯上擱着。燭光怯怯的創出一個世界。男女兩個人在幽暗中衹現出一部分的面
  目,金色的,如同未完成的傑作,那神情是悲是喜都難說。
  
  宗豫把一杯茶都喝了,突然說道:“小蠻的母親到上海來了。也不知聽見人傢造的什麽
  謠言,跑來跟我鬧……那些無聊的話,我也不必告訴你了。總之我跟她大吵了一場。”他又
  頓住了沒說下去,拈起碟子裏一隻燒焦的火柴在碟子上劃來劃去,然而太用勁了,那火柴梗
  子馬上斷了。他又道:“我跟她感情本來就沒有。她完全是一個沒有知識的鄉下女人,她有
  病,脾氣也古怪,不見面還罷,一見面總不對。這些話我從來也不對人說,就連對你我也沒
  說過——從前當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來一直就想着要離婚的。”他最後的一句話
  傢茵聽着仿佛很覺意外,她輕聲道:“啊,真的嗎?”宗豫道:“是的。可是自從認識了
  你,我是更堅决了。”
  
  傢茵站起來走到窗前立了一會,心煩意亂,低着頭拿着勾窗子的一隻小鐵鈎子在粉墻上
  一下一下鑿着,宗豫又怕自己說錯了話,也跟了過去,道:“我意思是——我是真的一直想
  離婚的!”傢茵道:“可是我還是……我真是覺得難受……”宗豫道:“我也難受的。可是
  因為我的緣故叫你也難受,我——我真的——”然而儘管兩個人都是很痛苦,蠟燭的嫣紅的
  火苗卻因為歡喜的緣故顫抖着。傢茵喃喃地道:“自從那時候……又碰見了,我就……很難
  過。你都不知道!”宗豫道:
  
  “我怎麽不知道?我一直從頭起就知道的。不過我有些怕,怕我想得不對。現在我知道
  了,你想我……多高興!你別哭了!”
  
  房間裏的電燈忽然亮了,他叫了聲“咦?”看了看表,不覺微笑道:“二房東的時間倒
  是準,啊——你看,電燈亮了!剛巧這時候!可見我們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你也應當高興
  呀!”
  
  她也笑了。他掏出手絹子來幫着她揩眼淚,她卻一味躲閃着。
  
  他說:“就拿我這個擦擦有什麽要緊?”然而她還是藉着找手絹子跑開了。
  
  她有幾衹梨堆在一隻盤子裏,她看見了便想起來說:“你要不要吃梨?”他說。
  “好。”她削着梨,他坐在對面望着她,忽然說:“傢茵。”傢茵微笑着道:“嗯?”宗豫
  又道:“傢茵。”
  
  他仿佛有什麽話說不出口,傢茵反倒把頭更低了一低,專心削着梨,道:“嗯?”他又
  說:“傢茵。”傢茵住了手道:“啊?
  
  怎麽?”宗豫笑道:“沒什麽。我叫叫你。”傢茵不由得嚮他飄了一眼,微微一笑道:
  “你為什麽老叫?”宗豫道:“我叫的就多了,不過你沒聽見就是了——我在背地裏常常這
  樣叫你的。”傢茵輕聲道:“真的啊?”
  
  她把梨削好了遞給他,他吃着,又在那一面切了一片下來給她,道:“你吃一塊。”
  茵道:“我不吃。”他自己又吃了兩口,又讓她,說:“挺甜的,你吃一塊。”傢茵道:
  “我不吃,你吃罷。”宗豫笑道:“幹什麽這麽堅决?”傢茵也一笑,道:“我迷信。”宗
  豫笑道:“怎麽?迷信?講給我聽聽。”傢茵倒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道:“因為……不可
  以分——梨。”
  
  宗豫笑道:“噢,那你可以放心,我們决不會分離的!”傢茵用刀撥着蜿蜒的梨皮,低
  聲道:“那將來的事情也說不定。”宗豫握住了她握刀的手,道:“怎麽會說不定?你手上
  沒有蠃,愛砸東西,可是我手上有蠃,抓緊了决不撒手的。”
  
  樓下有一隻鐘嗆嗆嗆敲起來了,宗豫看了看手錶道:“噯喲,到八點了!”他自言自語
  道:“還有一個應酬。我不去了。”
  
  傢茵道:“你還是去罷。”宗豫笑道:“現在也太晚了,索性不去了!”傢茵道:“等
  會人傢等你呢?”宗豫躊躇地道:“倒也是。我倒是答應他們要去的,因為廠裏有點事要談
  一談……”他說走就走,不給自己一個留戀的機會,在門口衹和她說了聲:“明天再來看
  你。”她微笑着,沒說什麽,一關門,卻軟靠在門上,低聲叫道:“宗豫!”灧灧的笑,不
  停地從眼睛裏漫出來,必須狹窄了眼睛去含住它。她走到桌子前面,又嚮蠟燭說道:“宗
  豫!宗豫!”燭火因為她口中的氣而蕩漾着了。
  
  這時候她父親忽然推門走進來,傢茵惘惘地望着他簡直像見了鬼似的,說不出話來。虞
  老先生笑道:“我來了有一會兒了,看見他汽車在這兒,我就沒進來。讓你們多談一會兒。
  
  嗨嗨!你爸爸是過來人哪!”傢茵也不做聲,衹把蠟燭吹滅了。
  
  虞老先生坐下來,便嚮她招手道:“你來你來,我有話跟你說。
  
  你別那麽糊裏糊塗的啊。他那個大老婆現在來了。你還是孩子氣,這時候我做爸爸的不
  來替你出出主意,還有誰呀?”傢茵走過來道:“噯呀爸爸,你說些什麽?”虞老先生拉着
  她的手,道:“你現在還跑去教他那個孩子做什麽?孩子到底是她養的。你趁這時候先去好
  好找兩間房子。夏先生他現在回去,他大老婆總跟他吵吵鬧鬧的,他哪兒會愛在傢呆着。你
  有了地方,他還不上你這兒來了?頂要緊要抓幾個錢。人也在你這兒,你錢也有了,你還怕
  她做什麽呢?”傢茵實在耐不住了,便道:“爸爸,我告訴你罷,夏先生倒是跟我說過了,
  他跟他太太本來是舊式婚姻,他多年前就預備離婚了,不過是為了這小孩子。現在……他决
  定離了。他剛纔跟我說來着,等他離過婚之後……再提。”虞老先生怔了一怔,道:“*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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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壬潰*
  
  “好!好!”
  
  樓下的鐘又敲了一下,傢茵道:“時候也不早了,爸爸你該回去了罷?”虞老先生道:
  “呃,我這就走了!”他自己去倒茶喝,傢茵又道:“不是別的,因為這兒的房東太太老
  說,天黑了大門開出開進的,不謹慎。她常常鬧東西丟了。說起來也真奇怪,我有一件衣
  料,”她把一隻抽屜拖開了,無聊地重新翻過一遍,道:“我記得我放在這兒的——就找不
  着了!昨天我看見房東太太穿着新做來的一件衣裳,就跟我丟了的那件一樣。我也不能疑心
  她偷的,不過我倒是有點兒悶得慌——怎那麽巧!趕明兒倒去問問她是哪兒買的!”虞老先
  生喝着茶,忽然大嗆起來,急急地搖手道:“咳,你不問我也就不說了:
  
  是我替你送給她的。”傢茵十分詫異,道:“嗯?”虞老先生嘆道:“*銧!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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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宗麟有一天對他太太說:“真糟極了,這虞老頭兒,今天廠裏鬧得沸沸騰騰,宗豫知
  道要氣死了!”秀娟道:“怎麽啦?”宗麟道:“有人捐了筆款子,要買藥給一個廣德醫
  院,是個慈善性質的醫院。不知怎麽,這一筆款子會落到這老頭兒手裏。他老先生不言語,
  就給花了。”秀娟驚道:“真的啊?有多少錢哪?”宗麟道:“錢數目倒也不大——他老人
  傢處處簡直就是丈人的身份,問他他還鬧脾氣!”秀娟道:“那他現在人呢?跑啦?”宗麟
  道:“他真不跑了!腆着個臉若無其事的照樣的來!”秀娟愕然道:“怎麽這樣!”宗麟
  道:“就這一點宗豫聽見了已經要生氣了,何況這是捐款,我們廠裏信用很受打擊的。”秀
  娟便道:“噯呀,傢茵大概也不知道,她要聽見了也要氣死的!”
  
  纔這麽說着,不料女傭就進來報道:“大爺來了。”秀娟一看宗豫的臉色不很自然,她
  搭訕着把無綫電旋得幽幽的,自己便走了開去。宗豫立刻就開口道:“宗麟,今天一件事,
  大傢都鬼鬼祟祟的,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告訴我。是不是那虞老先生?”宗麟抓了抓頭髮,
  苦笑道:“可不是嗎?這件事真糟極了!”宗豫疲倦地坐下來道:“當初怎麽也就沒有一個
  人跟我說一聲呢?”宗麟道:“他們也是不好,其實也應當告訴你的。不過——”宗豫道:
  “怎麽?”宗麟微帶着尷尬的笑容,道:“也難怪他們。你都不知道,他老先生鬍吹亂蓋
  的,弄得別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你是個什麽關係。”宗豫紅了臉,道:
  
  “這不行!我得要跟他自己說一說。我現在就去找他。”宗麟道:“你就找他上我這兒
  來也好。”宗豫倒又愣了一愣,但還是點點頭,立起身來道:“我就叫汽車去接他。”宗麟
  又道:
  
  “待會兒我走開你跟他說好了,當着我難為情。”宗豫又點了點頭。打發了車夫去接,
  他們等着,先還尋出些話來說,漸漸就默然了。無綫電裏的音樂節目完了,也沒有換一傢電
  臺,也忘了關,衹剩了耿耿的一隻燈,守着無綫電裏的沉沉長夜。
  
  一聽見門外汽車喇叭聲,宗麟就走開了。虞老先生一路嚷進來道:“夏先生真太客氣,
  還叫車子來接!差人給我個信我不就來了嗎?”宗豫沉重地站起身來,虞老先生就吃了一
  驚。
  
  宗豫兩手插在褲袋裏踱來踱去,道:“虞先生,我今天有點很嚴重的事要跟你說。有一
  筆捐給廣德醫院的款子,上次是交給你的手裏的——”虞老先生賠笑道:“是的,是我拿
  的,剛巧我有一筆用項。我就忘了跟你說一聲——”宗豫道:“你知道我們廠裏頂要緊是保
  持信用——”虞老先生道:“是的,是我一時疏忽——”宗豫把眉毛擰得緊緊的道:“虞先
  生,你不知道這事對於我們生意人是多麽嚴重。”虞老先生忙道:“是我沒想到。我想着這
  一點數目,我們還不是一傢人一樣嗎?還分什麽彼此?”這話宗像聽了十分不舒服,突然立
  定了看住他,道:“像這樣下去可是不行,我想以後請你不要到廠裏去了。”
  
  虞老先生道:“啊?你意思是不要我了麽?我下回當心點,不忘了好了!”宗豫道:
  “請你不必多說了。為我們大傢的面子,你從明天起不必來了,我叫他們把你到月底的薪水
  送過來。”
  
  虞老先生認為他一味的打官話,使人不耐煩而又無可奈何,因道:“唉呀,我們打開蓋
  子說亮話罷!我女兒也全告訴我了。我們還不就是自己人麽?”傢茵如果已經把一切都告訴
  了她父親,雖也是人情之常,宗豫不知為什麽覺得心裏很不是味。他很僵硬地道:“我跟虞
  小姐的友誼,那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的家庭狀況我也稍微知道一點,我也很能同情。不過無
  論如何你老先生這種行為總不能夠這樣下去的。”虞老先生見他聲色俱厲,方始着慌起來,
  道:“噯,夏先生,你叫我失了業怎麽活着呢?你就看我女兒面上你也不能待我這樣呀!”
  
  宗豫厭惡地走開了,道:“我請你不要再提你的女兒了!”虞老先生越發荒了,道:
  “噯呀,難不成你連我的女兒也不要了麽?也難怪你心裏不痛快——傢裏鬧彆扭!可不是糟
  心嗎?”
  
  他跟在宗豫背後,親切地道:“我這兒有個極好的辦法呢!我的女兒她跟你的感情這樣
  好,她還爭什麽名分呢?你夏先生這樣的身份,來個三妻四妾又算什麽呢?”宗豫轉過身來
  瞪眼望着他,一時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虞老先生又道:“您不必跟您太太鬧,就叫我的
  女兒過門去好了!大傢和和氣氣,您的心也安了!我女兒從小就很明白的,衹要我說一句
  話,她决沒有什麽不願意的。”宗豫道:“虞老先生!你這叫什麽話?
  
  我簡直聽也不要聽。憑你這些話,我以後永遠不要再看見你了!至於你的女兒,她已經
  成年,她的事情也用不着你管!”
  
  虞老先生倒退兩步,囁嚅道:“我是好意啊——”宗豫簡直像要動手打人,道:“你現
  在立刻走罷。以後連我傢裏你也不要來了。”
  
  但是就在第二天早上,虞老先生估量着宗豫那時候不在傢,就上夏傢來了。姚媽上樓報
  說:“那個虞老頭兒說是要來見太太。”夏太太倒怔住了,道:“他要見我幹嗎?”姚媽
  道:
  
  “誰知道呢?——也不知在那兒鬧什麽鬼!”夏太太擁被坐着,想了一想道:“好罷,
  我就見他也不怕他把我吃了!”說着,便把旗袍上的鈕子多扣上了幾個,把棉被拉上些。
  
  姚媽將虞老先生引進來,引到床前,虞老先生鞠躬為為道:“啊,夏太太,夏太太,你
  身體好?”夏太太不免有點陰陽怪氣的,淡淡地說了聲:“你坐呀。”姚媽掇過一張椅子來
  與他坐下。虞老先生正色笑道:“我今天來見你,不是為別的,因為我知道為我女兒的緣
  故,讓您跟你們夏先生鬧了些誤會。
  
  我們做父親的不能看女兒這樣不管。”夏太太一提起便滿腔悲憤,道:“可不是嗎?現
  在一天到晚嚷着要離婚——”虞老先生道:“可不就是嗎!這話哪能說啊!我女兒也决沒有
  那麽糊塗。夏太太,我今天來就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您大賢大德,不是那種不能容人的。您
  是明白人,氣量大,你們夏先生要是娶個妾,您要是身子有點兒不舒服,不正好有個人伺候
  您——哪兒能說什麽離婚的話?真是您讓我的小女進來,她還能爭什麽名分麽?”夏太太呆
  了一呆,道:“真的啊?你的女兒肯做姨太太啊?”虞老先生道:“我那小女兒,這點道理
  她懂。包在我身上去跟她說去好了。”夏太太喜出望外,反倒落下淚來,道:“*銧!衹要*
  桓依牖椋沂裁炊伎希庇堇舷壬潰*
  
  “這個,夏太太,我們小姐的事,包在我身上!您真是寬宏大量。我這就去跟她說。不
  過夏太太,我有一樁很着急的事要想請您幫我一個忙,請您栽培一下子。我藉了一個債,已
  經人傢催還,天天逼着我,我一時實在拿不出,請您可不可以通融一點。我那女兒的事總包
  在我身上好了。”
  
  姚媽在一邊站着,便嚮夏太太使了一個眼色。夏太太兀自關心地問道:“噯呀,你是欠
  了多少錢呢?”姚媽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插嘴道:“我說呀,太太,您讓老太爺先去跟虞小
  姐說得了——虞小姐就在底下呢。說好了再讓老太爺來拿罷。”夏太太道:“噯,對了,我
  現在暫時也沒有現錢——”姚媽道:“噯,您先去說,說了明天來——”夏太太道:“我還
  能夠湊幾個總湊點兒給你。”虞老先生無奈,衹得點頭道:
  
  “好,好,我現在就去說,我明天來拿,連利錢要八十萬塊錢。”
  
  姚媽把他送了出去,一到房門外面虞老先生便和她附耳說道:
  
  “我待會兒晚上回去跟她說罷,你別讓她知道我上這兒來的,你讓我輕輕的,自個兒走
  罷。”他躡手躡腳下樓去。
  
  姚媽回房便道:“太太,您別這麽實心眼兒。這老頭子相信不得!還不是他們父女倆串
  通了來騙您的錢的!”夏太太嘆道:“*銧!我這兩天都氣糊塗了。——可不是嗎?”姚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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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耙埠謾D閼餼徒興俠矗腋怠!*
  
  小蠻這一天正在上課,忽然說;“先生先生,趕明兒叫娘也跟先生念書好不好?”傢茵
  強笑道:“你又說傻話!”小蠻卻是很正經,幾乎噙着眼淚,說道:“真的,先生,好不
  好?省得她又跑到鄉下去了!先生,隨便怎麽你想想法子,這回再也別讓她再走了!”這話
  傢茵覺得十分刺心,望着她,正是回答不出,恰巧這時候姚媽進來,帶着輕薄的微笑,說:
  “虞小姐,我們太太請您上去。”傢茵愣了一愣,勉強鎮定着,應了一聲“噢,”便立起身
  來,嚮小蠻道:“你別鬧,自己看看書。”
  
  她隨着姚媽上樓。臥房裏暗沉沉的,窗簾還衹拉起一半,床上的女人仿佛在那裏眼睜睜
  打量着她。也沒有人讓坐。傢茵裝得很從容地問道:“夏太太,聽說您不舒服,現在好點兒
  罷?”夏太太酸酸地道:“噯呀,我這病還會好?你坐下,我跟你說——姚媽,你待會兒再
  來。”姚媽出去了,夏太太便道:
  
  “以前的事,我也不管了。你教我的孩子也教了這些時候了,可憐我老在鄉下待着,也
  沒有礙你們什麽事。不知什麽地方得罪了我們夏先生,這趟回來了他簡直多嫌我!我現在別
  的不說了,總算我有病——你就是要進來,衹要你勸他別跟我離婚,雖然我是太太,衹要這
  個名分,別的事情我什麽都不管好了!這總不能再說我不對了!”傢茵道:“噯呀,夏太
  太,你說的什麽話?”夏太太道:“你也別害鱢了!我看你也是好好的人傢的女兒,已經破
  了身了,再去嫁給誰呢?像我做太太的,已經自己來求你了,還不有面子嗎?”傢茵氣得到
  這時候方纔說出話來,道:“什麽破了身?你怎麽這麽出口傷人?”
  
  說着。聲音一高,人也隨着站了起來。夏太太道:“我還賴你麽?是你自個兒老子說
  的!你不信去問姚媽!”傢茵道:“你知不知道這種沒有根據的話,你這麽亂說是犯法的?
  我不要再聽下去了!”
  
  夏太太眼見得她就要走了,立刻軟了下來,叫道:“噯,你別走別走!就算我說錯了,
  就算我現在求求你,看看我要死的人,你可憐可憐我罷!我這肺病已經到了第三期了!”
  茵不禁回過頭來惶惑地望着她,輕輕地自言自語着:“啊?肺病?”夏太太繼續說下去道:
  “——等我死了,你還不是可以扶正麽?”傢茵聽了這話又有氣,頓了一頓方道:“什麽叫
  就算你說錯了?這話是可以說錯的嗎?”夏太太道:“咳,我也是聽人傢說的。可憐我,心
  也亂啦!請你原諒我說錯了話罷!
  
  我也知道我是配不上他的——你要跟他結婚就結婚得了,不過我求求你等幾年,等我死
  了——”說着,早已嗚嗚咽咽大放悲聲。傢茵道:“我們本來的計劃並沒有什麽昧良心的。
  你要是叫我們糊裏糊塗地等着,不是更要引起許多人的廢話來了麽?”
  
  夏太太衹管放聲痛哭,又夾着劇烈的咳嗽,喘着一團。姚媽飛奔進來道:“太太,太
  太,您怎麽了?”忙替她捶背揉胸脯,端痰盂。夏太太深恐傢茵是新派人怕傳染,因把一隻
  手撳着嘴,道:“姚媽,你把窗子開開,透透氣。”開了窗,風吹進來簾捲得多高的,映在
  人臉上,一明一暗,光彩往來,夏太太平整的臉上也仿佛有了表情。
  
  夏太太道:“姚媽,你還是出去罷……虞小姐,本來我人都要死了,還貪圖這個名分做
  什麽?不過我總想着,雖然不住在一起,到底我有個丈夫,有個孩子,我死的時候,雖然他
  們不在我面前,我心裏也還好一點。要不然,給人傢說起來,一個女人給人傢休出去的,死
  了還做一個無傢之鬼……”說着,又哭得失了聲。傢茵木立了半晌,又掉過身來要走,道:
  “你生病的人,這樣的話少說點兒罷。徒然惹自己傷了心。”夏太太道:“虞小姐,我還能
  活幾年呢?我也不在乎這幾年的工夫!你年紀輕輕的,以後的好日子長着呢!”傢茵極力抵
  抗着,激惱了自己道:“你不要一來就要死要死的!
  
  你要是看開點,不慪氣——”夏太太慘笑道:“看開點!那你是不知道——這些年來,
  他——他對我這樣,我——我過的是什麽日子呵!”傢茵道:“這是你跟他的事,不是我跟
  你的事。”夏太太道:“虞小姐,不單是我同你同他,還有我那孩子呢!孩子現在是小,不
  懂事——將來,你別讓她將來恨她的爸爸!”傢茵突然雙手掩着臉,道:“你別盡着逼我
  呀!他——他這一生,傷心的事已經夠多了,我怎麽能夠再讓他為了我傷心呢?”夏太太掙
  紮着要下床來,道:“虞小姐,我求求你——”傢茵道:“不,我不能夠答應。”
  
  她把掩着臉的兩衹手拿開,那時候她是在自己傢裏,立在黃昏的窗前。映在玻璃裏,那
  背後隱約現出都市的夜,這一帶的燈光很稀少,她的半邊臉與頭髮裏穿射着兩三星火。她臉
  上的表情自己也看不清楚,衹是仿佛有一種幽冥的智慧。這一邊的她是這樣想:“我希望她
  死!我希望她快點兒死!”那一邊卻暗然微笑着望着她,心裏想:“你怎麽能夠這樣地卑
  鄙!”那麽,“我照她說的——等着。”“等着她死?”“……可是,我也是為他想呀!”
  “你為他想,你就不能夠讓他的孩子恨他,像你恨你的爸爸一樣。”
  
  她到底决定了,她的影子在黑沉沉的玻璃窗裏是像沉在水底的珠玉,因為古時候的盟誓
  投到水裏去的,有一種哀豔的光。
  
  她匆匆出去,想着:“我得走了!我馬上去告訴她,叫她放心。”趕到夏傢,姚媽一開
  門便道:“你怎麽又來了?”傢茵道:“我要見太太。”姚媽憤憤地道:“你再要見太太幹
  嗎?你還怕她死不透呀?你現在稱心了,你可以放心回傢去了。她剛纔吐了幾口血,現在上
  醫院去了。”傢茵驚道:“噯呀,怎麽這樣快?”不禁滾下淚來。姚媽道:“這時候還裝腔
  作調幹嗎?還不回傢去樂去?我們老爺哪門子楣氣,碰見這些烏龜婊子的!”說罷,砰的一
  聲關上了門。傢茵揩着眼睛,惘然地回來了。然而又不免有這樣的想法:“現在可以放心等
  着了。
  
  等不長了!——她就要死了!——可是,正因為這樣,你更應當走,快點兒走,她聽見
  了,也許還可以活下去。”
  
  宗豫忽然推門進來,叫了聲“傢茵!”傢茵正是心驚肉跳的,急忙轉過身來道:“噯
  呀,你來了?你們太太好點兒沒有?”
  
  宗豫道:“咦?你也知道啦?”傢茵道:“我從你們傢剛回來。”
  
  宗豫道:“好點兒了,現在不要緊了。我趕來有幾句話跟你說,我衹有幾分鐘的工夫。
  就是因為你們老太爺,他鬧出一點事來,我跟他說了幾句很重的話,我讓他以後不要去辦事
  了。”
  
  傢茵衹空洞地說了聲:“噢。”宗豫道:“我以後再仔細地講給你聽。我怕你誤會。”
  傢茵勉強笑道:“你也太細心了!我還不知道他老人傢的為人!”宗豫道:“我想對於他,
  以後再另外給他想辦法。情願每個月貼他幾個錢得了。”他看了看表道:
  
  “現在還要趕到廠裏去,有工夫再來看你。”他走到門口,忽然覺得她有點愣愣的,便
  又站住了望着她道:“你別是有點兒生氣罷?我匆匆忙忙的也許說錯了話……”傢茵微笑
  道:“沒生氣。幹嗎生氣?”他仍舊有點不放心似的,她便又嚮他一笑,柔聲道:“我怎麽
  會跟你生氣呢?”宗豫也一笑,又躊躇了一會自言自語道:“嗯,這樣罷——我大概七點半
  可以離開廠裏。
  
  我上這兒來吃晚飯好不好?”傢茵笑了一笑,道:“好。”宗豫道:“好,待會兒
  見。”
  
  他一走,傢茵便伏在桌上大哭起來。然後她父親來了,說:
  
  “呦!你幹嗎的?我這兒想來勸勸你呢!我想,他們太太也怪可憐的!那孩子到底是她
  的,何苦去跟她爭那個名分呢?一定要這個名分幹什麽事呢?現在他們傢的人對我們不也挺
  巴結的?我去了總是老太爺老太爺的!這世界,別那麽認真!”
  
  傢茵衹是哭,並不理睬他,虞老先生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把椅子挪過來坐在她身旁,說
  道:“你聽你爸爸的話總沒錯的。
  
  爸爸是為你好!她這麽病着在那兒,待會兒有個三長兩短,不怕雷打麽?她那個孩子不
  該恨你一輩子麽?”傢茵不能忍耐下去了,立起來要跑開,又被她父親拉住她的手不放,顫
  巍巍地道:“孩子!想當初,都是因為我後來娶的那個,都怪她,一定要正式結婚,鬧得我
  沒辦法,把你娘硬給離掉了,害你們受苦這些年——你想!”傢茵掙紮脫了手,跑了去倒在
  床上大哭,虞老先生又跟過去坐在床上,道:“哪個男人不喜歡姨太太!哪個男人是喜歡太
  太的!我是男人我還不知道麽?就是我後來娶的那個,我要是沒跟她正式結婚,也許我現在
  還喜歡她呢!”
  
  傢茵突然叫出聲來道:“你少說點兒罷!你自己做點子什麽事情,我的人都給你丟盡
  了!”虞老先生吃了一驚道:“誰告訴你的?”傢茵道:“宗豫剛纔告訴我的。你叫我拿什
  麽臉對他?”虞老先生搖頭道:“*銧!真是!男人真沒有良心!他怎麽該來對你說這些話
  呢*剋趺此檔模俊奔乙鷯謅煲盟擋懷齷襖矗堇舷壬愀┥澩盞剿媲芭淖藕遄
  牛潰*
  
  “好孩子別哭了,你受了委屈了,我知道,隨便別人怎麽對你,我爸爸總疼你的!衹要
  有一口氣,我總不會丟開你的!”傢茵忽然撐起半身嚮他凝視着,她看到她將來的命運。她
  眼睛裏有這樣的大悲憤與恐懼,連他都感到恐懼了。她說:“爸爸你走好不好?”虞老先生
  竟很聽話地站了起來。傢茵又道:“現在無論怎麽樣,請你走罷。我受不瞭瞭。”虞老先生
  逡巡了一會,道:“我說的話是好話。你仔細想想罷。”就走了。
  
  傢茵隨即也從床上爬起來,扶着門框立了一會,便下樓去打電話,定了一張上廈門的船
  票。然後她又撥了個號碼,她心慌意亂的,那邊接的人的聲音也分辨不出,先說:“喂,秀
  娟是罷?”又道:“……哦,請你們太太聽電話。”纔說到這裏,宗豫來了。傢茵握着聽筒
  嚮他點頭微笑,宗豫夾着紙包很高興地上樓去了,道:“我先上去等着你。”傢茵繼續嚮電
  話裏道:“喂,你是秀娟啊?……我好,不過我這會兒心裏亂得很,我明天就要離開上海
  了……”她嚮樓下看了看,又把聲音低了一低,答道:“到哪兒去呀?秀娟,我告訴你,可
  是我要請你一個人也別告訴……我到了那兒再寫信來解釋給你聽……
  
  到廈門去……去做事……是我看了報去應徵的……大概不錯罷。”她淡笑一聲。
  
  宗豫獨自在房裏,把紙包打開來,露出一個長方的織錦盒子,裏面嵌着一對細瓷飯碗,
  盤子,匙子,他自己先欣賞着,見傢茵進來了,便道:“瞧我買了什麽來了!以後你要把飯
  多煮一點兒,我常常要留自己在這兒吃飯的!”傢茵苦笑道:
  
  “可惜現在用不着了。我明天就要走了。”宗豫道:“嗯?上哪兒去?”傢茵有一隻打
  開的皮箱擱在床上,她走去繼續理東西,道:“回鄉下去。”宗豫立在她背後,微笑着吸着
  煙,道:“哦,你是不是要回去告訴你母親……關於我們?”傢茵隔了一會兒纔搖搖頭,
  道:“我預備去跟我表哥結婚了。”
  
  宗豫倒還鎮靜,衹說:“你表哥?怎麽你從來沒提起過?”
  
  傢茵道:“我母親本來有這個意思。”宗像道:“你——跟他感情非常好麽?”傢茵又
  搖了搖頭,道:“可是,感情是漸漸地生出來的。到後來總有感情的,不能先存着個成
  見。”宗豫怔了一會,道:“那也要看跟什麽人在一起呀!”塚茵道:“是,可是——譬如
  你太太。你從前要是沒有成見,一直跟她是好的,那她也不至於到這樣。就是病,也是慢慢
  的造成的。”宗豫默然了一會,忽然爆發了起來道:“傢茵,你是不是在哪兒聽見了什麽話
  了?”傢茵衹管平板地說下去道:“還有我爸爸,我看你以後就不要管他了,他那人也弄不
  好了,給他錢也是瞎花了。不要想着他是我父親。”她羅裏羅唆地囑咐着,宗豫惶駭地望着
  她道:“我不懂得你。可是我要是不懂得你,我還懂得什麽人呢?——忽然的好像什麽人什
  麽事情都不能夠明白了,簡直……要發瘋……”傢茵衹顧低着頭理東西,宗豫又道:“
  茵!難道我們的事情這麽容易就——全都不算了麽?”他看看那燈光下的房間,難道他們的
  事情,就衹能永遠在這個房裏轉來轉去,像在一個昏暗的夢裏。夢裏的時間總覺得長的,其
  實不過一剎那,卻以為天長地久,彼此已經認識了多少年了。原來都不算數的。他冷冷地
  道:“你自己的心大約衹有你自己明了。”傢茵想道:“噯,我自己的心衹有我自己明
  了。”
  
  她從抽屜裏翻東西出來,往箱子裏搬,裏面有一球絨綫與未完工的手套,她一時忍不
  住,就把手套拿起來拆了,絨綫紛紛地堆在地上。宗豫看看香煙頭上的一縷煙霧,也不說什
  麽。傢茵把地下的絨綫揀起來放在桌上,仍舊拆。宗豫半晌方道:“你就這麽走了,小蠻要
  鬧死了。”傢茵道:“不過到底小孩,過些時就會忘記的。”宗豫緩緩地道:“是的,小孩
  是……過些時就會忘記的。”傢茵不覺凄然望着他,然而立刻就又移開了目光,望到那圓形
  的大鏡子去。鏡子裏也映着他。
  
  她不能夠多留他一會兒在這月洞門裏。那鏡子不久就要如月亮裏一般的荒涼了。
  
  宗豫道:“明天就要走麽?”傢茵道:“噯。”宗豫在茶碟子裏把香煙撳滅了,見到桌
  上陳列着的一盒碗匙,便用原來的包紙把它蓋沒了,紙張嗦嗦有聲。
  
  他又道:“我送你上船。”傢茵道:“不用了。”他突然剪裁地說:“好,那麽——”
  立刻出去了,帶上了門。
  
  傢茵伏在桌上哭。桌上一堆捲麯的絨綫,“剪不斷,理還亂”。
  
  第二天宗豫還是來了,想送她上船。她已經走了。那房間裏面仿佛關閉着很響的音樂似
  的,一開門便爆發開來了,他一隻手按在門鈕上,看到那沒有被褥的小鐵床。露出鋼絲綳
  子,鏡子洋油爐子,五鬥櫥的抽屜拉出來參差不齊。墊抽屜的報紙團皺了掉在地下。一隻碟
  子裏還粘着小半截蠟燭。絨綫仍舊亂堆在桌上。裝碗的鐵錦盒子也還擱在那裏沒動。宗豫掏
  出手絹子來擦眼睛,忽然聞到手帕上的香氣,於是又看見她窗臺上的一隻破香水瓶,瓶中插
  着一枝枯萎了的花。他走去把花拔出來,推開窗子擲出去。窗外有許多房屋與屋脊。
  
  隔着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動着的人海,仿佛有一隻船在天涯叫着,凄清的一兩聲。
  
  (一九四七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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