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阿加莎·剋裏斯蒂 Agatha Christie
  1
   “啊!”丁斯米德先生歡欣地叫道。
   他後退了幾步,用贊許的眼神掃視着那張圓桌。火光閃爍在粗糙的白色桌布、刀叉以及桌上的其他物品上面。
   “所有——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丁斯米德夫人吞吞吐吐地問道。她是一個矮小而衰弱的女人,臉上沒什麽血色,瘦弱的頭髮胡亂地嚮後梳着,舉止永遠地緊張。
   “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她丈夫帶着一種殘忍的愉快說道。
   他是一個強壯的男人,背有點駝,臉又寬又紅潤。長着一雙賊似的小眼睛,在濃密的眉毛下面不停地眨動着,還有一個大大的沒有鬍子的下巴。
   “喝檸檬水?”丁斯米德夫人提議道,聲音小得跟耳語似的。
   她的丈夫搖搖頭。
   “茶,不管怎樣,它要好得多。看看這天氣,又是下雨又是颳風的。在這樣的晚上,吃晚餐,最需要的就是一杯熱騰騰的好茶。”
   他滑稽地眨眨眼睛,然後,又開始掃視桌子。
   “一頓豐盛的晚餐,有雞蛋、冷腌牛肉,還有面包和奶酪,這是我喜歡的晚餐菜單。所以,來,上桌吧。夏洛特正在廚房裏,等着你幫她一把呢。”
   丁斯米德夫人站了起來,小心地把她編織着的毛衣繞成一團。
   “她已經長成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了,”她喃喃道,“非常迷人,我說。”
   “啊!”丁斯米德先生說道,“她那要命的相貌!你還是趕緊去吧,別再浪費時間了。”
   好一會兒,他都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對自己小聲地哼哼着什麽。他還走到窗戶前面,往外張望了一會兒。
   “糟透了的天氣,”他自言自語,“今天晚上,我們該不會有什麽客人了吧。”
   然後,他離開了房間。
   大約十分鐘以後,丁斯米德夫人捧着一盤炸雞蛋走了進來。她的兩個女兒跟在後面,她們手裏捧着其他的飯菜,丁斯米德先生和他的兒子約翰尼跟在最後面。丁斯米德先生坐到了桌子的上座。
   “我們應該感謝什麽呢?等等,”他幽默地說道,“要感謝那個首先想到了罐頭食物的人。我們應該做什麽,我想知道,幾英裏之內人煙罕見的,如果現在我們沒有了罐頭,那麽我們是否要退回到屠夫忘記了他每星期的義務的時代?”
   他繼續敏捷地切着冷腌牛肉。
   “我很懷疑到底是誰,想到建造這樣一所房子,幾英裏以內人煙罕見的,”他的女兒馬格達倫生氣地說道,“我們幾乎連鬼也看不到。”
   “不,”她的父親說道,“絶對沒有鬼。”
   “我不明白是什麽原因促使你買下它的,父親。”夏洛特說道。
   “你不能明白?女兒,好了,我有理由——我有自己的理由。”
   他的眼睛偷偷地看着妻子,但是,她皺起了眉毛。
   “而且還有鬼魂出沒的,”夏洛特說道,“在這裏,我一個人是絶對睡不着的。”
   “一堆廢話,”她父親說道,“你沒有見過任何東西吧,是嗎?好了。”
   “或許,是沒有見過任何東西,但是——”
   “但是什麽?”
   夏洛特並沒有回答,但是,她微微地顫抖了起來。一陣急雨敲打在窗戶的玻璃上,丁斯米德夫人手裏的勺子“叮當”地掉到了盤子裏。
   “你的神經不再衰弱了吧?”丁斯米德先生問道,“真是一個討厭的晚上,就到這。你們不要擔心,我們在這裏、在我們的火爐旁邊會非常安全的,外面的鬼魂不會來打擾我們。為什麽?如果有,那纔真是個奇跡呢。而奇跡是不會發生的,不會的。”他補充道,好像是在對他自己說這些話,帶着一種特別的滿足感。“奇跡是不會發生的。”
   話音未落,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丁斯米德先生嚇呆了,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會是什麽呢?”他喃喃道,下巴都拉了下來。
   丁斯米德夫人輕輕地嗚咽了一聲,把披肩裹緊一點。馬格達倫的臉變紅了,她嚮前傾着,對她父親說道:
   “奇跡發生了,不管是什麽東西,你最好還是去開門,讓它進來。”
   2
   二十分鐘之前,莫蒂默·剋利夫蘭還站在暴雨之中,大霧吞沒了他的車子。這確實非常不幸,在十分鐘之內,兩個車輪都被紮破了,而他,就一直站在這個方圓幾英裏之內荒蕪人煙的地方。在那些光禿禿的威爾德郡丘陵中,黑夜降臨了,他沒有任何遮蔽任何保護。對他最有用的就是去找一條捷徑,如果他一直堅持走大路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了!但是現在,他卻完全迷失在這條好像是車道的小路中,如果這附近連一個村莊也沒有,他就再也沒有辦法了。
   他睏難地朝四周張望,然後,他看到了半山腰上閃爍的燈光。但是馬上,大霧又把燈光吞沒了,但是,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他很快又看到了它。考慮了一會兒以後,他離開了車子,開始朝山的一邊走去。
   很快,他就從大霧中走了出來,他還記得,那燈光是從一棟小房子的窗戶裏閃出來的。那裏,不管怎樣,就是一處遮蔽所。莫蒂默·剋利夫蘭加快了腳步,低下腦袋,反抗着在他面前施展了強大的威力、意圖逼迫他退縮回去的狂風暴雨。
   剋利夫蘭是個多多少少也有點名聲的人,儘管他不懷疑,大多數人對他的名字和成就會表現出非常的無知。他是心理學研究界的一名專傢,而且,還寫過兩本關於潛意識研究的優秀著作。他還是神經研究協會的成員,甚至還是一個鑽研影響到他自己結論和研究方向的玄學的研究員。
   從本質上來說,他對天氣非常敏感,而且,經過特意的訓練後,他使自己的這種天賦得到了加強。當他終於到達那所房子並拍打着房子大門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興奮和油然而生的興趣,似乎,他所有的天賦突然都變得非常尖利。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裏面傳來了喃喃的說話聲音。但是,敲門以後,裏面突然變得非常寂靜了,然後,傳來了椅子在地板上被拖嚮後的聲音。又過了幾分鐘,門被一個大約十五歲左右的小男孩打開了。穿過小男孩的肩膀,剋利夫蘭直接註視着房子裏面的情況。
   這讓他想起了一幅荷蘭家庭的場景。圓圓的桌子上面擺好了一頓晚飯,旁邊坐了一傢子的人,一兩支閃閃爍爍的蠟燭,火光把一切都照得發紅。父親是一個強壯的男人,坐在桌子的一邊,他對面坐着一個陰暗的小個子女人,她的臉上滿是吃驚的神情。對着門的,是一個姑娘,她盯着剋利夫蘭,吃驚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她手裏正拿着一個杯子,半舉到嘴唇上。
   剋利夫蘭馬上看出,她是一個異常漂亮的女孩子。她的頭髮是金紅色的,像霧一樣籠罩在她的臉上,眼睛分得很開,眼珠是純灰色的,她還長着那種早期意大利聖母像似的嘴巴和下顎。
   好一會兒,房間裏都死一般的寂靜。然後,剋利夫蘭走進去並解釋了他遇到的睏境。他結束了那個平凡的故事後,接着,又是更難理解的寂靜。終於,那位父親,好像是努力了一下,站了起來。
   “進來吧,先生——剋利夫蘭先生,是這麽稱呼的嗎?”
   “那是我的姓。”莫蒂默說道,微笑着。
   “啊!是嗎?進來,剋利夫蘭先生。這種天氣連狗也不願意出去,是吧?進來,坐到火爐旁邊吧。關上門,可以嗎,約翰尼?別大半個晚上都站在那裏。”
   剋利夫蘭走上前去,坐到了火爐旁邊的一張木頭椅子上。小男孩約翰尼關上了門。
   “我姓丁斯米德,”那位父親說道,現在他開始變得很親切了。“這是米舒絲,這是我的兩個女兒,夏洛特和馬格達倫。”
   第一次,剋利夫蘭看到了背對他坐的那個姑娘的臉,而且發現,她長得和她姐姐一樣漂亮,但是卻是完全不同的風格。她的皮膚非常黝黑,而臉色卻異常蒼白,長着一個優雅的鷹鈎鼻,一個嚴肅的嘴巴。那是一種冰冷的美,嚴肅而幾乎是冷峻。在父親作介紹時,她點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她直直地凝視着他,眼光裏似乎充滿了某種尋找的期待。似乎她正在運用自己年輕的判斷來猜測着他,衡量着他。
   “喝一杯什麽嗎,呃,剋利夫蘭先生?”
   “謝謝,”莫蒂默說道,“能來杯茶就非常美妙了。”
   丁斯米德先生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桌子上拿起五個杯子,一個接一個的,把杯子裏的水倒到了一個裝污水的盤子裏。
   “這些茶都冷了,”他突然地說道,“可以給我們再弄些茶來嗎,米舒絲?”
   丁斯米德夫人飛快地站了起來,拿着茶壺急急忙忙地走了。莫蒂默覺得,她可能很希望離開這個房間。
   熱茶很快就端出來了,這位不速之客還得到了食物。
   丁斯米德先生一直在說呀說的。他是一個爽朗、親切且善談的人。他把關於自己的事情都告訴這位陌生人。不久以前,他剛從建築行業裏退休下來——是的,他做過了許多優秀的工作。他和米舒絲認為,他們比較喜歡鄉下的空氣——以前他們從來沒有在鄉下住過。當然,在找房子上面他們浪費了許多時間,十月和十一月,但是他們不想再等待了。“生活是不確定的,你知道,先生。”所以他們買下了這所房子。方圓八英裏之內人煙罕見,而且,距離任何可以稱之為城鎮的地方都有十九英裏。不,他們不滿足。姑娘們覺得在這裏生活有點無聊,但是,他和米舒絲卻很喜歡這裏的安靜。
   所以他繼續說着,把莫蒂默冷落到一邊,莫蒂默差點兒沒被他那侃侃而談的語流催眠而睡着了。沒什麽,可以肯定,都是些瑣碎的家庭瑣事。但是,第一眼看到這所房子裏的情景時,他就判斷出,這裏還有些其他東西,一些令人不安、令人緊張的氣氛,從這五個人中間的一個身上散發出來——他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純粹是愚蠢的想法,他的神經完全出了差錯!他們都被他突然的到來嚇壞了——就那麽多。
   他提出了晚上藉宿的問題,而且得到了預期的回答。
   “你應該留在我們這裏,剋利夫蘭先生。幾英裏以內,沒有別的地方了。我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房間,儘管我的睡衣可能有點大了,當然,這總比什麽也沒有好,而且明天早上,你自己的衣服就會幹了。”
   “你真是一個好人。”
   “沒什麽,”對方親切地說道,“就像我剛纔所說的,在這樣的一個晚上,即使是一條狗來藉宿我們也不應該拒絶。馬格達倫、夏洛特,上樓去整理一下房間。”
   兩個姑娘離開了房間。很快,莫蒂默就聽到她們在頭頂上面走動。
   “我很能理解,像你兩個女兒這樣年輕迷人的姑娘肯定會覺得這裏很無聊。”剋利夫蘭說道。
   “她們都是漂亮的孩子,是吧?”丁斯米德先生帶着父親的自豪說道,“不太像她們的母親或者我。我們是普通的一對,但是,我們相互吸引。我可以告訴你,莫蒂默先生。呃,瑪吉,不是那樣嗎?”
   丁斯米德夫人拘謹地笑了笑。她又開始編織東西了,毛衣針“沙沙”地忙碌着,她是一個嫻熟的編織者。
   很快,房間準備好了,莫蒂默再次表示了他的感謝,並表示他馬上就進房上床休息。
   “你們在床上放上熱水袋了嗎?”丁斯米德夫人問道,突然記起了她在傢中的尊嚴。
   “放了,媽媽,放了兩個。”
   “那就好,”丁斯米德說道,“陪他一起上去吧,姑娘們,看看他還需要些別的什麽東西。”
   馬格達倫走到了窗戶旁邊,看看挂鈎有沒有挂好。夏洛特則最後看了一眼洗臉臺上的擺設。然後,她們兩個在門口逗留了一會兒。
   “晚安,剋利夫蘭先生。你可以肯定你所需要的東西都有了嗎?”
   “都有了,謝謝你,馬格達倫小姐。給你們帶來了那麽多的麻煩,我覺得真不好意思。晚安。”
   “晚安。”
   她們走了出去,把身後的門關上。莫蒂默·剋利夫蘭自己一個人留在房間裏,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脫下了衣服。把丁斯米德先生那粉色的睡衣穿好之後,按照主人的吩咐,他把自己濕漉漉的衣服團起來,放到門口外面。從樓梯上面,他可以聽到丁斯米德隆隆的說話聲。
   真是個愛說話的人!總之,就是個奇怪的人——但是,這個傢裏確實有些奇怪的東西,難道這是他的幻覺嗎?
   他慢慢地走進房間裏,把門關上。他站在床邊想了起來。突然,他驚呆了——
   床旁邊的紅木桌子上蒙了一層灰,在灰塵上面寫着三個字:SOS。
   莫蒂默盯着這三個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證實了他所有模糊的推測和預感是對的。他是正確的,在這所房子裏,確實有些不大對勁的東西。
   SOS!求救的信號!但是,是誰的手指在灰塵上留下這三個字的呢?是馬格達倫還是夏洛特?她們兩個都在那裏站過。他回想着,在離開房間之前,她們在那裏站了一兩分鐘,是誰的手偷偷地放到桌子上,並留下了這三個字?
   那兩個姑娘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裏。馬格達倫的臉,黝黑冷淡;而夏洛特的臉,像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樣,大大的眼睛,吃驚的樣子,眼眸中閃爍着某些不確定的東西……
   他再次走嚮門口,把門打開。外面已經聽不到丁斯米德先生那嗡嗡的聲音了,房子裏一片寂靜。
   他自言自語道:“看來,今天晚上我什麽也不能做。明天——好的。看着吧。”
   3
   剋利夫蘭很早就起來了。他穿過起居室,走了下來,並走到花園裏去。雨後早上的天氣非常清新且晴朗。有人也起得很早,在花園的一角裏,夏洛特正靠在籬笆上,看着外面起伏不平的丘陵。走過去接近她的時候,他的心跳稍稍加速了。他一直都私自認為,那些啓示是夏洛特寫的。他走過去的時候,她轉過身來,朝他說“早上好”。她的眼睛坦率得像孩子似的,裏面似乎什麽秘密都沒有。
   “非常清新的早晨,”莫蒂默微笑着說道,“今天早上的天氣和昨天晚上遲然不同。”
   “確實是這樣。”
   莫蒂默從附近的樹上折下一根樹枝。他開始用它無意地在腳下平滑的沙路上畫着。他畫下一個S,接着是O,再接着是S,邊畫邊看着旁邊的姑娘。但是,在她的臉上他再沒有發現任何會意的火花。
   “你知道這些字是什麽意思嗎?”他突然問道。
   夏洛特皺了皺眉毛,“它們,是不是指那些船衹——班輪,當它們遇到危險時,發出的信號?”她問道。
   莫蒂默點點頭,“昨天晚上,有人在我床邊的桌子上寫下了這些字,”他平靜地說道,“我想可能是你做的。”
   她吃驚地睜大眼睛看着他。
   “我?噢,不可能的。”
   那麽是他錯了,一陣深深的失望打擊了他,他一直那麽確信——那麽確信,他的直覺很少會讓他步入歧途的。
   “你可以肯定?”他不死心地問道。
   “噢,是的。”
   他們轉回來,一起慢慢地朝屋子走去。夏洛特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麽事情,她隨口地回答着他幾個故意的詢問。
   突然,她用一種低沉而急速的聲音說道:“你——你問這幾個字,真奇怪,SOS。我沒有寫過它們,當然,但是——早些時候,或許我會這樣做的。”
   他停了下來,看着她。
   她繼續急速地說道:“這聽起來很傻,我知道,但是,我一直很害怕,非常的害怕。當昨天晚上,當你進來的時候,你好像是——是給某些事情做了回答。”
   “你害怕什麽呢?”他飛快地問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想_是這所房子。自從我們來到這裏以後,它就一直在不斷地加強。所有人看起來都有點不大對勁。父親,媽媽,還有馬格達倫,他們看起來,似乎都不一樣了。”
   莫蒂默並沒有馬上作出回答,沒等他回答,夏洛特又繼續說道:
   “你知道,這所房子被認為是一棟鬼屋嗎?”
   “什麽?”他的興趣更為強烈了。
   “是的,一個男人曾在這裏殺死了他的妻子,好幾年以前。我們是在搬進來之後,纔知道的。父親說鬼魂都是鬍說八道的東西,但是,我_我不知道。”
   莫蒂默飛快地思索着。
   “告訴我,”他用一種專業的口吻說道,“發生謀殺的房間是不是我昨天晚上睡覺的那個房間?”
   “我什麽也不知道。”夏洛特說道。
   “現在我懷疑,”莫蒂默一半是對他自己說道,“是的,可能是那樣。”
   夏洛特不理解地望着他。
   “丁斯米德小姐,”莫蒂默溫柔地說道,“你有沒有什麽理由,認為自己是一個靈媒婆?”
   她瞪着他。
   “我想,你知道昨天晚上你確實寫了SOS,”他平靜地說道,“噢!是非常下意識的,當然。也就是說,犯罪玷污了空氣,像你那樣具有敏感意識的人,可能會受到影響。你會重演受害者的感覺和印象。許多年以前,她可能在那張桌子上寫過SOS,而昨天晚上,你在下意識中再次重演了她當時的行為。”
   夏洛特的臉漲紅了。
   “我明白了,”她說道,“你認為這就是解釋?”
   房子裏有聲音在召喚她,她站起來走了,衹留下莫蒂默在花園裏的小路上走來走去。他對自己的這種答案滿意了嗎?這種答案,是不是把他知道的事實給掩蓋起來了?而且,這種答案可不可以解釋昨天晚上在他走進這所房子時所感到的不安?
   或許,但是,至今他還有那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的突然到來,給這裏造成了一種類似驚惶失措的局面。他自言自語道:
   “我肯定是被這些心靈解釋衝昏了頭腦,這衹能解釋夏洛特——但是不能解釋其他的人。我的到來,加深了他們的不安和恐懼,衹有約翰尼除外。不管是什麽,那就是關鍵,約翰尼沒有那種感覺。”
   他非常肯定這一點,而且很奇怪,他是那樣的確信,但就是那樣。
   就在這時,約翰尼從房子裏走出來,朝着這位客人走去。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他局促不安地說道,“你進來好嗎?”
   莫蒂默註意到這個小孩的手指非常髒,約翰尼感覺到他的眼光了,他發愁地笑了笑:
   “我一直在混亂地玩弄着一些化學物品,你知道吧,”他說道,“有時,爸爸對此發愁生氣。他希望我將來從事建築業,但是,我則希望自己可以從事化學和研究工作。”
   丁斯米德先生出現在他們前面的窗戶裏,寬大的身軀,快活地微笑着,一看到他,莫蒂默所有懷疑和敵對情緒又被喚醒了。丁斯米德夫人已經坐到桌子旁邊了,她用毫無生氣的聲音朝他說“早上好”,他再次覺得因為某些理由或者別的,她害怕他。
   馬格達倫最後纔進來,她朝他簡單地點點頭,然後,坐到了他的對面。
   “你睡得好嗎?”她突然問道,“你的床舒不舒服?”
   她非常熱切地看着他,當他禮貌地回答是那樣時,他註意到,某些非常類似失望的神情閃過她的臉龐。她希望他回答什麽呢?他很想知道。
   他轉嚮房子的主人。
   “你的小孩非常喜歡化學,是這樣嗎?”他愉快地問道。
   突然“嘩啦”一聲,丁斯米德夫人手裏的杯子掉了下來。
   “怎麽了!瑪吉,怎麽了!”她的丈夫說道。
   在莫蒂默看來,他的聲音裏似乎有一種忠告,一種警戒。他轉嚮他的客人,開始用流利的話語暢談起建築行業的種種好處,不會讓那些年輕小夥子們自命不凡等等。
   早飯之後,他獨自一人到花園抽煙去了。很清楚,這時他應該馬上離開這所房子。藉宿一個晚上是一回事,而要繼續藉宿,既沒有什麽理由,也很睏難,他可以找到什麽理由呢?但是,他非常不願意離去。
   在腦子裏一直考慮來考慮去,他來到了通嚮房子另一側的一條小路上。他的鞋底是那種皺紋橡膠的,因此,走起路來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經過廚房窗戶的時候,他聽到了裏面傳來了丁斯米德的聲音,那些話語馬上引起了他的註意。
   “這是一大筆錢,是的。”
   丁斯米德夫人的聲音在回答着,但是,她的聲音非常微弱,因此,莫蒂默無法聽到她講的是什麽內容,但是丁斯米德又說道:“幾乎是六萬英鎊,那律師說的。”
   莫蒂默並沒有故意去偷聽,但是,他非常小心地繞了回去。關於金錢的說法使得情況明朗起來,這裏面還有一個六萬英鎊的問題——這使事情變得更加清楚——也更加醜陋。
   馬格達倫從房子裏走了出來,但是,她父親的聲音幾乎是立刻把她給喊住了,她再次走了回去。很快,丁斯米德自己來到了這位客人的面前。
   “罕見的美好的早晨,”他親切地說道,“我希望,你的車子還能走動。”
   “不過是希望知道我什麽時候滾蛋。”莫蒂默想到。
   他再次大聲地感謝丁斯米德先生及時而殷勤的款待。
   “沒什麽,沒什麽。”對方說道。
   馬格達倫和夏洛特一起從房子裏出來,並且手輓着手,走到不遠處的一張木頭椅子那裏去,那黝黑和金黃的腦袋在一起形成了顯眼的對比。
   突然心裏一動,莫蒂默說道:“你的女兒長得真不像,丁斯米德先生。”
   對方正在點煙,他的手腕猛地抖動了一下,火柴掉到了地上。
  “你真的這樣想嗎?”他問道,“是的,嗯,我也覺得她們是這樣。”
   莫蒂默的直覺在閃動。
   “但是,她們不都是你的女兒。”他流利地說道。
   他看到丁斯米德先生直直地盯着他,猶豫了一會兒,丁斯米德終於下定决心地說道:
   “你非常聰明,先生,”他說道,“對,她們中有一個是棄嬰,在她還是小孩的時候,我們就收養了她,而且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把她撫養成人。她自己對這個arw("$XA$Yf", ark7);還一無所知,但是,她很快就會知道了。”他嘆了口氣。
   “是關於繼承遺産的問題?”莫蒂默平靜地暗示道。
   對方用猜疑的眼光掃了他一眼。
   然後,他似乎决定了坦白是最好的對策;他的態度開始變了,幾乎是攻擊似的坦率和開門見山:“你說的話真奇怪,先生。”
   “一種精神感應呢?”莫蒂默說道,並且微笑着。
   “有點像是那樣,先生。我們把她養大,是為了迫使她的母親——付出報酬。就在我剛剛步入建築行業的時候,幾個月以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一則廣告,在我看來,他們討論的那個孩子正是我們的馬格達倫。我去見了律師,關於這個那個的我們談了許多。他們懷疑——自然,你也會這樣說的,但是現在,所有的問題都解釋清楚了,下個禮拜,我打算把孩子帶到倫敦去,她還不知道那麽多的事情。看來,她的父親,是最有錢的猶太人之一。他也是在死前的幾個月,纔得知這個孩子的存在。他讓代理人努力去尋找這個孩子,並且要在找到她之後把他所有的錢都留給她。”
   莫蒂默仔細地聽着,他沒有什麽理由懷疑丁斯米德先生講的故事。這解釋了馬格達倫那黝黑的美麗;或許,也解釋了她那冷淡的態度。不管怎樣,儘管故事本身可能是真實的,它背後還會可能隱藏着某些東西。
   但是,莫蒂默不打算引起對方的懷疑。相反,他必須離開,好讓他們放鬆下來。
   “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丁斯米德先生,”他說道。“我要祝賀馬格達倫小姐,她將成為一個漂亮的女繼承人,她的前面是大好的前途啊。”
   “她會有的,”她的父親熱心地同意着,“而且,她還是一個少有的好心腸的姑娘,剋利夫蘭先生。”
   他的態度裏滿是非常明顯的誠摯的熱心。
   “好了,”莫蒂默說道,“我想,現在我必須告辭了。我不得不再次感謝你,丁斯米德先生,感謝你非常及時的熱情的款待。”
   在主人陪同下,他走進房子對丁斯米德夫人道別。她正站在窗戶旁邊背對着他們,沒聽到他們走進來。她丈夫快活地喊道:“看,剋利夫蘭先生來跟你說道別了。”她緊張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轉過身來,她手裏拿着的東西掉了下來。莫蒂默撿起來遞給她,那是夏洛特的小畫像,卻是用一種大約二十五年前的風格畫的。莫蒂默嚮她重複了那些他已經嚮她丈夫說過的感謝。他再次註意到她害怕的樣子,以及在眼睫毛下面偷偷地瞟着他。
   沒有見到兩個姑娘,但是,這不是莫蒂默的策略,他不急着去見到她們;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想法,這個想法很快就會證明是正確的。
   他離開那所房子,走了下來,朝着他前天晚上把車子留下的地方走去。大約走了半英裏,路旁邊的灌木叢突然分開了,馬格達倫追蹤到了他的前面。
   “我必須見你。”她說道。
   “我正等待着你的到來,”莫蒂默說道,“昨天晚上,就是你在我房間的桌子上寫下了SOS是嗎?”
   馬格達倫點點頭。
   “為什麽?”莫蒂默溫和地問道。
   這位姑娘走到路旁,開始拔着灌木上的葉子。
   “我不知道,”她說道,“確實,我不知道。”
   “告訴我。”莫蒂默說道。
   馬格達倫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很講實際,”她說道,“不是那種富於幻想和自以為是的人。你,我知道,很相信鬼魂和幽靈。我不那樣,但是,我要告訴你,在這所房子裏有些很不對勁的東西,”她朝山上指去:“我是說,確實有些不對勁的東西。它不僅僅是過去的一種回響,它是在我們到來以後纔出現的。它一天比一天更壞,父親變得不一樣了,媽媽不一樣了,夏洛特也不一樣了。”
   莫蒂默插了一句:“約翰尼也不一樣嗎?”他問道。
   馬格達倫看着他,眼睛裏閃爍着恍然大悟的神色。“不,”她說道,“現在我開始明白了。約翰尼並沒有不一樣,他是唯一——唯一不受影響的人。昨天晚上,他沒碰桌子上的茶。”
   “你呢?”莫蒂默問道。
   “我害怕——非常害怕,就像孩子那樣——不知道我害怕的是什麽,而且父親——變得很奇怪,沒有別的詞語可以表示,就是奇怪。他談論着奇跡,那時我在祈禱——正在祈禱着奇跡的發生,接着,你就敲門了。”
   她突然停了下來,盯着他。
   “在你看來,我是不是瘋了,我想。”她挑戰似的說道。
   “不,”莫蒂默說道,“正好相反,你看起來非常正常。所有正常的人,當他面臨危險的時候都會産生預感的。”
   “你不理解,”馬格達倫說道,“我不害怕——我自己不害怕。”
   “那麽你是為誰害怕。”
   但是,馬格達倫再次睏惑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繼續說道:“我是一時衝動寫下了SOS。我有一個想法——很荒謬的想法,無庸置疑,他們肯定不會允許我對你說的——就是其餘的人,我指的是,我不知道,我打算要你去做什麽。現在我也不知道。”
   “沒關係,”莫蒂默說道,“我知道怎樣做了。”
   “你能做什麽?”
   莫蒂默笑一下。
   “我可以想。”
   她疑惑地看了看他。
   “是的,”莫蒂默說道,“用那樣的方式可以做許多事情,比你可以相信的還要多得多。告訴我,昨天晚上在吃飯之前,有沒有什麽偶爾出現的詞或話引起你的註意?”
   馬格達倫皺皺眉毛:“我不這麽想,”她說道,“至少,我聽到父親在對媽媽說,夏洛特長得像她,而他還非常奇怪地笑着,但是——這沒有什麽好奇怪的,對吧?”
   “不,”莫蒂默慢慢地說道,“除非夏洛特長得不像你媽媽。”
   他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發現馬格達倫正神情迷離地看着他。
   “回傢去吧,孩子,”他說道,“別擔心,把它留給我來處理。”
   她順從地走上了通往房子的小路。莫蒂默繼續漫步了一會兒,然後,躺在一片緑色的草皮上,他閉上了眼睛,把自己從自覺的思索中努力拔出來,讓一係列的畫面在腦海裏隨意地掠過。
   約翰尼!他一直在想着約翰尼。衹有約翰尼,完全被忽略,完全從懷疑和陰謀的網絡中遺漏掉了,但是,雖然如此,所有東西還是圍着這個圓軸轉動。他記得,那天早上在吃早餐的時候,丁斯米德夫人的茶杯“當”地掉到了碟子上。是什麽引起了她的震動?難道是他偶爾提到那小男孩對化學感興趣?那時,他一直沒有註意到丁斯米德先生,但是現在,他清楚地回想起來了,他坐在那裏,端着茶杯,半舉到嘴邊。
   他又想到了夏洛特,昨天晚上,在門一打開時他看到她的樣子。透過茶杯的上方,可以看到她對着他直直地坐着。迅速接着下面的回憶。丁斯米德先生把茶杯一個接一個地倒空,並說着“這些茶已經冷了。”
   他記得那些冒出來的蒸氣,難道可以肯定,那些茶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都冷了?
   他的腦海裏有些東西開始活動起來。在不久之前,他讀過一些東西,大概是一個月以前,是講一個家庭被一個小孩無意中殺死的故事。食物儲藏室裏留下了一包砒霜,但是已經全部滴落到下面的面包上。他在報紙上看到了這個故事,或許,丁斯米德先生也看到了。
   事情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半小時以後,莫蒂默·剋利夫蘭精神煥發地站起來。
   4
   夜幕又降臨到房子裏了,今天晚上做了荷包蛋,還有罐頭肉凍。很快,丁斯米德夫人就捧着大大的茶壺從廚房裏走了出來。一傢人圍着桌子坐了下來。
   “和昨天晚上的天氣很不一樣。”丁斯米德夫人說道,並朝窗戶望去。
   “是的,”丁斯米德先生說道,“今天晚上是那樣的平靜,你甚至可以聽見針掉到地上的聲音。現在,瑪吉,倒茶吧,好嗎?”
   丁斯米德夫人往杯子裏倒滿了茶,把它們沿着桌子傳了過去。接着,放下茶壺,她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把手放到了心髒上。丁斯米德先生轉過椅子,順着她恐懼的眼光,看到莫蒂默·剋利夫蘭正站在門口
   他走上前來,他的態度非常愉快,並滿是歉意。
   “我很抱歉,我又嚇着了你,”他說道,“為了些事情,我不得不再回來一趟。”
   “為了些事情而回來!”丁斯米德先生叫到。他的臉色發紫,聲音也擡高了:“為了什麽回來,我很想知道!”
   “看看那些茶。”奠蒂默說道。
   用一個迅速的手法,他從口袋裏掏出一些東西,並且,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杯子,把裏面的茶全倒到他左手拿着的試管裏。
   “你——你要幹什麽?”丁斯米德先生喘着氣,他的臉色已經變得跟粉筆一樣的蒼白,原來的紫色好像變魔術似的消失了。丁斯米德夫人發出了一聲無力、尖銳而又充滿恐懼的尖叫。
   “你讀過那張報紙,我想,丁斯米德先生?我肯定你讀過。好一段時間裏,有人一直在報導這個一傢人被毒死的故事,有的被救了過來,有的沒有。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可以被救過來。第一種辦法,是放在你吃的罐頭肉凍裏,但是,假設醫生是一個疑心很重的人,他會不會輕易接受罐頭食物的理論呢?在你們的食物儲藏室裏有一包砒霜。而在架子的下面,就是裝茶葉的口袋。顯然,架子上面裝砒霜的口袋還會有一個破口,那麽,還有什麽比偶然在茶葉裏漏下了砒霜更自然的?你的兒子約翰尼,衹會因為不小心而受到輕微的譴責,再沒有別的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丁斯米德喘着氣。
   “我想你是知道的,”莫蒂默拿起第二個杯子,把茶再倒進第二個試管裏。他在一個試管上面貼了一張紅色的標簽,在另一個試管上則貼了藍色的標簽。
   “紅色標簽的這個,”他說道,“裝着從你女兒夏洛特的杯子裏倒出來的茶,而另一個,裝着從馬格達倫的杯子裏倒出來的茶。我可以發誓,在前一個試管裏我找到砒霜的含量會比後一個高出四到五倍。”
   “你瘋了。”丁斯米德說道。
   “噢!親愛的,不,我不是那種瘋子。丁斯米德先生,今天你告訴了我,馬格達倫是你自己的女兒,而夏洛特是你收養來的孩子,這個孩子和她的母親非常相像,今天當我拿到那位母親的畫像時,我差點兒認為那是夏洛特自己的了。你自己的女兒將要去繼承那筆財産,但是,由於不太可能讓你設想出的女兒夏洛特從此消失,而且,認識那位母親的人會看出替換的arw("_gN_fy", ark5);,你就决定了,嗯——茶杯的底部有一撮白色的砒霜粉。”
   丁斯米德夫人突然尖聲傻笑起來,歇斯底裏地搖晃着身體。
   “茶,”她咯咯地說道,“他在說着,茶,不是檸檬水。”
   “閉上你的嘴,不可以嗎?”她丈夫憤怒地咆哮着。
   莫蒂默看到夏洛特坐在桌子對面望着他,大大的眼睛,帶着疑惑的神情。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馬格達倫把他拖到他們的聲音範圍之外。
   “那些東西,”她指着那些小藥瓶——“爸爸。你不會認為——”
   莫蒂默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我的孩子,”他說道,“你不相信過去,但是我相信,我相信這所房子裏的氣氛。如果它不出現的話,或許——我說或許——你的父親就不會構想出他已經做了一半的計劃了。現在、以及以後,我都要保留這兩個試管,用它來保護夏洛特。除此之外,我不會再做什麽了,如果你要感謝的話,就感謝那衹寫下了SOS的手吧。”
  赫爾剋裏·波洛在切爾西國王大街的加蘭特恩德沃餐館和他的朋友亨利·博寧頓愜意地吃着晚餐。
   博寧頓先生很喜歡這傢餐館,他喜歡這兒宜人的氛圍還有這兒的英國料理。英國料理以清淡著稱,這兒的萊餚可謂原汁原味,不是那種吃起來不知是哪國風味的非正宗品。
   他喜歡給和他共餐的人指出藝術傢奧古斯塔斯,約翰曾經坐過的位置,再讓他看看顧客意見本上著名藝術傢的簽名。
   博寧頓先生本人沒有一點藝術氣質,但他卻自稱藝術愛好者,常帶欣賞意味地談論藝術傢們的軼事,並為此洋洋得莫利,可愛的女侍者,老朋友似的和博寧頓先生打了聲招呼。她有驚人的記憶力,對每一位主顧的飲食愛好都了如指掌。
   “晚上好!先生。”她看到兩人在角落裏的一張餐桌邊入座後便走過來。“您們今天運氣不錯,我們剛剛進了慄子火雞——那是您最喜歡吃的,不是嗎?還有我們從來沒進過這麽好的斯蒂爾頓幹酪(斯蒂爾頓幹酪:英國一種有青黴的優質白奶酪。——譯註)!你們先來道湯還是魚呢?”
   博寧頓先生急忙對認真看菜譜的波洛警告道:“不要點任何你們法國的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衹點精心烹製的英國菜。”
   “我的朋友,”赫爾剋裏·波洛擺了擺手,“我不挑剔什麽!一切聽從你的安排。”
   “啊,好極了。”博寧頓先生說着便內行地點起菜來。
   點好之後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氣,拿起餐巾。莫利飛快地拿着萊單走了。
   “是個好女人。”他贊嘆道,”曾是個美人,還做過藝術傢的模特呢,她精通餐飲……這更令人喜愛。一般說女人對食物井沒有多大興趣,許多女人和她傾慕的男人出去就餐時並不在乎吃什麽,她們在菜譜上看到什麽就點什麽。”
   赫爾剋裏·波洛搖了搖頭。
   “這太可怕了。”
   “感謝上帝!男人並不這樣!”博寧頓洋洋得意他說。
   “一個沒有?”赫爾剋裏·波洛眨了貶眼睛。
   “嗯……也許年輕人會這樣。”博寧頓不得不承認道,“男人年輕時都是任人擺布的木偶!現在的年輕人也是這樣……沒有勇氣……沒有耐心。年輕人說我不中用了,我……”他煞有介事地說,“我也覺得他們不可理喻,也許他們是對的!但聽有些年輕人說話的口氣你會覺得沒人有權利活過六十歲!這樣下去會有越來越多的老年人被拋棄。”
   “很有可能。”波洛說,“他們也許會這樣無情無義。”
   “很高興你能理解,波洛。你這偵探工作已把你不現實的理想主義吞噬了。”
   赫爾剋裏·波洛笑了笑。
   “此外,”他接着說道,”如果統計一下年齡在六十歲以上突然死亡的人數會很有意思。我敢打賭你會感到很不舒服的。”
   “你的麻煩在於你在尋找罪犯而不是等待罪犯。”
   “對不起。”波洛說。“你一定深有感觸。朋友,給我講講你的一些事情,現在的生活,好嗎?”
   “一團糟!”博寧頓說,“當今的世界就是這樣雜亂無章。
   再加上大多的虛偽,虛偽又掩蓋了這糟糕的一切。就像香噴噴的調味汁掩蓋了下面已近腐爛的魚一樣!我吃魚從不加什麽調味汁。”
   這時莫利上了一盤烤鰨魚,他看了看大加贊賞。
   “你知道我喜歡什麽,孩子。”他說。
   “謝謝!您常來這兒,先生,不是嗎?我應該知道您喜歡什麽。”
   波洛插言道:
   “有人總是喜歡千篇一律地吃一樣菜,不是嗎?為什麽不換換口味?”
   “男士們不這樣,先生。女士們喜歡變着花樣吃……男士們總是喜歡吃同樣的菜。”
   “我剛纔怎麽跟你說的?”博寧頓咕噥道,”女人對吃的根本就不在意!”
   他看了看周圍用餐的人。
   “這個地方很有趣。看到那邊角落裏那個留着絡腮鬍子,長相奇特的老傢夥了嗎?莫利會告訴你他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晚上都來這兒用餐,風雨不誤。他這習慣已保持了十年……他就是這兒的一個標志。但誰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住在什麽地方,幹什麽的。如果想到這些你不覺得這世界無奇不有嗎?”
   女侍者端上了火雞,他問道。
   “老人傢老時間又坐在那兒了?……
   “是的,先生。星期二和星期四是他的時間。但他這個星期一來這兒了,這讓我很吃驚!我以為我記錯了日期,以為是星期二!但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因此星期一可能是次例外吧。”
   “有趣的習慣偏差。”波洛咕噥道,”我想知道是什麽原因?”
   “嗯,先生,如果讓我說,我想他一定有什麽煩惱或者不愉快的事兒。”
   “你為什麽這麽想呢?從他的舉止看出來的?”
   “不,先生……倒不是他的舉止。他總是很平靜。除了來、走時的招呼,他從不多說一句話。不說的,這是他的習慣。”
   “他的習慣?”
   “我敢說你們一定笑話我了。”莫利臉紅了,“但如果有一位先生在這兒來來往往十年,你會瞭解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的。他從不吃板油布丁或者黑刺毒果,我也從沒看到他喝濃湯……但星期一的晚上他卻要了一碗濃濃的西紅柿湯,牛排,腰子布盯黑刺莓果!好像根本就沒在意這些東西!”
   “你知道嗎?”波洛說,“我發現這很有意思。”
   莫利面露滿意之色離去了。
   “那麽,波洛,”亨利·博寧頓笑了笑,“讓我聽聽你對這一令人費解的現象的推斷,顯出你的最佳本領。”
   “我想先聽聽你的。”
   “把我當成了華生,啊?好吧,依我看那個老傢夥去了醫院,醫生改變了他的飲食。”
   “想想西紅柿湯,牛排,腰子布丁,黑刺莓果?我想沒有哪個醫生會讓病人這麽吃的。”
   “別太想當然,老弟。醫生什麽事不會想出來。”
   “那麽沒有別的假設,衹此一種?”
   亨利·博寧頓說:
   “嗯,我想還有這一種可能。我們這個不知姓名的朋友處於一種強烈的感情中,他為之焦慮,痛苦,以至於根本就沒註意點的什麽,吃起來味同嚼蠟。”
   他頓了頓又說:
   “你會告訴我你知道他當時腦子裏究竟想着什麽。你也許會說他痛下决心殺人。”
   說完他不禁為自己的幽默笑起來。
   波洛沒吭聲。
   看得出來他很焦慮。他說他隱隱約約感到有什麽事要發生。
   他的朋友馬上反駁他,說這想法荒誕離奇。
   大約在三個星期後,波洛又見到了博寧頓——這次見面的地點是在一節擁擠的地鐵車廂裏。
   他們看到對方,彼此點了點頭,各自抓住扶手隨車搖擺着。車到了皮卡迪利廣場站,大量乘客都涌下了車廂。兩人在車廂前部找到了座位——那地方不靠車門,沒有出出進進的乘客,很安靜。
   “現在舒服多了,”博寧頓先生舒了口氣說道,“一群自私自利的人!你怎麽叫他們往裏動一動也不聽!”
   波洛聳了聳肩。
   “你能怎樣呢?”他說,“生活太多變化。”
   “是這樣,來去不定。”博寧頓略帶悲哀的口吻說道,“說到這兒我倒想起……件事,你還記得我們在加蘭特思德沃餐館談論的那個老傢夥嗎?我不該這麽想,但他可能上極樂世界去了。他有一周沒去那兒了。莫利好像很難過。”
   赫爾剋裏·波洛陡然坐直了,緑色的眼睛閃了閃。
   “真的?”他連忙問道,“真的?”
   博寧頓說:
   “你還記得我說他可能去看了醫生在調整飲食?調整飲食純粹是鬍扯——儘管我不該這樣想,但他有可能嚮醫生咨詢了健康方面的一些問題,結果醫生的解答使他萬分震驚。這可能是他毫無意識地亂點一氣的原因。很有可能他受刺激太大而提前離開了這個世界。醫生們遇到上了歲數的病人說話真應該謹慎些。”
   “他們通常是的。”波洛說。
   “我到站了。”博寧頓先生說,“再見。我們對那個傢夥一無所知,甚至連名字也不知道,卻一再談到他。這世界無奇不有,很有意思。”
   他匆忙下了車。
   波洛坐在那兒緊鎖眉頭,似乎並不認為這很有趣。
   他回到傢中立即吩咐他忠實的僕人喬治把一份資料找出來。
   波洛在一張名單上查找着,該名單是這個地區的死亡記錄。
   波洛手指在一個名字旁停住了。
   “亨利·蓋斯科因,六十四歲。我先從這人入手。”
   那一天晚些時候,波洛坐在國王大街麥剋安德魯大夫的診所裏。麥剋安德魯是蘇格蘭人,高高的個子,紅頭髮,看上去博學多才。
   “蓋斯科因?”他問道。“是的,是這樣的。這個行為古怪的老鳥,一個人住在那幢被廢棄的老房子裏,那些老房子就要被推倒了,因為那兒要蓋現代化的公寓。我沒給他看過病,但我見過他,知道他的一些情況。當時送奶工覺得很奇怪,門外的奶瓶堆成了小山,便和鄰居說了。鄰居立刻報告了。破門而入纔發現他已經死了,從樓梯上摔死的。他穿着破舊的晨衣,上面的腰帶已破舊不堪,很可能是腰帶把他絆倒的。”
   “我明白了。”波洛說,“很簡單——意外死亡。”
   “是的。”
   “他還有親人嗎?”
   “有個侄子。過去通常每個月過來一次。他的名字叫洛裏默,喬治·洛裏默,是個醫生,在溫布爾登祝”“他對叔叔的死感到很悲傷嗎?”
   “倒不能這麽說。我是說他愛那老頭,但他並不很瞭解他。”
   “你看到蓋斯科因先生時,他已死了多久?”
   “啊,”麥剋安德魯醫生說,“驗屍結果證明死亡時間大約在四十八小時到七十二小時之間。屍體是在六日早晨被發現的。死亡時間比那要早些。他晨衣口袋裏有一封信……三日寫的……是那天下午從溫布爾登發的……可能是在晚上九點二十分左右送到的。這就是說死亡時間是在三日晚上九點二十分之後。這和他胃裏食物的消化程度相一致。他在死前兩小時吃了頓飯。我是在六日早晨驗的屍體,結果證明死亡時間在六十小時之前——大約在三日晚十點。”
   “天衣無縫。告訴我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是什麽時候?”
   “那天晚上七點左右有人在國王大街看到過他。三日,星期四,他七點半在加蘭特恩德沃餐館吃的飯。似乎他每個星期四都去那兒吃飯。他被看作是落魄的藝術傢。”
   “他沒有別的親屬,衹有一個侄子?”
   “整個故事聽起來很奇特。他有一個孿生兄弟,彼此不常來往。後來聽說他的兄弟娶了一位富有的女人便放棄了藝術……兩兄弟便為此鬧翻了,我想從此不相往來。但奇怪的是,他們的死亡日期卻是相同的。他的兄弟也死於三日。
   我以前知道類似的事情……同一天在不同的地點死亡!也許這衹是一種巧合……但這種巧合未免大多了。”
   “他那個兄弟的妻子還活着?”
   “不,她幾年前就死了。”
   “安東尼·蓋斯科因住在哪兒?”
   ,‘他在金斯頓山有座別墅。根據洛裏默醫生告訴我的情況,我想他一定是一人獨居。”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個蘇格蘭人用銳利的目光看了看他。
   “波洛先生,您在想什麽?”他直率地問道,“我回答了你所有的問題……看到你的證件,我便履行職責,但我卻不明白您來此的真正目的。”
   波洛想了想說道:
   “你說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偶然死亡事件,我的推斷也很簡單——外力推而致死。”
   麥剋安德魯醫生吃了一驚。
   “換句話說是謀殺!你有什麽證據嗎?”
   “沒有,”波洛說,“衹是一種猜測。”
   “想來其中必有原因……”醫生便思考起來。
   波洛沒出聲。麥剋安德魯說:
   “如果你懷疑是他的侄子所為的話,那麽我直言不諱地告訴你,你錯了。調查結果證明洛裏默在當晚八點半到十點之間在溫布爾登玩牌。”
   波洛咕噥道:
   “假設這一點被證實了,那麽還是謹慎的。”
   醫生問道。
   “也許你掌握了一些於他不利的證據?”
   “直到你提到他我纔知道有這麽個人。”
   “那麽你懷疑另有其人?”
   “不,不,絶對不是。這是一起與人的飲食習慣有關的案件。飲食習慣對一個人來說很重要,死去的蓋斯科因先生有一天這一習慣有了偏差。這非同小可,你明白吧。”
   “我不太明白。”
   赫爾剋裏·波洛咕噥道:
   “疑點在於爛魚上撒了太多的調味汁。”
   “天啊!”
   波洛笑了笑。
   “你是不是要把我當作瘋子鎖在房間裏,醫生先生?但我腦子並沒出問題,我衹是一個喜歡循規蹈矩,萬事井井有序,如果日常規律被擾亂就會焦慮不安的人。請原諒我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
   他站了起來,醫生也隨即站起。
   “要知道,”麥剋安德魯說,“老實說,對於亨利·蓋斯科因的死我一點破綻也沒看出來。我認為是他自己滾下樓的,而你說是有人把他推下樓去的,這真是荒唐可笑。”
   波洛嘆了口氣。
   “是的。”他說,“看起來是內行人於的,幹得幾乎滴水不漏!”
   “你還是認為……”
   這個瘦小的男人攤開手。
   “我這人很固執……有一點兒疑問就要弄個水落石出……儘管沒有任何證據!順便問一下,亨利·蓋斯科因的牙是假牙嗎?”
   “不,不是。他的牙很好,對於他這種年齡的人來說是少見的。
   “他牙齒保護得很好……潔白如玉?”
   “是的。我特意看了看他的牙齒。人老了牙會變黃的,但他的牙齒卻狀況良好。”
   “沒有一點兒變色?”
   “沒有。我想他不是你說的那種嗜煙如命的人。”
   “確切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衹是突發奇想……也許不會成功!再見,麥剋安德魯醫生,謝謝你的幫助!”
   他握了握醫生的手便走了。
   “現在,”他說,“從突發奇想着手。”
   在加蘭特恩德沃他又在上次和博寧頓共同進餐的桌旁坐下。服務小姐不是莫利,她告訴他莫利休假去了。
   纔衹有七點鐘,客人不多,波洛便和姑娘聊起老蓋斯科因先生。
   “是的。”她說,“他定時來這兒用餐已多年了。但我們誰也不知道他叫什麽。我們看了報紙纔知道他死了,因為那上面有他的照片。‘快看那,’我當時對莫利說,‘這不是我們的老人傢老時間嗎?’我們以前常這樣叫他。”
   “他死去的當晚還在這兒用了餐,是吧?”
   “是的,三日,星期四。他每星期四總要來這兒。星期二和星期四他都來這兒——像時鐘一樣準確無誤。”
   “我想你不記得他吃什麽了吧?”
   “讓我想想。咖哩肉湯,是的,牛排布丁或者是豬肉?不,是布丁,黑刺莓果,蘋果餡餅,奶酪。想想他那晚回到傢裏從樓梯上摔下來,多麽可怕啊!據說是他晨衣上破舊的腰帶絆的。當然,他的衣服總是那麽糟糕——破舊,隨便,但他自己卻感覺是個重要人物!哦,我們這兒什麽樣的顧客都有。”
   她走了。
   波洛吃着魚片。眼睛閃着幽幽的緑光。
   “很奇怪。”他自言自語道,“聰明絶頂的人怎能忽視這樣的細節。博寧頓一定會感興趣的。”
   但時間卻不容許他和博寧頓坐下來漫談。
   他從一個誠實可信的居民那兒打聽到了一些信息後便毫不費力地找到了當地的驗屍官。
   “已故的蓋斯科因是個古怪的人。”他想想說,“一個孤僻的老傢夥。難道他的孤僻反倒引起了人們的興趣?”
   他說着奇怪地看了看他的來訪者。
   赫爾剋裏·波洛字斟句酌地說道:
   “先生,所有與此有關的事對調查都非常有用。”
   “好吧,你需要什麽幫助呢?”
   “謝謝!我相信,在你們的郡法庭要銷毀的檔案中,或者說沒收的物件中……不知怎麽說合適,有一封從亨利·蓋斯科因的晨衣口袋裏找出的一封信,是有這麽一回事吧?”
   “是的。”
   “一封他侄子喬治·洛裏默醫生寫給他的信?”
   “非常正確。這封信證明了死亡的確切時間。”
   “也做了技術檢驗?”
   “毫無疑問。”
   “那封信還在嗎?”
   赫爾剋裏·波洛緊張地等待着回答。
   當他聽說這封信還在有待於進一步檢驗時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拿到信後仔細地看了看。信是用鋼筆寫的,字寫得很潦草。
   內容是這樣的:
   亨利叔叔:
   很抱歉,安東尼叔叔的那件事我沒有辦好。他對您去拜訪他的願望沒有顯示出任何的興趣,對於您所說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予理睬。他已病入膏育,思維混亂。我想他離開我們的日子已不遠了。他似乎記不清您是誰。
   很遺憾沒幫您多大忙,但我保證已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愛您的侄子
   喬治·洛裏默
   落款是十一月三日,波洛掃了一眼郵戳——十一月三日下午四點半。
   他咕噥道:
   “一切接合得如此完美,不是嗎?”
   金斯頓希爾是他的下一個目標。稍費了些周折後,他以令人感動的執着得到了會見阿米莉亞·希爾,已故安東尼·蓋斯科因的廚師兼女傭的機會。
   希爾太太起初還很冷淡,不是很合作。但這個長相奇特卻有着讓人折服的和顔悅色的態度的外國人巧舌如簧,他具有連石頭都能說得動的本事。阿米莉亞開始放鬆下來。
   似乎她面對的是許多同她一樣的女人,把滿腹的苦水頃刻問倒給了她認為與她有同感的忠實的聽衆。
   她料理蓋斯科因先生的傢務已有十四年了——這可不是件容易的工作!不,的確不容易!換了別人早就為這需要忍受的壓力而退縮了!這位可憐的先生性情古怪,這是衆所周知沒什麽可隱瞞的!他嗜財如命——他的財産是個未知數!但希爾大太忠實地服侍他,容忍着他古怪的生活習慣。
   她想按理說無論如何也會給她留點什麽作紀念,但什麽也沒有!按老遺囑他把財産全部遺贈給他的妻子,如果她先他而去,就把一切留給他的兄弟亨利。好幾年前的老遺囑了。
   這似乎對她很不公平!
   波洛逐漸把話題從她那貪心的憤慨上引開。這其實是無心的不公正!希爾大大感到傷心、憤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蓋斯科因先生嗜財如命已是盡人皆知的秘密。據說他拒絶了他惟一的兄弟的幫助。希爾太大可能對此事了如指掌。
   “您是問洛裏默醫生來找他的那件事?”希爾大大問道。
   “我知道有關他兄弟的事。我想是他的兄弟想和好。幾年前他們大吵了一架之後就沒有來往過。”
   “我知道。”波洛說,“是不是蓋斯科因先生一口回絶了?”
   “是這麽回事,”希爾太太點點頭說,“‘亨利?’他咕噥着,‘什麽亨利?好多年沒見了,不想見。亨利,愛吵架的傢夥。’就說了這些。”
   接着她又談起她自己的不滿以及已故蓋斯科因的律師對她的冷淡態度。
   波洛費勁地想了個辦法,不顯唐突地打斷了她,然後離開了。
   吃過晚餐,他又去了溫布爾登多塞特大街喬治·洛裏默醫生傢。
   醫生在傢。赫爾剋裏·波洛被領進外科診室。他立即看到喬治·洛裏默醫生迎了出來,顯然他在吃晚飯。
   “醫生,我不是病人。”波洛解釋道,“我到這兒來也許有些不合適……我歲數大了,喜歡直來直去,我看不上律師們那套繞彎子的方法。”
   這一番開場白果然引起了洛裏默的興趣。這位醫生中等身材,鬍子颳得幹幹淨淨,棕色的頭髮,眼睫毛幾乎是白色的,因此眼睛看起來明亮有神。他舉止大方得體。
   “律師們?”他揚了揚眉毛說,“是很討厭!您的話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親愛的先生。請坐。,’波洛坐了下來,拿出他的工作證遞給醫生。
   喬治·洛裏默的白睫毛動了動。
   波洛身體嚮前傾,故作神秘他說:“我的許多主顧都是女人。”
   “這不足為怪。”喬治·洛裏默醫生眨了眨眼睛說道。
   “正像你說的不足為怪。”波洛點點頭,“女人不信任警方,她們更信任私人偵探。她們不希望把她們的事公佈於衆。幾天前有位上了歲數的女人去我那兒咨詢。她對許多年前曾和她吵翻的丈夫的突然死亡感到很難過。她丈夫就是你的叔叔——死去的蓋斯科因先生。”喬治·洛裏默臉漲得通紅。
   “我的叔叔?鬍說!他的妻子許多年前就死了。”
   “不是你叔叔安東尼·蓋斯科因先生,而是你的亨利。
   蓋斯科因叔叔。”
   “亨利叔叔?但他從沒結過婚啊!”
   “哦,不,他結過婚。”赫爾剋裏·波洛不動聲色地扯着謊,“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位女士還帶了她和你叔叔的結婚證書。”
   “謊言!”喬治·洛裏默歇斯底裏地叫道。他的臉像梅果一樣紅。“我不相信。你厚顔無恥一派鬍言。”
   “這太糟糕了,是不是?”波洛說,“你殺了人卻什麽也得不到。”
   “殺人?”洛裏默聲音顫抖地反問道,他慘白的眼睛充滿了恐懼。
   “順便說一下,”波洛說,“我又看到你吃黑刺莓果了。多麽愚蠢的習慣。據說黑刺莓果富含維生素,但有時它會是致命的。我想這個東西會讓人上絞刑架的——那就是你,洛裏默醫生。”
   “我的朋友,你知道嗎?你的錯誤在於你想當然的假設。”爾剋裏·波洛像個演說傢一樣揮着手,直視着桌子對面的那個人。“一個處於極度悲哀的人不會去嘗試他未做過的事情,他衹會機械地遵循以住的習慣。處於極度悲哀的人是會穿着睡衣出去吃飯一……但睡衣應該是他自己的,而不是別人的,一個不喜歡濃湯、板油布盯黑刺莓果的人一天晚上卻把這幾樣都點了。你會說因為他當時神情恍餾,心不在焉。但我要說這種人衹會機械地遵照以往的習慣點食物。
   “好了,你還有什麽其它的解釋嗎?我實在想不出其它更充分的解釋。當時我很焦慮!整件事情都不大對勁兒,不符合常規!我喜歡井井有條,喜歡凡事都符合規律。蓋斯科因的晚餐點法使我坐立不安。
   “接着聽說這人不知為什麽多年來頭一次打破了星期二、星期四去就餐的習慣,而且從此不見了蹤影。我不喜歡失蹤這個解釋。我心中閃過一絲奇怪的念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人一定是死了。我作了調查證實了他的死亡。他死時衣着整潔,換句話說是爛魚上抹了太多的調味汁!
   “三日那天有人七點鐘在國王大街看到了他,他七點半在餐館吃的飯,兩小時後死亡。沒有任何他殺的疑點,胃裏的食物化驗也證明了死亡時間,還有那封再巧不過的信,大多的調味汁!讓人根本看不到魚!
   “親愛的侄子寫了這封信,親愛的侄子有不在現場的可靠的證據。很簡單的死亡——從樓梯上摔下來致死。究竟是簡單的意外事故還是不費吹灰之力的謀殺?人們會確信無疑他說是前者。
   “親愛的侄子是惟一在世的親人,親愛的侄子會繼承……但有什麽可以繼承的嗎?叔叔窮得出了名。
   “但叔叔有個兄弟,這個兄弟娶了個有錢的女人。他註在金斯頓希爾一幢富麗豪華的別墅裏。這樣看來他那有錢的妻子死後會留給他她全部的財産。看看這個有趣的鏈條——富有的妻子把錢留給安東尼,安東尼再留給亨利,亨利最後給喬治———個合乎情理的完美的鏈條。”
   “理論上毫無破綻可言。”博寧頓說,“但你都做了什麽工作呢?”
   “一旦你知道……你就會達到目的。亨利用餐後兩小時死去,這就是問題之所在。但假設這頓飯不是晚餐而是午餐,站在喬治的角度想一想,喬治需要錢……迫切地需要。
   安東尼·蓋斯科因已經奄奄一息,但他的死對喬治沒什麽好處,他的財産要留給亨利,而亨利·蓋斯科因不知會活多少年,因此亨利也必須死……越早越好……但必須死在安東尼之後。同時喬治必須有不在作案現場的證據。亨利有每周兩晚去一傢餐館就餐的習慣,這啓發了喬治,他很謹慎,首先嘗試了一下。他喬裝成他的叔叔星期一出現在餐館,沒有任何破綻,那兒的人都把他當成了他的叔叔,他滿意了。接着他等待着安東尼叔叔死去。時機一到,就在十一月二日下午給他叔叔寫了封信落款日是三日。當天下午他去市區拜訪他的叔叔,實施了他的計劃。猛地一推,亨利叔叔滾下樓梯,接着又翻遍房間找出他寫的那封信塞到叔叔的晨衣口袋裏。七點半他出現在加蘭特恩德沃餐館,胳腮鬍須,濃濃的眉毛,這樣人們會認為亨利·蓋斯科因先生在七點三十分還活着。然後他在洗手間魔術般換了裝,瘋狂地開着車趕回溫布爾登,玩了一晚上橋牌——絶妙的不在現場的證據。”
   博寧頓先生看着他。
   “但如何解釋信封上的郵戳呢?”
   “哦,很簡單,郵戳模糊不清,為什麽?有人用燈煙把十一月二日改成了十一月三日,除非特意去看否則不會發現的。最後還有黑畫眉。”
   “黑畫眉?”
   “餡餅裏的二十四衹黑畫眉,正式些說是黑刺莓果!你明白嗎?喬治終究不是個優秀的演員。你還記得那個渾身塗得黑黑的演奧賽羅的傢夥嗎?喬治也是這樣,他長得像他叔叔,走路姿勢像他叔叔,說起話來像他叔叔,臉上還有他叔叔那樣的鬍須和眉毛,但他卻忘記了吃也要像他的叔叔。
   他按自己的飲食習慣點了自己喜歡吃的菜,黑刺莓果染黑了他的牙齒……但屍體的牙齒卻沒有一絲黑刺莓果染黑的痕跡,解剖屍體時也沒有黑刺莓果。我今天問了,喬治很愚蠢,還留着鬍須和所有那天用的化妝品。哦,如果你仔細尋找會發現很多綫索、證據。我拜訪了喬治,他亂了手腳,這就夠了。當時他還在吃黑刺莓果,貪吃的傢夥,對食物極其講究。如果我說的沒錯的話,貪吃會讓他上絞刑架的。”
   一個女侍者端上兩份黑刺莓果和蘋果餡餅。
   “把它拿走!”博寧頓說,“人不能太認真。來一小份西米布叮”
  天氣很冷。天空黑沉沉的,快下雪了。
   一個身穿深色大衣,用圍巾團團蒙着臉,又把帽子拉下蓋到眼睛上的人,沿着加爾維大街走來,登上七十四號門的臺階。他按了按電鈴,鈴聲就在地下室刺耳地響起來。
   凱西太太正忙着洗衣服,惡聲惡氣地說:“這電鈴真討厭!永遠也沒個安寧日子!”
   她呼哧呼哧地微微喘着走上地下室的樓梯,把門打開。
   門外,天際低沉,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這影子低聲問道:“你是裏昂夫人嗎?”
   “三樓。”凱西太太說。“你上去吧!是約好等着你的嗎?”這個男子慢慢地搖搖頭。“哦,那就上去敲門吧!”
   她看着他登上鋪着破地毯的樓梯。事後,她說他“給她一種滑稽可笑的感覺”。但實際上她卻以為他必定得了重感冒,所以纔會那樣哼哼唧唧的那樣的天氣,得感冒也是不足為怪的。
   當這個男子走到樓梯拐彎的地方時,他開始低聲地吹起口哨來,調子是《三衹瞎老鼠》。
   莫莉.戴維斯往街面上退了幾步,擡頭瞧着門旁剛油漆好的招牌
   蒙剋斯威爾家庭公寓
   她滿意地點點頭。看來倒象個樣子,的確象個樣子,也許可以說差不多象個樣子。“公寓”的“公”字寫歪了一點兒,“寓”字寫得有些擠,但總的說來,賈爾斯寫得還挺不錯。賈爾斯確實是非常精明能幹的,這也會做,那也能行。她總是不斷發現她丈夫的優點。他很少談自己,以至於他的多才多藝衹能靠她自己去逐漸有所發現。人們都這麽說,退伍海軍軍人總是“心靈手巧”的。
   且說,賈爾斯要從事他們新開張的業務,無疑是需要有他這一身本領的。說起開家庭公寓,她和賈爾斯比誰都外行。但是,這一定挺有趣,而且確實解决了他們安傢的問題。
   開旅館的主意是莫莉提出來的。她的姑母凱瑟琳去世時,律師曾來信通知她說,她姑母把蒙剋斯威爾莊園作為遺産贈給了她。最初,這對年輕夫婦很自然地想把它賣掉。賈爾斯問道:“這所房子是什麽樣子的?”莫莉回答說:“啊,一座老房子,很大,佈局雜亂,滿屋於維多利亞時代笨重的舊傢具。花園倒挺不錯,可是打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衹剩下一個老園丁照管,庭院已經荒蕪得不成樣子。”
   於是他們决定把它賣出去,衹留下夠佈置一座小房子或一套公寓住宅用的傢具。
   但是他們立刻碰到了兩個睏難:首先是找不到一處小房子或一套公寓來安頓自己的傢;其次是這些傢具都過於笨重。
   “好吧!”莫莉說,“那就衹好全部賣掉算了。我想是賣得出去的吧?
   掮客嚮他們保證說,現在什麽都賣得出去。
   “很有可能,”他說。“有人會買下來開個旅館或家庭公寓,這一來,就會連帶把傢具也全部買下。幸好房子維修得很不錯。戰前不久,已故的艾默莉小姐纔大修過,安裝了現代化設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損壞。對,是這樣,房子還是完好的。”
   就在這個時候莫莉纔打定了主意‘
   “賈爾斯,”她說道。“我們幹嗎不自己用它來開個家庭公寓呢?”
   起初,她丈夫對這主意衹是置之一笑,但是莫莉堅持着要這樣做。
   “一開始嘛,房客不要多。這座房子容易管理屋裏有暖氣,寢室裏有冷熱水,廚房內有煤氣爐。我們還可以養雞,養鴨,這就有了蛋,還可以自己種點蔬菜。”
   “誰來做這些活計?找傭人不是很睏難嗎2”
   “哦,我們自己來做。不管在哪兒過日子,反正都得做,多幾個人不見得事情就真的多起來。開張以後,也許要找個女傭人。衹要我們有五個客人,每星期交七個幾尼,那”莫莉打起如意算盤來了。
   “你想想看,賈爾斯!”她最後說。“它是我們自己的房子。裏面的一切也是我們自己的。真的,我們要想另找個住處,我看一年半載大概是辦不到的。”
   賈爾斯承認是那麽回事。自從匆匆忙忙結婚以來,他們在一塊兒的時間是那麽少,他們倆都渴望有個傢能安頓下來。
   雄心勃勃的實踐就這樣開始了。本地報紙和《泰晤士報》都登了徵求房客的廣告,於是,訂房間的信一封接着一封相繼投來。’
   今天,第一個房客就要光臨。賈爾斯一清早就駕車出去買軍用鐵絲網,據廣告登載,郡裏另一頭有貨。莫莫莉則聲言要步行到村裏去再買點什麽東西。
   唯有天公不作美。最近兩天來一直冷得夠嗆,而現在幹脆下起雪來了。莫莉急急忙忙趕着路,鵝毛大雪飄落在她的肩膀和發亮的捲發上。氣象預報說天氣很壞,有大雪。
   她擔心所有的管道會凍結。如果一開張就碰上倒楣事,那就太糟糕了。她看了看手錶,喝茶的時候已經過了。不知賈爾斯回傢沒有?她不在傢他會感到奇怪嗎?
   她會說:“有些東西忘了買,不得不到村裏再走一趟。”他就會笑着說:“又是罐頭吧?”
   罐頭是他們之間的一個笑談。他們一看到罐頭食品就買,食品間裏現在確實已存了很多,要用時有的是。
   莫莉愁眉苦臉地望了望天空。好象馬上就要用這些罐頭似的。
   屋裏沒人。賈爾斯還沒有回來。莫莉先走進廚房,然後上樓去,又到新收拾的房間裏走了一轉。博伊爾太太住南屋,床是桃花心木的,有四根床頭柱。梅特卡夫少校住那間藍色的房間,傢具是橡木製的。雷思先生住東屋,窗子是老虎窗。所有的房問都顯得很別緻可喜的是凱瑟琳姑媽留下了一大堆亞麻布床單和被單什麽的。莫莉把床上的罩單弄弄平,然後又下樓去。天快黑了。房子突然變得非常沉寂、空蕩。這座孤零零的房子,離一個小村子兩哩地。照莫莉的說法,離那兒都有兩哩。
   她也曾常常一個人呆在傢裏,但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感到孤獨。
   雪花打在窗玻璃上,發出一種聽起來不自在的沙沙聲。要是賈爾斯回不來要是積雪太厚,車子開不走呢?要是她不得不一個人呆在這兒也許是一連好幾天地一個人呆着呢?
   她四下環顧了一陣子廚房這是個令人滿意的大廚房,似乎也得有一位令人滿意的大廚師來操刀掌杓。她啃着硬面包喝着紅茶,牙齒有節奏地嚼着她需要一個高個兒的年紀大一點的客廳女僕,再加一個紅臉蛋兒的豐滿的女僕作她的左右手,案桌對面還需要有個幫廚女僕能唯唯諾諾地聽從她的兩個上司的使喚。但眼下的情況並不是這樣,衹有她莫莉.戴維斯在扮演着一個看來她還極不自然的角色。這時,她覺得她的整個一生似乎並不實在賈爾斯似乎也是如此。她是在演戲僅僅是演戲而已。
   一個影子掠過窗戶,嚇了她一跳有個陌生人穿過雪地走了過來。她聽到側門的開門聲。陌生人站在敞開的門廳裏,撣着身上的雪花。這個從不相識的人走進了這所空蕩蕩的房子。
   突然間,她的幻覺消失了。
   “哦,賈爾斯,”她叫道。“你回來了,我真高興!”
   “呃,親愛的!多討厭的天氣!天呀,我真凍壞了!”
   他跺跺腳,哈口氣暖暖手。
   賈爾斯一進門總是習慣地把大衣撂在橡木箱上,莫莉把它拿起來挂上衣架,再從塞得鼓鼓的大衣口袋裏掏出圍巾、報紙、一團綫,還有揉成團的早班郵件。她走進廚房時,把這些東西擱在櫥櫃裏,又把茶壺放在煤氣爐上。
   “弄到鐵絲網了嗎?”她問道。“去了這麽久纔回來!”
   “不對路,用不上。我又到別處看了看,也沒有合用的。你在傢幹什麽來着?還沒有房客來吧?”
   “博伊爾太太要明天才來。”
   “梅特卡夫少校和雷思先生今天應該到的。”
   “梅特卡夫少校寄來個明信片,說明天才能到。
   “那就衹有我們倆同雷恩先生吃晚飯了。你看雷恩會是個什麽樣的人7我看準是個斯斯文文的退休的文職人員。”
   “不,我想他是個藝術傢。”
   “要是這樣的話,”賈爾斯說。“最好叫他預付一星期房租。”
   “哦,別那樣,賈爾斯,他們是帶行李來的。如果他們付不出房租,我們可以扣下行李。”
   “可是如果他們的行李是報紙包的石頭呢7說真的,莫莉,開家庭公寓這個行道,我們確實是什麽也不懂。但願他們看不出我們兩個這樣外行!”
   “博伊爾太大會看出來的,”莫莉說,“她就是那種女人。”
   “你怎麽知道?你又沒見過她!”
   莫莉轉過臉去。她把一張報紙鋪在桌上,拿出一些幹乳酪,動手切成碎片。
   “要做什麽?”她丈夫問道。
   “我要做威爾士幹酪面包,”莫莉說。“面包屑加上土豆泥,再加一點兒幹酪,就是威爾士幹酪面包。”
   “誰說你不是個出色的大師傅?”她的丈夫稱贊說。。
   “這可說不定。我每餐衹能做一樣菜,要同時做幾個菜我還沒那個本事。早餐是最不好做的。”
   “為什麽?”
   “因為都趕在一塊了雞蛋、火腿、熱牛奶、咖啡、烤面包。不是把牛奶煮開鍋了,就是把面包烤焦了、不是火腿煎過了頭,就是雞蛋煮老了。你得象一隻貪吃的小貓,睜大眼睛什麽都瞅着。”
   “那麽,明天早晨,我就悄悄鑽進廚房來看看貪吃的小貓是怎麽做早飯的。”
   “水開了!”莫莉說道。“我們拿着碟子到書房裏去聽廣播好嗎?差不多快到新聞節目了。”……
   “既然我們多半時間都在廚房裏,就該在那兒放一架收音機纔好。”
   “對!廚房真是太好啦!我喜歡這個廚房。我認為這是我們傢最好的地方。我喜歡這個食品櫃和這些餐具。我更喜歡那麽大的爐竈,它給人豪華的感覺當然,我還高興的是現在還不必用它來燒飯。”
   “依我看,一年定量供應的燃料,這口竈一天就能把它燒光。”
   “差不多,你想想,竟能在上面燒烤大塊的排骨牛腰肉和羊脊肉!果醬大銅鍋裏煮着滿滿的草莓醬,再加上成磅成磅的糖。維多利亞時代是多麽舒適可愛呀!你再看看樓上的傢具,又大又結實,而且相當華麗可是,哦!更使人滿意的是,放衣物的地方那麽多,抽屜又好使。你還記得我們租過的那個漂亮的現代化公寓嗎?全都是滑門,可就是滑不動,經常卡住。門是推門,可就是推關不上,關上了也拉不開。”
   “是的,那是最糟糕的了。這種現代化玩意兒衹要出一點問題可就倒楣了。”
   “呃,快,我們聽新聞去!”
   新聞主要報導壞天氣的警報,外交事務上通常出現的僵局;議會中的劇烈爭吵;還有巴丁頓加爾維大街的兇殺案。
   “喏!”莫莉關上收音機說。“淨是些使人心煩的事。我不願再聽節約燃料的呼籲了。叫我們怎麽辦幹挨凍?看來鼕天真不該開旅館。應該等開春以後。”她以平淡的口氣補充說,“不知道被殺的那個女人是個什麽樣兒?”
   “裏昂太太嗎?”
   “是裏昂太大嗎?我不懂誰會謀害她,為了什麽?”
   “也許是她地板下藏着金銀財寶。”
   “廣播說局正在加緊搜尋當時在現場附近的一個人,這是不是說那人就是兇手呢?”
   “我想通常是這樣的。局就是用這種口氣說話。”
   刺耳的電鈴聲把他們倆嚇了一跳。
   “是前門,”賈爾斯說。“進來的是一個兇手!”他開着玩笑。
   “對,戲裏總是這樣的。快,準是雷恩先生。看看我們誰對他的看法正確,是你還是我?”
   雷恩先生帶着一陣雪花衝進門來。莫莉站在書房門口,對這位新來者,她所能看到的
   衹是他那襯在琉璃世界的背景上的身影。
   莫莉心想,男人穿上禮服,外表都成了一個樣兒。黑色的上衣,灰色的帽子,脖子上圍着圍巾。
   賈爾斯迎着雪花把門關上。這時,雷恩先生也解開了圍巾,放下手提箱,又把帽子一扔這一切似乎是在同一時間進行的,而且嘴裏還講着話。他說話的聲音很高,幾乎是在發牢騷;在大廳的燈光照耀下他顯得很年輕,一頭淺褐色的亂蓬蓬的頭髮,一雙灰色的、煩躁不安的眼睛。
   “太太可怕了!”他說道。“這是惡劣到極點的英國鼕天和狄更斯時代大相徑庭吝嗇鬼和小蒂姆等等。你不得不逆來順受,你們看是不是這樣?我從威爾士作了一次橫穿全國的可怕的旅行來到這兒。你是戴維斯太太吧?哦,多麽令人愉快呀!”莫莉的手被一隻瘦骨嶙嶙的手抓住迅速地握了一握。“你一點也不象我想象中的樣子。你知道我把你想象成類似印度將軍的寡妻那樣的人。嚴峻而又順從之極以及貝納爾斯等等,一位真正的維多利亞時代的人。超凡脫俗,真是超凡脫俗你有蠟製花嗎?還是極樂鳥?
   噢,我會完全愛上這個地方的。我想這會是個極有古風的道道地地的莊園別墅衹是缺少貝納爾斯銅器。可是,它還是非常了不起真正的維多利亞時代的高尚風格。告訴我,你們有那種漂亮的食品櫥嗎?桃花心木的,是用刻着大大的果子形花紋、紫紅李色的桃花心木製的。”
   “事實上,”莫莉說道。他那連珠炮似的談話弄得她氣都喘不過來。“我們有的。”
   “不!我可以看看嗎?我馬上就要看。在這兒嗎?”
   他的急性子鬧得人簡直無所適從。他擰動餐廳的門把手,接着開了燈。莫莉跟着他走進去。她知道這一走,賈爾斯肯定是一臉的不高興。,
   雷思先生用細瘦的手指撫摸了一下大食品櫥上的精緻的雕花,沒有發出什麽贊嘆。之後,他竟然嚮女主人責備地瞅了一眼。
   “沒有桃花心木的大餐桌嗎?衹有這些小桌子點綴點綴?”
   “我們認為人們更喜歡這樣的擺設。”莫莉說道。
   “親愛的,你當然說得很對!我醉心於維多利亞時代的東西。當然,你如果有這麽一張大餐桌,就得有那麽多的一傢子人去圍着它坐下來。板着面孔、蓄了小鬍子的英俊的父親衰弱憔悴的母親;十一個孩子;一個冷若冰霜的家庭女教師,還有一位叫‘可憐的哈裏特’的親戚他在你傢裏幹雜活,因為能舒舒服服地寄人留下而感思戴德。你看看這個爐格子想象一下火焰蹦出煙囪把可憐的哈裏特的脊背燒起水泡來的情境吧。”
   “我把你的手提箱提上樓去吧!”賈爾斯說道。“東屋嗎?”
   “是的。”莫莉說。
   賈爾斯上樓去的時候,雷思先生又溜進大廳裏去了。
   “床是那種帶有四根床頭拄,上面雕着小玫瑰花的嗎?”他問道。
   “不是的。”賈爾斯說着隨即消失在樓梯口拐角處。
   “我不相信你丈夫會喜歡我,”雷恩說。“他過去是幹什麽的?在海軍裏服過役嗎?”
   “是的”
   “我想也是這樣。比起陸軍和空軍來,海軍的耐性要少一些。你們結婚多久了?你很愛他嗎?”
   “也許你要上去看看你的房間吧?”
   “是的。當然,我這樣問是不禮貌的。但是,我真的想要知道。我是說,你不認為瞭解人們的一切底細是很有趣的嗎?我是說,不僅瞭解他們是誰,幹什麽的,而且瞭解他們的感情和思想。”
   “我想,”莫莉嚴肅地說。“你是雷恩先生吧?”
   年輕人突然不吭聲了,雙手抱着頭,使勁揪着頭髮。
   “多可怕我總是沒有把首先該辦的事情辦了。是的。我是剋裏斯多弗.雷思哦,你別笑。我的父母過去曾想入非非。他們希望我當建築師。所以他們異想天開地給我取名叫剋裏斯多弗好象名字一定,事業就成功了一半似的。”
   “那麽你是個建築師羅?”莫莉禁不住微笑着問道。
   “是的。”雷思洋洋得意地說。“至少是差不離了,當然還不完全夠格。但是,這的確是個異想天開的驚人的例子。你聽着,說實在的,名字衹不過是一種。我永遠也當不了大建築傢剋裏斯多弗·雷恩,可我剋裏斯.雷思設計的預製房屋可能要大大出名哩!”
   賈爾斯又走下樓來了。莫莉說:“雷思先生,現在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幾分鐘後她下樓來時,賈爾斯問:“他喜歡那些漂亮的橡木傢具嗎?”
   “他非常渴望有一張帶四個床頭柱的床,所以我給他換了房間。”
   賈爾斯嘟嚷着,低聲說着什麽,最後說出來的是:“……小兔崽子!”
   “喂,你瞧,賈爾斯!”莫莉口氣嚴峻地說。“我們不是請客吃飯,而是開旅館。誰管你喜歡不喜歡剋裏斯多弗.雷恩”
   “我不喜歡。”賈爾斯插嘴說。。
   “喜不喜歡都一樣。衹要他每周付七個幾尼就行了!”
   “衹要他能付房租,可以。”
   “他已經同意了,有信為證。”
   “你把他的提箱送到屋裏去了嗎?”
   “當然是他自己提去的。”:
   “他倒有騎士風度!但那衹提箱不會費你多大勁的。當然不會有報紙包石頭的問題。箱子很輕,我看好象裏面什麽也沒有。”
   “噓!他來了。”莫莉警告說。
   剋裏斯多弗·雷思被引進書房裏。照莫莉想,由於安放了一些大椅子並有一個燒木柴的壁爐,這個書房看來還很不錯。她告訴他再過半小時就可以開晚餐了。在回答他的問題時,她解釋說,到現在為止沒有別的客人。雷思說,既然是這樣,他幫幫廚怎麽樣?
   “我給你來個炒蛋好不好2”他討好地說。
   接下來的事就是在廚房裏做飯,剋裏斯多弗幫着洗洗弄弄。
   不知怎地,莫莉感到一開張就不大對勁兒賈爾斯則一點興致也沒有。嗨,好吧!莫莉快入睡時心想,等明天別的房客到齊,情況就不一樣了。
   第二天早晨,天空黑沉沉的,下着雪。賈爾斯板着面孔,莫莉的情緒也不好。這種天氣總不讓人事事如意。
   博伊爾太太坐着車輪上纏着防滑鏈條的當地出租汽車來到了。司機把一路上的情形描述得非常糟糕。
   “天黑以前要下大雪。”他預言道。
   博伊爾太太陰沉的臉色絲毫沒改變。她看上去是個令人生畏的大塊頭女人,說話嗓門很大,態度橫蠻。因為在戰爭期間服過役,她的這種性格更突出了。
   “如果我不相信這是一傢剛開業的旅館,我就不會來了。”她說道。“我本能地相信這是一傢按科學管理方法經營得很完善的家庭公寓哩!”
   “假若你覺得不滿意,博伊爾太太,你大可不必住下來。”
   “不,真的,我希望不至於這樣。”
   “也許,博伊爾太大,”賈爾斯路過。“你打電話叫輛出租汽車吧?路還沒有給大雪封住。如果你有什麽誤會,也許還是另找個地方去住的好。”他補充說。“要來這兒住的人很多,你不住,馬上就會有人來的!說實在的,將來我們還要提高房租呢!”
   博伊爾太大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在還沒弄清這地方到底怎麽樣之前,我當然是不會就走的。戴維斯太太,也許你會給我搞一條稍微大一些的浴巾吧!我不習慣用手帕擦身。”
   博伊爾太大走開時,賈爾斯衝着她的背影對莫莉撇了撇嘴。
   “親愛的,你實行!”莫莉說。“你真能對付她!”
   “對這樣的人,你給他點厲害嘗嘗,他就規矩了。”賈爾斯說道。
   “哦,親愛的,”莫莉說。“我不知道她同剋裏斯多弗.雷恩怎麽相處呀?”?
   “她跟他搞不到一塊兒。”賈爾斯說。
   果然如此;就在當天下午,博伊爾太大對莫莉評頭論足起來了:“那是個很怪的年輕人。”很清楚,她說話的口氣很不以為然。’
   送面包的師傅象北極探險傢似地來到了。他在卸面包時警告說,下次送面包將是兩天之後,也許還可能來不了。
   “哪兒的路都不通。”他說。“我希望你們的存貨不少吧!”
   “是不少,”莫莉說道。“我們有很多罐頭。可我想最好能多有些面粉。”
   她模模糊糊地想到了愛爾蘭人做的有種叫蘇打面包的東西。如果面包送不來,她也許可以做那種面包。
   面包師傅帶來了報紙。她把報紙攤開放在大廳的桌子上。外交事務不關重要了,頭版登的是天氣和裏昂太太的案件。
   她凝視着印得不夠清晰的這個死去的婦女的臉部照片,就在這時,剋裏斯多弗.雷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來:“卑鄙的兇殺,你看是不是?這麽一個邋遢的婦女!這麽一條破爛的大街!人們不會認為這樁兇殺案還有什麽內幕吧,會嗎?”
   “我不懷疑,”博伊爾太太哼哼說。“這樣的人死得活該!”
   “啊!”雷恩轉身嚮着她熱切地說。那麽你認為這肯定是一樁桃色案件羅,是嗎?”
   “我沒有想到過這一類事,雷思先生。”
   “可她是被勒死的,不是嗎?我不知道”他伸出白皙的長手。“把人勒死是一種什麽感覺?”
   “你真是,雷恩先生!”
   剋裏斯多弗走到她跟前放低聲音說:“博伊爾太大,把人勒死是什麽感覺你考慮過沒有?”
   博伊爾太大更加氣憤地又說了一次;“你真是,雷思先生!”
   莫莉急速地讀起報來:“警方急於要查找的人,身穿深色大衣,頭戴洪堡帽子,中等身材,圍着一條羊毛圍巾。”
   “事實上”剋裏斯多弗·雷恩說道。“這副模樣誰都象。”他笑了起來。
   “是呀!”莫莉說。“誰都象。”
   在倫敦廳刑事部帕明特警長的房間裏,帕明特對凱恩偵探長說:“現在我要見一見那兩個工人。”。
   “是,先生。”
   “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正派人,反應遲鈍,為人可靠。”
   “好的。”帕明特警長點點頭。
   兩個衣着整潔、神情不安的工人立刻被帶到他的房間裏。帕明特眼睛一瞟就看透了這兩個人。他善於使人泰然自若,無拘無束。
   “那麽說,你們認為可以提供一些有利於偵破裏昂案件的情況羅!”他說道。“你們來得好!坐下吧!抽煙嗎?”
   他等他們接過煙捲,又點燃抽起來,i
   “外面天氣很壞。”
   “是的,先生!”
   “呃,那麽請說說吧!”
   兩個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感到不知怎麽說纔好。
   “喬,你說吧!”兩人中的大個兒說。
   喬說道:“是這樣的!你看,我們沒帶火柴。”
   “在什麽地方?”
   “嘉曼大街我們在那兒的路上幹活煤氣總管那兒。”
   帕明特警長點點頭。接着他就詳細地詢問時間和地點。嘉曼大街,他知道那是離發生兇殺案的加爾維大街不遠的一條街道。
   “你們沒帶火柴?”他又鼓勵他們說。
   “不。我的火柴用完了,比爾的打火機打不着,所以我就嚮一個過路人說:‘先生,給根火柴行嗎?’我說。我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沒有,當時沒有。那人當時衹不過是過路罷了跟其他過路入一樣我碰巧問上了他。”
   帕明特又點了點頭。
   “喏,他拿出一盒火柴,給了我們,什麽話也沒說。‘冷得要命!’比爾對他說。而他僅僅象耳語似地回答了一句:‘是啊!冷得要命!’我以為他感冒了。他全身都裹得緊緊的。
   我說了一句‘謝謝,先生。’把火柴還給他,他轉身就走,走得那樣快,等我發現他身上掉了什麽東西叫他回來時,已經來不及了。那是本小筆記本,準是掏火柴時從衣袋裏掉出來的。‘喂,先生,’我衝着他的背影叫,‘你丟了東西啦!’但他好象沒有聽見,一個勁兒地加快腳步往前走,一拐彎就不見了。是不是,比爾?”
   “對!”比爾同意地說。“就象衹拼命逃跑的野兔。”
   “他跑進哈洛路是哈洛路,看來我們也沒法追上他,他跑得太快了。是呀,晚了點兒就那麽個小筆記本,又不是錢包什麽的,也沒有什麽要緊的。我對比爾說:“這傢夥真可笑!他把帽子拉下來蓋到眼睛上,鈕扣都扣齊了,就象圖畫上的賊似的。’我是這樣說的吧,比爾?”
   “是這樣說的。”比爾同意地說。
   “我說他象個賊也是很可笑的。當時我並沒有這樣想。我以為他是匆匆忙忙趕着回傢去的。這沒什麽可責怪的,天氣那麽冷嘛!”
   “是非常冷。”比爾同意地說。
   “我對比爾說:“我們看一看這個小本子吧!看看重不重要。’呃,先生,我看了一下。‘裏邊衹有兩個地址。’我對比爾說。加爾維大街七十四號,另一個是見鬼的莊園別墅。”
   “是豪華的莊園別墅。”比爾不贊同,哼了一句。
   喬興奮起來,興致勃勃地繼續說下去。
   “加爾維大街七十四號,’我對比爾說,離這兒不遠,拐個彎不就是嗎!我們下班時去看看。’接着,我看到那一頁的頂上橫寫着什麽東西。‘這是什麽?’我問比爾。他拿過去讀道:‘《三衹瞎老鼠》必須除掉,敲門者。’就在這個時候是的,就在這個時候,先生,我們聽見有個女人叫喊‘殺人啦!’離我們衹有一兩個街口!”
   喬在這個具有藝術性的高糊上停住了。
   “她叫得真州”他繼續說。“‘喂!’我對比爾說,‘你快去吧!’不久他就回來了,說那邊有一大群人,還有,有個女人給割斷了喉管,耍不就是被勒死了,是女房東發現的,大喊大叫找。我問比爾:‘在什麽地方?’他說:‘加爾維大街。’我問:‘幾號門牌?’他說沒註意。”
   比爾咳嗽着,局促不安地用腳在地上滑來滑去,分明是感到自己沒有把事情弄好。
   “所以我就說:‘咱們去把它弄清楚。’當人們發現是七十四號門牌時,我們議論起來。
   比爾說:‘筆記本上的地址也許同這起兇殺案沒有關係。’我說也許有關係。但是,不管怎樣,我們議論之後,聽說要查找當時離開那座房子的人,我們就到這兒來問問是否可以見見主管這個案子的先生。我相信我希望沒有浪費您的時間。”
   “你做得很對!”帕明特贊許地說。“筆記本帶來了吧?謝謝你。現在”
   他的問話變得迅速而又專業化了。他嚮明了地點、時間、日期,衹有一件沒搞清楚,那就是丟失筆記本的人的相貌。但是正如他從歇斯底裏的房東太大那裏所聽到的一樣,這個工人也告訴他,那個人把帽子拉得很低,蓋到眼睛上,大衣紐扣全都扣上,圍巾把臉蒙住了一半,說話聲音很低,帶着手套。
   兩個工人走後,帕明特繼續呆在那裏望着桌上的小筆記本神。筆記本很快就要送到有關部門去檢驗指紋如果有指紋的話看看是否可以從中找到證據。但是,現在他的註意力已被兩個地址和頁頂上的一行小字吸引住了。
   凱恩偵探長進屋時,他轉過頭去。
   “凱恩,你過來,看看這個。”
   凱恩站在他後面,低聲地打了個口哨,讀道:“《三衹瞎老鼠》真見鬼!”
   “是的。”帕明特打開抽屜,拿出半張便條紙放到桌上的筆記本旁邊。這半張便條紙是有意用別針別在被殺害的女人身上的。
   紙上寫着:“這是頭一個。”下面孩子氣地畫着三衹老鼠和一小節樂譜。
   凱恩用口哨輕輕吹着麯子:三衹瞎老鼠,你看它們怎樣跑
   “對了,就是它!這個調子就是簽名。”
   “瘋狂!是不是,先生?”
   “是的!”帕明特皺皺眉頭說。“這個女人的身份弄清楚了嗎?”
   “清楚了,先生。這是指紋部門的鑒定報告。她自稱裏昂太大,真名叫莫林.格雷格,兩個月前從霍洛威監獄刑滿釋放。”
   帕明特沉思地說:“她住進加爾維大街七十四號,改名叫莫林·裏昂。她偶而喝點酒,曾經發現她有一兩次帶過一個男人到傢裏去。她對任何事任何人,都未曾有過任何擔驚受怕的表現。沒有理由認為她曾感到自己處在危險這中。這個男人按了電鈴,問了她住哪裏,房東大大叫他上三樓去找她。房東太大說不出他的模樣,衹說是中等個兒。得了重感冒,因而嗓子沙啞。房東太大回到地下室,沒有聽到可疑的聲音。她也沒聽見這個男子出去。大約十分鐘後,房東太大給這位女房客送茶去,發現她已經被勒死。”
   “凱恩,這個兇殺案决非出於偶然,而是精心策劃的的。”他停了停,突然補充說:“我不知道英國有多少傢叫蒙剋斯威爾的莊園別墅。”
   “可能衹有一傢,先生。”
   “也許是太幸運瞭瞭。我們立即着手破案吧!不能耽誤時間了。”
   偵探長有洞察力的眼睛停留在筆記本的的兩個地址上加爾維大街七十四號;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
   他說道:“那麽你認為”
   帕明特迅速說:“是的。你不這樣認為嗎?”
   “可能。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在哪兒,你知道嗎?先生,最近我看到過這個名字,我發誓。”
   “在哪兒?”
   “我正在想呢!等一等,是報紙,《泰晤士報》。最末一版。等一等,在‘旅館與家庭公寓’欄,有了,先生,是張舊報紙。我在上面做過縱橫聯字遊戲。”
   他匆忙走出房間,很快又洋洋得意地走了回來。“這就是,先生,你看吧!”
   警長朝他手指指點的地方看去。
   “伯爾剋郡哈普勒登的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他把電話機挪到身旁。“請接伯爾剋郡局。”
   梅特卡夫少校來到之後,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就算正式開業了。梅特卡夫少校既不象博伊爾太大那樣令人望而生畏,也不象剋裏斯多弗,雷思那樣乖僻。他儀表堂堂,瀟灑文靜,是個具有軍人風度的中年人。他在印度度過了他極大部分的軍隊生涯。看來,他對他的房間和傢具都很滿意滿意。雖然他同博伊爾太太彼此交不上朋友,但他認識她的一些親戚普納的“約剋郡支係”。他的兩衹沉甸甸的豬皮箱,甚至使生性多疑的賈爾斯也感到放心。
   老實說,莫莉和賈爾斯沒有多少時間一一猜測分析他們的房客。在他們之間,做飯、上菜、吃飯和洗碗碟,一切都令人滿意地進行着。
   梅特卡夫贊揚咖啡煮得好,而賈爾斯和莫莉呢,收拾完畢就上床睡覺了。他們很纍,心情卻很愉快。第二天早晨兩點鐘,響個沒完沒了的電鈴就把他們吵醒了。
   “見鬼,”賈爾斯說。“是前門,真是”
   “快起來!”莫莉說。“去看看!”
   朝莫莉責備地瞅了一眼之後,賈爾斯就穿着睡衣下樓去了。莫莉聽到門栓拉開的聲響和大廳裏低低的說話聲。出於好奇,她立即下床,從樓梯頂嚮下窺視。下面大廳裏,賈爾斯正幫着一位留着鬍子的陌生人脫掉滿是雪花的大衣。他們的談話斷斷續續地傳到了她耳際。
   “Brrr”這是外國語的爆破音。“我的手指凍麻木了。我的腳”可以聽到跺腳的聲音。
   “到這裏邊來吧!”賈爾斯打開書房門;“這兒暖和些。你最好在這兒等着,我去給你收拾個房間。”
   “我的確走運,”陌生人彬彬有禮地說道。
   莫莉通過樓梯欄桿好奇地偷看着。她瞧見一個留着小黑鬍子,長着糜菲斯特式眉毛的上了年紀的男人,儘管兩鬢蒼蒼,走起路來步子還挺矯健。
   賈爾斯把他關在書房裏,迅速地走上樓來。半伏着的莫莉站起身來問道:
   “是誰?”
   賈爾斯撇了撇嘴:“旅館的又一位客人,汽車在雪堆裏開翻。他從車子裏鑽出來想法子找路,你聽,風雪還在怒號着哩!他沿路走着,看到了我們的招牌。他說這招牌好象是他祈禱的回答似的。”
   “你想他沒問題吧?”
   “親愛的,這樣的夜晚盜賊是不會出來打傢劫捨的。”
   “他是個外國人吧,是不是?”
   “是的。他叫巴拉維契尼。我看到了他的錢包了倒不如說是他有意掏出來給我看的裏邊鼓鼓囊囊裝滿了鈔票。我們給他哪個房間?”
   “緑的那間。已經收拾好了。衹要鋪鋪床就行。”
   “我想,得藉給他一套睡衣吧?他的東西都在車於裏。他說他不得不從車窗裏爬出來。”
   莫莉拿上床單、枕套和毛巾。
   在他們忙着鋪床的時候,賈爾斯說:“雪越下越大了。莫莉,我們快要給雪睏住,同外面完全斷絶聯繫。這情況叫人很擔心,是不是?”
   “我不知道,”莫莉懷疑地說。“賈爾斯;你看我能做蘇打面包嗎?”
   “你當然行。你什麽都會做。”她忠誠的丈夫說道。
   “我從來沒試過怎麽做面包。這是大傢認為理所當然該會做的事。管你新鮮不新鮮,反正面包師給你送來就是了。可是如果大雪封門的話,面包師也就來不了啦!”
   “還有賣肉的,送信的都來不了啦!報紙讀不上。也許連電話也打不通。”
   “衹有收音機能告訴我們一切了。”
   “我們無論如何得自已發電。”
   “明天你再把發動機開動一下。而且我們還得添足暖氣的燃料。”
   “我想,下一批焦炭現在到不了啦。我們存的很少啊!”
   “哦,麻煩。賈爾斯,我覺得我們簡直碰到了一個可怕的時刻。你快去請巴拉管他叫什麽名字。我可要回去睡覺了”
   早晨證實了賈爾斯的預言。積雪厚達五尺,雪花堆積在門窗上。外面繼續下雪,整個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寂靜,以一種難以捉摸的方式威脅着人。
   博伊爾太太正在吃早餐。餐廳裏除她以外沒有別人。在毗鄰的橫桌上,梅特卡夫少校已吃完早餐,收拾完畢。雷恩先生的餐桌上仍然擺着早餐、等他來吃。他起得很早,但也來得太晚。博伊爾太大確切地知道吃早飯最恰當的時間是九點鐘。
   博伊爾太大吃完了美味的炒雞蛋,正在用有勁的白牙嚼着烤面包。她這時心裏既不滿意又不知道要怎麽辦纔好。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那個樣子。她希望能打打橋牌,希望能碰到一些老處女,好嚮她們顯示顯示自己的社會地位和社會關係,甚至嚮她們暗示一下她在軍隊服役時的地位和秘密。
   戰爭的結束好象把博伊爾太大給放逐到荒無人煙的沙灘上去了。她曾經是個忙碌的嘴邊經常挂着效率和機構等字眼的女人。她的活力和衝勁使人不敢動問她本人是否就是一名優秀的或者效率很高的組織者。戰爭的活動非常適合她。她盛氣凌人,好咋唬人;找部門領導的麻煩;對待自己一嚮很嚴格。她手下的婦女任她使喚,她皺一皺眉頭也能叫她們膽顫心驚。可是現在,那種忙得不可開交的生活結束了。她又回到個人生活裏來,而過去的那種個人生活卻已消失。她的房子過去軍隊徵用過,需要徹底翻修和重行裝飾後才能搬進去,而且由於傢裏沒有人手,眼下要搬回傢住是很不實際的。老朋友們都已煙消雲散。目前,她要找個落腳的地方,但眼下的情況卻叫她為難。找個旅館或供膳食的家庭公寓倒是個辦法。於是她就選中了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
   她鄙夷地看了看她的周圍。
   她自言自語道:他們最不老實的是沒有告訴我他們這個家庭公寓是纔開張的。
   她把盤子遠遠地推到一邊。為她做的早餐很可口,咖啡煮得也不錯,還有傢製的果醬說來奇怪,這反而使她不高興。因為這一切使她失去了發牢騷的合理藉口。她的床也很舒服,鋪着綉花床單,還有柔軟的枕頭。博伊爾太大喜歡舒適,但也愛挑刺兒。兩者比起來,也許更愛挑刺兒。
   博伊兒太太莊嚴地站起身來,離開餐廳,走過那個自命不凡的年輕人的房門口。今天早晨他結曾着緑格子花呢領帶。
   博伊兒太太自言自語地說:怪模怪樣!簡直是怪模怪樣!
   雷恩用那泛白的眼睛斜瞅着博伊爾太太的那副神氣,也使得她不高興。那略帶嘲弄的眼色裏有點使人心煩,有點不一般的東西。
   博伊兒太太自言自語地說:準是精神錯亂。
   她微微點點頭算是對他裝模作樣一鞠躬的回禮,然後大踏步走進會客室。這兒的座椅十分柔軟舒服,特別是玫瑰色的那衹大椅子。為了表明這把椅子已經有人,歸她使用,她把她的針織物放在座椅上,然後走到暖氣旁伸出一隻手放在上面。正如她猜想的,暖氣暖而不熱,如此而已。博伊爾太太的眼睛裏閃着好鬥的光芒。她對這一點是可以發表通議論的。
   她看着窗外。討厭的天氣,討厭透了!喏,她不會在這兒久住的除非再來一些房客把這家庭公寓弄得有趣些。
   屋頂上的雪發出輕柔的刷刷聲落到地面。博伊爾太大蹦起身來,大聲說道,“不,我不能在這兒呆下去了。”
   有人在笑,低聲地笑。她猛一回頭,看到年輕的雷恩站在門口用好奇的神情望着她。
   “不,”他說道。“我想你不會走的。”
   梅特卡夫少校正在幫賈爾斯用鐵鍁鏟走後門的積雪。他幹得很出色,賈爾斯大聲表示感謝。
   “這是很好的鍛煉,”梅特卡夫少校說‘“人要每天鍛煉才能保持身體健康、這你知道。”
   少校是個鍛煉迷。賈爾斯可害怕他這樣,因為他七點半就要吃早餐。
   少校似乎看出了賈爾斯的心事,他說:“你的夫人一清早就為我把早餐做好了,真是太周到了。能吃到新鮮雞蛋挺不錯呀!”
   由於旅館業務本身的需要,賈爾斯七點就起床了。他和莫莉把雞蛋和茶煮好送到起坐間裏。一切都弄得整潔幹淨。賈爾斯不禁想到,如果他是在自己開的旅館裏作客,不到非起床不可的時候,象這樣的早晨,怎麽也不能把他從床上拖起來。
   然而少校已經起床,而且吃過了早飯。他在屋裏踱來踱去,顯然由於精力充沛很想發泄一下。
   “好啊,”賈爾斯想。“有的是雪要鏟。”
   他嚮這位夥伴斜瞟了一眼。這實在也不是個好安置的人,他在戰爭中受過鍛煉;年紀已過中年,眼神裏顯示出一種奇形怪狀特的警覺性,什麽也不放過。賈爾斯不明白他到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來幹什麽。是復員了,還是找不到工作。
   巴拉維契尼很晚纔走下樓來。吃的是咖啡和一片烤面包這是歐洲大陸的經濟早餐。
   莫莉給他送早餐去時,他站起來過分做作地鞠了一躬,大聲說道,“我迷人的房東太太,我一切正常,是不是?”這使莫莉頗為難堪。
   莫莉衹好敷衍說很好。在這種時候,她沒有心思同別人寒暄問好。
   “唉!”莫莉漫不經心地把杯盤碗碟往水盆裏一推,說道:“開個早飯,時間七前八後的,真為難人!”
   她把盤碟放進碗架後,便忙着上樓去收拾床鋪。今天早晨,她不能指望賈爾斯來幫忙,他得清掃出一條通往鍋爐房和雞棚的路來。
   莫莉迅速、草率地疊好被子,盡快把床鋪平。
   電話鈴響的時候,她正在洗澡間裏。
   莫莉先是咒駡電話鈴打擾了地,之後又微微感到安慰,因為至少電話仍然是通的。她跑下樓去接電話
   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走到書房裏,拿起話筒。
   “誰呀?”
   電話裏稍夾着鄉間口音的聲音親切地問她:“是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嗎?”
   “是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家庭公寓。”
   “請戴維斯聽電話好嗎?”
   “他這會兒可能沒空!”莫莉說“我是戴維斯太太。您是哪一位?”
   “伯剋郡局的霍格本警長。”
   莫莉輕輕噓了口氣。她說:“哦,是嗎呃是嗎?”
   “戴維斯太太,有一件很緊急的事。電話裏不便多談,我已派特洛特偵探長到你傢去了,隨時可以到達你那裏。”
   “可是他來不了。我們給雪睏住了完完全給雪睏住了。道路都封住了。”
   對方的回答信心十足。
   “毫無問題,特洛特會到你們那裏去的。戴維斯太太,請你告訴你丈夫,要非常留心地聽取特洛特的指示,並照他的指示辦事。就這樣。”
   “可是,霍格本警長,什麽”
   這時話筒咔嗒一聲響,霍格本說完他要說的話之後,隨即挂斷了電話。莫莉搖了一兩次話筒,沒聲音,也就放下了。門打開時,她轉過身去。
   “啊,賈爾斯,親愛的;是你呀?”
   賈爾斯的頭髮上有雪,臉上沾了很多煤灰。看上去他熱得渾身冒汗。
   “怎麽啦,親愛的?我已經把煤鬥的煤裝滿,木柴也搬進去了。我這就去弄一弄母雞窩,然後再看看暖氣爐,行了吧?怎麽啦,莫莉?你好象給什麽嚇着了似的。”
   “賈爾斯,是局。”
   “局7”賈爾斯帶着懷疑的口氣說。
   “是的,他們派來一位警長或是偵探長什麽的。”
   “為什麽?我們做了什麽不對的事?”
   “我不知道。你看是不是因為我們從愛爾蘭弄來了兩磅黃油?”
   賈爾斯皺了皺眉頭。“我記得辦過收音機許可證了,是不是?”
   “是的,在書桌上。賈爾斯,彼得洛剋太太給了我五張債券買下我那件花呢外衣。我想不該那樣做的可是我認為那完全是公平交易呀2我是拿衣服換債券的。哦,親愛的,那麽別的還有什麽呢?”
   “那天我差點兒出車禍,可那完全是另一個傢夥的過錯,我沒有責任。”
   “我們一定是幹了什麽錯事了。”莫莉哽咽着說。
   “麻煩的是當今幹什麽都可能是違法的。”賈爾斯鬱鬱不樂地說。“所以人們纔經常有一種犯罪感。老實說,我想和這個地方有點關係。開家庭公寓很可能造成處處是我們聞所未聞的意外障礙。”
   “我想酒是唯一可能出問題的東西。可我們還沒給他們喝過,為什麽我們不該按我們喜歡的方式開這個家庭公寓呢?”
   “我知道。說起來不錯。但是,正如我說的,現在這種時候,什麽事情或多或少都是犯禁的。”
   “啊,親愛的,”莫莉嘆息說。“但願我們沒有開這個家庭公寓就好了!大雪封門總要封些日子,房客們將會耍脾氣,還要把罐頭食品吃個精光。”
   “別管它;親愛的,”賈爾斯說。“現在我們碰到些不如意的事,但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他有點心不在焉地吻了吻她的前額,擁抱着她。然後又鬆開雙臂,以另一種口氣說道:“你要明白,莫莉,必定是有什麽相當嚴重的事纔派個警長到這兒來。”他嚮雪地揮了揮手。
   “一定出了什麽緊急的”
   在他們面面相覷的時候,門開了,博伊爾太太走了進來。
   “啊!你在這兒,戴維斯太太!”博伊爾太說。“你知不知道起坐間的暖氣簡直是冰涼的。”
   “對不起,博伊爾太太,我們焦炭不夠,而且”
   博伊爾大太冷冷地打斷說:“我可是每星期付七個幾尼的七個幾尼!我當然不想凍成冰棍。”
   賈爾斯慚愧得臉紅起來。他衹簡短地說:“我去把火燒旺些。”
   他走出屋子。博伊爾太大轉身嚮着莫莉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戴維斯太大,我要說你們接待的那位年輕房客非常特別。他的舉止,還有他的領帶;他從不梳頭嗎?”
   “他是個非常了不起的青年建築師。”莫莉說。
   “你說什麽?”
   “剋裏斯多弗,雷恩是個建築師,而且”
   “我親愛的年輕太太,”傅伊爾太太怒氣衝衝說。“我當然聽說過剋裏斯多弗·雷思爵士。他是建築傢。他建造了聖保羅教堂。你們這些年輕人似乎以為《教育法案》一頒布,就有了教育了。”
   “我說的是這個雷恩。他的名字叫剋裏斯多弗。他的父母給他取了這個名字,希望他成為建築傢。而他是或者快是建築傢了,沒有什麽不對頭的。”
   “哼!”博伊爾太大哼哼說。“我聽起來很玄乎。如果我是你,我就打聽打聽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你瞭解他嗎?”
   “跟我瞭解你一樣,博伊爾太太,那就你們倆每星期都付我七個幾尼。我需要知道的就是這個,對不對?同我有關係的也就是這個。至於我是否喜歡我的房客,對我無關重要。或者”莫莉泰然自若地看着博伊爾太太。“或者我是不”
   博伊爾太大氣得面紅耳赤:“你年輕,不懂事,應該請教請教比你更有知識的人。還有那個古怪的外國入又是怎麽回事?幾時來的?”
   “半夜三更。”
   “真是的,太奇特了!來的很不是時候!”
   “把真正的客人拒之門外是違反法律規定的,博伊爾太太。”莫莉輕鬆地說。“你可能沒想到這一點吧?”
   “我要說的是這位巴拉維契尼,或者他想叫什麽名字就叫什麽名字吧!我看他似乎”
   “小心,小心!親愛的太太,談鬼”
   博伊爾太大跳了起來,好象真是鬼來了似的。巴拉維契尼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她們倆誰也沒註意。他笑着,象個老魔鬼似地嬉皮笑臉地搓着手。
   “你嚇我一跳,”博伊爾太太說。“我沒聽到你進來。”
   “我是踮着腳尖進來的,所以呀,”巴拉維契尼說道。“沒有人聽到我進來。我發現這樣做很有趣。有時我也偷聽別人的談話,那也挺有意思。‘他溫和地補充說。“我可是忘不了剛纔聽到的談話。”
   博伊爾太太有氣無力地說:“真的嗎?我去拿我要織的毛綫我把它放在會客室了。”
   她急急忙忙走出去。莫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J兒望着巴拉維契尼。他連蹦帶跳地走到她面前。
   “我的迷人的房東太太看起來有點心煩意亂哪!”她還來不及阻止,他就抓起她的手來吻了一下。“怎麽回事。親愛的太太?”j
   莫莉往後退了一步。她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這位巴拉維契尼先生。而他卻象個色迷似地瞅着她。
   “今天早晨什麽事都有點難辦吶!”她輕鬆地說。“全是下雪的緣故。”
   “是的。”巴拉維契尼轉過頭去看看窗外。“下雪天什麽事都很難辦,是不是?要不,下雪就什麽事很好辦了。”
   “我不知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不!”他沉思地說。“你是有很多事不知道。我想,首先你就不大知道怎麽開旅館。”
   莫莉的下巴挑戰似地往上一翹:“可以說我們不大在行,可我們要開下去。”
   “妙極了!妙極了!”
   “而且,”莫莉的聲音裏流露出有些不耐煩的情緒。“我也不是一個那麽蹩腳的廚師”
   “毫無疑問,你是一個迷人的廚師。”巴拉維契尼說道。
   莫莉心想:外國人真討厭!
   也許巴拉維契尼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管怎樣,他的態度改變了。他安靜而又非常嚴肅地說道:“我可以嚮你進幾句忠告嗎,戴維斯太大?你和你丈夫可不要太相信別人。你的這些房客,你都瞭解嗎?”
   “這是規矩嗎?”莫莉有些氣惱了。“我認為客人來了就就是了。”
   “凡是來你這兒住的人,你最好還是瞭解一下。”他嚮前欠了欠身子,並且威脅性地敲了敲她的肩膀。“就說我吧,我是夜裏來的。我的汽車,我說是翻倒在雪堆裏了。你瞭解我什麽呢?你什麽也不知道。對於別的房客,你大概也是同樣如此,什麽都不知道。”
   “博伊爾太太”莫莉開始說,但一看到那位太太拿着針織物又走進房子來時,就沒有再往下說。
   “會客室太冷了。我要到這兒來坐一坐。”她嚮壁爐走去。
   巴拉維契尼踮着腳快步走到她前面說:“請允許我給你撥弄一下爐火。”
   同昨夜一樣,他那矯健的步履,給莫莉的印象很深。她已經註意到他似乎總是小心翼翼地背對着光綫。而現在,當他跪下來撥火時,她認為她找到原因了:原來巴拉維契尼的面孔是精心“化妝過”的。
   這個老白癡想把自己裝扮得年輕些嗎?唉,白費勁!他的相貌就告訴人他有多大歲數了,甚至還要顯得老些。衹是他那年輕的腳步與面貌不相協調。或許那也是費盡心機裝出來的。
   梅特卡夫少校快步走進屋子,把她從沉思中帶回到討厭的現實中來。
   “戴維斯太太,恐怕暖氣管哦”他謙恭地放低聲音說。“樓下衣帽間的暖氣管恐怕凍住了。”
   “啊,天哪!”莫莉抱怨說。“多可怕的日子,又是,又是暖氣管!”
   巴拉維契尼咔嗒一聲把撥火棍掉進爐格裏去了。博伊兒太大停下了針織活計。莫莉看着梅特卡夫少校;他突然挺直身子一動不動,臉上顯出一種很難描述的神情,使莫莉名其妙。這種神情她無法描繪,仿佛切感情已經被全部排擠出去,衹剩下一個木然的面孔。
   他語氣不連貫地說:“?你是說?”
   她意識到在那呆若木雞的神情後面,一種激烈的情緒在起伏着。可能是恐懼,可能是警覺,也可能是激動之類肯定是有名堂。“這個人,”她自言自語說。“可能是個危險人物。”
   他又說道這次聲音微微含有好奇:“怎麽啦?
   “他們打來電話,”莫莉說。“剛一會兒,說他們派了一個偵探長來”她嚮窗外看看,懷着希望地說。“我看他是來不瞭瞭。”
   “他們為什麽要派來呢?”梅特卡夫衝着她嚮前邁了一步問道。但是她還沒有回答門就開了,賈爾斯走了進來。
   “這討厭的焦炭摻了一半石塊兒,”他冒火了,隨即又補充說:“出什麽事了嗎?”
   梅特卡夫少校轉身對他說:“聽說局派人來。為什麽?”
   “哦,沒事兒,”賈爾斯說。“誰也猜不透。唉,雪已經堆了五尺厚,路上也堆得高高的,今天誰也來不了。”
   就在這時,窗子上分明有人重重地敲了三下。
   大傢都吃了一驚。剎那間他們分辨不清敲的是什麽地方。敲擊聲帶着幽靈似的警告。之後,莫莉一聲喊叫,,指着那扇落地長窗。有一個人站在那裏敲窗玻璃,如此神秘的到來衹能解釋他是乘雪橇滑雪來的。
   賈爾斯叫了一聲,穿過屋子,摸索着窗鈎、然後把窗子打開。
   “謝謝你,先生。”新來的人,臉是古銅色的。說話的聲音有點粗俗,愉快。
   “我是特洛特偵探長。”他自我介紹說。、
   博伊爾太大從她的針織物上面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你不會是偵探長,”她不以為然地說。“你年紀太輕了。”
   這青年的確非常年輕,聽到這句評論,好象有點冒火。他說話的口氣稍微有點不高興:“太太,我可並不象我的外表那樣年輕。”
   他嚮在座的人掃了一眼,挑出賈爾斯來。
   “你是戴維斯先生嗎?我可以把這副雪橇脫下來放到什麽地方嗎?”
   “當然可以,請跟我來。”
   通嚮大廳的門在他倆後面關上後,博伊爾太太尖刻地說:“我看呀,我們現在為花的錢是給他們搞鼕季運動的。”
   巴拉維契尼走近莫莉。他帶着沉重的嘶嘶聲急促而低沉地說:“戴維斯太大,你叫來於嗎?”
   他埋怨的目光使她有點兒害伯。巴拉維契尼這時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時之間,她感到害怕。她無可親何地說:“我可是沒叫過!沒叫過!”
   剋裏斯多弗.雷恩跟着激動地走進門來,用刺耳的低語說道:“大廳裏的那個人是誰?他從哪兒來的?太熱心過份了,竟冒着大雪到這兒來!”
   博伊爾太太的聲音蓋過了織針的聲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是個。一個滑雪橇的!”
   下等階級的最後分裂來臨了。她的態度似乎這樣
   梅特卡夫少校對莫莉說:“對不起,戴維斯太太,可以使用一下你傢的電話嗎?”
   “當然可以,梅特卡夫少校。”
   他走到電話機旁。這時剋裏斯多弗·雷思尖聲地說:“他長得很漂亮,你們不這樣想嗎?我一嚮認為都是長得過份迷人的。”
   “喂!喂!”梅特卡夫少校生氣地拍打着電話機。他轉身對莫莉說:“戴維斯太太,這電話機沒有聲音,一點聲音也沒有。”
   “剛纔還好好的。我”
   她的話被打斷了。剋裏斯多弗·雷恩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近乎是歇斯底裏:“那麽,我們現在完全與外面斷絶聯繫了!完完全全斷了聯繫。真滑稽,是不是?”
   “我看不出有什麽可笑的。”梅特卡夫少校冷冷地說
   “真是的!”博伊爾太太說。
   剋裏斯多弗仍然大笑不止。“這是我自己開的玩笑,”他說。“噓!”他把指頭放在嘴唇上。“偵探來了!”
   賈爾斯同特洛特偵探長走進來。特洛特已經脫掉雪橇,掃去了身上的雪,現在手裏拿着一本大筆記本和一支鉛筆。他還帶來了有條不紊的司法程序的氣氛。
   “莫莉,”賈爾斯說。“特洛特要同我們單獨談談。”
   莫莉跟着他們倆走出屋子。
   “我們到書房裏去。”賈爾斯說。
   他們走進大廳後面那間因書房之名而顯得莊嚴肅穆的小屋子。特洛特偵探長小心翼翼地隨手把門關上。
   “我們做了什麽錯事了,偵探長?”莫莉不安地問道。
   “做了什麽?”特洛特偵探長註視着她,然後開朗地微笑起來。“啊,”他說,“太太,不是那麽回事。如果産生了誤會,我很抱歉。不,戴維斯太大,事情完全不是這樣。事情涉及保護的問題,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他們倆壓根兒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好奇地看着他。
   特洛特偵探長言詞流暢地繼續說道:“事情涉及裏昂大太莫林.裏昂太太一一的死亡。地是兩天前在倫敦被兇殺的。看過報紙了吧?”
   “看過了。”莫莉說。
   “我首先要知道的是,你們認不認識這位裏昂太太?”
   “沒聽說過。”賈爾斯說。莫莉也低聲表示相同的意見。
   “唔,那是我們多少意料到的。但事實上,被殺害的這個婦女裏昂不是她的真名。局裏有她的檔案,捲宗裏還有她的指紋,所以我們毫不睏難地就查明了她的身份。她的真名叫格雷格莫林·格雷格。她死去的丈夫約翰.格雷格是個農民,住在離這兒不遠的隆裏治農場。你們可能聽到過隆裏治農場案件了吧?”
   屋子裏鴉雀無聲。衹有一下卜魯聲打破了沉寂。這聲音很輕柔,但來得很突然:好象積雪從屋頂上崩落到門外地上的聲響。這響聲很怪,仿佛是兇兆臨頭。
   特洛特繼續說:“1940年有三個被疏散的孩子安頓在隆裏治農場的格雷格傢。其中一個由於農場罪惡的的疏忽和,後來死了。這個案件轟動一時,影響很大。格雷格夫婦被判刑坐牢。格雷格在送進監獄的途中逃跑了。他偷了一輛車子,在逃避追捕時撞車當場身亡。格雷格太太服刑期滿後在兩個月前已經出獄。”
   “可是現在她被殺害了。”賈爾斯說道。“是誰幹的呢?”
   特洛特偵探長從容不迫地問道:“你記得那個案件吧,先生?”
   賈爾斯搖搖頭:“1940年我在地中海當海軍假補生。”
   特洛特轉過臉去看着莫莉。
   “我想,我一一我記得聽說過。”莫莉上氣不接氣地說。“可是你幹嗎來找我們呢?我們跟這個案件有什關係?”
   “問題在於你們有危險,戴維斯太大。”
   “有危險?”賈爾斯懷疑地說。
   “是這樣,先生。在作案現場附近拾到一本筆記本,上面寫着兩個地址,頭一個是加爾維大街七十四號。”
   “就是那個女人被害的地方嗎7”莫莉插嘴問道。
   “是的,戴維斯太大。另一個地址是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
   “什麽?”莫莉懷疑地銳。“這太離奇了。”
   “是的。所以霍格爾警長認為有必要弄清楚,你們是否你們或你們這座房子與隆裏治農場案件之間會不會有什麽關係。”
   “沒有絶對沒有”賈爾斯說。“必定是什麽巧合吧!”
   特洛特偵探長從容地說:“霍格本警長並不認為是什麽巧合。如果可能,他想親自來一趟。在這種氣候條件下,由於我是個滑雪老手,他就派我來了。他要我把這座房子裏的每個人都查清楚,用電話嚮他匯報,並且采取我認為可以保證全體人員安全的措施。”
   賈爾斯尖刻地說:“安全?天哪,老弟,你不至認為這裏還會死人吧?”
   特洛特道歉說:“我不想嚇唬尊夫人,但這裏是要死人的,霍格本警長就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究竟有什麽理由”
   賈爾斯突然住口不講了。特洛特說:‘我到這兒就兒就是為了查清這個。”
   “整個事件真是太離奇了。”
   “是的,先生,就是因為離奇,所以纔危險。”
   莫莉說:“偵探長,你還有話和我們說,是吧?”
   “是的,太太。筆記本的一頁頂上寫着‘三衹瞎老鼠’幾個字。別在死者身上的一張字條寫的是:‘這是頭一個。’畫着三衹老鼠和一節樂譜,調子就是幼兒園唱的《三衹瞎老鼠》。”
   莫莉輕輕地唱起來:
   “三衹瞎老鼠,
   你看它們怎麽跑!
   它們跟在農婦身後,
   她……”
   她突然停住了。“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三個孩子,對不對?”
   “是的,戴維斯太太。一個十五歲的男孩,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還有死掉的那個十二歲的男孩。”
   “其他那兩個後來怎樣了?”
   “那女孩我想是誰把她收養了。我們還沒找到她。那男孩今年正好二十三歲。我們也找不到他的下落。據說他總是有點兒古怪。他十八歲當兵,後來開了小差。那以後就失蹤了。部隊的精神病醫生說他肯定精神不正常。”
   “你認為是他殺害裏昂太太的嗎?”賈爾斯問道。“你也認為這個殺人狂因為某種不可知的理由可能到這兒來嗎?”
   “我們認為這裏有人必定同隆裏治農場案件有關係。一旦我們確定了這種關係是什麽,就可以采取預防措施。剛纔你說,先生,你本人同那個案件沒有關係。還有你,戴維斯太太?”
   “我啊!是的是的!”
   “也許你們可以準確地說一說這座屋子裏還有些什麽人吧?”
   他們逐個報了房客的名字:博伊爾太太、梅特卡夫少校,剋裏斯多弗·雷恩、巴拉維契尼先生。他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僕人呢?”
   “還沒有僕人,”莫莉說。“你倒提醒我該把土豆放進鍋爐裏去了。”
   她迅速走出了書房。
   特洛特轉身對着賈爾斯說:“先生,對於這些房客你瞭解多少?”
   “我,我們,”賈爾斯停住了。接着他平靜地說:“真的,特洛特偵探長,我們一無所知。博伊爾太太登記的是從布尼茅斯旅館轉來的,梅特卡夫少校是從利明頓來的,雷恩先生是從南肯辛頓的一傢小旅館來的,巴拉維契尼是剛纔突然來到的或者說突然從雪裏爬出來的他的車子翻在附近雪堆裏。不過我想他們有身份證、定量供應本那一類東西吧?”
   “那些我當然要檢查的。”
   “從某方面說,天氣這麽惡劣倒是件幸運的事,”賈爾斯說。“這種天氣兇手是不會來的,會嗎?”
   “也許他不需要來吧,戴維斯先生。”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特洛特偵探長遲疑了一會兒,說道:“你應該想一想,先生。也許他已經在這兒了。”
   賈爾斯盯視着他: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格雷格大大是兩天前被殺的。你的房客都是在那以後到的,戴維斯先生。”
   “是的,但他們是事先訂好房間來的早些時訂好的一一隻有巴拉維契尼例外。”
   特洛特偵探長嘆了一口氣。他的聲音顯得很疲倦。“這些犯罪行為都是事先策劃好的。”
   “這些?可是衹發生過一次呀。你憑什麽說還有哩?”
   “會發生的不!我希望能防止它發生。企圖是有的,是的。”
   “這麽說來如果你說得對,”賈爾斯激動地說。“衹可能是一個人。衹有一個人的年齡對得上號剋裏斯多弗.雷思!”
   特洛特走進廚房裏找莫莉。
   “戴維斯太大,如果你跟我到書房去一趟,我將非常高興。我要對全體房客講一次話。已經麻煩戴維斯先生去作準備了”
   “好吧!請等會兒,我把土豆弄好了就走。有時我想,沃爾特·雷利爵土要沒有發現這鬼東西纔好哩!”
   特洛特偵據長沉默着,看來他不甚滿意。莫莉抱歉說:“我實在沒法相信,你看那麽離奇”
   “毫不離奇,戴綫斯太大都是簡單明了的事實。”
   “那個人的相貌你說得出吧?”莫莉好奇地詢問。
   “中等身材,瘦小,黑上衣,便帽。說話聲音很低,臉用圍巾蒙着。臉看人人都可以是那個樣子。他停一停又補充說:“戴維斯太太,你們大廳裏就挂着三件黑上衣、三頂便帽。”
   “我不認為他們中有誰是從倫敦來的。”
   “是嗎,戴維斯太大7”特洛特坡偵探長迅速地走到食品櫃跟前拿起一張報紙。
   “二月十九日的《旗幟晚報》。前兩天的。戴維斯太太,有人把這張報紙帶到達兒來了。”
   “可是多麽古怪!”莫莉註視着,心裏在模模糊糊地回憶着什麽。“那張報紙是從哪兒來的呢?”
   “戴維斯太太,人不能貌相,對於你這些房客的情況你實在什麽也不清楚。”他補充說道。“我看你和戴維斯先生幹旅館這一行是外行吧?”
   “是的。”莫莉承認道。她一下子感到了自己年輕、愚蠢而且幼稚。
   “也許你們結婚還不久吧?”
   “剛剛一年。”她的臉略微泛紅。“一切都很突然。”
   “一見鐘情!”特洛特偵探長同情地說。
   莫莉感到沒法怠慢他。“是的,”她心裏涌起一陣子信任感,又補充說道:“我們僅僅認識兩個星期就結婚了。”
   她的思想回到那十四天的旋風般的求愛生活中去了。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懷疑他們兩人都相互瞭解、在這個令人憂慮的傷腦筋的世界上,他們彼此在對方身上發現了奇跡。一縷微笑挂上了她的嘴唇。
   當她又回到現實中時,她看到的是特洛特偵探長正在放肆地打量着她。
   “你丈夫不是這一帶的人吧?”
   “不是,”莫莉含糊地說。“他是林肯群人。”
   她對賈爾斯的童年和教養知道得很少。他的父母已經去世,而且他總是避免談到他早些年的情況。她想他的童年是不愉快的。
   “你們倆,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要開這樣的家庭公寓,過於年輕了。”特洛特偵探長說。
   “啊,我不知道。我今年二十二歲了,而”
   她停住了,因為門已打開,賈爾斯走了進來。
   “都準備好了。我已經把你的來意大略地嚮他們談了談。”他說。“我希望那樣做可以吧,偵探長?”
   “節省時間,”特洛特說道。“你準備好了沒有,戴維斯太太?”
   特洛特偵探長一走進書房,四個聲音立即議論起來。
   剋裏斯多弗·雷恩的聲音最高最尖。他說,這太令人毛骨悚然了。他一夜也不會合眼的,而且請求詳細地講講案情。
   博伊爾太大的聲音就象倍大提琴的伴奏。“簡直是暴行純粹是無能的表現是不該讓兇手到鄉下來走動的。”
   巴拉維契尼則是不停地揮舞着手,手勢多於言語。他的話被博伊爾太太那倍大提琴似的聲音淹沒了。梅特卡夫少校偶而發出一兩聲叫駡。他要求擺事實。
   特洛特等了一會兒,然後權威性地伸出一隻手。非常出人意料,一下子誰也不吭聲了。
   “謝謝你們,”他說道。“戴維斯先生已經嚮你們說明了我的來意。我要求弄清一件事,衹弄清一件事,而且要快。你們中誰同隆裏治農場案件有關係?”
   沒有一個人作聲。四張面孔茫然看着特洛特偵探長。剛纔的激昂、興奮、氣憤、歇斯底裏、質詢,都煙消雲散了,好象黑板上的粉筆字已被擦去,看不見了。
   特洛特偵探長再講話時,口氣又不同了。“請相信我。我們有理由相信你們幾位裏面有一個人正處在危險中處在致命的危險之中。我要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還是沒人吭聲或走動。
   特洛特的聲音顯得有點生氣了。“很好那我要一個一個問了。巴拉維契尼先生?”
   一絲淡淡的微笑在巴拉維契尼的臉上一閃。他舉起他的手作了一個外國人表示的手勢。
   “我不是本地人,警長。我不知道,本地過去發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特洛特一點也不羅嗦。他緊接着叫道:“博伊爾太太?”
   “我實在看不出為什麽我的意思是為什麽我該同這作令人苦惱的事有關係?”
   “雷恩先生?”
   剋裏斯多弗尖聲地說:“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我甚至記不得聽說過沒有。”
   “梅特卡夫少校?”
   少校粗聲粗氣地說:“在報紙上讀過。當時我所在的部隊駐防愛丁堡。”
   “你們要說的就是這些嗎?還有誰要說什麽嗎?”
   又是沉默。
   特洛特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如果你們中有誰送了命,”他說。“那衹能由你們自己負責。”他猛一轉身走出屋子去了。
   “好傢夥!”剋裏斯多弗說。“多麯折!”他又補充說:“他長得很帥,是不是?我的確欣賞,嚴酷無情。整個案情多麽緊張,驚險。‘三衹瞎老鼠’。那個調子怎麽哼的?”
   他低低地用口哨吹起那個調子。莫莉不自覺地叫道:
   “別吹了!”
   他圍着她轉來轉去,笑着說:“可是,寶貝,這是我的簽名式的麯調。以前我還從來沒有被人傢當作兇手,這下子我倒覺得挺有意思!”
   “緊張驚險?”博伊爾太大說。“我纔不信吶!”
   剋裏斯多弗淺色的眼睛頑皮地閃了閃。“博伊爾太太,等着瞧吧?”他低聲說道。“等我悄悄走到你背後掐住你的脖子。”
   莫莉害怕了。
   賈爾斯怒氣衝衝地說:“你嚇壞我的妻子了,雷恩。簡直是無聊透頂的玩笑!”
   “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梅特卡夫說道。
   “啊,可我是鬧着玩的。”剋裏斯多弗說。“簡直是鬧着玩瘋子的把戲,所以纔可怕得好玩哩!”?
   他望望他們又笑起來:“你們要是能看到你們自己的尊容纔好哩!”
   接着,他就快步走出屋去了。
   博伊爾太太首先恢復過來,她說:“簡直是個玩世不恭的小狂徒!大概是個為了宗教或道德的原因逃避兵役的人。”
   “他對我說過,在一次空襲中,他被埋在瓦礫場裏四十八個小時,”梅特卡夫少校說道。
   “問題恐怕就在這兒吶!”
   “人們鬧精神病有種種原因,”博伊爾太太尖刻地說。“戰爭嘛,我經歷的並不比任何人少,可是我的神經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博伊爾太大,也許那衹是對你而言。”梅特卡夫說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梅特卡夫少校平靜地說:“博伊爾太太,我想,1940年,你是這一帶專門負責安置工作的軍官。”他看着莫莉,莫莉嚴肅地點了點頭。“沒說錯吧,呃?”
   博伊爾太大氣得面紅耳赤,問道:“是又怎麽樣?”
   梅特卡夫少校嚴峻地說:“把三個孩子安置到隆裏治農場你要負責任。”
   “真的,梅特卡夫少校,我不明白我怎麽能對後來發生的事情負責。農場的人似乎都不錯,而且渴望要孩子。我看不出我有什麽可責備的地方或者說我該對什麽事承擔責任”她的聲音逐漸低下去。
   賈爾斯厲聲說:“那麽你幹嗎不對特洛特偵探長說呀?”
   “管不着!”博伊爾太太生氣地說。“我會關照自己的。”
   梅特卡夫少校平靜地說:“你還是小心為妙。”
   說完,他也走出屋去了。
   莫莉喃喃地說:“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負責安置的軍官。”
   “莫莉,你也知道?”賈爾斯註視着她。
   “你在公地上有座大院,是不是?”
   “已經被徵用了。”博伊爾太太說。“而且給徹底毀壞了,”她辛酸地補充說。“如今片瓦不留。罪過!”
   巴拉維契尼低聲笑起來。他把頭往後一揚,笑個不停。
   “你得原諒我,”他喘籲籲地說道。“但是說真的,這一切有趣極了。我很開心是的,我開心極了。”
   特洛特偵探長正好這時又走進屋來。他嚮巴拉維契尼不滿地看了一眼。“我很高興,”他尖刻地說。“你們都認為這作事非常好笑,嗯?”
   “我親愛的警長,罪過!罪過!我把你莊嚴的警告的效果給破壞了。”
   特洛特偵探長聳聳肩說:“我已經盡可能把情況說清楚了,而且我不是警長。我衹是個偵探長。戴維斯太太,我用一用電話好嗎?”
   “怪我不是,”巴拉維契尼說。“我還是悄悄地溜走吧!”
   哪兒是悄悄溜走,他簡直是大踏步走出去的,這種步子莫莉過去就註意到了。
   “真是個怪物!”賈爾斯說。;
   “犯罪分子的架勢!”特洛特說道。“這種人半點兒也不能相信。”
   “啊,”莫莉說道。“你認為他可是他的年紀太大了或者說他年紀本來就大嗎?他是化過妝的大大地化過妝的。他走起路來步子矯健。也許他故意把自己打扮得老些。特洛特偵探長,你認為”
   特洛特偵探長嚴厲地喝止了她:“無用的猜測頂什麽事,戴維斯太太,我得嚮霍格本警長報告。”
   他走到電話機旁。
   “可是你報告不了啦!”莫莉說。“電話機壞了。”
   “什麽?”特洛特轉過身來。
   他說話聲音裏流露出來的強烈驚恐,大傢都感覺到了。
   “壞了?幾時壞的?”
   “梅特卡夫少校在你到來前不久使用時發現的。”
   “可是那以前是好好的。你接到霍格本警長的電話了吧?”
   “接到了。我想十點鐘起綫路就斷了因為下雪。”
   但特洛特的臉上依然是一副嚴峻的樣子。“我看吶!”他說道。“可能是綫路給剪斷了。”
   莫莉註視着他:“你這樣想嗎?”
   “我要先檢查一下再說。”
   他立即匆匆走出去。賈爾斯猶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
   莫莉叫進:“天呀!都快到吃午飯的時候了。我得做飯去了要不,吃什麽呀!”
   她衝出屋子時,博伊爾太太嘟囔着說:“不中用的婆娘!這是什麽地方!這種家庭公寓我纔不給七個幾尼房租哪!”
   特洛特偵探長彎下腰來順着電話綫路查找。他問賈爾斯?“有分機嗎?”
   “有!在樓上臥室裏。要我上去看看嗎?”
   “勞駕。”
   特洛特打開窗戶,探出身子,把窗臺上的雪掃掉。賈爾斯立即奔上樓去。
   巴拉維契尼在大會客室裏。他走到三角鋼琴那兒把鋼琴打開,坐在琴凳上,信手低低地彈了一個麯調:
   三衹瞎老鼠,
   你看它們怎樣跑……
   剋裏斯多弗在他的臥室裏。他走來走去,輕快地地吹着口哨。忽然口哨聲一下子停止了。他坐到床沿上,捧着臉開始抽泣。他稚氣地喃喃地說:“我吃不消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心情改變了。他站起身來,來,擡一擡肩膀。“我還得繼續吹下去,”他說。“我得把這個麯調吹完。”
   賈爾斯站在莫莉和他的臥室裏的電話機旁。他朝屋子邊緣彎下腰去。那裏有一隻莫莉的手套。他撿了起來。一張紅色的公共汽車票從手套裏掉出來。賈爾斯看着它飄落在地板上。他一邊看,一邊臉色就變了。好象有那麽一個人夢遊似地走到門口,把門打開,站了一會兒,朝通嚮樓梯口的走廊走去。
   莫莉削完土豆,扔進鍋裏,又把鍋放在爐子上。她看了看爐火。一切都搞得順當妥貼。餐桌上放着前兩天的那張《旗幟晚報》。她邊看邊皺眉。她要是能記起
   突然她用手蒙住眼睛。“啊,不!”她說道。“啊,不!”
   她慢慢把手放下。她象端詳一個陌生的地方那樣環視着廚房。這廚房是這麽溫暖,這麽舒服,這麽寬敞,散發着正在烹調的食物的香味。
   “啊,不!”她屏住呼吸說。
   她象夢遊者似地慢悠悠地走進通嚮大廳的門口,把門打開。屋裏靜悄悄地,衹聽到誰在吹口哨。
   那衹麯調
   莫莉哆嗦着往後退。她呆了一兩分鐘,再次看了看這個熟悉的廚房。是的,一切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她再次嚮廚房門口若走去。
   梅特卡夫少校悄俏地走下後樓梯。他在大廳裏呆了一會兒。隨後,他打開樓梯下的大食櫥嚮裏面瞧瞧。一切似乎靜悄悄的。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這樣的時刻,誰想要幹什麽,時機是不可多得的,
   博伊爾太太在圖書室裏有點兒生氣地把收音機的旋鈕打開。第一次調諧聽到的是有關搖籃麯的起源及其重要意義的講話,已經廣播了一半。她最不要聽這類玩意兒。她不耐煩地再次調諧。廣播裏一個有教養的聲音說:“恐懼心理當然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比如說,你一個人呆在屋裏,你身後的房門輕輕地開了一一”
   房門的確打開了。
   博伊爾太太大吃一驚,轉過身來。“啊,是你呀!”她舒了口氣說:“收音機裏淨是這些無聊節目,再沒什麽值得一聽的了!”
   “我纔不高興聽哩,博伊爾太太!”
   博伊爾太大打了個哼哼表示輕衊。“沒有別的消遣呀!”她說。“和一個假設的兇手關在一座房子裏一一我纔不信那一套嚇唬人的說法哩!”
   “你不信,博伊爾太太?”
   “嗯你這是什麽意思?”
   雨衣的腰帶如此迅速地套在她的脖子上,她來都來不及弄清這是怎麽回事。收音機擴音器的音量旋鈕開得更大了。恐懼心理學的廣播員的高超的述評響徹了屋子,可以把博伊爾太太被害身亡的一切響動都湮沒掉。
   但是響動並不大。
   這兇手作起案來太老練了。
   他們全縮成一團地呆在廚房裏。煤氣爐上土豆鍋愉快地冒着氣泡。烤爐上肉片腰子餡餅誘人的香味越來越濃。
   四個人心神不安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第五個是莫莉,臉色蒼白,渾身哆嗦,一口一口地呷着威士忌,是第六個人特洛特強迫她喝的。
   特洛特偵探長又沉着又生氣,逐一打量着集合起來的這群人。五分鐘以前,聽見莫莉一聲大叫後,他和其他的人才聞聲趕來的。
   “戴維斯太太,當你到她那兒時,她剛剛被害。”他說道。“你走過大廳時真的沒看到或者聽到有什麽人嗎?”
   “聽到吹口哨,”莫莉有氣無力地說。“可那是早些時候的事兒了。我想我拿不準我想我聽到了關門聲輕輕的關門聲,在那裏一一就在我就在我進圖書館的時候。”
   “想想看。戴維斯太太一一好好想一想一一在樓上樓下右邊,還是左邊?”
   “我告訴你我不知道,”莫莉叫道。“我甚至拿不準我聽到什麽沒有。”
   “你別嚇唬她好不好?”賈爾新生氣地說。“你沒見她已經嚇成這個樣子了嗎?”
   “戴維斯先生,對不起戴維斯中校我是在調查兇手是誰。”
   “偵探長,別提我的軍銜。”
   “好的,先生。”特洛特停住不說了,似乎他已經想到了着妙招。“正如我說的,我是在調查兇手。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人曾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博伊爾太太沒拿它當回事,她不吐露真情。你們也不說實話。唉,博伊爾太大死了。如果我們不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很快,聽着,還要死人的。”
   “還要死人?鬍說八道。為什麽?”
   “因為,”特洛特偵探長扳着臉說道。“有三衹睹老鼠。”
   賈爾斯不相信地說:“三衹老鼠都得死嗎7但是總要有一個聯繫我說的是與本案有關的還有一個人。”
   “是那樣。”
   “可是幹嗎這兒還會死人呢?”
   “因為筆記本上衹有兩個地址。加爾維大街七十四號衹可能有一個犧牲者,已經死了,而蒙剋斯威爾莊園別墅卻大有人在呀!”
   “鬍說八道,特洛特。與隆裏治農場案件有牽連的兩個人絶不可能都湊巧到這兒來了。”
   “在那種情況下會有這種巧合的。你想想看,戴維斯先生。”他轉過臉對着其餘的人。
   “我已經問過你們博伊爾太太被害時都在什麽地方了。我要查對一下。雷思先生,當你聽到戴維斯太大喊叫時,你在你房間裏嗎?”
   “是的,偵探長。”
   “戴維斯先生,你是在你樓上的臥室裏檢查電話分機的路綫,是不是?”
   “是的,”賈爾斯說道。
   “巴拉維契尼先生是在會客室裏彈鋼琴。順便問一句,巴拉維契尼先生,沒人聽到你彈琴吧?”
   “我的琴聲非常非常低,我是用一個指頭彈的。”
   “那是什麽麯調?”
   “《三衹瞎老鼠》,偵探長。”他微笑了。“就是雷恩先生在樓上用口哨吹的那個調子。那個調子人人腦子裏都在想着。”
   “可怕的麯調。”莫莉說。
   “電話綫是怎麽回事?”梅特卡夫問道。“是有意割斷的吧?”
   “是的,梅特卡夫少校。就在餐廳窗子外面割斷了一截我剛找到斷頭時,就聽見戴維斯太太的喊叫聲。”
   “發瘋了。他怎麽可能希望就這樣逃之夭夭呢?”剋裏斯多弗尖聲問道。
   偵探長用眼睛打量着他,
   “也許他不大在乎那個,”他說道。“要不就是認為能智勝我們。兇手都是那樣。”他補充說。“你明白,我們受訓時要學心理學的。精神分裂病患者的心理是非常有意思的。”
   “我們能不能別再高談闊論?”賈爾斯說道。
   “當然可以,戴維斯先生。當前關乎我們大傢的有兩個六個字母的詞:一個是‘兇手’;一個是‘危險’。我們要集中考慮的是這個。喂,梅特卡夫少校,把你那時的行動說清楚吧!你說你在地窖裏於嗎在地窖裏呢?”
   “走走看看,”少校說道。“我在樓梯下看看那放食品櫃的地方,註意到那兒有一道門,我就把門打開,看見有一段樓梯,我就走下去了。你這個地窖挺不錯哩!”他對貿爾斯說。“象個古修道院的地下室,可以那麽說。”
   “梅特卡夫少校,我們不是在搞古物研究。我們是在調查兇犯。戴維斯太太,請你聽我說話好嗎?我要廚房門開着。”他走出去,一道門隨着吱嘎的輕微的響聲關上了。“你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嗎?戴維斯太大?”他重新出現在門口時問道。
   “我聲音象是那樣。”
   “那是樓梯下面食品櫃的聲音。可能是你明白嗎?在殺害了博伊爾太太之後,兇手走過大廳潛回房間,聽到你從廚房出來就鑽進食品櫃,順手把門關上。”
   “那麽食品櫃裏就有他的指紋,”剋裏斯多弗叫道。
   “我的指紋已經在那兒了。”梅特卡夫少校說。
   “說對了,”特洛特偵探長說道。“可是我們已經對那些事得到了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不是嗎?”他圓滑地補充說。
   “喂,偵探長,”賈爾斯說。“大傢公認是你負責這個案子。但這是我的房子,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說,我要對我的房客負責。我們不該采取些預防措施嗎?”
   “什麽樣的呢?戴維斯先生?”
   “這個嘛,坦白地說,把暴露得比較明顯的主要嫌疑犯看起來。”
   他兩眼盯着剋裏斯多弗·雷恩。飛
   剋裏斯多弗·雷恩蹦了起來。他提高嗓門,聲音激動,歇斯底裏地叫道:“鬍扯!鬍扯!你們全都跟我作對。你們全都跟我作對!你們想陷害我。這是!這是!”
   “沉住氣,小夥子!”梅特卡夫少校說道。
   “沒事兒,剋裏斯,”莫莉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誰也沒跟你過不去。你對他說沒那回事兒。”她對特洛特偵探長說。
   “我們不陷害誰。”特洛特偵探長說。
   “你對他說你不會把他抓起來。”
   “誰也不抓。抓人得有證據。現在沒有證據。”
   賈爾斯叫道:“我想你是瘋了,莫莉!還有你,偵探長!衹有一個人有嫌疑,而且”
   “等一等,賈爾斯,等一等”莫莉插嘴說。“啊,安靜點。特洛特偵探長,我可以我可以同你談必句話嗎?”
   “我呆在這兒吧!”賈爾斯說。
   “不,賈爾斯,請你也來。”
   賈爾斯的臉色鐵青。他說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怎麽啦,莫莉?”他跟着其餘的人走出屋子,呼的把門關上。
   “好吧,戴維斯太太,有什麽事?”
   “特洛特偵探長,你和我們講起隆裏治案件的時候,你似乎認為必定是年紀大的那個男孩該對這件事負責。但是你不知道真情吧?”
   “完全對,戴維斯太太。但可能性在於精神不正常,當兵開小差,精神病醫生的診斷。”
   “哦,我明白了,所以似乎是剋裏斯多弗了。但我不信是他。必定還有其他的可能性。那三個孩子沒有什麽親屬比如說父母嗎?”
   “有。母親去世了。可父親在外國工作。”
   “哦,他自己怎樣呢?他現在在哪兒?”
   “沒有消息。他去年領到轉業證書。”
   “如果兒子精神不正常,那他的父親也可能精神不正常。”
   “是那樣。”
   “所以,兇手可能是中年人,也可能是老年人。記得吧,當梅特卡夫少校聽到我說局打電話來時,他嚇壞了。他真是嚇壞了!”
   特洛特偵探長平靜地說:“請相信我,戴維斯太太,從一開始來,我就考慮到各種可能性了。這個男孩,吉姆父親甚至妹妹。也可能是一個女人,這你明白。我沒有忽略任何事情。我可能心裏非常清楚但是我還不確定。要弄清一件事或一個人確實是很睏難的,尤其是現在。我們幹這一行所見的事會使你吃掠的。尤其在婚姻問題上。倉促的婚姻戰時婚姻。它沒有背景綫索。沒有家庭或者親屬可藉以瞭解情況。對方說什麽就信什麽,男的說是飛行員或是陸軍少校,女的就信以為真。有時女的過一兩年也沒發現男的原來是個有妻室兒女的捲款在逃的銀行職員,要不就是部隊裏的逃兵。”
   他停一停又說下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戴維斯太大。衹有一件事我願意對你講:兇手現在心裏感到非常痛快。這一點我完全有把握。”
   他嚮門口走去。
   莫莉直挺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臉上在發燒。僵直地站了一會兒後,她慢慢地嚮爐子走去,跪下來把爐門打開。一種常常聞到的誘人的香味嚮她撲來。她心裏又輕鬆了,突然問她又好象被送回到日常生活的親切、熟悉的世界做飯、做傢事、操持傢務、千篇一律的平凡生活中來了。
   就這樣,自遠古以來,婦女就是給丈夫做飯的。危險的世界瘋狂的世界遠遠地離開她們。婦女在廚房裏是安全的永恆的安全。
   廚房門開了。她轉過頭去,看到剋裏斯多弗·雷恩走進來。他有點喘不過氣。
   “天呀!”他說道。“簡直亂七八糟!誰把偵探長的雪橇偷了。”
   “偵探長的雪橇?可是誰幹嗎要幹那種事呢?”
   “我實在無法想象。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偵探長决定扔下我們走開,兇手是求之不得的。我覺得這種做法實在沒道理,是不是?”
   “賈爾斯是把雪橇收在樓下食品櫃裏的。”
   “現在不見啦!是搞陰謀,對不對?”他高興地笑起來。“偵探長氣極了。象個瘋狗似地亂咬。他死纏着可憐的梅特卡夫少校不放。這個老傢夥則堅持說在博伊爾太大剛剛被害以前他打開食品櫃看的時候,並沒有註意到雪橇在不在。特洛特說他必定註意到了。照我說呀,”剋裏斯多弗嚮前湊近身子,壓低嗓門說,“這一來,特洛特可夠嗆了!”
   “我們也都夠嗆了!”莫莉說。
   “我纔不哩!我覺得事情很有刺激性。所有這一切都令人高興,而且不平常。”
   莫莉厲聲說道:“如果如果是你發現她博伊爾太太的話,你就不會這麽說了。這事一直縈繞在我腦子裏,怎麽也忘不了。她的臉整個都腫脹,發紫”
   她哆嗦着。剋裏斯多弗朝她走過來。他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明白。我是個白癡。對不起,我沒有想到。”
   莫莉抽泣了一聲。“剛纔還似乎沒事兒做飯廚房”她心煩意亂,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而突然間,這一切又想起來了,象個惡夢似的。”
   剋裏斯多弗.雷恩站在那兒看着她低下的頭,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理解的表情。
   “我明白了,”他說。“我明白了。哦,我最好還是走開,不要打擾你。”說着,他就走開了。
   “你別走!”當他的手正按到門把上時,莫莉叫道。
   他回過頭來,懷疑地望着她。接着,他慢慢地走回來。
   “你真是那個意思嗎?”
   “什麽意思?”
   “你肯定不要我出去嗎?”
   “是的。我告訴你吧,我不想一個人呆在這兒。一個人呆着我害怕。”
   剋裏斯多弗在桌旁坐下。莫莉嚮烤爐彎子,把餡餅挪到上層烤架上,關上爐門回來,同他坐在一塊。
   “很有意思?”剋裏斯多弗刻板地說道。
   “什麽很有意思?”
   “你不怕同我單獨在一塊兒。你不怕,是不是?”
   她搖搖頭說:“不怕。”
   “而且我還是唯一的嫌疑犯。照安排說來是名兇手。”
   “不,”莫莉說。“還有其他的可能性。我已經對特洛特偵探長談過了。”
   “他同意你的看法嗚?”
   “他沒有同意。”莫莉慢吞吞地說。
   有幾句話在她腦子裏反復回響着。尤其是最後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戴維斯太太。”可是他?他可能知道嗎?他還說兇手現在心裏非常痛快哩!那是真的嗎?
   她對剋裏斯多弗說:“你心裏不是非常痛快吧,是嗎?撇開你剛纔說的話不算。”
   “我的天呀,不痛快!”剋裏斯多弗凝視着她說。“這話說得多古怪?”
   “啊,不是我說的,是特洛特偵探長說的。我恨那個傢夥!他他硬要塞些莫須有的不可能有的事情到你腦子裏。”
   她接着頭,用手蒙住眼睛。剋裏斯多弗溫柔地把她的手拿開。
   “喂,莫莉,”他說。“這都是怎麽回事?”
   她讓他把她按坐在餐桌旁的一張椅子上。他的態度不再是歇斯底裏的或者是稚氣的了。“怎麽回事,莫莉?”
   莫莉望着他一一長久地註視着他。她開口說的卻是另一回事:“我認識你多久了,剋裏斯步弗?兩天?”
   “大概是。你是不是在想,雖然時間很短,我們似乎還是相當瞭解,是吧?”
   “是的。奇怪嗎,是不?”
   “啊,這我不知道。在我們之間有一種同情。也許是我們倆都有相同的經歷吧!”
   這不是提出的一個問題,而是說明。莫莉沒有回答。她很平靜地說同樣不是在提問而是在說明:“你的真名不叫剋裏斯多弗·雷恩,是吧?”
   “是的。”
   “為什麽你”
   “叫那個名字嗎?啊,這似乎是一種愉快的奇想。念書是他們常常取笑我,把我叫做剋裏斯多弗·羅賓。我想是把羅賓雷恩聯想起來了。”
   “你真名叫什麽?”
   剋裏斯多弗平靜地說:“我想我們就別再追根問底了吧!我是從部隊裏開小差出來的。”
   莫莉的眼裏一下子閃出吃驚的神色。
   剋裏斯多弗看到了。“是的”他說。“恰象我們的還沒抓到的兇手一樣。我已經說過,我是唯一合乎他們框框的人。”
   “別說傻話,”莫莉說道。“我告訴過你,我不相信你是兇手。你說下去吧!談談你自己!你幹嗎開小差?是因為精神緊張嗎?”
   “你是說害怕吧?不,說來也怪,我不害怕就是說,不比別的任何人更害怕。實際上,打起仗來時,我是以非常冷靜出名的。不,完全是因為別的原因。因為我媽媽。”
   “你媽媽?”
   “是的。你知道,她在次空襲中被炸死,被埋起來了。他們他們不得不把她挖出來。我聽到這個消息後自已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啦我想可能是神經有點失常。你看,我想着這落到我頭上來了。我覺得我必須趕快回傢去,而且而且把我自己挖出來我也說不清我都糊塗了。”他把頭低下來,雙手捧着,以壓抑的聲音說。“我到處走呀走呀,很長時間地尋找她或者是找我自己我不知道在找神。後來,我神志清醒過來後,我害怕歸隊或者說害怕去報告我知道我沒法解釋。從那時起,我就已經是什麽也不是了。”
   他註視着她,年輕的臉上充滿了失望的空虛。
   “你不要那樣想,”莫莉溫柔地說。“你可以重新開始!”
   “一個人能這樣嗎?”
   “當然能!你還年輕。”
   “是年輕,可是你看,我已經到了頭了。”
   “不,”莫莉說道。“你沒有到頭,衹是你自己這樣想罷了。我相信每個人一生中都至少會有一次這樣的感覺已經到了頭,再沒有路了。”
   “你也有過嗎,莫莉?你一定有過,纔會這樣說的。”
   “有過。”
   “你是怎麽回事?”
   “我的遭遇同很多人一樣。我先是同一個空軍飛行員訂婚,後來他陣亡了。”
   “就衹是這樣嗎?”
   “還有。我小時候受到一次可怕的打擊。我碰到過一些相當殘酷和相當令人厭惡的事情。這就使我預感到人生總是可怕的。傑剋的陣亡正好證實了我的看法:整個人生是殘酷和變幻莫測的。”
   “我明白了。那以後,我想,”剋裏斯多弗註視着她說。“賈爾斯就出現在你面前了。”
   “是的。”他看到一絲溫柔、差不多是害羞的微笑在她嘴唇上顫動。“賈爾斯出現了一切都使人感到如意、安全和幸福賈爾斯!”
   挂在她嘴唇上的微笑消失了,她的臉突始變色,全身象着了涼似地哆唉起來。
   “怎麽啦,莫莉?什麽東西嚇了你了?嚇着你了,是嗎?”
   她點點頭。
   “跟賈爾斯有關係?是他說了還是做了什麽事嗎?”
   “不是賈爾斯,真的。是那個可怕的傢夥!”
   “哪個可怕的傢夥/”剋裏斯多弗感到奇怪。“是巴拉維契尼?”
   “不,是特洛特偵探長。”
   “特洛特偵探長?”
   “他提示呀,暗示呀,把對賈爾所的可怕的想法塞給我。而我從來也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哦,我恨他,我恨他!”
   剋裏斯多弗的肩頭驚奇地慢慢地一揚。“賈爾斯?賈爾斯!是的,不錯,飽和我年齡差不多。看上去他比我大一點兒,但我想實際上並不大。是的,賈爾斯也一樣很夠懷疑的資格。可是,莫莉,你瞧,都是鬍說八道。那個女人在倫敦被害的當天,賈爾斯是跟你一塊兒呆在傢裏的。”
   莫莉沒有回答。
   剋裏斯多弗嚴峻地看着她。“他不在傢裏嗎?”
   莫莉上氣不接下氣、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他那天整天不在傢,開着小汽車,到郡的另一頭去買鐵絲網,至少他是這麽說的,、我也是那樣想的,直到直到……”
   “直到什麽?”
   莫莉慢慢地把手伸出去,指着桌上的《旗幟晚報》的日期。
   剋裏斯多弗看了看報紙說:“倫敦版,兩天以前。”
   “賈爾斯回來時揣在口袋裏的。他他必定到倫敦去過。”’
   剋裏斯多弗註視着。他盯了報紙一眼,又看看莫莉。他咬咬嘴唇開始吹起口哨來,又突然止住了。這個調子現在可是吹不得的。
   他小心翼翼地選擇着字眼,又避免正眼看她,說道:“你對賈爾斯究竟瞭解多少呢?”
   “不要這麽說!”莫莉叫道。“不要這麽說!特洛特那個混蛋就是這麽說,或者這樣暗示的。說什麽婦女常常對丈夫一無所知,尤其是在戰時。男人們說什麽,她們她們就相信什麽。”
   “我想那倒是真的。”
   “你也這麽說!我受不了。就因為我們處在這樣的一種境況裏,給弄成這個樣子。我們就得我們就得聽那些毫無根據的暗示!那不是真的!我”
   她停住了。廚房門打開了。
   賈爾斯走進來。他臉上的表情頗為嚴肅。“我打擾你們了吧?”他問道。
   剋裏斯多弗從桌邊溜開了。“我在聽她講一些烹調知識。”他說。
   “真的?喂,你聽着,雷恩,在這種時候促膝談心可不合適。你出去,聽見沒有?”
   “啊,但是真的”
   “雷恩,你不要到我妻子身邊,她不想做第二個犧牲者。”
   “那”剋裏斯多弗說。“正是我所耽心的事。”
   如果話裏含有別的意思,賈爾斯顯然沒有註意到。他的臉脹得更加紅了。“我會耽心的,”他說。“我能夠照顧自己的妻子,你滾出去!”
   莫莉用幹脆的語調說道:“請走吧,剋裏斯多弗。是的真的,請走吧!”
   剋裏斯多弗慢慢地朝門口走去。“我不會走遠的。”他說。話是衝着莫莉說的,而且意思非常明確。
   “走你的,好嗎?”
   剋裏斯多弗高聲地稚氣地笑了一聲。“是!是!海軍少校。”他說。門在他身後關上了。賈爾斯轉過臉來對着莫莉。
   “我的天呀,莫莉,你糊塗了?你居然跟一個危險的殺人狂單獨關在這兒!”
   “他不是”她立即改換了字眼。“他不是危險人物。好吧,不管怎樣,我小心就是了。我能夠自己照看自己的。”
   賈爾斯露出了苦笑:“博伊爾太太也這麽說的。”
   “啊,賈爾斯,別這樣!”
   “對不起,親愛的,我心裏很煩。那個討厭的東西。你對他的看法我沒法想象。”
   莫莉慢悠悠地說:“我為他感到遺憾。”
   “為一個殺人狂感到遺憾?”
   莫莉不理解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可以為一個殺人狂感受到遺憾的。”
   “還加上叫他剋裏斯多弗吧?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叫別人的教名的?”
   “啊,賈爾斯,別鬍扯!現在人們總是使用教名的,這你知道。”
   “認識一兩天也這樣嗎?可能不僅僅是叫一叫教名吧!也許在剋裏斯多弗·雷恩這個假建築師到這兒來以識他。說不定是你叫他來這兒的?或許這一切都是你們倆虛構的吧?”
   莫莉盯着他:“賈爾斯,你發瘋了?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剋裏斯多弗·雷恩是你的老相好,你同他不是一般的關係,你不讓我知道。”
   “賈爾斯,你一定是瘋了。”
   “我看你會一口咬定說他到這兒來之前你們根本不認識,他到這麽個偏僻的地方來呆着真是怪事,不是嗎?”
   “比梅特卡夫少校和和博伊爾太太到這兒來還怪嗎?”
   “是是這樣。我經常看到書裏寫着,嘮澇叨叨的瘋子對女人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這話看來不假。你是怎樣認識他的?你們倆的這種關係有多久了?”
   “你簡直發瘋了,賈爾斯。剋裏斯多弗.雷思到這兒來以前我根本沒見過他。”
   “你兩天前沒到倫敦去約他假裝陌生人來這兒和你會面嗎?”
   “你知道得很清楚,賈爾斯,我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去倫敦了。”
   “你沒有去?有意思!”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隻皮紋手套遞過去,“這是你前天戴的一隻手套吧,是不是?就是我到塞拉姆去買鐵絲網那天戴的。”
   “你到塞拉姆買鐵絲那天,”莫莉直勾勾地看着他說。“是的,我出去時戴過這雙手套。”
   “你說你到村子裏去。如果你衹是到村子裏,那手套裏的這東西是什麽?”
   為了為難她,他從手套裏掏出一張淺紅色的電車票。
   沉默了一會。
   “你到倫敦去了?”賈爾斯說。
   “好吧!”莫莉說着把下巴一揚。“我去倫敦了。”
   “去會剋裏斯多弗·雷思這傢夥!”
   “不,不是去會剋裏斯多弗。”
   “那你去倫敦幹嗎?”
   “現在,賈爾斯,”莫莉說道。“我不告訴你。”
   “你是想留出點時間編個天衣無縫的故事!”
   “我想,”莫莉說。“我恨你!”
   “我不恨仇”賈爾斯慢騰騰地說道。“可是我有點希望我能恨你!我衹感覺到我不瞭解你,我一點兒也不瞭解你。”
   “我也是,”莫莉說道。“你你衹是個陌生人。一個對我說謊”
   “我什麽時候對你說過謊?”
   莫莉笑了。“你以為我相信你買鐵絲網那一套鬍扯嗎?那天你也在倫敦。”
   “你看到我啦?”賈爾斯說。“你並沒有充分信任我”
   “信任你?從此以後我誰也不信任。”
   他們倆誰也沒註意到廚房門輕輕地開了。巴拉維契尼輕輕地咳了一聲。
   “這麽窘”他低聲說道。“我希望你們兩個年輕人說話不要過頭。夫妻吵嘴是常有的事!”
   “夫妻吵嘴,”賈爾斯嘲笑地說道。“那倒好!”
   “正是!正是!”巴拉維契尼說。“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我自己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但是我是來告訴你們偵探長本人堅持要我們都到會客室裏去。看起來他他有辦法了。”巴拉維契尼低聲笑着。“有綫索了是啊,經常都是那麽說的。但是說到有辦法嘛,我可很懷疑。我們這位特洛特偵探長毫無疑問是位積極苦幹的官員。但是,我看沒有多少腦子。”
   “你去吧,賈爾斯,”莫莉說。“我要做飯。我不去特洛特偵探長也能行。”
   “說起做飯,”巴拉維契尼連蹦帶跳,敏捷地走到莫莉身旁。“你做過雞肝、鵝肝夾火腿片和法國芥末的烤面包沒有?”
   “這些日子鵝肝不大見,”賈爾斯說。“走吧,巴拉維契尼。”
   “親愛的太太,要我留下來給你幫個忙嗎?”
   “巴拉維契尼,你到會客室去吧2”賈爾斯說道。
   巴拉維契尼微微地笑了笑。
   “你丈夫不放心你。這是十分自然的。他不要你和我單獨呆在一塊兒。他害怕的是我對女人過於殷勤,而不是我開小差不光彩。我嚮壓力讓步吧!”他高雅地鞠了一躬,吻了吻自已的手指尖。
   莫莉不安地說:“啊,巴拉維契尼先生,我相信”‘
   巴拉維契尼搖搖頭。他對賈爾斯說:“你很精明,年輕人。沒辦法!我可以嚮你或者嚮辦案的偵探長證明我不是殺人犯嗎?不,不行。否定的東西是很難證明的。”
   他愉快地哼着小麯兒。
   莫莉害怕了。“巴拉維契尼先生,求求你別哼這個可怕的麯調。”
   “《三衹瞎老鼠》是這個麯調兒!這個麯調兒已經印進我的腦子裏了。現在回味一下,這是一首討厭的小韻文詩。一點也不好。可是孩子們喜歡討厭的東西。你也許註意到了吧?這首韻文詩是道地的英國情調農村情調,冷酷的英國鄉村情況。‘她用餐刀割掉了它們的尾巴。’當然孩子們會喜歡,我可以嚮你談談孩子們一一”
   “請別談了,”莫莉膽怯地說。“我看你已經夠殘酷的了。”她的聲音歇斯底裏地提高了。
   “你笑呀笑呀你象貓玩耗子那樣玩”
   她笑了起來。
   “沉住氣,莫莉,”賈爾斯說。“走吧!我們一道進會客室。特洛特快不耐煩了。做飯就別管它了。吃的事小,兇殺事大!”
   “我礙難贊同,”巴拉維契尼用小步一蹦一跳跟着他們走進時說道。“常言道這個該死的傢夥吃的是稱心如意的早飯。”
   剋裏斯多弗·雷思同他們一道進了大廳,挨了賈爾斯一個白眼兒。他朝莫莉飛快而懇切地瞟了一眼,但莫莉擡着頭,眼睛直看着前方徑自走着。他們差點象列隊似發朝會客室走去。巴拉維契尼以小碎步一蹦一跳走在最後頭。
   特洛特偵探長和梅特卡夫少校站在會客室裏等着。少校緊綳着臉。特洛特偵探長看上去臉色紅潤,精神飽滿。
   “對了,”他們進來時他說道。“我要你們都來。我要作一種實驗,需要你們合作。”
   “時間很長嗎?”莫莉間道。“我廚房裏的事還多。畢竟應該吃飯了。”
   “是的,”特洛特說道。“戴維斯太太,我懂得。請原諒,還有比吃飯更要緊的事情哩!比如說吧,博伊爾太太就不再需要吃飯了。”
   “真個的,偵探長,”梅特卡夫少校說道。“這種說法愚蠢之極。”
   “對不起,梅特卡夫少校,但是我要大傢在這個問題上通力合作一下。”
   “找到你的雪橇沒有,特洛特偵探長?”莫莉問道。
   年輕人臉紅了。“沒有,還沒有,戴維斯太太。但是我非常精明地猜到了是誰拿走,又為什麽拿走的。現在暫且不談這個吧!”
   “請不要談,”巴拉維契尼請求說。“我總認為事情揭曉要放到最後關頭,放在激動人心的最後一章,你明白吧?”
   “這不是做遊戲,先生。”
   “不是嗎?我看你說錯了。我想這對某個人來說是在做遊戲。”
   “兇手感到非常痛快。”莫莉低聲說。
   別的人都驚異地看着她。她臉紅了。
   “這話是特洛特偵探長說的。”
   特洛特偵探長看上去不太高興。“巴拉維契尼先生,你說得很好嘛!你提起最後的篇章,說這倒象是一部驚險小說似的,”他說。“這是真的!就要揭曉了。”
   “衹要,”剋裏斯多弗.雷恩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一碰脖子說。“不發生在我身上就行了。”
   “嗨,”梅特卡夫少校說。“小夥子,別說那個了。偵探長這兒有事要吩咐我們。”
   特洛特偵探長清一清喉嚨。他的聲音是一派正經腔調。
   “剛纔我聽取過你們各人的解釋,”他說道。“你們都說了在博伊爾太大被害時各自在什麽地方。雷恩先生和戴維斯先生各自在他們的房間裏。戴維斯太太在廚房裏,梅特卡夫少校在地窖裏。巴拉維契尼先生在這間房子裏”
   他停了一停又說下去。
   “你們談的就是這些。我沒法查證這些說法。它們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開門見山地說吧,四個是真的,一個說法是假的。但哪一個是假的呢?”
   他一一看了看大傢的臉色。沒人說話。
   “你們中有四個人說的是真話,有一個撒謊。已經有辦法找出說謊的人。如果我找出那個說謊的人來,那麽我就知道誰是兇手了。”
   賈爾斯厲聲說道:“未必。有人為了某些別的理由,可能已經撤過謊了。”
   “我可有點懷疑這種說法,戴維斯先生。”
   “你有什麽辦法,老兄?你剛纔不是說你沒法查證嗎?”
   “不。要是各自再把當時的動作表演一番的話。是可以辦到的。”
   “呸!”梅特卡夫少校蔑視地說道。“再犯一次罪。餿主意!”
   “不是再犯一次罪,梅特卡夫少校。是清白無辜的人再表演一下當時的動作。”
   “你想從這裏邊弄清什麽呢?”
   “剛纔我要是沒交待明白的話,請你原諒。”
   “你要的是,”莫莉問。“再表演一次嗎?”
   “多少是這樣,戴維斯太大。”
   一陣沉默。不知怎的,這可是一陣難受的沉默。
   這是個老鼠夾子,莫莉心想。這是個老鼠夾子,但我不明白怎麽
   你也許會想到屋裏有五個罪犯,而不是四個罪犯,一個證人。人人都懷疑地斜眼瞅着這位提出了這個可笑的花招的自信的、笑眯眯的年輕人。
   剋裏斯多弗尖聲叫起來說道:“可是我看不出來就是看不出來你怎麽可能希望發現光是叫人們做以前做過的動作。我看簡直是胡闹!”
   “胡闹嗎,雷思先生?”
   “當然是!”賈爾斯慢吞吞地說。“照你說的辦吧,偵探長。我們合作就是了。我們都原原本本地重複先前做過的動作嗎?”
   “做同樣的動作,說對了。”
   這句話裏微妙的含糊使梅特卡夫少校機警地擡頭看着。特洛特繼續說道:
   “巴拉維契尼告訴過我們,他當時正坐在鋼琴前彈奏某個麯調。也許巴拉維契尼先生願意再按原樣給我們表演一次。”
   “做同樣的動作?”
   “做同樣的動作,說對了。”
   “自然可以,我親愛的偵探長。”
   巴拉維契尼敏捷地蹦跳着穿過屋子走到三角鋼琴前面坐到琴凳上。“坐在鋼琴前的音樂大師將要給兇手彈奏代替簽字的麯調了。”他一揮手說道。他咧嘴一笑,做作地用一個指頭彈起《三衹瞎老鼠》的麯調。
   他感到非常痛快,莫莉心想,他感到非常痛快。
   在這間大屋子裏,這柔和、低弱的音符幾乎有一種恐怖的效果。
   “謝謝你,巴拉維契尼先生,”特洛特偵探長說。“我想在上次的情景中你準是這樣彈奏的吧?”
   “是的,偵探長,是這樣。我重複彈了三次。”
   特洛特偵探長轉身對着莫莉說道:“戴維斯太太,你彈鋼琴嗎?”
   “彈的,特洛特偵探長。”
   “你能不能象巴拉維契尼剛纔那樣以同樣的姿勢不折不扣地彈奏這個麯調?”
   “當然能。”
   “那就請你坐在琴旁,我給你信號你就彈起來。”
   莫莉有點發怔。之後,她慢慢走過去,到了鋼琴旁。
   巴拉維契尼從琴凳上站起來尖聲說:“可是,偵探長,不是說各人扮演自己演過的角色嗎!我先前是在這鋼琴旁的。”
   “按先前的情景做同樣的動作,但倒不必由同一個人去做。”
   “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賈爾斯說道。
   “有道理,戴維斯先生。這是查證各自所說的的話的一種手段。我可以說,是一種特殊的手段。喂,諸位,我要請你們各就其位。戴維斯太大就在這兒,坐在鋼琴前。雷恩先生,能勞駕到廚房裏去嗎7請留意戴維斯太大做的飯。巴拉維契尼先生,請你到雷恩先生的臥室去好嗎?你在那裏就象他那樣發揮你的音樂天才,用口哨吹你的《三衹瞎老鼠》!梅特卡夫少校請到戴維斯先生的臥室裏去檢查電話綫路。而你呢,戴維斯先生,可以去食品櫥裏看着,然後下地窖嗎?”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四個人慢慢地嚮門口走去。特洛特跟着他們。他回過頭來說:
   “數到第五十下你就開始彈奏吧,戴維斯太太,”他說道。
   他跟着其餘的人走出屋子。在門關上以前,莫莉聽見巴拉維契尼尖着嗓子叫道:“我還
   從沒聽過這麽樂意玩走廊遊戲哩!‘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五十下數完後,莫莉順從地開始彈奏起來。這低柔冷酷的小麯調從鋼琴上擴散到有回音的大客廳裏。
   三衹瞎老鼠,
   你看它們怎樣跑……
   莫莉感到心越來越快。正如巴拉維契尼說的,這個麯很古怪,老是縈繞在你的心頭,怪可怕的。如果成年人學會這個麯調,它就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那種稚氣的不可理解的悲憫感。樓上臥室傳來了用口哨吹的非常低微的同一個麯調巴拉維契尼在扮演剋裏斯多弗·雷思的角色。
   突然隔壁圖書室裏的收音機響了。一定是特洛特打開的。那麽他是在扮演博伊爾太大的角色了。
   可是為什麽呢?這一切是什麽意思?老鼠夾子放在哪兒?是有一個老鼠夾子的,這她心裏有數。
   一陣涼氣吹過她的背脊。她突然轉過頭來。門肯定是打開了不,屋子是空空的。
   可是她一下子感到心裏發毛害怕了。要是有人進來怎麽辦?如果巴拉維契尼蹦進門來,蹦到鋼琴旁,,那細長的手指抓住她一扭
   莫莉心裏出現了這樣的念頭:“你這是在為你奏送葬進行麯,親愛的太太,一種幸福的想法”仿佛是有人進來對她這樣說。真是鬍思亂想別發傻,別瞎想一氣。而且,你明明聽到他在上面吹口哨!他一樣地可以聽到你在彈琴呀!
  當她想到這裏的時候,她的手指差點兒從鋼琴上收回來了。聽不到巴拉維契尼吹口哨了。難道這就是老鼠夾子嗎?也許可能巴拉維契尼根本就沒有吹口哨?他根本有在會客室,而是在圖書室裏。他是在圖書室裏勒死博伊爾太太的。
   當特洛特安排她彈琴時,他是非常、非常生氣的。他強調說彈琴時琴聲要很低。當然,他強調這麽做是希望琴聲低得屋外連聽也聽不到。因為如果上次沒聽到的人這次聽到了那樣一來,特洛特就得到他所要的了抓住說謊的人。
   會客室的門開了。敏感地預料這會是巴拉維契尼的莫莉差點兒尖聲喊叫起來。但是進來的是特洛特偵探長。他進來那一刻,她剛把那個麯調重複彈完了第三次。
   “謝謝你,戴維斯太大。”他說。
   他看上去極其滿意,態度輕鬆、自信。
   莫莉從鍵盤上把手收回來。“你得到你要的了嗎?”
   “是的,得到了!”他的聲音是興高采烈的。“我要找的人一點兒不差地找到了。”
   “哪一個?是誰?”
   “你不知道嗎?戴維斯太大?嘿不那麽睏難就找到了。順便說一句,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你也太傻了。你讓我去追獵第三個犧牲者。其結果,使你自己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我?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對我不老實,裁維斯太太。你想瞞過我,就象博伊爾太太想瞞過我一樣。”
   “我不明白。”
   “啊,不,你明白。喏,當我第一次提到隆裏治農場案件時,你完全知道整個。啊,是的,你知道的。你心裏慌亂。而且你確知博伊爾太太是這一帶的善後安置官員。你同她都是這一帶的人。所以當我思索第三個犧牲者大概是誰時,我立即選定了你。你表現出對隆裏治農場的事情有第一手消息的樣子。你明白,我們不象外表看上去那樣蠢。”
   莫莉低聲說:“你不懂得。我不想回憶它。”
   “我可以理解。”他的聲音變了一點。“你的閨名叫溫賴特,是不是?”
   “是的。”
   “而且你衹比你打扮的稍稍老一點點。1940年,當那件事發生時,你是阿貝維爾學校的教師。”
   “不是!”
   “你是的,戴維斯太大。”
   “我告訴你我不是。”
   “死去的那個孩子曾設法寄了一封信給你。他偷到一張郵票。那封信是求助的求他的仁慈的老師的幫助。學生為什麽不來上學,老師有責任弄清楚。你沒有去弄清楚。你不答理這個可憐的小鬼的信。”
   “住口!”莫莉的面頰在發燒。“你說的是我姐姐,她是小學校長。而且她沒有不答理他的信。她病了害肺炎,直到那個孩子死後她纔看到那封信。那封信使她非常非常難過,她是個特別敏感的人。可這不是她的過失。由於這件事使她那麽傷心,所以這件事一提起來我也就受不了。它對我一直象一個惡夢。”
   莫莉伸手去蒙住眼睛。當她放下手來時,特洛特盯着她。
   他低聲說道:“那麽說是你姐姐。哦,畢竟”他突然古怪地微微一笑,“那沒多大關係,是不是?你姐姐我弟弟”他從口袋裏掏出個什麽東西。現在他在微笑笑得非常得意。
   莫莉看着他手裏的東西。“我一嚮認為是不帶槍的。”她說道。
   “是不帶槍的,”這個青年人說道。他繼續說下去,“可是你瞧,戴維斯太大,我不是。我是吉姆,喬治的哥哥。因為我從村子裏打電話說特洛特偵探長就要到來,你就以為我是了。後來,我一到這兒就把電話綫從房子外面剪斷了,這樣你就沒法給局回電話。”
   莫莉瞪眼看着他。手槍現在是對着她了。
   “別動,戴維斯太太,也別喊叫,否則我就開槍。”
   他依舊微笑着。莫莉發現他微笑時還是帶着孩子氣,說話聲音也仍然帶着童音。
   “是的,”他說。“我是喬治的哥哥。喬治在隆裏治農場死去了。那個萬惡的女人把我們送到那兒去,那個農場院女主人對我們冷酪無情,而你吶,不願幫助我們三衹小瞎老鼠。我那時說過等我長大了我要把你們三人統統殺死。我說話算數。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想着。”
   他突然皺了皺眉頭。“在軍隊裏他們找了我不少麻煩,醫生總是問這問那的,我不得不走開。我怕他們阻止我去幹我要幹的事情。但是現在我長大了,成年了,可以幹我要幹的了。”
   莫莉控製着自己。她對自己說:同他談話,使他分心。
   “可是,吉姆,你聽着,”她說道。“你想平安無事地逃走是辦不到的。”
   他的臉蒙上了一道陰雲。“有人把我的雪橇藏了,找不到了。”他笑着說。“但是我敢說沒事兒。這是你丈夫的手槍,是我從抽屜裏拿出來的。我想人們會認為是他槍殺了你的。管他的,我不在乎。很滑稽一切都這樣。喬裝打扮!倫敦那個女人,她認出我當時的臉色!今天早晨那個愚蠢的女人!”
   他點着頭。
   明顯地,飄來了有恐怖作用的口哨聲。有人在吹《三衹瞎老鼠》的調子。
   特洛特一楞,手槍搖晃了一下一個聲音叫道:“趴下,戴維斯太大!”
   梅特卡夫少校從門旁沙發後藏身的地方站起來嚮特洛特撲過去時,莫莉伏倒在地板上。
   手槍打響了子彈打在已故的艾默莉小姐非常心愛的一幅多少有點低劣的油畫上。
   沒一會兒,一陣子大亂賈爾斯衝了進來,後面跟着剋裏斯多弗和巴拉維契尼。
   梅特卡夫少校牢牢地逮住了特洛特,用簡短的的爆發式的口氣說道:
   “我是在你彈琴時進來的我躲在沙發後面。我從一開始就註意他了一一那就是說,我知道他不是警官。我是警官但納警長。我們同梅特卡夫商妥由我來冒充他。倫敦廳認為應該立刻派人來。現在,小夥子”他對現在已馴服的特洛特說道。“跟我走吧!沒人會傷害你的。沒事兒,我們會照顧你的。”
   這個面色黝黑的年輕人稚氣而可憐地問道:“喬治不會生我的氣嗎?”
   梅特卡夫說道:“不會的。”
   賈爾斯走過來時,梅特卡夫對賈爾斯嘟囔說:“可憐的傢夥,發狂了!”
   他們一塊走出去。巴拉維契尼碰了碰雷思的胳臂。
   “我的朋友,您吶!”他說道。“也跟我走吧!”
   衹剩下賈爾斯和莫莉兩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隨後,他們擁抱了。
   “親愛的,”賈爾斯說道。“你肯定他沒有傷了你嗎?”
   “沒有,沒有,我很好,賈爾斯,我都嚇鬍塗了。我差點認為你那天你到倫敦去幹什麽啊?”
   “親愛的,我去買明天用的結婚一周年紀念的禮物。我不想讓你知道。”
   “巧極了!我也是到倫敦去買明天用的結婚周年紀念禮物。我也不要你知道。”
   “那個發神經病的蠢驢使我妒嫉得要死。我必定發瘋了。原諒我,親愛的。”
   門開了,巴拉維契尼還是以他那山羊式地一蹦一跳地走了進來。他滿面笑容。
   “打斷你們的和解了多迷人的場面但是,可惜。我得告別了。一輛局的吉普已經想辦法開來了,我要說服他們讓我搭他們的車子。”他彎腰對莫莉神秘地低語說。“不久的將來我可能會碰到一些睏難但我相信我能夠自已處理的。如果你收到一隻箱子裝的是一隻鵝,或者說是一隻火雞,幾聽鵝肝罐頭,一隻火腿幾雙尼竜襪子,是吧?那時你明白是我送給一位非常迷人的太太的。戴維斯先生,我的支票在大廳桌子上。”
   他吻了吻莫莉的手,蹦跳着走到門口。
   “尼竜?”莫莉喃喃地說。“鵝肝?巴撿維契尼先生是誰?聖誕老人?”
   “我想是黑市作風。”賈爾斯說。
   剋裏斯多弗.雷恩羞怯地探進頭來。“親愛的兩位,”他說道。“我希望沒有打擾你們,可是廚房裏有燒焦的怪味。我去弄一弄好嗎?”
   莫莉苦惱地叫了一聲:“我的餡餅!”就奔出了屋子。
  “不管怎麽說,”波洛喃喃低語道,“現在我可能還死不了”
   作為一個剛剛從流感中康復過來的病人,我對這種樂觀的說法表示歡迎。我自己是這種病的第一個受害者,波洛緊接着也倒了下去。現在,他從床上坐起來,背後撐墊着枕頭,腦門上搭着一條毛巾,正在慢慢地小口呷着一種很苦的藥,那是我按照他的吩咐準備的。他的目光愉快地停在了壁爐架上整整齊齊排列着的一排藥瓶上。
   “是的,是的,”我的矮個子朋友接着往下說,“我又要重新活過來了,了不起的赫爾剋裏·波洛,令為非作歹之徒膽戰心驚的剋星!你自己想想看吧,我親愛的朋友,在《社會內幕》上,竟然也登了一小段我的文章。啊,是的!就在這裏:‘出來吧——罪犯們——都出來吧!赫爾剋裏·波洛——請相信我,姑娘們,他是有點像大力神赫拉剋勒斯!我們這位倍受歡迎的大偵探不能對你們有任何製約了。因為什麽呢?因為他自己也病倒了!,”
   我大笑起來。
   “這對你有好處呀,波洛。你正變成一個熱門人物。幸運的是,在此期間,你並沒有錯過什麽特別有意思的事。,,
   “這倒是真的。我不得不謝絶的幾個案子並沒有使我感到有任何遺憾”
   這時,我們的房東太太將頭探進門裏。
   “樓下有一位先生,他說他必須見您或者波洛先生,看上去他好像很着急;我帶來了他的名片”
   她把名片遞給了我。“羅傑·哈弗林先生。”我讀道。
   波洛對着書架一擡下巴。我領會了,按照他的意思從書架上抽出《名人錄》,波洛從我手中接過來飛快地翻動書頁。
   “第五代巴倫·溫澤的第二個兒子。1913年與佐伊結婚,佐伊是威廉·剋雷布的第四個女兒”
   “啊!”我說,“我還以為是那位女演員呢——衹是她的名字叫佐伊·卡裏斯布魯剋。我記得她在大戰前嫁給了一個年輕人”
   “黑斯廷斯,你到樓下去聽一聽我們的客人遇到了什麽特殊的麻煩吧,不知這是否會令你感興趣?請嚮他表達我的歉意。”
   羅傑·哈弗林是一位年齡四十歲左右的男子,有風度,儀表堂堂,衹是他的臉顯得愁容滿面,可以看得出他的內心正焦急萬分。
   “您是黑斯廷斯上尉嗎?您是波洛先生的合作人,我聽說過。今天他跟我到德比郡去一趟,是絶對必要的”
   “我恐怕這不可能,”我答道,“波洛生病了,正臥床休息,他得的是流感。”
   他的臉一下子拉長了:
   “天啊,這對我可是個巨大的打擊。”
   “您想和他談的問題非常緊急嗎”
   “天啊,是的!我舅舅,我在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朋友,昨天晚上被人元恥地謀殺了。”
   “就在倫敦?”
   “不,在德比郡。今天早上,我在城裏接到我妻子打來的電報,看了之後,我立刻决定到這裏來,請求波洛先生來着手調查這個案子。”
   “如果您能原諒我一分鐘的話,我要告退一會兒。”我說着,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我跑步上樓,和波洛簡單幾句話交待了案情,他從我的嘴裏把所有的情況都問清楚了。
   “我明白,我明白。你是想要自己去,不是嗎?好,為什麽不能呢?你到目前為止應當瞭解我的破案方法了。我嚮你要求的是每天你要詳細地嚮我匯報案情的進展,再準確無誤地按照我打電報或打電話給你的指示去做。”
   我樂於從命。
   一個小時之後,我就坐到了哈弗林先生的對面,我們是坐在飛速駛離倫敦、正行駛在蘇格蘭中部的列車上的一等車廂裏。
   “黑斯廷斯上尉,首先,你必須明白,我們現在要去的是亨特小屋,謀殺案正是在那裏發生的;那衹是一座處於德比郡荒原中部的狩獵小屋,我們真正的傢靠近新市場。到了狩獵季節,我們通常是在鎮上租一套房子,亨特小屋由一位看
   門人負責照料,她相當能幹,當我們偶爾到那裏度周未的時候,由她供應我們所需的所有東西。當然,在狩獵季節,我們也從新市場帶去一些我們自己的僕人。我的舅舅哈林頓·佩斯先生在最近三年,都和我們住在一起——你也許聽說過,我的母親就是紐約的佩斯小姐——他和我的父親還有我的兄長從來都處不好,我認為我有點像他的兒子,雖然有
   時候揮霍,但這並不妨礙他對我的感情。當然吵,我是一個窮人,而我的舅舅很富有——換句話說,由他來支付我們的
   開支!不過,除了某些方面,他並不是一個非常難處的人,我
   們三個人在一起生活得相當融洽。兩天前,我的舅舅對我們
   最近一段兒在城裏的快活日子感到厭倦了,就建議我們到
   德比郡去住上一兩天。我的妻了就打電報給看門人米德爾
   頓太太,我們在當日的下午到了那裏。昨天晚上,我有事返
   城,但是我的妻子和舅舅仍然逗留在那裏。今天早上,我收
   到了這封電報。”說完,他把電報遞給了我。
   立即回來,哈林頓舅舅昨晚遭到了謀殺,請你
   盡可能帶一名好偵探,但務必回來——佐伊。
   “那麽,其他細節你仍然一無所知嗎?”
   “是的,我想會出現在晚報上,而且毫無疑問,正在進行調查。”
   大約三點鐘,我們到達了一個小站。從那個小車站驅車五英裏,我們來到了荒原中部一座小小的石頭建築物前。
   “真是一個荒涼的地方呀。”我看了看周圍,身上直發冷。
   哈弗林點頭稱是。
   “我要想辦法賣掉它,我再也不能在這兒住了。”
   我們推開門,沿着狹窄的小路嚮裏面的那扇橡木門走去,這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裏出來並嚮我們迎了過來。
   “賈普!”我叫了一聲。
   那位倫敦廳的警督友好地對我咧嘴一笑,然後,纔朝我的同伴打招呼。
   “這位是哈弗林先生吧?我受命從倫敦趕來負責這起案子。如您允許的話,我想和您談一談,先生。”
   “我的妻子——”
   “我已經看到您的好夫人了,先生,還有那位看門人。我不會耽擱您太久的,不過,我現在急着要到村莊後面去看一看,這裏應該查看的地方我已經都看過了”
   “可是我對所發生的事情還一無所知——”
   “確實如此,”賈普盡量使他平靜下來說,“不過有一兩個問題我還是想聽一聽您的意見。黑斯廷斯上尉在這裏,他認識我,他會進屋把您到來的消息告訴他們的。順便問一旬,黑斯廷斯,你的那位矮個子先生怎麽樣了?”
   “他得了流感,已臥床不起。”
   “他現在生病了嗎?聽到這個消息我很難過,你來到了這裏而他卻沒有來,這正是有車沒有馬,對不對?”
   聽了他這個不合適宜的玩笑,我朝那所房子走去。我摁了門鈴,因為賈普出去的時候把門關上了,過了一會兒,一位身穿喪服的中年女人給我開了門。
   “哈弗林先生過一會兒就到,”我解釋說,“他被警督叫去問話了,我和他一起從倫敦來調查這起案子,也許您可以簡單地告訴我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進來吧,先生。”她在我身後關上了門,我們站在了一個燈光昏暗的大廳裏。她說:“事情發生在昨天晚飯之後,先生,有一個人到這兒來,他要見佩斯先生。聽他說話的口音和佩斯先生相同,我就認為他可能是佩斯先生的一位美國朋友。我領他到槍支貯藏室,然後又去告訴佩斯先生。他並沒有說他的名字,現在想起來是有點奇怪。當我告訴佩斯先生的時候,他看起來好像有些睏惑,但是他對女主人說:‘對不起,佐伊,我過去看看這個傢夥想幹什麽?’他就到槍支貯藏室去了。我回到廚房,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外面有很大的聲音,好像他們在爭吵,我就來到了這個客廳,與此同時,女主人也出來了,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一一聲槍響,接着,就是死一般的沉靜。我們兩個都朝槍支貯藏室跑去,可是門被鎖上了,我們衹好繞到窗戶那邊。窗戶是開着的,窗戶裏面躺着佩斯先生,身上中彈,血流不止。”
   “那個男子怎麽樣了?”
   “他肯定是在我們趕到之前跳窗戶逃走了。”
   “後來呢?”
   “哈弗林夫人就讓我去叫,這需要步行五英裏的路。他們跟着我一起回來,在這兒待了一個晚上。今天早上從倫敦來的那位先生也到了”
   “那位來拜訪佩斯先生的男子長得什麽樣?”
   看門人想了想。
   “他長着黑鬍子,先生,大概是個中年人,穿着一件薄大衣,除了他說話像個美國人之外,我並沒有註意他大多的情況。”
   “我明白了,現在,我是否可以見一見哈弗林夫人?”
   “她在樓上,先生,要我去告訴她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告訴她,哈弗林先生和賈普警督在外面談話;哈弗林先生從倫敦帶來的這位先生急於要見到她”
   “好的,先生。”
   我急不可待地想要瞭解所有的事實。賈普先我兩三個小時趕到,他急於要走開的情形也是我迫切地想緊隨其後的原因。
   哈弗林夫人並沒有讓我等大久,幾分鐘之後,我聽到了輕輕地下樓的腳步聲,擡頭一看,見一位非常美貌的年輕女人嚮我走來。她穿一件火紅色的元袖長裙,勾勒出她苗條的身姿,她的黑發上戴着一頂火紅色的小皮帽,即使目前發生了慘案,也壓抑不住她旺盛的生命力和鮮明俏個性。
   我做了自我介紹,她很快點頭表示理解。
   “當然,我經常聽到您和您的同伴波洛先生的故事。你們倆在一起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對不對?我丈夫很聰明,能這麽快把您找來。現在,您就間我問題吧,這是最簡單的辦法,對不對?您可以瞭解您想知道的有關這件可怕的事件的所有的事實。”
   “謝謝,哈弗林夫人。現在,請告訴我那個男人什麽時間來這兒的?”
   ,‘肯定是在九點鐘之前,我們吃過了晚飯,正坐在一起喝咖啡,抽香煙。”
   。‘您的丈夫已經提前到倫敦去了嗎?”
   “是的,他坐六點十五分的火車走的。”
   “他是乘車還是步行去車站的?”
   “我們自己的車沒有開來,村裏來的一輛車接他上了火車。”
   “佩斯先生當時表現是否和平常一樣?”
   “毫無問題,一切都絶對正常。”
   “那麽,您能給我描述一下這位來訪者嗎?”
   “恐怕我不能,我沒有見到他。米德爾頓大太直接把他領到了槍支貯藏室,然後纔來告訴我的舅舅。”
   “您舅舅當時說什麽?”
   。‘他看上去好像很生氣,然後就立刻轉身去了。大概五分鐘之後,我聽到他們的話音越來越大,我就跑出去到客廳裏,差一點兒和米德爾頓太太撞到一起。然後,我們聽到了槍聲。槍支貯藏室的門是從裏面反鎖上的,我們衹好繞到窗戶那邊去。當然,要費一些時間,那個兇手就可以藉機逃走了。我可憐的舅舅,,——她嗚咽起來——“被子彈打穿了頭部。我當時就看出他已經死了,急忙叫米德爾頓太太去叫。我自己很小心,屋子裏的任何東西都沒碰,把現場保護得就像我當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滿意地點點頭。
   “那麽,武器的情況怎麽樣了呢?”
   “好吧,我可以猜測一下,黑斯廷斯上尉。我丈夫的兩支手槍原來都挂在墻上,現在其中一支不見了。我對講了這點,他們把另外一支手槍取走了,當他們檢查過子彈之後,我想他們會弄清楚的。”
   “我可以到槍支貯藏室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已經在那裏調查過了。不過,屍體被移動了。”
   她陪我來到犯罪現場,正在這時,哈弗林到了客廳,他妻子嚮我匆忙他說聲抱歉,就嚮他跑去了。我被扔在那兒獨自一人開始我的調查。
   我一眼就看得出他們會相當失望的。在偵探小說中有可疑的綫索,可在這個現場,我沒有發現任何使我感到不尋常的蛛絲馬跡,衹有地毯上還留有一血跡,我判斷那是那位死去的老人被槍的地方。我十分認真地檢查了所有的東西,還用我帶的小照像機在這個屋裏拍了幾張照片。我又檢查了一下窗外的那塊地方,但是,那兒看來被腳踐踏得亂七八糟,我斷定不值得為此再浪費任何時間了。是的,我已經檢查完了亨特小屋能嚮我表現出來的任何跡象,我必須回到村裏和賈普面談,於是,我嚮哈弗林夫婦道別,又坐上從車站把我們送來的那輛車離開了。
   我找到賈普,他立刻帶我去看屍體。哈林頓·佩斯個子又矮又瘦,臉颳得很幹淨,從長相上看,是個典型的美國人,他是從頭的後部被槍打中的,手槍開火時,槍口離他很近。
   “他轉身走開了一會兒,”賈普說,“另外一個傢夥就抓起一支手槍,朝他開火。哈弗林夫人交給我們的這支手槍裏裝滿了子彈。我想,另一支手槍裏肯定也裝滿了子彈。很奇怪人們竟能做出這種愚蠢透頂的事情,竟然把兩支裝滿子彈的手槍挂在自己的墻上。”
   “你怎麽看這件案子?”當我們轉身離開停屍間的時候,我問道。
   “唉,一開始我把眼睛盯在了哈弗林身上,嗯,是的!”說到這兒,他註意到了我驚奇的表情,他又解釋道,“哈弗林過去有過一兩次劣跡,當他在牛津上學的時候,他父親的支票上就曾發現他模仿的簽名。當然,後來事情平息下來了。再者說,他現在負債纍纍,而且又是他不願嚮他舅舅透露的那類債務,否則的話,他的那位舅舅一定願意幫助他。是的,我把懷疑的目標放到了他的身上,這也正是之所以想要在他見他妻子之前跟他談話的原因,不過,他們交待的事情完全吻合,我還去過車站,毫無疑問,他確實是乘坐六點一刻的火車離開的,那趟列車到達倫敦的時間大約是十點三十分。據他說,他下了車直接去了他的俱樂部,如果他的話屬實的話——哎呀,他不可能在九點鐘的時候帶着一把黑鬍子嚮他的舅舅開槍!”
   “啊,是的,我還想問問你對那鬍子的看法。”
   賈普眨眨眼。
   “我認為那鬍子長得非常快——在從村子到亨特小屋之間這五英裏的路上長出來的;我遇到的美國男人絶大多數把臉颳得很幹淨。是的,我們必須在佩斯先生認識的所有的美國人中尋找那位兇手。我先問了看門人,然後問了她的女主人,他們講的事情都完全相符。不過,很遺憾,哈弗林夫人一眼也沒有看見那傢夥,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如果她看到的話,也許她會註意到一些對我們有用的情況。”
   我坐下來寫了一分鐘,嚮波洛做了匯報,在我把這封信寄走之前,我還可以添加一些更新的消息。
   從屍體上取下來的子彈證明是從一把左輪手槍裏打出來的,這和從哈弗林夫人那兒拿到的那支槍所用的子彈完全相同。還有,哈弗林先生那天晚上的行蹤已經被調查清楚而且得到了證實,結果表明,他確實是乘坐他所說的那趟火車到達的倫敦。第三點,案情有了一點令人鼓舞的進展,住在伊靈城的一位男子那天早上在趕赴城區火車站的時候,發現了一支塞在欄桿上的棕色紙袋,打開一看,他發現裏面裝着一把左輪手槍。他把那個紙袋交給了當地局,不到天黑,就核查清楚這正是那把我們正在尋找的左輪手槍,和哈弗林夫人提供給我們的那支槍一模一樣,槍裏少了一顆子彈。
   我把這所有的一切都加進了我的報告裏。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飯的時候,波洛的電報來了。
   當然,那位黑鬍子的人不是哈弗林,衹有你,
   或者是賈普纔會有這種想法。打電報告訴我看門
   人的情況以及今天早上她穿什麽衣服;另,把哈弗
   林夫人的情況也同樣嚮我描述一下。不要浪費時
   間拍那些他們沒有暴露出來的內部照片,那絶對
   不會有絲毫的假象。
   在我看來,波洛的寫法和措詞好像是不必要的、滑稽可笑的。我還可以想象出他忌妒我來到現場能夠全權處理這個案子並觀察到所有的現場情況,這一定使他不快。他要求我描述兩個女人穿的衣服,在我看來簡直是荒謬透頂。可是,我還是盡我所能照辦了。
   十一點的時候,波洛發來了回電。
   請賈普逮捕看門人,以防為時太晚。
   我被弄得不知所措,趕快把電報拿給賈普看,他從牙縫裏輕輕駡了一旬。
   “波浴先生有真本領,如果他這麽說了,那裏面一定有問題。我幾乎沒註意到那個女人,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就這樣逮捕她,不過,我要派人把她監視起來。我們現在立刻行動,再去看一看她。”
   但是已經為時太晚了,那位安靜的中年婦女米德爾頓太太,一直顯得那麽正常和令人尊敬,卻突然像是消失在了空氣裏。她的箱子還在,可是裏面裝的衹是一些普通的衣物,根本看不到有關她身份的任何綫索,也不能由此得出她到哪裏去的任何結論。
   從哈弗林夫人那裏,我們瞭解到了我們能夠瞭解的所有事實:
   “大約三個星期以前,我雇了她。那時,我們以前的看門人埃默裏大太辭職了。她是從蒙特大街塞爾伯恩太大經辦處來找我的,那是一個非常有名的地方,我所有的僕人都是從那兒雇的。他們給我選送了好幾位婦女,衹有這位米德爾頓太太似乎最合適。她的背景資料非常好,我當即就雇了她,而且通知了那傢勞務經辦處。我難以相信她會有什麽問題,她是個非常安靜的女人。”
   整個案子當然還是一個疑團。很明顯,這個女人她自己不可能開槍殺人,因為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剎那,哈弗林夫人和她同在客廳裏。然而她肯定和兇手有聯繫,不然的話,為什麽她突然會消失不見了呢?”
   我將最新的情況給波洛打電報做了說明,並告知他我想立刻返回倫敦嚮塞爾伯恩勞務經辦處做調查。
   波洛的答復很迅速,他的電文如下:
   到經辦處調查毫無用處,他們可能從來就沒
   聽說過她,請查明她第一次到達狩獵小屋時所乘
   坐的是什麽交通工具。
   雖然滿懷疑慮,我還是照辦了。附近村子上的交通工具非常有限,衹有兩部老掉牙的福特牌汽車,還有兩輛出租的馬車。在兇殺案發生的當天,這幾輛車都沒有用過。我們詢問哈弗林夫人的時候,她解釋說她給過這個女人足夠的錢,讓她到德比郡去,那些錢足夠雇一輛汽車或者馬車把她送到亨特小屋。通常,車站還有一輛福特車隨時備用,但是車站上沒有人註意到那天是否來過一個長着黑鬍子或者是其他什麽樣子的陌生人。在案發的那個傍晚,所有的事實都似乎可以表明那個兇手是坐一輛汽車來到現場的,那車就等在附近,以協助他事後逃跑。而且,還是同一輛車將那個神秘的看門人帶走了。我還必須提一下,在倫敦的勞務經辦處的調查表明波洛的判斷完全正確,在他們的登記本上根本就沒有叫米德爾頓的這個女人。他們收到哈弗林夫人要求替她物色一個看門人的申請之後,給她選派過各種各樣的候選人。當她給她們送來代理雇金時,她並沒有提她選中的是哪一個女人。
   我有些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倫敦,看見波洛穿着一件花裏鬍哨的絲綢睡衣,正坐在壁爐旁的搖椅裏。他很親熱地嚮我表示問候。
   “我親愛的朋友,黑斯廷斯!我見到你是多麽高興啊,我確實非常想念你!你這幾天很開心嗎,你是不是一直跟着賈普那傢夥跑前跑後,你調查盤問得是否心滿意足了呢?”
   “波洛,”我喊到,“整個案情疑點重重,怎麽也解不開這個謎!”
   “我們不能被它表面的迷霧蒙住我們的眼睛,這倒是真的。”
   “確實不能。不過,這是個很難撬開的硬果殼。,,
   “嗅,不管它多麽難辦,我尤其擅長對付棘手的難題!我是個名符其實的、專啃硬果殼的小鬆鼠!難辦不難辦都難不倒我,我知道得很清楚是誰殺了哈林頓”“你知道了?你怎麽弄清楚的?”“你們對我的電報所作的富於啓示性的答復為我提供了事實。聽着,黑斯廷斯,讓我們檢查一遍事實,把它理出一個頭緒來,哈林頓·佩斯先生是一位擁有一大筆財富的人,他的死無疑會將這些財産遺留給他的外甥,這是第一點。大傢都知道他的外甥負債纍纍,難以度日,此其二。大傢又都知道他是一個——我們該如何稱呼一個對自己道德約束相當鬆懈的人呢?此其三。”“可是,已經證實羅傑·哈弗林當天晚上乘火車去了倫敦。”“千真萬確——所以,因為哈弗林先生在六點一刻離開了村莊,還因為佩斯先生不可能在他離開之前遇害,不然的話,在檢查屍體的時候,大夫就會查明犯罪的時間。由此,我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得出結論,那就是哈弗林先生並沒有開槍打死他的舅舅。但是,要記住,黑斯廷斯,還有一個人,那就是哈弗林夫人。”“這不可能!當槍聲響的時候,看門人和她在一起。”“啊,是的,那個看門人。但是她失蹤了。”“她會被找到的。”“我不這樣認為。關於那個看門人,有些地方非常讓人費解,你認為不是這樣嗎,黑斯廷斯?當時,我立刻就有這種印象。”
   “我想,她扮演了看門人的角色。然後,在適當的時候跑出來了。”
   “她的角色是什麽?”
   “噢,假如說吧,由她供認出她的同謀,那位黑鬍子的男人。”
   “嗅,不,那不是她的角色!她的角色正是剛纔你所提到的,她衹提供哈弗林夫人在開槍的一瞬間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而且沒有人再能夠找到她,我親愛的朋友,因為她根本不存在!‘根本就沒有這麽一個人’,正如貴國那位偉大的莎士比亞曾經說過的那樣”
   “那是狄更斯說的話。”我替他做了糾正,難以抑製地覺得好笑,“可是,你的意思究竟是什麽,波洛?”
   “我的意思是說佐伊·哈弗林在結婚前是一位女演員,你和賈普衹在昏暗的客廳裏看到過那位看門人,她身影模糊,中等年紀,穿着黑衣服,說話聲音很輕,聽上去模糊不清。結果的事實是,你,還有賈普,還有看門人叫來的那些當地,誰也沒有見過米德爾頓和她的女主人同時同地出現在同一場合過。對那個聰明透頂,膽大妄為的女人來說,這簡直是易如反掌的遊戲。在去叫她女主人的過程中,她跑上樓去,套上一件鮮豔的長裙,拉掉灰白的假發,散開黑色捲發再戴上一頂帽子,然後,再塗上一點兒口紅,那位聰明活潑,發出銀鈴般聲音的佐伊·哈弗林就走下樓來了。沒有人會特別註意那個看門人。他們為什麽會這樣呢?因為看門人與這樁案子毫無關係,而哈弗林夫人呢,卻因此有了自己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
   “可是,在伊靈城發現的那支左輪手槍怎麽解釋,哈弗林夫人總不可能把它放在那裏吧?”
   “當然不是她幹的,那是羅傑·哈弗林幹的——但是,在他們的角色分配上卻有一個失誤,這使我得出了正確的結論。用在犯罪現場找到的手槍製造謀殺的人,應該立刻把它扔掉,他是不會帶着它到倫敦去的,絶對不會。那樣做的動機很明顯,罪犯希望把的註意力從德比郡轉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他們急於把盡快從亨特小屋周圍一帶引開。當然了,經過鑒定,已經發現的那支左輪手槍不是佩斯先生遇害的兇器。羅傑·哈弗林去掉了其中的一顆子彈,把它帶到了倫敦,直接去了他的俱樂部,以此表明他不在犯罪現場。然後,他急忙趕到伊靈,把裝着手槍的那個紙袋放在後來發現它的那個地方,然後返身進城,整個過程衹需要二十分鐘,那個風姿綽約的女人,即他的妻子,在晚飯後,一聲不響地嚮佩斯先生開了槍——你還記得吧,他是從背後被擊中的。這是又一點幹得很漂亮的地方!然後,她又重新給那支左輪手槍上了子彈,將它放回原處。後來就開始了她精心編導的小把戲”
   “真的令人難以置信。”我被波洛的敘述深深地吸引住了,“不過---”
   “不過,這就是事實。我的朋友,事實的確如此。不過,要使這一對寶貝受到正義的審判,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賈普必須竭盡他的職責——我已經寫信嚮他說明了所有的情況,不過——我還是很擔心呀,黑斯廷斯,我們也許不得不隨他們去聽從命運的安排。啊,所有仁慈的衆神哪!”
   “之樹總是枝繁葉茂。”我提醒他。
   “不過,那要付出很高的代價,黑斯廷斯,那總是要付出很高的代價的,我堅信不疑!”
   波洛的預言得到了證實,賈普雖然被他推理的事實說服了,可是卻不能找到足夠的證據來對他們提出指控。佩斯先生的巨額遺産被轉交到了謀害他的兩個人手裏。然而,復仇女神並沒有永遠垂青他們。後來,當我在報紙上讀到羅傑·哈弗林夫婦在飛往巴黎的途中,因飛機失事而遇難身亡的消息時,我知道正義終歸會得到伸張。
  到目前為止,在我講述的案件中,波洛的調查都是從最主要的事實着手,不管是謀殺案還是搶劫案都是如此,然後再從中經過一係列的邏輯推理,最後得出結論.澄清事實,取得勝利。在我現在要講的案子中,我要按照時間顧序,從彗先引起波洛註意的一係列表面看來不起眼的事件開始,然後再說明兇相的事實,以此來結束一個最不尋常的案件調查。
   有一天傍晚,我和我的老朋友—傑拉爾德·帕剋在一起,除了我們倆之外,也許還有五六個人。衹要一談起在倫敦找房子的話題,帕剋就變得滔滔不絶了,每次都是這樣.帕剋對宅院和套房情有獨鐘,從大戰結束之後.他至少擁有了六套不同的套房和單門獨院的住所。不管在哪裏.他就立刻着手找新的房子,他的靈感幾乎總能得到一些金錢上的回報,因為他做生意頭腦很精明,不過,找房子卻是純粹出於愛好纔激勵他這麽做的,而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我們就像學生聽專傢講課那樣聽帕剋滔滔不絶他講了很長時間。後來,輪到我們開口說話的時候,大傢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最後,魯賓遜太太成了主要的發言人。魯賓遜太大是一位風度迷人的新娘,她和她的丈夫都在場。我以前從未見過他們,因為魯賓遜衹是帕剋最近新結交的一位朋友。
   “談到租房,”他說,“您知道我們有多運氣嗎,帕剋先生?我們終於搞到了一套房子!而且是在蒙塔古公寓大廈。”
   “嗅,”帕剋說,“我總是說房源很充足的——衹要肯出高價!”
   “是的。不過我們的房子價格並不高,它相當便宜,一年衹要八十英鎊!”
   “可是——可是蒙塔古公寓緊挨着‘騎士’橋,對吧?那座公寓大廈又高大又漂亮。要不,你說的就是和這座大廈名字相同的、坐落在貧民區什麽地方的房子吧?”
   “不,我說的就是挨着‘騎士”橋的那座大廈,正因為如此,這件事纔做得棒極了。”
   “絶對是棒極了!這簡直了不起。不過這裏面肯定有圈套,我想要付大筆保險金吧?”
   “不需要付任保險費!”
   “不忖保險費——噢,我的頭要裂了!”帕剋痛苦地道。
   “不過,我們得自己買傢具。”魯賓遜太太接着說。
   “啊!”帕剋又高興了起來,“我就知道這裏面肯定有圈套!”
   “傢具衹花了五十英磅,房間裏所有的設施就一應俱全,相當漂亮了!”
   “我無言以對,”帕剋說,“現在有的住戶肯定是愚蠢透頂,喜歡做慈善事業。”
   魯賓遜大大神情有些難堪,她漂亮的眉字間出現了一道小小的皺紋。
   “是很奇怪,對不對?難道你就不認為——認為那——地方鬧鬼嗎?”
   “從來沒聽說過哪一套公寓房鬧鬼。”帕剋斬釘截鐵地答道。
   “嗯——不。”魯賓遜太太好像還是不能夠心悅誠服,“不過那房子出過幾次事,都使我覺得——相當奇怪。”
   “比如說——”我插話建議道。
   “啊,”帕剋說,“我們的破案專傢對此産生了興趣!把您遇到的事全部給他講一講吧,魯賓遜太太。黑斯廷斯在破案揭秘方面很了不起。”
   我笑了起來,有些尷尬。不過,對於他給我的評價和頭銜並不是感到十分的不高興。
   “嗯,並不一定就真的那麽奇怪。黑斯廷斯上尉,不過,當我們去見代理商斯托瑟和保羅的時候——我們以前沒有找過他們倆,因為他們衹有很昂貴的套房,但是,我們當時想,不管怎樣總沒有害處——他們嚮我們提供的房間房租價格都是在每年四百到五百英鎊之間,要麽就要支付大筆的保險費。後來,就在我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們提到他們一套八十英鎊的房子,不過他懷疑我們到那裏去看一看是否會有用,因為那套房子在他們那裏登記了很長時間,他們也送很多人去看過,而且每次都幾乎會肯定人們會迫不及待地將它租下來——這是那位代理商的原話——衹是人們總是討厭不讓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套房子,後來他們再送人去看的時候,人傢就生氣了,竟然送他們去看一套好久都沒祖出去的房子”
   魯賓遜太太稍作停頓,急忙喘口氣,然後接着說道:
   “我們嚮他道了謝,對他說我們很能理解去看的話可能沒有好處,不過我們還是願意去一趟。於是我們直接乘出租車到那裏去了。四號房在二樓,就在我們等電梯的時候,我的一位朋友一一她也在那裏看一套房子一——當時她匆匆忙忙地從電梯裏出來。‘比你搶先了一步,我親愛的,,她說,‘不過,看了也沒用,那房子已經租出去了。’事情好像就這麽該結束了,不過一—就像約翰說的那樣,這套房子很便宜,我們可以再出高一點的價格,而且如果我們主動提出再忖一筆保險費的話,也許我們還會有機會。這當然是一件很難辦的事,我這樣告訴您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您知道找房子有多難。”
   我嚮她保證我非常清楚找房子時的激烈競爭與鬥爭,在這種爭鬥中,人性中低劣的一面通常會戰勝高尚的一面,而且一一衆所周知的狗咬狗的法則總是很實用的。
   “就這樣,我們就上樓了”您也許不相信,那套房子根本就沒狙出去。一個僕人領着我們參觀了每個房間,後來,我們見了女主人,事情就在當時當地辦妥了。我們當時就可以擁有居住權,然後再忖五十鎊買傢具。第二天,我們簽了協議,明天,我們就要搬進去住了”魯賓遜太太帶着勝利者的口吻講完了她的祖房經歷。
   “魯賓遜太太的那位朋友是怎麽回事呢”帕剋問道,“黑斯廷斯,請你推理一下吧。”
   “非常明顯,我親愛的先生,”我輕鬆地答道,“她肯定是走錯了房間”
   “啊,黑斯廷斯上尉,您多聰明呀!”魯賓遜太太滿懷敬意地大聲說道。
   此時,我真希望波洛也在場,有時候我總是覺得他低估了我的能力。
   整個事情相當有趣。第二天早上,我把它當作一個笑料講給波洛聽。他好像很感興趣,相當仔細地問了我一些有關不同地區公寓房租價格的問題。
   “事情很奇怪。”他沉思着說,“請原諒,黑斯廷斯,我必須出去散散步。”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他回來了。他的眼睛裏閃着光,顯出異樣的激動,他把手杖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他的帽子,這是他開口說話之前的習慣。
   “我親愛的朋友,正好我們現在手頭元事可做,我們可以全力以赴地開始目前的調查”
   “你說的是什麽調查””
   “你那位朋友,魯賓遜太太以出奇便宜的價格新租到的那套房子”
   “波洛,你這不是當真吧!”
   “我十分認真。你自己想一想,我的朋友,那種公寓套房的真正租價應該是三百五十英鎊。這是我剛剛從房産經紀人那兒證實了的情況,然而,這套特殊的房子竟然以八十英鎊的價格租了出去!為什麽?”
   “這裏面肯定有問題。也許,像魯賓遜大太說的那樣,這套房子鬧鬼。”
   波洛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那麽,下一個疑點就是她的朋友為什麽奇怪地告訴她那套房子已經租出去了,而當她上去看的時候,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不過,你肯定會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那個女人一定是走錯了房間。這是惟一可能的結論。”
   “在這一點上,你也許對,也許不對,黑斯廷斯。事實仍然是很多其他要租房子的人都去看過那套房子,然而,儘管那套房子出奇地便宜,當魯賓遜太太去看的時候,那套房子仍然沒有被租出去。”
   “這就說明那套房子肯定有問題。”
   “魯賓遜大太好像井沒有註意到有什麽不對,這是非常奇怪的。她給你的印象是否是一個說話可信的女人呢,黑斯廷斯?”
   “她是個令人愉快的人!”
   “十分明顯叫由於她給你的這種印象使你的解釋不足以回答我的問題。現在,請你給我講一講她是什麽樣的一個人。”
   “好吧,她身材高挑,長相漂亮,頭髮是很美的赤褐色
   “你總是對赤褐色的頭髮有特別的偏愛!”波洛嘟嚷了一句,“不過,接着說吧。”
   “藍藍的眼睛,氣質非常好,還有——好了,我認為這就是我所有的印象。”我蹩腳地結束了自己的描述。
   “她的丈夫呢?”
   “嗅,他是個相當不錯的人——沒什麽特別之處。”
   “皮膚是白還是黑?”
   “我記不清楚了——大概既不太白又不太黑吧,就是很普通的一張臉。”
   波洛點點頭。
   “是呀,有成千上萬這樣很普通的人——不管怎麽說,你對女人總是有更多的同情和欣賞。你瞭解他們的情況嗎?帕剋對他們熟悉嗎?”
   “他們也衹是近來認識的,我這樣認為。不過,波洛,說實話,你不會認為——”
   波洛擡起手。
   “慢慢來,別着急,我的朋友,我給你說我認為怎麽樣了嗎?我所說的衹是——這件事很奇怪,而且沒有任何事實可以有助於揭開疑慮;也許,那女人的名字會對我們有所幫助;她叫什麽,黑斯廷斯?”
   “她叫斯特拉。”我生硬他說,“但是我不明白……”
   波洛發出一連串格格的笑聲打斷了我的話,在他看來,這個名字好像非常有趣。
   “斯特拉的意思是星星,不是嗎?非常有名!”
   “可是這究竟……?”
   “星星就會發光!好了!冷靜下來,黑斯廷斯,不要裝出好像自尊心受到了觸犯的樣子,請跟我來,我們要到蒙塔古公寓去做一些調查”
   我很樂意跟他一起去。公寓大廈是一組修建得非常漂亮的樓群,一個穿的看門人正在門前曬太陽,波洛走上去嚮他問話。
   “對不起,您能否告訴我這兒是否住着一對名叫魯賓遜的夫婦?”
   看門人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帶着明顯懷疑的神情,他幾乎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就順口說道:“在二樓四號。”
   “謝謝您。您能否再告訴我他們在這裏住了多久了?”
   “六個月。”
   我大吃一驚,嚮前跨了一步,同時看到了波洛嘲諷地對我咧嘴一笑。
   “這不可能,”我叫道,“你一定是搞錯了”
   “六個月。”
   “你敢肯定吧?我說的那個女人長得又高又漂亮,金黃色的頭髮有些發紅,而且——”
   “正是她,”看門人說,“他們就是六個月以前從邁剋爾馬斯區搬來的。”
   他很明顯地失去了和我們談話的興趣,慢慢走回到大廳裏去,我隨波洛走了出來。
   “怎麽樣,黑斯廷斯?”我的朋友狡黠地嚮我發問,“現在你還敢保證那種令人愉快的女人說的都是實話嗎?”
   我沒有作答。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要幹什麽和要到哪裏去,他就帶着我朝布朗普頓大街走去。
   “去找那些房屋經紀人,黑斯廷斯。我非常想在蒙塔古公寓擁有一套房子,如果沒有搞錯的話,不久,那裏就會發生幾件有趣的事。”
   我們這趟去得非常走運,在四樓八號有一套待租的房子,祖金是每周十個幾尼,波洛當即就付了一個月的租金。等我們重新來到大街上,波洛便不容我開口申辯:
   “我現在自己掙錢自己花!我為什麽不應該滿足一下自己……時的突發奇想呢?順便問一下,黑斯廷斯,你有左輪手槍嗎”
   “有啊——不過,”我一邊回答道,一邊感覺有點毛骨驚然。“你認為——”
   “你認為我會用得着它?非常有可能。這想法讓你高興了吧,我看得出來。引人入勝的情景和羅曼蒂剋的故事總是對你有吸引力”
   第二天,我們就在我們臨時的傢安頓了下來,那套房子裝修得很漂亮,它在這幢大樓裏的位置正好和魯賓遜夫婦的房間相同,衹不過是高了兩層樓。
   我們住進去的第二天是個星期天。下午,波洛將前門打開一條縫,當聽到樓下的什麽地方發出東西碰撞的回聲時,波洛急忙把我叫過去。
   “快看樓梯扶手那邊,那是你的朋友嗎?別讓他們看見你。”
   我伸長脖子順着樓梯嚮下看。
   “正是他們/我慌忙答道。
   “好,再等一會兒。”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一個年輕女人身着華麗漂亮的衣服出現了。波洛滿意地呼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回到了房間裏。
   “這就對了,男女主人出去之後,再出去的是女僕。現在,那套房間應該是空的了。”
   “我們要去幹什麽?”我很不自在地問。
   波洛疾步走到廚房,用手抓住那條運煤的繩索。
   “我們要沿着倒垃圾的這條樓洞下去。”他興奮地解釋道,“沒有人會看見我們。星期天的音樂會,星期天,下午外出,最後是午餐之後的午休——小憩一會——所有這些都會分散赫爾剋裏·波洛做事的註意力。來吧,我的朋友。”
   他邁進了那個粗糙的木製垃圾箱,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下去。
   “我們要破門而入嗎?”我疑慮重重地問道。
   波洛的回答也不是太確切:
   “今天不一定”他答道。
   順着那條繩子我們慢慢嚮下滑,一直滑到了二樓。當波洛看到通往廚房的木門是開着的時候,他滿意地叫了一聲。
   “你註意到了嗎?他們白天從來不閂這些門閂,任何人都可以像我們這樣爬進來,再出去。在晚上,是的——雖然並不總是那樣——情況會與此相反,我們要預先做好準備。”
   他說着話,從口袋裏掏出幾件工具,立刻靈巧地動手幹了起來。他的目的是把門閂改造一下,這樣就可以從外面將它拉開。這件事衹用了他大約三分鐘的時間。然後,波洛又把工具裝回口袋裏,我們重新回到了我們自己的房間。
   星期一,波洛整天都在外面。可是,當傍晚他回來的時候,他躺倒在他的椅子上,顯得非常滿意。
   “黑斯廷斯,我來給你講一個小故事聽好嗎?這個故事很合你的心意,它會使你想起你最喜歡看的電影。”
   “請講吧,”我笑着答道,“我猜想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而不是你鬍編亂造的。”
   “確有此事,倫敦廳的賈普警督會擔保它的真實可靠性,因為這個故事是從他的人那裏傳到我耳朵裏的。聽着,黑斯廷斯。大約在六個月以前,有些重要的海軍計劃從美國政府的一個部門被人偷走,這些計劃標明了一些最重要的海港防務的確切位置,對任何一個外國政府來說,它都值一大筆錢——比如說對日本政府來說吧。懷疑對象是一個名叫路奇·維爾達諾的年輕人,意大利血統,他在美國政府的那個部門擔任一個不重要的職務,他和那些情報同時失蹤。無論路奇·維爾達諾是不是盜竊情報的人,在兩天之後,在紐約東區,發現了他;他被人開槍打死了,身上並沒有帶圖紙。後來發現,路奇·維爾達諾曾經和一個名叫埃爾莎·哈特的女人在一起,她是一個年輕的音樂廳歌手,她新近纔出現在娛樂圈,住在華盛頓的一所公寓裏。人們對埃爾莎·哈特小姐的身世經歷一無所知,大約就在維爾達諾死的時候,她突然失蹤。有理由相信,她是一位頗有成就的、真正的國際間諜,她用各種化名做過許多秘密工作。美國情報部門正竭盡全力尋找她的行蹤,同時也密切關註住在華盛頓的一些日本人。他們相信,埃爾莎·哈特在完全掩飾好她留下來的蛛絲馬跡之後,她就會接近那些受到懷疑的日本人。其中一個日本人在兩個星期以前突然離開美國來到了英國,由此看來,埃爾莎·哈特也很可能現在就在英國。”波洛停頓了一下,接着語調緩和下來說,“官方對埃爾莎·哈特的描述是:身高五英尺七英寸,眼睛藍色,頭髮赤褐色,白皮膚,長相漂亮,鼻子又高又直,沒有特別明顯的其他特徵”
   “魯賓遜大太就是這樣!”我驚叫道。
   “好了,不管怎麽說有這種可能性。”波洛改變了一下語氣,“而且,我還瞭解到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子,他像是一個外國人,就在今天早上還在詢問住在四號房間裏的人的情況。所以,我的朋友,恐怕今天晚上你得放棄你可愛的睡眠了,和我一起整夜監視樓下的那套房子——別忘了帶上你那製作考究的左輪手槍!”
   “當然,”我興奮地叫道,“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午夜時分,既莊嚴又恰到時機。依我看,午夜之前什麽事也不會發生。”
   在午夜十二點整,我們小心翼翼地爬進運煤的通道,下到二樓。在波洛的撥弄下,那扇木門很快就從裏面給打開了,我們跳進房間,穿過廚房,走進餐室。在那裏,我們倆舒舒服服地坐在兩張椅子上,把那扇通往客廳的門打開了一條縫隙。
   “現在,我們衹有坐下來等了。”波洛滿意他說着,把眼睛閉上了。
   對我來說,等待好像是漫漫元期,我很害怕自己睡着。在我看來,好像是過了有八個小時……一後來,我發現正好是過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一陣輕微的摩擦聲傳到了我的耳朵裏。波洛拍拍我的手,我站起來,我們兩人一“起小心地朝客廳方向挪動,聲音就是從門口傳來的。波洛把他的嘴唇
   湊到我的耳邊說:
   “這聲音就在前門外面,他們正想法把鎖撬開。等着我發出命令,註意不要提前行動,待我發出口令,就從身後把來人撲倒,並且緊緊地抓住他)要小心,他會拿着一把刀子。”
   這時衹聽見卡嗒一聲響,一小圈光亮透過鎖眼照射進房間,它隨後就立即熄滅了,然後,門慢慢地被打開;我和波洛把身體緊緊地貼在墻上。當一個人走過我們身邊的時候,我連他的呼吸都能聽見,然後,他又打亮了他的手電筒。他剛一動作,波洛就貼在我的耳邊說了聲:
   “上”
   我們倆一起撲了上去,波洛迅速地用一條薄羊毛圍巾蒙住了那人的腦袋,我反綁了他的胳膊,整個事情做得又快又悄元聲息。我從他手裏奪下一把匕首,波洛將圍巾從他的眼睛上嚮下拉了拉,仍然緊緊捂着他的嘴巴,我亮出我的左輪手槍,這樣,他就能夠看清楚而且明白反抗是毫無用處的。當他停止掙紮時,波洛把嘴湊近他的耳朵邊,開始很快地對他耳語了一番,接着,那人點點頭。然後,波洛用手勢讓我們都別出聲,就在前面帶路,走出了房間,朝樓下走。我們的俘虜跟在波洛後面,我手握左輪手槍走在最後。當我們來到大街上時,波洛轉身對我說:
   “拐角那邊有輛出租車;把左輪手槍給我,我們現在不需要它了。”
   “可是如果這傢夥想要逃跑怎麽辦?”
   波洛微微一笑。
   “他不會的。”
   過了一會兒,我把那輛等着的出租車叫了過來。圍巾已經從那個陌生人的臉上取下來了,一看到他的臉,我吃了一驚。
   “他不是個日本人。”我小聲對波洛說道。
   “你總是具有良好的觀察能力,黑斯廷斯!什麽也逃不過你的眼睛。是的,這人不是個日本人,他是個意大利人。”
   我們進了出租車,波洛嚮司機說了一個地址。直到現在,我都如墜霧中,睏惑不已。當着我們俘虜的面,我也不好意思問波洛我們要到哪裏去,自己竭力想把剛發生的事情理出個頭緒,卻又毫無結果。
   我們在路邊的一所小房子的門前下了車,一個步行的人,有點喝醉酒的樣子,他搖搖晃晃地順着人行道往前衝,幾乎撞到了波洛身上,波洛責備了他幾句,具體說的什麽,我也沒聽清楚。我們三個人一起朝那所房子的臺階走去。波洛摁了門鈴,嚮我們示意站在門的一側。沒有人來開門,他又摁了一次門鈴,接着就抓着門環用力拍打了幾分鐘。
   房子的天窗上突然出現了亮光,門被小心翼翼地開了一條縫。
   “你們究竟想幹什麽”一個男人的聲音粗野地問道。
   “我想見大夫,我的妻子病了。”
   “這兒沒有大夫”
   那人正準備關門,但是波洛機敏地把他的腳插進門裏,而且他突然變成了一個勃然大怒的法國人,他的表情和口音簡直維妙維肖。
   “你說什麽,這裏沒有大夫?我要控告你,你必須出來!我要站在這裏又摁門鈴又叩門環,鬧他個通宵。,,
   “我可敬的先生呀——”門重新打開了,那人套着一件睡衣,拖着拖鞋,走上前來想使波洛平靜下來,同時用不安的眼神嚮四周掃了一遍。
   “我要叫了”
   波洛準備走下臺階。
   “不,看在上帝的份上,別那樣做!”那人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
   波洛巧妙地一推,就把他推跌下了臺階。過了一會兒,我們三個人都進了房門,門重新關好並上了鎖。
   “快——進去”波洛帶頭走進最近的一個房間,一邊走,一邊把燈打開。“你藏在窗簾後面。”
   “是,先生。”那位意大利人說着,迅速溜進了嚴嚴實實罩着窗戶的、厚厚的紅色天鵝絨窗簾後面。
   轉眼之間,就在他剛剛藏好的瞬間,一個女人衝進了房間。她身材高挑,一頭淡紅的頭髮,苗條的身體穿着一”件深紅色的和服。
   “我丈夫在哪裏?”她喊道,同時那雙恐懼的眼神飛快地掠了我們一眼,“你們是誰?”
   波洛微微一鞠躬,跨步上前說道:“有理由希望您的丈夫不會染上傷鳳感冒。我註意到他腳上穿着拖鞋,他的睡衣也很暖和”
   “你是誰?你在我的房子裏幹什麽?”
   “說實話,我們之中誰也沒有與您相識的榮幸,夫人,尤其遺憾的是我們的一個成員專程從紐約趕來,就是想見您一面。”
   窗簾被分開,那位意大利人走了出來。讓我害怕的是他的手上正揮着我的左輪手槍,那一定是波洛出於疏忽大意,在出租車上順手放下時被他拿到的。
   那女人尖叫一聲,轉身就想逃”但是波洛早已站在了已經關好的門前。
   “讓我過去。”她聲音顫抖着說,“他會殺了我的。”
   “誰是那個死去的路奇·維爾達諾的遺囑執行人?”那個意大利人聲音沙啞地問道,他一邊揮舞着那支手槍,挨個指着我們。我們一動也不敢動。
   “天啊,波洛,這太可怕了。我們該怎麽辦”我叫了起來。
   “你再聽我的話,不要說這麽多,黑斯廷斯。我可以嚮你保證,沒有我的命令,我們的朋友是不會開槍的。”
   “你就那麽肯定嗎,嗯?”那位意大利人說着,故意地掃視了我們一遍。
   這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那女人閃電一般轉身對波洛說:
   “你想要什麽?”
   波洛略一鞠躬道:
   “我認為沒有必要低估埃爾莎·哈特小姐的才智,如果要我告訴她我要的是什麽的話,那簡直有辱她的才智。”
   那女人飛快地抓起一個大大的黑色天鵝絨做成的貓頭,那是用來罩電話機的。
   “它們就縫在這裏面。”
   “非常聰明。”波洛贊賞地低語道。他跨了一步,離開門口,“晚安,夫人。您奪路逃走的話,我將替您攔住您來自紐約的朋友。”
   “蠢貨!”那個大個子意大利人一聲咆哮,舉起了手槍,在我正要朝他撲上去的那一剎那,他對着那女人逃走的身影開了槍。但是,手槍衹是咋喀響了一下,並沒有傷着人。波洛輕聲責備了一句:
   “什麽時候也不要相信你的老朋友,黑斯廷斯。我絶不贊成我的朋友帶着裝滿子彈的槍,我也不允許一個我剛剛認識的人就用我的槍。不,我絶對不會的,親愛的朋友。”後一句話是對那個意大利人說的,對方粗野地駡了一聲。波洛繼續對他用稍帶責備的口吻說道:“現在,你明白了我為你做的事情了吧,我救了你的命,沒有讓你給人絞死。不要認為我們漂亮的女主人會逃得脫,不,她不會的。這幢房子前前後後都處於密切的監視之中,她一直會逃到那裏,這難道不是一個令人欣慰的事情嗎?好了,現在,你可以離開這個房間了,不過,要小心——要非常地小心。我——啊,他走了!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用責備的眼神看着我。不過,這一切都是如此地簡單!它一開始就非常清楚,也許在上百名申請租住蒙塔古公寓四號住房的人中,衹有魯賓遜夫婦纔被認為是最合適的人選。這是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單單挑出他們而不是其他人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有詐。是因為他們的長相嗎?有可能,不過,那還不是特別讓人懷疑的地方;那麽就肯定是他們的名字。”
   “可是,魯賓遜這個名字井沒什麽不同尋常啊!”我叫道,“這是個很普通的名字。”
   “哎呀,見鬼入不過事情就怕巧合!這纔是關鍵。埃爾莎·哈特和她的丈夫,或者是她的兄弟,或者不管是她的什麽人吧,他們從紐約來到這裏,化名魯賓遜夫婦租了一套房子。突然,他們獲悉有一個秘密組織,毫無疑問,路奇·維爾達諾是為這個組織服務的,正在追蹤尋找他們。他們該怎麽辦?他們就想到了這個移花接木的詭計。顯而易見,他們知道追蹤他們的人對他倆中的任何一個都並不熟悉,那麽,最為簡單的辦法是什麽呢?他們就用出奇的低價房租將那公寓房讓出去。在倫敦,成千上萬要租房子的年輕夫婦中,總不難找到幾對叫魯賓遜的夫婦。不過是一個等待時機的問題如果你看一看電話簿上的魯賓遜這個名字,你就知道或早或晚,總會有一個長着……頭漂亮頭髮的魯賓遜太大需要租房子。那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呢?追蹤復仇的人就會趕到,他能夠查到那個住址。他闖入房間,發動突然襲擊!一切都過去了,復仇行動非常令人滿意,埃爾莎·哈特小姐又一次虎口脫險。順便說一句,你必須把我引薦給那位真正的魯賓遜太太——那個令人愉快的、說話可信的女人!如果他們發現自己的房間被強行闖入,他們會怎麽想呢?我們必須盡快離開。啊,聽聲音好像是那個賈普和他的朋友們要回來
   一陣很響的拍打門環的聲音傳了進來。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址的?”當我隨着波洛走嚮前門的時候,我問了一句,接着我馬上想到了答案,“噢,當然了,當第一位魯賓遜大太離開那套公寓住房時,你跟蹤了她。”
   “不失時機,黑斯廷斯,你終於運用了你的聰明才智。現在,我們讓賈普受點驚嚇吧”
   輕輕拉開門閂,他把那天鵝絨做的貓頭伸出門縫搖了搖,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喵!”
   那位倫敦廳的警督,正和另外一個人站在門口,聽到聲音,還是禁不住被嚇了一跳。
   “啊,這衹不過是波洛先生開的一個小小的玩笑!”當波洛的頭從那衹天鵝絨貓頭後面伸出來的時候,那位警督這樣說道,“讓我們進去吧,先生”
   “你把我們的朋友照料得安然無恙吧?”
   “是的,我們把烏兒抓到了手裏,可是,鳥兒的嘴裏沒有食物。”
   “我明白,所以,你要進來搜查一番吧。好了,我要和黑斯廷斯離開了。不過,我願意給你講一講這衹傢貓的身世和它的習性。”
   “看在上帝的份上,難道你真的瘋了嗎?”
   “這衹貓,”波洛講道,“曾經是古埃及人的崇拜物。直到如今,如果一隻黑貓從你的門前過,還被認為是一“種好運氣的徵兆。今天晚上,這衹貓就從你的門前過去了,賈普。要、談論任何動物或是人的內臟都是不合適的。我知道,對人和:動物的內臟避而不談,在英國被視為是一種禮貌,不過,這衹貓的內臟是相當精緻的。我指的是縫這衹貓的邊綫。”
   另一個人突然叫了一聲,從波洛手中一把奪過那衹貓。
   “噢,我忘了嚮你介紹,”賈普說,“波洛先生,這位是美國秘密情報局的布特先生。”
   那位美國人訓練有素的手指觸摸到了他尋找已久的東西,他伸出手,有好一會兒,他都驚訝得說不出話。後來,他恢復了常態。
   “見到您真高興!”布特先生說道。
剋拉珀姆廚師奇遇記

阿加莎·剋裏斯蒂 Agatha Christie
  在我和我的朋友赫爾剋裏.波洛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裏, 每天早晨,我都習慣於為他大聲讀出早報《布萊爾日報》的標題。
   《布萊爾日報》 是那種想方設法要搞出些聳人聽聞的東西來的報紙.有關搶劫和謀殺的報道是不會模糊地出現在報紙的後頁上的, 相反,它們會在頭版頭條.以通欄標題抓住你的目光。
   我讀道:“艾伯斯康丁銀行職員失蹤,帶走了價值五萬英鎊的可轉讓證券.
   “丈夫把頭伸進煤氣烤箱.不幸的家庭生活。
   “芳齡二十一的美麗的打字員失蹤,艾德娜.菲爾德去哪兒了?
   “給你,波洛,有很多可以選擇的.一位艾伯斯康丁銀行的職員.一起神秘的自殺,一個失蹤的打字員—你將接手哪一宗呢?”
   我的朋友情緒平靜,他安靜地搖搖頭。
   “我的朋友, 任何一件都不能特別吸引我.今天我想過安閑自在的日子.想把我從我的椅子上走的將是件有趣的事。你知道,我有需要自己處理的重要事情。”
   “比如說?”
   “比如,我的衣櫃,黑斯廷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的那套灰西服上有一塊油漬一隻是那麽小小的一塊,可它足以使我煩惱的了.還有我那件鼕天穿的外衣—我應該把它泡到基廷斯洗衣粉裏去。並且我想,是的,我認為是該颳颳我的鬍子了一然後我必須塗些潤發油。”
   “好吧,”我邊說邊溜達到窗口,“我懷疑你是否能夠完成你這些臆想出來的計劃了.門鈴響了,你有個客戶來了。”
   “除非那是件國傢大事.否則我不會受理的.”波洛莊嚴地宣佈道.
   片刻之後,一位身材矮胖的、有着紅紅臉龐的女士打擾了我們的清靜.由於她上樓急促.所以可以很清晰地聽到她氣喘籲籲的聲音。
   “你是波洛先生嗎?”她問道,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是的,女士,我是赫爾剋裏.波洛.”
   “你和我想象的一點兒都不一樣。”這位女士邊說邊用有些不太喜歡的目光望着波洛,“報紙上寫的你是一位聰明過人的偵探。是你的錢讓他們這麽寫的還.是他們自己想當然寫出來的?”
   “女士!”波洛邊說邊站起來.
   “很抱歉.但是我可以肯定.你知道.現在那些報紙是什麽樣子.你開始讀一篇很好的文章.一位新娘是如何告訴她的一位未婚朋友的, ,而內容衹不過是關於你可以在化妝品店買到一種簡單的東西.並用它做洗發香波。空洞無物,衹是嘩衆取寵。希望沒有冒犯您。我告訴您我希望您為我做些什麽.我想讓您找我的廚師。”
   波洛目瞪口呆。在我的記憶中,僅此一次,他伶俐的口齒不起作用了。我轉過身去以掩飾我難以自製的大笑。
   “全是這倒黴的命運,”女士繼續道,“給僕人灌輸一些想法.想當打字員,諸如此類.停止這種命運吧! 這是我想說的.我想知道我的僕人們有什麽可以抱怨的一每周下午和晚上休息,周日隔周上班,衣服送出去洗,和我們吃一樣的飯菜,從來沒有過一丁點兒的人造黃油,從來都衹是最好的黃油.”
   她停下來喘口氣.波洛抓住了這個機會,他一邊站起來一邊以他最傲慢的方式說:“女士,恐怕你犯了個錯誤,我不會對傢政服務的狀況進行調查的.我是個私人偵探.”
   “這一點我知道.”我們的客人說, “難道我沒有告訴你,我希望別人為我尋找我的廚師嗎?周三離開的,一句話也沒跟我說,就再也不回來了.”
   “對不起,女士,但我不受理尤其是這類事,再見。”
   我們的客人輕衊地哼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的, 對嗎?我的夥計,太驕傲了,是吧?衹處理政府機密和伯爵夫人的珠寶嗎? 讓我告訴你.對於身處我這樣地位的女人來說,一個僕人的每件小事對我來說都像頭飾一樣重要。我們不可能全都成為身戴寶石和珍珠、乘小轎車外出的優雅女士。一位好廚師就是一位好廚師—當你失去她時.這對你來說,如同那些優雅的女士丟失了她們的珍珠一樣。”
   有這麽一會兒.波洛似乎難以在他的尊嚴和他的幽默之間做出抉擇.最後, 他大笑起來並重新落座。
   “夫人,你是對的,我錯了。你的話是公正的並且是聰明的.這宗案子是很新奇,然而, 我從來沒有尋找過一個失蹤的傢僕。確實,就在你到來之前.命運正要求我處理一宗有着全國重要性的事件.來吧! 你說你這位寶石般的廚師是周三離開的.並且一直沒有回來,也就是說是在前天.”
   “是的,那天是她的休息日.”
   “但是.夫人,她很可能出了什麽事,你沒有到任何一傢醫院找過嗎?”
   “我昨天正是這麽想的,但是今天早晨,對不起,請聽我說,她叫人來取她的箱子,可沒有隻言片語給我! 如果我在傢的話,我是不會讓人取走它的一像這樣對待我!可是我剛剛去肉鋪.”
   “你能嚮我描述一下她嗎?”
   “她, 中年.肥胖,黑頭髮已有些變灰白了一十分讓人尊重。她上一份工作幹了十年.她的名字叫伊萊紮.鄧恩.”
   “你沒有在周三那天和她發生什麽爭執嗎?”
   “從來沒有過。這就更令整個事件顯得那麽離奇了。”
   “夫人.你總共有幾名僕人?”
   “兩位。傢中的客廳女僕, 名叫安妮,是位很好的女孩。她有些愛忘事.滿腦子想着年輕的小夥子。但是,如果你讓她一直幹活的話,她是一位好僕人.”
   “她和廚師兩人相處得好嗎?”
   “當然了.她們之間時好時壞。但是,總的來說.相當不錯.”
   “女孩也不能為這宗神秘的失蹤案提供任何綫索嗎?”
   “她說沒有—不過,你知道僕人是怎樣的—他們全勾結在一起。”
   “好吧,我們一定會調查這件事的。夫人,你說你住在哪兒?”
   “在剋拉珀姆,艾伯特王子大街88號.”
   “好的,夫人,我們就此道別.今天你一定會在你的住處見到我的.”
   托德夫人一這就是我們新朋友的名字一走了.波洛有些沮喪地望着我。
   “好吧, 赫爾剋裏,這可是個新鮮事。剋拉珀姆廚師失蹤了!我們的朋友賈普警督永遠永遠也不會聽到像這樣的事的!”
   然後,他繼續加熱燙鬥,用一張吸墨水紙小心翼翼地除去他那灰色西服上的油漬。很遺憾,他的鬍子衹好留給另一天去颳了。然後,我們出發去剋拉珀姆。
   艾伯特王子大街兩旁是整潔的小房子,全都十分相似,帶有花邊的窗簾遮擋住窗戶,門上是擦得鋥亮的銅門環.
   我們按了88號的門鈴,一個穿着整潔的、有着漂亮臉蛋的女僕為我們開了門.托德太太來到客廳嚮我們問候。
   “別走,安妮,”她叫道,“這位紳士是個偵探,他一會兒想問你些問題。”
   安妮一臉驚恐、愉快和興奮相交織的神情.
   “謝謝夫人, ”波洛邊鞠躬邊說,“我想現在就問你的女僕一些問題—單獨地,如果可以的話。”
   我們被帶到一間小畫室.當托德太太帶着明顯的不情願離開房間時,波洛開始了他的盤問.
   “你看,安妮小姐,你將告訴我們的一切是十分重要的。衹有你才能使這個案子清楚明了.沒有你的幫助,我一事無成.”
   驚恐從女孩的臉上消失了.愉快興奮的表情更為明顯.
   “我保證,先生,”她說,“我將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任何事。”
   “這很好。”波洛滿面笑容地望着她,表示同意,“現在首先講講你的看法是什麽? 你是個絶頂聰明的女孩,這立刻就能看出來。對於伊萊紮的失蹤.你自己的解釋是什麽?”
   由於受到鼓勵,安妮竟然開始了激動的講話。
   “是白人奴隸販子幹的,先生,我一直這麽說來着!廚師總是警告我提防他們.無論那些人多麽具有紳士風度,難道他們居然不聞香味不吃糖!,這是她對我說的.現在他們抓住了她!這一點我肯定.很可能她已被船運往土耳其或是東部的某個地方了。我聽說那兒的人喜歡胖子.”
   波洛保持着令人起敬的嚴肅.
   “但是那樣的話—這確實是個想法—她會派人來取她的行李箱嗎?”
   “嗯,我不知道.先生.她會想要自己的東西—即使去了外國.”
   “是誰來拿行李箱的,是一個男人嗎?”
   “是卡特.佩特森,先生.”
   “是你整理的箱子嗎?”
   “不,先生.箱子早已裝好,並且密碼鎖已經鎖上了。”
   “啊! 這真有趣,這就表明她周三離開這幢房子時就早已决心不再回來了.你明白這一點,不是嗎?”
   “是的.先生.” 安妮看上去稍稍有些吃驚.“我想過這個問題。但那仍然有可能是白人奴隸販子幹的,不是嗎,先生?”她沉思着又補充道。
   “這毫無疑問!”波洛認真地說道,“你們倆人睡在同一間臥室嗎?”
   “不,先生,我們住不同的房間.”
   “那麽伊萊紮是否曾經嚮你提起過她對目前的工作有任何的不滿嗎? 你們倆在這兒都很愉快嗎?”
   “她從來沒有說過要離開這兒.這地方不錯……”女孩猶豫了一下.
   “儘管說。”波洛和藹地說,“我不會告訴你主人的.”
   “嗯.當然了.先生。女主人是個與衆不同的人.但是食物不錯.而且有很多, 又沒有限額.晚上有熱的東西吃, 不錯的遠足,想放多少脂油就放多少.不管怎麽說,如果伊萊紮確實想換個地方的話,她也不會就這樣離開,我肯定.她會做完這一個月.為什麽?她這樣做主人會扣除她一個月的薪水!”
   “那麽,工作不太纍吧?”
   “嘿.女主人有些挑剔—總是在角落裏找灰塵。然後, 還有那位房客.我們總是叫他付錢的客人.但他衹是在早餐和晚飯時,和主人吃的一樣.他們整天都不在,去市裏了。”
   “你喜歡你的男主人嗎?”
   “男主人還不錯—不太講話,有點兒吝嗇。”
   “我想你記不起伊萊紮出去之前最後所說的話了?”
   “是的, 我記得.如果餐廳有燜桃子的話,她說.我們晚飯就吃它,還有點兒熏肉和炸土豆.,她特別喜歡燜桃子.如果他們不是那樣抓走她的話,我是不會吃驚的.”
   “周三是她一般放假出去的日子嗎?”
   “是的,她周三出去.我周四出去.”
   波洛又問了幾個間題, 然後說他挺滿意的.安妮出去了。托德太太急匆匆進來,滿臉的好奇。我敢肯定, 她對於讓她離開這間屋子、不讓她聽安妮和我們的對話有些耿耿於懷。但是,波洛很小心而有技巧地使她心情平靜下來。
   “這挺難,”他解釋說,“夫人.像您這樣一位有着超人智慧的女人.要耐心地忍受我們這些拙劣的偵探使用繞圈子的方法.對愚蠢的行為表示出耐心,這對於富子機智聰穎的人來說是相當難的。”
   就這樣, 他平息了托德太太任何不快,開始了有關她丈夫的對話,並且還獲得了這樣一條信息,即他是在位於市內的一傢公司工作.每天要到六點鐘以後才能到傢.
   “毫無疑問,他被這樁莫名其妙的事打擾並感到焦慮不安了.不是這樣嗎?”
   “他從不擔心.”托德太太說, “得了,再請一位,我親愛的。這就是他所說的!他是那麽平靜,真讓我有些睏惑.一個忘恩負義的女人,他說,我們最好不要她.”
   “那麽這所房子裏住的其他人呢.夫人?”
   “你是指辛普森先生.我們的付錢的客人嗎?嘿,衹要他能吃好早餐和晚飯,他纔不管別的事呢.”
   “他的職業是什麽.夫人?”
   “他在一傢銀行工作。”她繼而提到了報行的名字.我有些吃驚,這倒讓我記起了我曾翻閱過的《布萊爾日報》.
   “是一個年輕人?”
   “我想他二十八歲左右吧.是個挺不錯的安靜的年輕人。”
   “我想和他說幾句話.如果可以的話,也想和您丈夫說幾句。今天晚上我會為此再來一趟的。我冒昧地建議您稍稍休息一下,夫人.您看起來略顯疲倦。”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先是擔心伊萊紮, 然後昨天幾乎一整天都在減價的地方買東西.你可以想象是怎麽一回事,波洛先生.一會兒是這件事,一會兒又是那件事。房子裏還有很多的事要做, 因為.當然啦.安妮是無法全部承擔的了—而且像這樣懸而未决,她很可能會提出這一點的—哎,所有這一切該怎麽辦,我纍壞了!”
   波洛輕聲說了些表示同情的話,然後我們就離開了。
   “這是個奇怪的巧合,”我說.“但是那個叫戴維斯的潛逃的銀行職員正是和辛普森在同一傢銀行工作。你認為這會有什麽聯繫嗎?”
   波洛笑了笑.
   “一端是一個盜款的職員,另一端是失蹤的廚師.很難看出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係, 除非戴維斯可能拜訪過辛普森.見到廚師並愛上了她,還勸說她和他戴維斯一起逃走!”
   我大笑.但波洛仍然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
   “他可能做得更糟,”波洛有些責備地說,“記住,黑斯廷斯,如果你要過生活的話,一個好廚師要比一張漂亮的臉蛋更是個安慰!”他稍停片刻又繼續道:“這是宗奇怪的案子,充滿矛盾,我感興趣一是的,我確實感興趣!”
   那天晚上我們又回到了艾伯特王子大街88號, 見到了托德先生和辛普森。前者是位四十多歲的、下巴瘦長、雙頰凹陷的憂鬱的男人。
   “啊, 是的,”他閃爍其詞地說,“伊萊紮,是的,我認為她是一個好廚師。她很節儉,我相當強調節儉。”
   “你能想出任何使她這麽突然地離開你們的原因嗎?”
   “噢, 嗯,”托德先生含糊地說.“衹是個僕人,你知道.我妻子有些過分擔心他們門.過分的擔心讓她精疲力盡了。事實上整個事件十分簡單。再找一個,我親愛的。我跟她講過的.再找一個。事情就是這麽回事。覆水難收.”
   辛普森先生同樣也不能幫什麽忙.他是一個帶眼鏡的安靜而不引人註目的年輕 人.
   “我想我一定見過她, ”辛普森說.“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是不是?當然.還有我經常見到的另一位,叫安妮.不錯的女孩,她很熱心.”
   “那兩個人彼此關係好嗎?”
   辛普森先生肯定地說他無法確切地講,他想也許是的.
   “好了, 我們沒有得到什麽有趣的東西.我的朋友.”當我們離開那幢房子的時候波洛說.由於托德太太又突然高聲重複了那天早晨她所說的話,而且這次要長得多,所以我們離開的時間被耽誤了.
   “你失望嗎?”我問波洛,“你是不是期望能聽到一些東西?”
   波洛搖搖頭。
   “當然存在某種可能性,”他說,“但我認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下—個進展是波洛第二天早晨收到了一封信。他讀了信, 氣得臉都發紫了。他把信遞給我.
   托德太太抱歉地說她還是不麻煩波洛先生了.在與她丈夫就此事討論之後,她明白了, 請一位偵探調查一件純粹的傢務事是愚蠢的。托德太太隨信還寄來了一幾尼的咨詢費.
   “啊!”波洛氣憤地叫道,“他們認為可以像這樣甩掉赫爾剋裏.波洛!好像是個恩惠—一個大恩惠—我願意調查他們那令人苦惱的毫無意義的小事—而他們就這樣解雇了我! 這裏,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是托德先生的筆跡.但是我不同意—絶不同意!我將花費我自己的幾尼,哪怕是需要三千六百個幾尼!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是的。”我說.“但是怎麽做呢?”
   波洛稍稍平靜了一下。
   “首先,”他說,“我們在報紙上登廣告,讓我想ˉ想—是的—像這樣.如果這位伊萊紮.鄧恩和這個地址取得聯繫的話,她會得到一些對她有利的東西。黑斯廷斯在你所有能想到的報紙上登這個廣告。然後,我自己來做些小的調查。去,去—一切應盡快去做!”
   直到晚上我纔又見到波洛。他放下架子告訴我他所做的事。
   “我在托德先生的公司做了調查.他周三去上班了.據反映他是個性格不錯的人—就這些;然後是辛普森,他周四生病了.沒有去銀行,但是周三他在銀行。他和戴維斯衹是普通的朋友,沒有什麽不尋常的。案件似乎沒有任何進展。不.我們必須依靠廣告了。”
   廣告如期在所有的主要日報上刊登出來了.按波洛的指示, 要每天都登,連登一周。他對這宗乏味的廚師失蹤案所表現出來的熱情有些異常, 但我意識到他把堅持到最後並取得成功看成是一種榮譽。在此期間有幾件非常有趣的案子送到他這兒來,但他全謝絶了。每天早晨他會衝過來接他的信件,認真地查閱一番,然後嘆口氣放下它們.
   但我們的耐心終於得到了回報.在托德太太來過後的下一個周三,我們的房東通知我們說一位叫伊萊紮的人來訪.
   “終於來了!”波洛叫道,“讓她上來,立刻,馬上!”
   接到這樣的指示, 我們的房東匆匆出去,一會兒回來,領進了鄧思小姐。我們要找的人正如所描述的那樣,高高的個子,胖胖的身材,特別地讓人起敬。
   “我來是因為廣告,”她解釋說,“我想一定是有些事搞混了—也許你不知道我已經得到遺産了。”
   波洛在專註地研究着她。他揮揮手,拽過一把椅子.
   “事情的真實情況是這樣的.”他解釋說, “你以前的女主人托德太太.十分地關心你,她害怕你會出什麽事。”
   伊萊紮.鄧恩看上去非常吃驚。
   “那麽她沒有收到我的信了?”
   “她沒有收到任何隻言片語.”波洛停頓了一下, 然後勸說道:“給我講講整個故事,好嗎?”
   伊萊紮.鄧恩不需要什麽鼓勵,她立刻開始了長篇大論的陳述.
   “周三晚上我正嚮回傢的方向走,而且已經快到那幢房子了,一位先生叫住了我.他個子高高的,留着鬍子,戴一頂帽子.‘是伊萊紮.鄧恩小姐嗎?’他問。‘是的.’我回答說。‘我到88號找過你。’他繼續說, ‘他們告訴我會在這兒遇到你。鄧思小姐, 我是特地從澳大利亞來找你的.你是否碰巧知道你外祖母結婚前的名字? ’‘是簡.埃莫特.’我說。‘正是。’他說, ‘現在,鄧恩小姐,雖然你也許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事實,但是你的外祖母有個很好的朋友,名叫伊萊紮.利奇.她去澳大利亞嫁給了一位很富有的定居者,她的兩個孩子都夭折了,她繼承她丈夫的全部財産。幾個月前,她去世了。根據她的遺囑,你繼承了她在那個國傢的房子和一筆可觀的錢.’
   “這一切讓我感到十分驚奇。有那麽一會兒,我懷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實.這一點肯定被他看出來了,因為他笑着說道:‘鄧恩小姐.你很警覺,這樣做是對的.這是我的證明材料.’ 他說着邊遞給我一封墨爾本的律師赫斯特和剋羅特切特寫的信以及一個證件.他就是剋羅特切特.‘但是還有一兩個條件,’他說,‘我們的委托人有些古怪,你知道。她要求於明天十二點以前擁有那幢房子(房子位於坎伯蘭).你纔可以接受這筆遺贈。另一個條件並不重要—那僅僅是你不再從事傢僕服務的規定。’聽完這些話, 我的臉沉下來.‘噢,剋羅特切特先生.’我說.‘我是個廚師。你去找我時他們沒有告訴你嗎?’‘好啦,親愛的.我倒沒有想到這個.我認為你可能在做陪伴或是家庭教師。這太不幸了—確實很不幸。’
   “‘我會不會失去所有的錢呢?,我焦慮地問.他想了一下,說:‘總有回避法律的辦法,鄧恩小姐。’他最後還說,‘作為律師我們是知道這一點的。解决的辦法是你今天下午就離開你這份工作.’‘就這個月嗎? ’我問.‘我親愛的鄧恩小姐.’,他微笑着說, ‘如果不要一個月的工資你是隨時都可以離開你的雇主的。你的女主人考慮到這些情況的話是會理解你的。睏難的是時間! 絶對必要的是你必須趕上十一點零五分由國王十字街開往北方的火車.我可以預先為你墊付十英鎊左右的火車 票錢。你可以在火車站給你的雇主寫個便條.我會親自把便條交給他並解釋這-切的.’我同意了。於是,一個小時之後,我便坐在了火車上。我心情慌亂不安,頭腦不清。事實上,當我到達卡萊爾時,我有一半是傾嚮於相信整件事衹不過是你讀到的故事之一.但是當我按他給我的地址找到地方時—在那兒等我的人是律師, 這沒錯,而且還是一幢相當不錯的房子,每年還有三百英鎊的收人。這些律師知道得不多,他們是剛剛收到倫敦一位先生寄給他們的一封信, 讓他們把房子和第一個半年的一百五十英鎊交給我。剋羅特切特先生把我的東西送過來.但是沒有說女主人說了什麽話。我想她準是生氣了, 因為她妒忌我的好運氣.而且她留下了我的箱子,衹用紙包着送來了我的衣服。但是, 當然了.如果她從來沒收到我的信的話,她會認為我有些冷酷無情.”
   波洛一直極為認真、 集中精神聽完了這個長長的故事.現在他點點頭似乎心滿意足了.
   “謝謝你.小姐。這個故事確實正如你所說的.有些混亂不清。請允許我酬謝您費心盡力.”他遞給她一個信封,“你馬上就回坎伯蘭嗎?給你一個小小的忠告:別忘了如何烹飪.萬一事情出了差錯的話,有些技藝可依靠總是好的。”
   “這麽輕易就受騙了。”當我們的來訪者離去時.波洛低語道,“但是也許她這階層的很多人都這樣。”此刻波洛的神情變得嚴肅了, “來,黑斯廷斯,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叫一輛出租車,我給賈普寫個便條.”
   當我叫來出租車時,波洛已經在臺階上等着我了.
   “我們要去哪兒?”我焦急地問.
   “首先,叫專人送這個便條.”
   做完這件事後,我回到出租車上,波洛把地址告訴給司機。
   “剋拉珀姆.艾伯特王子大街88號。”
   “我們現在去那兒嗎?”
   “當然是.但說實話,我怕我們已經晚了.我們的鳥早已飛走了,黑斯廷斯。”
   “誰是我們的鳥?”
   波洛笑了笑。
   “是那位不引人註目的辛普森先生。”
   “什麽?”我大吃一驚。
   “噢,得啦,黑斯廷斯,別告訴我現在你還被蒙在鼓裏!”
   “廚師是被說服離開這幢房子的,這一點我意識到了。”
   我更加感到好奇, “但為什麽?為什麽辛普森希望廚師離開呢?她是否知道他的一些情況呢?”
   “廚師什麽都不知道.”
   “那麽—”
   “但是他想得到她擁有的某樣東西!”
   “錢?那份澳大利亞遺産嗎?”
   “不,我的朋友。是一個極為不同的東西。”他稍停片刻後又嚴肅地說,“是一個損壞了的鐵箱子。”
   我斜眼望着他.他的話似乎太離奇了.以至我懷疑他是在開我的玩笑.但是他卻 完全是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
   “當然啦,如果他需要的話他會買一個箱子的!”我大聲說道。
   “他不想要一個新的箱子.他想要一個有來歷的箱子.一個肯定受尊敬的箱子。”
   “你看,波洛,”我叫道,“這真有點讓人如墜五裏霧中。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他望着我。
   “你缺少辛普森的頭腦和想象力.黑斯廷斯.你看.周三晚上.辛普森騙走了廚師。一張印好的證件和打印好的一張紙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可以獲得的東西。而他願意付一百五十英鎊和一幢房子一年的租金來確保他的計劃萬無一失.鄧恩小姐沒有認 出他來—他帶了假鬍子、帽子.還有那稍帶澳大利亞殖民地的口音完全欺騙了她.周三就發生了這麽多事—當然有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事實, 那就是辛普森先生獲得了價值五萬英鎊的可轉讓證券.”
   “辛普森?但他難道不是戴維斯嗎?”
   “請允許我繼續說完, 黑斯廷斯!辛普森知道盜款一事周四下午會敗露.他周四沒有去銀行.但是他藏起來等着戴維斯出來吃午飯.也許辛普森承認了盜款之事, 並告訴戴維斯他將把證券還給戴維斯。 不管怎麽說.他成功地讓戴維斯和他一起來到剋拉珀姆。那一天女僕休息, 托德太太去購減價商品了,所以房子裏沒有人.他心裏盤算着.當盜款被發現, 而且戴維斯失蹤時,問題就再明顯不過了,戴維斯就是竊賊!而他辛普森先生是完全安全的,他可以平平靜靜地在第二天回去上班,就像大傢認為的他是個誠實的職員一樣。”
   “那麽戴維斯呢?”
   波洛極具表情地揮揮手,慢慢地搖搖頭.
   “要相信這件事似乎有些冷酷無情.但又能有什麽其他的解釋呢? 我的朋友,對於謀殺者來說, 一個睏難的問題是如何處置屍體—而辛普森已事先計劃好了。有這樣一個事實立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伊萊紮.鄧恩那天出去時很顯然她晚上是要回來的,你應該註意到了她所說的關於燜桃子的事,但是當他們來要她的箱子時,箱子已經打點好了,而且還上了密碼鎖。是辛普森給卡特.帕特森帶去口信叫他周二來訪的,而且又是辛普森於周四下午捆好了箱子的。箱子會有什麽可疑的地方呢?一個女僕離開了並派人來取她的箱子, 箱子已經貼上標簽並寫上了她的名字。很可能是送往倫敦附近的一個火車站。周六下午, 辛普森偽裝成澳大利亞人,領取了箱子,他又貼上了新的標簽,寫上新的地址,並把它寄到另外一個地方.這一次又是.留在此處直到有人來取, .當有關當局開始懷疑並有充分的理由打開箱子時,衹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個留小鬍子的殖民地居民在倫敦附近的一個站寄出了這個箱子.而不會與艾伯特大街88號有任何關係.啊,我們到目的地了。”
   波洛的預言是正確的。辛普森幾天前已離開了。但是他是無法逃脫法律製裁的。在無綫電的幫助下,在奧林匹亞號船上發現了辛普森.他正淮備去美國。
   一個寄給亨利.溫特格林先生的鐵箱子引起了格拉斯格鐵路工作人員的註意.箱子被打開了,人們發現了不幸的戴維斯的屍體.
   托德太太的一幾尼支票從未兌現,相反,波洛把它裝上框子挂在客廳的墻上.
   “它對我來說是一個小小的提醒.黑斯廷斯。 永遠不要忽視不重要的東西和沒有尊嚴的人.一面是失蹤的僕人, 而另一面是一個冷酷的殺人犯。對我來說,這是我所處理的最有趣的案子之一.”
  和波洛一道,我調查了很多奇怪的案子,但在我看來,沒有一件可以比得上那校讓我們很多年以後都感興趣的、由一係列事件構成的案子。當時波洛解决了最後一個問題而結束了這個由一係列事件構成的案子。
   勒梅熱勒傢族的歷史第一次引起我們的註意是在戰爭期間的一個晚上。波洛和我剛剛又一次走到一起,繼續我們以前在比利時時的友誼。他一直在替國防部處理一些小事——而且處理得令他們特別滿意。我們在卡爾頓飯店和一位高級將領吃飯。他在席間對洛波很是贊賞。這位高級將領得匆匆離去去趕赴與別人的一個約會。我們在離開之前,頗為悠閑自在地享用了我們的咖啡。
   就在我們要離開的時候,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轉過身來我看見了文森特·勒梅熱勒上尉,一個我在法國結識的年輕人。他和一位年紀較長的人在一起,他們很相像,表明他們是一傢人。事實也是這樣的,文森特把他介紹給我們的時候,我們知道他是雨果·勒梅熱勒先生,我的年輕朋友的叔叔。
   我對勒梅熱勒上尉說不上特別瞭解,但他是一個不錯的年輕人,有些愛幻想。我記得他屬於一個古老封閉的傢族,宗教改革之前就在諾森伯蘭郡擁有一宗地産。波洛和我沒什麽急事,在那個年輕人的邀請下,我們就和這兩個朋友一塊兒坐下,海闊天空很是愜意地聊起來。年長的那位勒梅熱勒大約四十歲,他彎着腰的樣子有點像一個學者;好像他目前正為政府進行一些化學研究工作。
   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一位黑黑的高個子年輕男子大步走到桌邊,很明顯他心情很不安,很痛苦。
   “感謝上帝,我終於找到你們兩個了!”他喊道。
   “怎麽啦?羅傑!”“文森特,你爸爸,摔得很慘。小馬。”當他把文森特拽到一邊時,其餘的就聽不見了。
   幾分鐘之後,我們的兩個朋友已經匆匆走了。文森特·勒梅熱勒的爸爸在想騎一匹小馬的時候發生了一起嚴重事故,可能活不到明天早晨了。文森特臉色變得慘白,好像被這消息打懵了。我有些驚訝——因為在法國的時候曾聽他在這方面談過一些,那時我以為他和他爸爸關係不是太好,因此他表現出來的孝順之情現在着實讓我吃驚了一番。
   那個黑黑的年輕人。經他自我介紹,他是我朋友的一個堂弟,名叫羅傑·勒梅熱勒。他留在了後邊,我們三人一起走出了飯店。
   “這事真奇怪,”這位年輕人說道,“這也許會讓波洛先生感興趣。你知道,我聽說過你,波洛先生——從希金森那裏。(希金森是我們那位高級將領朋友。)他說你心理學方面是大腕。”
   “是的,我研究心理學。”我的朋友謹慎地承認了。
   “你看見我的表哥的臉色了嗎?他是絶對驚呆了,是不是?你知道為什麽嗎?那是一個很古老的傢族詛咒!你想知道嗎?”“你要是能給我講一下那真是太好不過了。”
   羅傑·勒梅熱勒看看表。
   “還有很多時間。我要在國王十字街和他們見面。嗯,波洛先生,勒梅熱勒家庭是一個古老的傢族。中世紀的時候,一個叫雨果。勒梅熱勒的男爵懷疑他的妻子。他發現這位女士有損他的名譽。她發誓說她是清白的,但老雨果男爵不聽。她的一個孩子,是個兒子——他發誓說那男孩不是他的孩子,因此永遠也不能繼承遺産。我記不清他做了什麽——也許是像一些令他們愉快的中世紀怪念頭那樣把媽媽和兒子都活活關了起來。不管怎麽樣,他把兩個都殺了,而她死的時候還是說自己是清白的並且永遠要嚴正詛咒勒梅熱勒一傢——因而這個詛咒也就流傳下來。當然,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位女士的清白是確鑿無疑了。我想那個老雨果進了修道院,穿着剛毛襯衫,跪着懺悔而結束了一生。但奇怪的是,從那時起到現在,長子都不可以繼承傢産。而是由兄弟、侄子、外甥,或二兒子繼承,長子從不繼承。文森特的父親是五個兒子當中的老二,老大年幼天折。當然,文森特一直相信無論誰要遭難,他會首當其衝。但奇怪的是,他的兩個弟弟死於非命,而他自己卻安然無恙。”
   “一個有趣的傢族歷史,”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道,“但現在他的父親要死了,而他作為長子,會繼承遺産嗎?”“正是這樣。那個詛咒過時了——不符合現代生活。”
   波洛搖搖頭,好像不贊成他那開玩笑的語氣。羅傑·勒梅熱勒又看了一下他的表,說他得走了。
   次日就有了這個故事的續集,我們聽說文森特·勒梅熱勒上尉死得很慘。他乘着蘇格蘭郵政列車往北方去,晚上的時候一定是打開了車廂門跳了出去。人們認為是他父親事故的驚嚇加上戰鬥疲勞癥引起了暫時的精神失常。還提到了在勒梅熱勒傢很盛行的那個奇怪的迷信,一並提到的還有新的財産繼承人,他的叔叔羅納德·勒梅熱勒,而這個叔叔的獨子早在索姆河戰役時就已犧牲了。
   我想我們在年輕的文森特生命的最後一晚與他不期而遇,加深了我們對所有和勒梅熱勒傢族有關的事情的興趣,因為兩年之後我們饒有興趣地註意到了羅納德·勒梅熱勒的死亡。他在繼承傢族遺産之日就是一個身患病疾的人。他的兄弟約翰繼承了遺産,他是一個精神矍鑠,熱情友好的紳士,有一個兒子在伊頓公學念書。
   毫無疑問,惡毒的命運給勒梅熱勒一傢蒙上了陰影。在緊接着的假期裏,那個男孩竟然開槍將自己打死了。他的父親被馬蜂蟄了一下突然死掉,這樣遺産就被五兄弟中最年小的繼承了——他就是雨果,我們記得在那慘案發生之夜曾在卡爾頓飯店見過他。
   除了對勒梅熱勒一傢發生的一係列不尋常的不幸事件進行評說之外,我們個人對這事沒有興趣,但我們在其中起一個更積極作用的時間就要到了。
   一天早晨,房東通報說“勒梅熱勒夫人”來了。她是個好動的高個子女人,大約有三十歲,她的行為舉止顯示出很強的决心和很強的判斷力。她說話時帶着大西洋那邊的口音。
   “波洛先生嗎?很高興見到您。我的丈夫雨果·勒梅熱勒很多年前曾經見過您一次,但您肯定記不起來了。”
   “我記得很清楚,夫人。那是在卡爾頓飯店。”
   “那真是太棒了。波洛先生,我很擔心。”
   “擔心什麽,夫人?”“我的大。兒子——你知道,我有兩個兒子。羅納德八歲,傑拉爾德六歲。”
   “繼續說,夫人,你為什麽會替小羅納德擔心呢?”“波洛先生,在過去的六個月裏,他三次死裏逃生:一次差點溺水而死——那是在夏天我們都在康沃爾的時候;一次他從兒童室窗戶裏掉下來;還有一次是屍鹼中毒。”
   也許是波洛的表情清楚地表達了他的想法,勒梅熱勒夫人一刻未停地匆忙加上一句:“當然,我知道您認為我衹是一個蠢女人,衹會大驚小怪。”
   “不,的確不是,夫人。出了這樣的事,每個做母親的會擔心都是情有可原的。但我不知道我在什麽地方可以幫你。我不是上帝可以控製波浪;兒童室的窗戶嘛,我建議你裝一些鐵柵欄;至於食品——有什麽能比得上一個媽媽的細心呢?”“但為什麽這些事會發生在羅納德身上而不發生在傑拉爾德身上?”“偶然,夫人——偶然事件!”“你這樣看嗎?”“你怎麽看,夫人——您和您的丈夫?”勒梅熱勒夫人的臉上掠過一層陰影。
   “跟雨果說是沒有用的——他不聽。也許你已經聽說,這個傢族有一個詛咒——長子不能繼承。雨果相信這個。他傾心於這個傢族的歷史,他迷信極了。當我去跟他談我的擔心時,他衹是說這是詛咒,我們無法逃脫的。但我是美國人,波洛先生,在那兒我們不太相信詛咒這種事情的。我們喜歡它是因為它屬於一個真正古老高貴的傢族——它就像一個標志一樣,你不知道嗎?當雨果碰見我的時候,我衹是一個在音樂劇裏演小角色的演員——我認為他的家庭詛咒簡直美妙得難以形容。那樣的事情鼕天圍着火爐談談無妨,但要是真的發生在一個人自己的孩子身上——我太愛我的孩子了,波洛先生,我會為他們做一切的。”
   “這樣說你不相信這個傢族傳說了,夫人?”“傳說能夠鋸斷長青藤的根嗎?”“你說什麽,夫人?”波洛叫道,臉上露出非常驚訝的神氣。
   “我是說,傳說——或者鬼魂,如果你願意這麽叫的話,能夠鋸斷長青藤的根嗎?我不是說在康沃爾發生的事情。任何男孩都可能遊出太遠並且惹上麻煩的——雖然羅納德四歲的時候就會遊泳。但長青藤就不一樣了。兩個男孩都很淘氣。他們發現他們可以沿着長青藤爬上爬下。他們總這樣玩。一天——傑拉爾德當時不在——羅納德爬了很多次都沒事,這次遭了殃,長青藤斷了,他摔了下來。幸運的是他傷得不重。但我還是出去查看了長青藤;那是被人鋸過了。波洛先生——那是被故意鋸過的。”
   “你說的事很嚴重,夫人。你說你的小兒子當時不在傢?”“是的。”
   “那次屍鹼中毒的時候,他也不在嗎?”“不,他們兩個都在。”
   “奇怪,”波洛嘟囔道,“現在,夫人,你們傢還有誰?”“桑德斯小姐,孩子們的家庭教師;還有約翰·加德納,我丈夫的秘書——”勒梅熱勒夫人停了一下,好像有些尷尬似的。
   “還有誰,夫人?”“羅傑·勒梅熱勒少校,我想,你們在那個晚上也見過的,他經常和我們呆在一起。”
   “啊,他是一個親戚,是嗎?”“一個遠房親戚。他不屬於傢族中我們這一支。然而,我想現在他是我丈夫最近的親戚。他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我們都很喜歡他。孩子們非常聽他的話。”
   “是不是他教他們爬長青藤的?”“也許是的。他經常鼓勵他們瞎胡闹。”
   “夫人,我就早些時候跟您說的話嚮您道歉。危險是真實的,我相信我能幫上忙。我建議你邀請我們兩個和你們呆上一陣。你的丈夫不會反對吧?”“噢,不會的。但他會覺得這一切都沒有用的。他那種衹是坐在一邊,等着孩子去死的樣子讓我十分生氣。”
   “請鎮定,夫人。讓我們有條不紊地作出安排。”
   我們作好了安排,第二天我們就匆匆北上了。波洛陷入了沉思。他從出神通思中醒過來,突然說道:“文森特·勒梅熱勒就是從這樣的火車上摔下去的嗎?”他在說“摔”的時候,稍稍加重了一些。
   “你是懷疑這其中有些貓膩,肯定嗎?”我問道。
   “黑斯廷斯,你有沒有覺得勒梅熱勒傢有些人的死是可以安排的?就拿文森特為例子吧。還有那個在伊頓上學的男孩——槍發生事故總是難以確定的。假設這個小孩從兒童室的窗戶上掉下去並且摔死了——還有什麽比這更自然、更不讓人懷疑的呢?但為什麽是這一個孩子呢,黑斯廷斯?長子死了誰會得益呢?他的弟弟,一個六歲孩子!荒唐!”“他們是想以後再除掉另一個。”我提議說,雖然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們”是誰。
   波洛搖搖頭,好像不滿意。
   “屍鹼中毒,”他自語道,“阿托品會産生同樣的癥狀。是的,我們得去那兒。”
   勒梅熱勒夫人很熱情地歡迎了我們。然後她帶我們去了她丈夫的書房,並讓我們獨自呆了一會兒。自從上次見過他之後,他變了很多。他的肩更駝了,他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灰白色。當波洛解釋我們到來的原因時,他聽着。
   “真是太像薩迪那樣既務實又有判斷力:”他最後說道,“不管怎麽說,呆着吧,波洛先生,謝謝你們的光臨;但——寫下來的就是寫下來的,要違反的話是很難的。我們勒梅熱勒傢的人知道——誰也不能逃脫命運的擺布。”
   波洛提到了被鋸穿的長青藤,但雨果好像並不在意。
   “一定是某個粗心的園丁——是的,是的,也許是被他人利用的工具,但這背後的目的很明顯;我要告訴你,波洛先生,這不可能耽擱太長時間。”
   波洛凝神看着他。
   “你為什麽說這個?”“因為我自己註定是劫數難逃。去年我去看醫生,我患了不治之癥——我的末日不會耽擱太長時間的;但在我死之前,羅納德會死掉,傑拉爾德會繼承遺産的。”
   “如果您的二兒子也有什麽不測呢?”“不會的;他沒有受到威脅。”
   “但真的發生了呢?”“我的堂弟羅傑就是下一個繼承人。”
   我們的對話被打斷了。一個有着一副好身材,長着超色捲發的高個子男人帶着一紮紙進來了。
   “現在別管這些,加德納。”雨果。勒梅熱勒吩咐之後,又嚮我們介紹道:“我的秘書,加德納先生。”
   秘書鞠了一躬,說了一些客套話,又出去了。儘管他長得不錯,他身上卻有一種令人厭惡的東西。之後不久我們在漂亮的舊式庭園溜達的時候,我這麽跟波洛說了。讓人感到很驚訝的是,他表示同意。
   “是的,是的,黑斯廷斯,你是對的。我不喜歡他。他太漂亮了;是專找輕鬆工作幹的那種人。啊,孩子們來了。”
   勒梅熱勒夫人正朝我們走來,身邊是她的兩個孩子。他們長得都挺漂亮,那個小孩子皮膚黑黑的像他媽媽,大孩子長着褐色捲發。他們頗優美地同我們握了握手,很快就將註意力全集中到波洛身上。接着我們被介紹給了桑德斯小姐,她很難形容,也是這群人當中的一員。
   幾天來我們過得很愜意,很舒適——總是很警覺,但毫無結果。男孩們過着正常的幸福生活,一切都很順利。我們到達之後的第四天羅傑·勒梅熱勒少校來了並且住了下來。他沒有多少變化,還是跟以前一樣無憂無慮,溫文有禮,把一切都看得很輕的習慣還沒有變。很顯然,孩子們特別喜歡他,對他的到來他們報以快活的尖叫,並且立刻把他拖到一邊去園子裏玩原始印第安人的遊戲了。我註意到波洛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
   第二天我們都被邀請去和剋萊蓋特夫人一塊兒喝茶,孩子們也去。她的傢和勒梅熱勒傢的房子緊挨着。勒梅熱勒夫人建議我們也應該去,但當波洛拒絶了並說他更願意呆在傢裏時,她好像鬆了一口氣。
   大傢剛走,波洛就開始工作了。他讓我想起了一隻聰明的小獵犬。我想那個房子的每個角落他都搜過了;然而一切幹得是那樣地不動聲色,有條不紊,沒有人註意他的行蹤。很明顯,最後他不滿意。我們在露臺上和桑德斯小姐一塊兒喝茶,她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去。
   “孩子們會喜歡的,”她喃喃道,一副憔悴的樣子,“雖然我希望他們會規矩點,不會損壞花壇,別走近蜜蜂——”波洛突然不喝茶了。看上去他像見了鬼一樣。
   “蜜蜂?”他的聲音像打雷般地問道。
   “是的,波洛先生,蜜蜂。三個蜂箱,剋萊蓋特夫人對她的蜜蜂很是自豪——”“蜜蜂?”波洛又一次叫道。然後他從桌邊跳起來,手托着頭在露臺上來回踱步。我不知道這個小個子男人為什麽在提到蜜蜂時會變得如此煩躁不安。
   就在那時候我們聽見汽車回來了。當他們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波洛站在門階上。
   “羅納德被蜜蜂蟄了。”傑拉爾德激動地喊道。
   “沒什麽,”勒梅熱勒夫人說,“都沒有腫,我們已經在上面上了氨水。”
   “讓我看一看,我的小男子漢,”波洛說道,“在什麽地方?”“這兒,脖子邊,”羅納德神氣活現地說道,“但不疼的。爸爸說:‘站着別動,你身上有衹蜜蜂。’於是我站着不動,他把它拿掉了,但它還是先蟄了我,雖然不是真的很疼,衹是像針紮一樣。我沒哭,因為我長大了,明年就要上學了。”
   波洛查看了一下孩子的脖子,然後又一次走到一邊去。他抓着我的胳膊低聲說道:“今晚,我的朋友,今晚我們有點事了!對任何人都別說什麽。”
   他拒絶繼續說下去,那個晚上我充滿了好奇。他早早上了床,我也學着他的樣子。當我們上樓的時候,他抓住我的胳膊,說出了他的指示:“別脫衣服。多等一會兒,關上燈到我這兒來。”
   我按照他說的做了,到了時間,我發現他在等我。他用手勢示意我別出聲,於是我們俏無聲息地潛到兒童室這一邊。羅納德自己住在一個小屋子裏。我們走了進去,在屋子裏最黑暗的角落呆好。孩子的呼吸很重,沒有被打擾。
   “他一定是睡得很熟?”我低聲說道。
   波洛點點頭。
   “吃了藥。”他喃喃道。
   “為什麽?”“這樣他就不會叫了,在——”“在什麽?”波洛停了下來,我問道。
   “在皮下註射針頭紮進去的時候,我的朋友?別出聲,別說話了——我並不認為早就該出什麽事了。”
   但波洛這一次說錯了。不到十分鐘,門就輕輕打開了,有人進了屋子。我聽見急促的呼吸聲、腳步聲來到了床邊,然後突然卡達一聲,一個小手電的光照在了睡着的小孩身上——拿着手電的人站在陰影裏我們看不見他的面孔那個人影放下了手電,他用右手拿出一個針管,用左手去摸着小孩的脖子......波洛和我同時跳了起來。手電滾到了地上,我們在黑暗中與闖人者進行搏鬥。他的力量真大。最後我們了他。
   “手電!黑斯廷斯,我得看看他的臉——儘管我想我很清楚會是誰的臉。”
   當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手電的時候,我也這麽想。一時間我懷疑是那個秘書,我對那傢夥悄悄的厭惡也促使我這麽想。但現在我肯定那個在他的兩個小堂弟死掉之後能夠得益的傢夥是我們正在找的惡魔。
   我的腳撞上了手電。我把它揀起來打開。手電光完全照在了雨果·勒梅熱勒的臉上,是這孩子的父親!手電差點從我的手上掉下來。
   “不可能,”我沙啞着嗓子喃喃道,“不可能!”勒梅熱勒失去了知覺。我們兩人將他搬回他的屋裏,放到床上。波洛彎下腰來輕輕從他的右手裏抽出一個東西。他拿給我看,那是一個皮下註射針管。我渾身戰抖了一下。
   “裏面是什麽?毒藥嗎?”“我想是甲酸。”
   “甲酸?”“是的。很有可能是通過提煉螞蟻得到的。你記得,他是個化學家。死亡可以歸結於被蜜蜂蟄了。”
   “我的天哪,”我嘟囔道,“他自己的孩子:你想到這個了嗎?”波洛嚴肅地點點頭。“是的。當然,他瘋了。我想傢史對他來講變成了一個癖好。他特別渴望繼承遺産使得他犯下了一係列的罪行。也許這個想法第一次出現是在那個晚上和文森特一起北上的時候。他不能容忍預言被證明是虛假的。羅納德的兒子已經死了,而羅納德自己也是垂死的人——他們都是弱不禁風的一群人。他導演了槍的事故,而且——直到現在我纔懷疑——用同樣的方法將甲酸註射到頸部靜脈血管使其兄弟約翰致死。他的野心因此實現了,他變成了傢族地産的主人。但他的勝利時間並不長——他發現他患了不治之癥。並且瘋了的他確信——勒梅熱勒的長於不能繼承遺産。我懷疑那次遊泳事故原因在於他——他鼓勵長子遊到遠處。但失敗了;他把長青藤鋸了一大條口子,然後又在小孩吃的飯裏下了毒。”
   “魔鬼!”我戰抖着喃喃道,“而且計劃得這麽巧妙!”“是的,我的朋友,沒有什麽事比瘋子不尋常的理智更讓人吃驚了。除非是心志正常之人特別的古怪!我想他衹是最近纔完全走過這個界限,從一開始他的瘋狂當中就有着條理。”
   “想想我懷疑羅傑——那個挺不錯的人。”
   “我的朋友,那是很自然的假設。我們知道那天晚上他也和文森特一起北上了。我們也知道,他是雨果和雨果的孩子之後的下一個繼承人。但我們的假設沒有事實支持。長青藤被鋸穿的時候衹有小羅納德在傢裏——但兩個小孩都天折對羅傑纔有利。同樣,衹有羅納德的飯裏被下了毒。而且今天他們回來的時候,我發現衹有他爸爸說羅納德被蜜蜂蟄了,我記起了另一個人被馬蜂蟄而了導致的死亡——於是我就明白了:”
   雨果·勒梅熱勒被送到了一個私人精神病院,幾個月之後死去了。他的遺婿一年後和約翰·加德納,那個有着超色頭髮的秘書結了婚。羅納德繼承了他父親的地産,而且事業還很興旺。
   “好了,好了,”我對波洛說,“另一個假象戳穿了。你成功地解决了勒梅熱勒詛咒之謎。”
   “我搞不懂,”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真的搞不懂。”
   “你什麽意思?”“我的朋友,我用一個意味深長的字來回答你——紅色!”“血?”我問道,我充滿敬畏,聲音低了下去。
   “你的想象力總是很誇張,黑斯廷斯!我是指一個詩意差得多的事情——小羅納德。勒梅熱勒頭髮的顔色。”
  梅亨先生扶正了他的夾鼻眼鏡,用他特有的略微乾燥的咳嗽清了清嗓子,然後,再看看坐在他對面的男人,那個被指控犯了故意殺人罪的男人。
   梅亨先生是一個小個子的男人,外表雅緻整潔,不穿那些浮華的衣服,長着一雙非常機敏而又銳利的灰眼睛。怎麽看,他也絶對不會是一個傻瓜。而且,確切他說來,作為一個律師,梅亨先生具有非常高的聲望。在他對他的委托人說話時,他的聲音聽起來幹巴巴的,但是,絶對不是沒帶感情的。
   “我必須再次嚮你強調,你正處於非常嚴重的危險之中,因此保持絶對的但白,對你來說是最為必要的。”
   倫納德·沃爾,本來一直用迷離的眼光盯着他前面空蕩蕩的墻壁,這時,他把目光轉嚮了律師。
   “我知道,”他絶望地說道,“你一直對我這樣說。但是,我似乎還沒意識到,我被指控犯了殺人罪——殺人。而且,這是無恥小人才犯的罪名。”
   梅亨先生是一個理智的、不會感情用事的人。他再次咳嗽了一下,摘下他的夾鼻眼鏡,仔細地擦了擦,再戴回到鼻子上面。然後,他說道:
   “是的,是的,是的。現在,我親愛的沃爾先生,我們正打算盡一切努力使你擺脫罪名——而且,我們會成功的——我們會成功的。但是,我必須掌握所有的事實,我必須知道這個案件對你的不利程度有多大。接着,我們才能選擇最好的防綫。”
   這位年輕人仍然用那種迷離而又絶望的目光看着他。在梅亨先生看來,這個案件似乎是夠倒黴的了,犯人的罪名看來肯定會成立。但是現在,第一次,他感到有點懷疑了。
   “你想我是有罪的,”倫納德·沃爾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但是,可以對上帝保證,我發誓我沒有犯罪!看起來,我非常的倒黴,我也知道。我就像是一個被法律網住的人一樣——每一個網眼都緊緊地睏住我,堵塞我要走的每一條路。但是,我沒有犯罪,梅亨先生,我真的沒有犯罪!”
   在那樣的位置上,誰都會為自己的清白作辯護,梅亨先生也知道。然而,儘管他自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還是被感動了。畢竟,沒準兒,倫納德·沃爾是清白的。
   “你說得對,沃爾先生,”他嚴肅地說道,“看起來,案件真的對你非常不利。不管怎樣,我接受你的誓言。現在,讓我們說說事實吧。我希望你自己確切地告訴我,你是如何認識埃米莉·弗倫奇小姐的。”
   “那是有一天,在牛津大街上,我看見一位老年的女士正在過馬路,她手裏拿着一大堆包裹。走到馬路中間時,她的包裹突然掉了下來,她試圖撿起它們,但是,一輛汽車正嚮她開過來,而且就在那時,她又想着安全地走到馬路對面,路邊的人們對她嚷嚷,喊得她頭暈目眩、不知所措的。我包好那些包裹,並且盡可能地拍幹淨上面的塵土,係好包裹上面的繩子,把它們還給了她。”
   “那麽,毫無疑問,是你救她一命了?”
   “噢!我的天,不,我所做的不過是符合禮節的一般行為。她非常感動,熱情地感謝了我,並且,說什麽我的行為舉止不像大多數年輕一代的紳士那樣——我不記得她都確切說了些什麽。後來,我戴好帽子就走了,我從來沒有希望會再次見到她的。但是,生活本來就是充滿了各種巧合。就在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傢裏的宴會上又遇見了她,她一下子就把我給認了出來,並且請求主人把我介紹給她。接着,我就知道了她是埃米莉·弗倫奇小姐,她住在剋裏剋伍德。我和她談了一會兒,我想,她是那種愛對人們進行各種突如其來的幻想的老女人。就因為一個簡單到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行為,可以使她對我産生了幻想。告辭的時候,她熱烈地握着我的手,井希望我去看望她。當然,我答應了,我非常樂意這樣做,接着,她就催促我定下一個確切的日期。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真的會去,但是,似乎拒絶她又顯得很粗魯,所以,我就定在了下個星期六。她離開之後,我從朋友那裏得知了她的一些情況。她很有錢,是個怪人,獨自一人和一個女傭住在一起,並且養了八衹以上的貓。”
   “我明白了,”梅亨先生說道,“你這麽快就知道她很富裕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說那是我調查的——”倫納德·沃爾憤怒他說道,但是,梅亨先生用一個手勢讓他安靜下來。
   “我必須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個案件。普通的調查人不會猜想到,弗倫奇小姐是一個富有的老女人,大多數人都會以為,她生活很窮睏,身份低下。除非,你知道的是相反的情況,否則在任何情況下,你都會認為她是一個窮苦的人——任何人開始都是這樣,確切他說,是誰告訴你,她是一個有錢人?”
   “我的朋友,喬治·哈維,就是在他傢裏開宴會的。”
   “他還有可能記得,自己曾經這樣說過嗎?”
   “我真的不知道。當然,從現在來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確實這樣,沃爾先生。你知道,原告首先要樹立的目標,就是你的財政出現了危機——這是真的,不是嗎?”
   倫納德·沃爾的臉漲紅了。
   “是的,”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那時,我的財政正好遇到了黴運。”
   “確實這樣,”梅亨先生再次說道,“就像我所說的那樣,那時,你的財政出現了危機,你遇到了——這個有錢的老婦女,你就殷勤地培養了你們之間的關係。現在,如果我們有證據可以認為,你對於她的財富一無所知,而且,你拜訪她純粹是出自熱心——”
   “是什麽?”
   “我敢說,我不反對這種觀點,我是用旁觀者的眼光來看待它的,許多事實都取决於哈維先生的回憶,他有可能記得那次談話嗎?或者不記得了?他會被律師弄得頭昏腦脹,而相信了那次談話是後來纔發生的嗎?”
   倫納德·沃爾好幾分鐘後纔反應過來,然後,他臉色更加蒼白了,他堅决地說道:
   “我確實認為這條防綫會成功的,梅亨先生,好幾個在場的人都聽到了他說的話,而且,還有一兩個人,因為我被一個有錢老婦女看中了,朝我開玩笑呢。”
   律師揮了揮手,努力隱藏起他的失望。
   “非常不幸,”他說道,“但是,我欣賞你坦白的話語,沃爾先生。我依賴你來引導我,你的判斷很正確,但是,拘泥於我剛纔提到的那一點衹會是有害無益的,我們必須拋開這個觀點。你認識了弗倫奇小姐,你拜訪了她,友誼開始了,我們需要的是這一切事實的確切原因。為什麽你,一個三十二歲的年輕人,長相英俊,愛好運動,受到朋友們的歡迎,還會對一個從普通眼光看來你得不到任何好處的老女人身上花費那麽多的時間?”
   倫納德·沃爾的雙手緊張地扭動着。
   “我不能告訴你——我真的不能告訴你。在第一次的拜訪以後,她要求我再來,並說她很寂寞、很不快活,她使得我很難拒絶,她很但白地對我表示她的愛意和感情,這把我擺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是的,梅亨先生,我天生就有一個弱點——我會身不由己——我是那種不會說‘不’的人。而且,信不信由你,在拜訪她三四次以後,我報答了她,我發現自己漸漸地出自內心地喜歡上了這個老傢夥。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我母親就去世了,是一位舅母把我撫養成人的,而她也在我十五歲以前去世了。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出自內心地喜歡那種被撫養被寵愛的感覺時,我敢說你也會笑話我的。”
   梅亨先生並沒有笑話他,相反,他再次把自己的夾鼻眼鏡取了下來,擦了擦。一開始認真思索,他就會做這個動作。
   “我接受你的解釋,沃爾先生,”最後他說道,“我相信,這有可能出於心理上的原因。陪審團是否會接受那種觀點,那是另一碼事。請繼續你的故事,從什麽時候開始,弗倫奇小姐開始讓你給她處理業務?”
   “在我拜訪她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以後。她說她對金錢上的事務知道得很少,而且,她還擔心她的一些投資。”
   梅亨先生用犀利的目光註視着他。
   “仔細想想,沃爾先生。那位女僕,珍妮特·麥肯齊,曾宣稱她的女主人是一個商業女強人,她自己可以處理一切事務,而且,根據她的銀行傢的證言,她天生就具備了這些能力。”
   “我也沒有辦法,”沃爾熱切地說道,“那些話都是她自己對我說的。”
   梅亨先生靜靜地看了他一兩分鐘,儘管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但是此刻,他更加強烈地相信倫納德·沃爾是清白的。他知道老女人的一些心理想法,他曾見過弗倫奇小姐,那時,她正迷醉在這個英俊的小夥子身上,到處尋找藉口帶他回傢。那麽,她為什麽不可以假裝在商業上一無所知呢?這樣,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懇求他幫她處理各種事務,她完全有可能是那樣的一個女人,她很明白,任何男人都很容易就被奉承了,衹要對他們的出色稍加肯定,倫納德·沃爾就是被奉承了的。也有可能,她並不反對讓這位年輕人知道她的財富,弗倫奇小姐是一位意志力堅強的老女人,她情願對自己需要的東西付出代價。這些想法飛快地掠過了梅亨先生的大腦,但是,他沒有表示出來,相反,他進一步問了一個問題。
   “你是否答應了她的要求,幫她處理業務了?”
   “我答應了。”
   “沃爾先生,”律師說道,“我要問你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而且對於這個問題,最重要的是我要得到真實的答案。你正處在財政危機之中,而你又給一位老女人處理業務——一位據她自己所言,對商業幾乎一無所知的老女人。你有沒有在什麽時候,或者用什麽方式,將這些資金來為自己所用?你有沒有為了你自己的利益,參與了任何見不得人的交易?”他阻止了對方的回答。“考慮一會兒再回答我。我們的面前擺着兩條路,其中一條,我們可以認為你在處理她的業務時是誠實正直的,衹要指出,你本來就可以相當容易地獲取那些金錢,因此還要殺人是多麽的不可能。另一方面,如果,你的行為中有什麽情況被原告掌握了——如果,最壞的是,那些情況正好可以證明,你無論如何都欺騙了那位老女人,那麽我們必須采取的防綫就衹能是你沒有殺人的動機,因為,她已經成為了你有利可圖的收入財源。現在,我請求你,在回答之前,你先好好想想。”
   但是,倫納德·沃爾根本就不用考慮。
   “我處理弗倫奇小姐事務的行為,是不可指責和正大光明的。我盡了我自己最大的能力,為她的利益服務,任何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來。”
   “謝謝,”梅亨先生說道,“你使我大大地鬆了口氣。我要稱贊你,我相信你非常聰明,在那樣重要的問題上沒有對我撒謊。”
   “當然,”沃爾熱切地說道,“我最強的優勢就是我沒有動機。假設,我故意培養和一位有錢的老女人的友誼,是為了從她那裏獲取金錢——那,我想,這應該是你一直在討論的本質問題——那麽可以肯定,她的死亡挫敗了我的希望。”
   律師堅定地看着他。接着,非常蓄意地,他重複着他的無意識的動作,擦着他的眼鏡,直到眼鏡牢牢地戴在他的鼻子上以後,他纔說道:
   “你沒有意識到嗎,沃爾先生,弗倫奇小姐留下了一份遺囑,把你列為她財産的第一獲益人?”
   “什麽?”犯人跳了起來,他的吃驚是顯而易見且自然的。“上帝啊!你在說什麽?她把她的財産留給了我?”
   梅亨先生慢慢地點了點頭。沃爾坐了下來,把頭埋在他的手裏。
   “你假裝你對這份遺囑一無所知?”
   “假裝?有什麽好假裝的,我確實對它一無所知。”
   “如果我告訴你,那位女傭珍妮特·麥肯齊,發誓說你是知道這件事的,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她的女主人清楚地告訴她,她和你在這個問題上交換過意見,而且,她還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你。”
   “什麽?她在撒謊!不,我走得太快了。珍妮特是一個老女人,她就像一條忠實的看門狗那樣對待她的主人,而且,她不喜歡我,她又妒嫉又多疑。我想,弗倫奇小姐可能跟珍妮特說過了她的打算,而且,珍妮特要不就誤解了她說的話,要不就自以為是地確信,那是我迫使這位老女人這樣做的。我敢說,現在,她已經確信弗倫奇小姐確實跟她說過這些話了。”
   “你不覺得她不喜歡你,因此,她故意對那個問題撒謊嗎?”
   倫納德·沃爾似乎吃了一驚,並且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不,真的!她為什麽要這樣?”
   “我不知道,”梅亨先生若有所思地說道,“但是,她非常怨恨你。”
   這位可憐的男人再次喃喃道:“我開始明白了,”他低聲說道,“真可怕!他們都可以這麽說,說是我主動嚮她獻殷勤,是我迫使她留下遺囑,把她的錢都留給我,然後那天晚上,我去了那裏,房子裏沒有人——他們第二天才發現了她——噢!我的天,真可怕!”
   “你覺得房子裏沒有人,你錯了。”梅亨先生說道,“事實上,房子裏有人,是珍妮特,你還記得嗎?那天晚上她出去了。她確實走了,但是,半小時以後,她又回來了一趟,來拿一個上衣袖子的模板,那是她答應要送給一位朋友的。她從後門進去了,走上樓梯,並且取走了那個模板,再走出去的時候,她聽到了起居室裏傳來了說話的聲音,儘管她無法分辨他們在說些什麽,但是她發誓,其中一個聲音是弗倫奇小姐的,而另一個是一個男人的。”
   “九點半,”倫納德·沃爾說道,“九點半……”他跳了起來。“那麽我有救了——有救了——”
   “你是什麽意思,有救了?”梅亨先生吃驚地叫道。
   “九點半我已經回到傢了!我的妻子可以證明這一點。我離開弗倫奇小姐時是九點過五分,我到達傢時大概是九點二十,我妻子正在傢裏等着我。噢!感謝上帝——感謝上帝!還要感謝珍妮特·麥肯齊的上衣袖子的模板。”
   他激動的時候,他並沒有註意到律師臉上一直沒有改變的嚴肅神情。但是,律師的話使得他又落回地面上。
   “那麽,在你看來,是誰,殺死了弗倫奇小姐?”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夜盜了,就像我們最初設想的那樣。你記得那時的窗戶被撬開了,她是受了鐵鍬的重重打擊而死的,而鐵鍬就在地板上,扔在屍體的旁邊,好幾件物品不見了。但是,因為珍妮特那荒唐的多疑和對我的厭惡,也永遠不會找到正確的路綫的。”
   “那很難解釋,沃爾先生,”律師說道,“丟失的物品都是些沒有什麽價值的零碎東西,就像是被瞎子拿走一樣,而且,窗戶上的痕跡也不全然是確切的。此外,你可以自己考慮一下。你說,你在那所房子裏的時間不會超過九點半,那麽,是誰,那個讓珍妮特聽見的、在起居室裏與弗倫奇小姐談話的男人是誰呢?難道,她會跟一個夜盜進行友好的談話嗎?”
   “不會的,”沃爾說道,“不——”他的樣子看起來又疑惑又喪氣。“但是,不管怎麽說,”他重新振作精神說道,“我是沒有什麽可以懷疑的,我有不在場的alibi(法語:證據。——譯註),你必須見見羅曼——見見我的妻子——馬上。”
   “當然,”律師表示同意,“我早就應該見見沃爾太太了,但是,你被捕的時候她正好不在。我馬上給蘇格蘭場寫信,而且我想,她今天晚上就會回來了,我離開這裏後,馬上就去拜訪她。”
   沃爾點點頭,滿足的神情使得他整張臉都放鬆了下來。
   “是的,羅曼會告訴你的。上帝!那是一個幸運的機會。”
   “對不起,沃爾先生,但是,你很愛你的妻子嗎?”
   “當然。”
   “那她對你呢?”
   “羅曼把自己都奉獻給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她會為我做任何事情。”
   他熱情地說道,但是,律師的心沉得更低了。一位把自己都奉獻出去的妻子的證據——那有可信度嗎?
   “還有沒有什麽別的人,看見你在九點二十分時回來?例如,一個傭人什麽的?”
   “我們傢沒有傭人。”
   “在回傢的路上你有沒有遇到別人?”
   “沒有遇到我認識的人,有一段路我坐了車,司機或許會記得。”
   梅亨先生懷疑地搖搖頭。
   “那麽,沒有任何人可以證實你妻子的證據了?”
   “沒有,但是,這沒有必要,對吧?”
   “我不敢說,我不敢說。”梅亨先生急忙答道。“現在還有一件事,弗倫奇小姐知道你結婚了嗎?”
   “噢,知道。”
   “然而,你從來沒有把你妻子帶去看望她,這是為什麽?”
   第一次,倫納德·沃爾的回答變得猶猶豫豫,很不自然。
   “嗯——我也不知道。”
   “你有沒有知道珍妮特·麥肯齊說她的女主人相信你是個單身漢,而且,還打算將來和你結婚?”
   倫納德·沃爾笑了。
   “真荒謬!我們兩個在年齡上相差四十歲呢。”
   “但是已經這樣做了,”律師冷冷說道,“有事實根據,你的妻子從來沒有見過弗倫奇小姐?”
   “沒有——”又是尷尬的回答。
   “你應該允許我這樣說,”律師說道,“在這個問題上,我很難理解你的態度。”
   沃爾的臉漲紅了,猶豫了一下,他接着說道:“我應該對此澄清一下。你知道,我在經濟方面比較拮据,我希望弗倫奇小姐可以藉點錢給我,她喜歡我,但是,她對於一對奮鬥的夫妻沒有什麽興趣。我發現,她一直覺得我妻子和我不會長久——一直覺得我們遲早要分開的。梅亨先生——我希望得到那些錢——為了羅曼,我就什麽也不說,就讓這位老女人自己想象。她說過,要收我做她的養子,但是,她從來沒有說過什麽結婚之類的話——那肯定是珍妮特,是她自己想象出來的。”
   “就那麽多?”
   “是的——就那麽多。”
   在他的話語裏,是不是有一點點猶豫的感覺?律師猜想是這樣。他站了起來,並伸出手。
   “再見,沃爾先生。”他看着年輕人那張憔悴的臉,帶着一種不自然的衝動說道:“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儘管大多數事實都對你不利,我希望可以證實它們,並且完全洗清你的嫌疑。”
   沃爾對他微笑了一下。
   “你會發現,我不在場的證據是真實的。”他高興地說道。
   他又一次沒有註意到,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整件事情在很大程度上要視珍妮特·麥肯齊的證言而定,”梅亨先生說道,“她恨你,那是很清楚的。”
   “她不應該恨我。”這位年輕人道。
   律師搖着頭,走了出去。
   “我現在去拜訪沃爾太太。”他對自己說道。
   他對事情的發展感到深深的不安。
   沃爾夫婦住在靠近帕丁頓格林的一間小破房子裏,那就是梅亨先生要去的地方。
   他按了門鈴後,一位舉止輕浮的女人應聲出來,顯然,她是一個雜役女傭,她打開了門。
   “沃爾太太在嗎?她回來了沒有?”
   “她一小時前回來的。但是,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接見你。”
   “如果你能把我的名片轉交給她,”梅亨先生平靜地說道,“我可以肯定,她會接見我的。”
   那位女人懷疑地看了看他,在圍裙上擦擦她的手,接過名片,然後“砰”地關上大門,把他留在臺階外面。
   然而,幾分鐘後,她帶着另一種態度出現了。
   “請進來,請。”
   她領着他走進一間窄小的客廳。梅亨先生正看着墻上的一幅畫,突然被一個高個兒女人蒼白的臉嚇了一跳,她靜悄悄地走了進來,他一點也沒有聽到。
   “是梅亨先生嗎?你是我丈夫的律師,對嗎?你去見過他了?你可以坐下來嗎?”
   直到她張口說話了,他纔看出她不是英國人。現在,走近一點看得更仔細了,他發現,她長着高高的顴骨、濃厚的藍黑色頭髮,雙手偶爾會非常輕微地抖動一下,顯然,這是外國人的作風。一個奇怪的女人,非常平靜,平靜到令人不舒服。從一開始,梅亨先生就意識到,他要面臨着一些他不能理解的東西了。
   “現在,親愛的沃爾大太,”他開始說道,“你不能放棄——”他頓住了,非常顯然,羅曼·沃爾沒有一點放棄的意思,她非常冷靜,而且理智。
   “你可以告訴我所有的情況嗎?”她說道,“我必須知道一切事實,不必安慰我,我希望知道最壞的情況。”她猶豫了一下,接着聲音更為低沉了,並用一種律師也不能理解的奇怪的強調語氣,重複說道:“我希望知道最壞的情況。”
   梅亨先生把他和倫納德·沃爾會面的情況重新敘述一遍,她專心地聽着,時不時點點頭。
   “我明白了,”當他敘述結束了之後,她說道,“他希望我說,那天晚上他回傢的時間是九點二十?”
   “他真的是在那個時間回的傢?”梅亨先生尖銳地問道。
   “那不重要,”她冷冷他說道,“即使我那樣說了,他會無罪嗎?他們會相信我嗎?”
   梅亨先生被反駁了回去,她是那麽迅速地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那是我希望知道的,”她說道,“這些證據足夠了嗎?有沒有別的人可以支持我的證據?”
   她的態度裏隱藏着的渴望,令他模模糊糊地感到很不舒服。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別人。”他不情願地說道。
   “我明白了。”羅曼·沃爾說道。
   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輕輕的微笑浮上她的嘴唇。
   律師卻覺得越來越慌張。
   “沃爾太太——”他開始說道,“我知道你肯定覺得——”
   “是嗎?”她說道,“我懷疑。”
   “在這種情況下——”
   “在這種情況下——我衹能孤軍奮戰了。”
   他疑惑地看着她。
   “但是,我親愛的沃爾太太——你太緊張了,既然,你對你丈夫那麽的忠誠——”
   “你可以再說一遍嗎?”
   她尖利的聲音嚇了他一跳,他猶猶豫豫地重複說道:“你對你丈夫那麽的忠誠——”
   羅曼·沃爾慢慢地點了點頭,剛纔那個古怪的微笑又浮現在她的嘴唇上。
   “他是不是告訴你,我把自己都奉獻給他了?”她溫柔地問道,“啊!是的,我可以理解為什麽他這樣說,這個男人真愚蠢!愚蠢——愚蠢——愚蠢——”
   她突然跳了起來,律師能意識到的那種環境下的所有,現在,都集中到了她的語調上。
   “我恨他,我告訴你!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我更願意看到他被勒着脖子,直到他被吊死。”
   律師在她面前縮了一下,她的眼睛裏滿是鬱積的怒火。
   她嚮前走近一步,繼續激動地說道:“或許我會看到這一天的,假如我告訴你,那天晚上九點二十的時候,他並沒有回到傢,而他回來的時間是十點二十?你說他告訴你,他對於那些即將歸他所有的錢財一無所知。假如,我告訴你他全都知道,他依賴這些錢,並且為了得到這些錢而殺了人?假如,我告訴你那天晚上當他進傢門的時候,他嚮我承認他所幹的一切,並且,他的外套上還沾着血跡。那麽又會怎樣呢?假如我是站在法庭上說這些事情呢?”
   她的眼睛似乎戰勝了他,他努力地隱藏起內心逐漸生出來的驚慌,並且努力用一種理智的口吻說道:“你不必對你自己的丈夫舉不利的證據——”
   “他不是我的丈夫!”
   這句話說得那麽快,他差點兒就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可以再說一遍嗎?我——”
   “他不是我的丈夫。”
   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靜,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我是維也納的一名演員,我的丈夫還活着,但是他進了瘋人院,所以,我們不能結婚。現在,我很高興我這樣。”
   她反抗地點點頭。
   “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一件事,”梅亨先生說道,他試圖表現出和平常一樣冷靜和不動聲色。“為什麽你那麽憎恨倫納德·沃爾?”
   她搖搖頭,輕輕地笑了。
   “是的,你希望知道。但是,我不會告訴你的,我要保留這個秘密……”
   梅亨先生幹咳了一聲站了起來。
   “看來,我們沒有什麽必要再繼續我們的談話了,”他說道,“當我和我的委托人取得聯繫後,我再給你寫信。”
   她走近他,用她漆黑的眼睛專註地盯着他的眼睛。
   “告訴我,”她說道,“今天你到這兒來的時候,你相信嗎——說真的——相信他是清白的嗎?”
   “我相信。”梅亨先生說道。
   “你這個可憐的小男人。”她笑了。
   “而且,我現在仍然相信。”律師結束了談話。“晚安,夫人。”
   他離開了房間,帶着對她那張奇怪的臉的深刻印象。
   “這個案件越來越棘手了。”站在街邊的時候,梅亨先生對自己說道。
   整件事情,都是那麽奇怪,一個奇怪的女人,一個非常危險的女人。當女人把她們的刀對着你的時候,她們就像惡魔一樣。
   下一步要做什麽呢?那個可憐的年輕人已經無路可走了,當然,或許他真的殺了人……
   “不,”梅亨先生對自己說道,“不——但是,大多的證據對他不利了。我不相信這個女人,她捏造了整個故事,但是,她永遠不會把這個故事帶到法庭上來的。”
   他希望自己能對這一點更加確信。
   治安法庭的訴訟簡單而又富有戲劇性。原告的首席證人是珍妮特·麥肯齊,即被害女人的女傭,還有羅曼·海爾格,奧地利人,犯人的情婦。
   梅亨先生坐在法庭上,聽着那個奧地利人講述着那個該死的故事,這個做法她已經在他們的談話中嚮他暗示過了。
   犯人可以進行抗辯,但是,他仍然受到指控,審判還要再次進行。
   梅亨先生已經黔驢技窮了。案件對倫納德·沃爾的不利和倒黴程度已經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了。甚至,連參與被告抗辯的著名王室大律師也覺得希望渺茫。
   “如果我們可以推翻那個奧地利女人的證據,我們或許還可以做些什麽,”他不太確定地說道,“但是,這是一個很倒黴的案件。”
   梅亨先生把他的註意力集中在一點上。假設倫納德·沃爾說的是真話,並且在九點的時候,他就離開了被害人的傢,那麽在九點半的時候珍妮特聽見的與弗倫奇小姐談話的那個男人又是誰呢?
   唯一還有點希望的是,過去有一個流氓外甥曾經欺騙和威脅過他舅母弗倫奇小姐的許多錢財。律師得知,珍妮特·麥肯齊一直依戀着這個年輕人,而且,她從來沒有停止過嚮她女主人力陳他的要求。很有可能在倫納德·沃爾走了以後,和弗倫奇小姐在一起的就是那個外甥,尤其值得註意的是,現在,在他經常出沒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了。
   其他方面,律師都調查不出什麽結果來,沒有人看見倫納德·沃爾走進他自己的傢,或者離開弗倫奇小姐的房子,也沒有人看見有別的人走進或者離開剋裏剋利。所有的調查都是一片空白。
   審判的前一天晚上,梅亨先生收到一封信,這封信使他考慮到了一個全然嶄新的方面。
   這封信是六點鐘時由郵差送來的。是一個文化水平很低的人,用潦草的字體寫在一張普普通通的信紙上,然後裝在一個骯髒的信封裏,郵票也貼得歪歪斜斜的。
   梅亨先生仔細閱讀了好幾遍,纔弄明白它的意思。
   親愛的先生:
   你是給那個年輕小夥子幹活的律師傢夥,如果,你希望知道,那個該死的外國賤婦全是在撒謊的話,請在今天晚上到斯特普尼街16號。但是,嚮莫格森小姐打聽消息,這可是要花掉你二百英鎊錢財的。
   律師把這封奇怪的信讀了又讀,當然,這可能是一個騙人的玩笑,但是,當他考慮之後,他很快就確信它很重要,而且確信,這是那個犯罪嫌疑人惟一的希望。羅曼·海爾格那些該死的證據完全擊敗了他,被告應該把精力集中在她的證據上,如果可以迫使那個女人承認自己生活不道德,那麽她的證據也不應該相信,至少,她的證據也是無力的。
   梅亨先生决定了,他要盡一切力量來拯救他的委托人,那是他的義務,他必須去一趟肖斯·倫特斯·斯特普尼區。
   他頗費了些工夫纔找到那個地方,那是一棟搖搖欲墜的建築物,在貧民窟裏面,散發着一種古怪的氣味。但是,最終他還是走了進去,來到了三層的一間房子前,他要找莫格森小姐。在門口他敲了敲門,但是,沒人答應,他再敲。
   這次,他聽到了裏面有人走動的聲音,很快,門被小心地打開了,但衹開了半英寸寬,隱約露出一個駝背的身影。
   突然,一個女人,因為是女人,她纔發出那種咯咯的笑聲,她把門拉開點。
   “那麽是你了,親愛的,”她咯咯笑着說道,“沒有人和你一起來吧,有嗎?別開玩笑了,好嗎?那就對了,你可以進來了——你可以進來了。”
   律師有點不情願地跨過門檻,走進了一間小小的骯髒的房間裏,房間裏點着一盞昏暗的煤油燈,角落裏擺着一張破;日凌亂的床,還有一張樸素的木頭桌子和兩把搖搖晃晃的椅子。梅亨先生第一次這樣真切地看到了這種味道古怪的公寓的居住者。她是一個中年女人,有點駝背,滿頭凌亂的白發,脖子上緊緊地纏繞着一條圍巾。看到他在打量着自己,她又笑了起來,發出跟剛纔一樣的奇怪的咯咯笑聲。
   “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麽把自己的美麗都隱藏起來了,親愛的?嘿,嘿,嘿,你不害怕會受到引誘嗎,呃?但是,你會看到的——你會看到的。”
   她把圍巾拉到一邊。在圍巾後面那些無法描繪的污垢面前,律師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她再次裹好圍巾。
   “那麽,你不希望吻吻我了,親愛的?嘿,嘿,我不懷疑。然而,我也曾經是一個漂亮的姑娘——並且也不像你想象的很久之前。是硫酸,親愛的,是硫酸——是它們把我弄成這樣的。啊!但是,我會嚮他們報仇的——”
   接着,她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咒駡起來。
   她爆發出好一陣可怕的不絶口的咒駡,梅亨先生試圖使她鎮靜下來,但是沒有效果。最後,她終於安靜下來了,她的雙手神經質地握緊鬆開又握緊。
   “夠了,”律師果斷他說道,“我來這裏,是因為我有理由相信,你可以給我一些信息,而且這些信息將會澄清我的委托人倫納德·沃爾的罪名。那些信息是真的嗎?”
   她的眼睛狡猾地睨視着他。
   “錢怎麽講,親愛的?”她喘着氣說道,“兩百英鎊,你還記得吧?”
   “提供證據是你的義務,而且,你會被法庭召喚去這樣做。”
   “那不會的,親愛的。我是一個老太婆,而且,我什麽也不知道。但是,如果你給了我兩百英鎊,或許,我可以給你一兩個暗示。明白嗎?”
   “什麽暗示?”
   “你是怎樣看待書信的?是她寫的信。現在,不要問我是怎樣得到它們的,那是我的事情。它們會達到目的的,但是,我希望得到我的兩百英鎊。”
   梅亨先生冷冷地看着她,並下定了决心。
   “我衹能給你十英鎊,不能再多了。而且,即使那些書信真的如你所言那麽有用,我也衹能給你那麽多的錢。”
   “十英鎊?”她尖叫起來,並對着他咆哮道。
   “二十,”梅亨先生說道,“而且,這是我最後一句話。”
   他站了起來,準備離開,然後,他緊緊地盯着她,拿出他的袖珍本,並數出了二十一英鎊的鈔票。
   “你瞧,”他說道,“我身上衹有這麽多的錢了,要麽你就收下,要麽你就不要。”
   但是他知道,看到這些錢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她無力地咒駡着、咆哮着,但是最終,她衹能作出讓步。走到床邊,她從破破爛爛的床墊下面抽出一些東西來。
   “給你,該死的!”她吼駡道,“最上面那一封就是你需要的。”
   她扔給他的是一捆信,梅亨先生用他一貫的冷靜、井然有序的方式打開它們,閱讀了起來。那個女人,熱切地望着他,但是,從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她什麽也沒有看到。
   他把每一封信都讀了一遍,然後回到上面的那一封信,又讀了一遍。然後,他小心地把這捆信綁好。
   它們都是些情書,是羅曼·海爾格寫的,但是,收信的那個男人不是倫納德·沃爾。最上面那一封信簽署的日期正好是沃爾被捕的日期。
   “我說的都是真話,親愛的,對嗎?”那個女人哼哼道,“那些可以對付得了她嗎,那些信?”
   梅亨先生把那些書信都放進口袋裏,然後他問道:“你是如何得到這些書信的?”
   “我已經說了,”她睨視着他,說道:“但是,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我從法庭上聽到了那個賤婦說的話了,你想知道那天十點二十的時候她在哪裏?儘管她說那時她在傢。你可以去問問萊昂路的電影院,他們會記得的——一個漂亮出色的姑娘,就像是——詛咒她!”
   “那個男人是誰?”梅亨先生問道,“這上面衹有教名。”
   對方的聲音開始變得微弱且嘶啞了,她的手來回地握起來又鬆開又握起來。最後,她指着自己的臉。
   “他就是對我做了這些的男人。許多年以前,她從我身邊把他奪走了一一那時,她還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而當我追求他一並且再次喜歡上他的時候——他就用那些該死的東西扔我!她還在笑——該死的!很多年以來,我一直打算報復她,我一直跟蹤着她,監視着她。而現在,我終於打敗她了!她會因此受到報應的,對嗎,律師先生?她會遭報應的!”
   “可能她會因捏造偽證而被判入獄。”梅亨先生平靜地說道。
   “把她關起來——這正是我希望的。你要走了,對嗎?我的錢在哪裏?我那些可愛的錢在哪裏呢?”
   什麽也沒說,梅亨先生把鈔票放在桌子上。然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轉身離開了那所骯髒的房子。再回過頭時,他看見那個老女人正對着那些鈔票低聲歌唱。
   他一分鐘也沒有浪費,很容易,他就找到了萊昂路的電影院,並且,他出示了一張羅曼·海爾格的相片,門衛馬上就認出了她,就在出事的那天晚上,十點剛過,她和一個男人一起到達這個電影院,門衛沒有很留意她的男伴,但是他記得,那位女士和他討論了正要放映的這部電影,他們一直逗留到最後,即大約一小時後。
   梅亨先生很滿意。自始至終,羅曼·海爾格的證據都是一派謊言,她由於個人的怨恨而編造了那個故事。律師很想知道隱藏在這位女士怨恨背後的是什麽,究竟倫納德·沃爾對她做了些什麽?當律師告訴他羅曼的態度時,他似乎嚇了一大跳。他曾熱切地宣稱,那種事情是絶不可能發生的——然而在梅亨先生看來,似乎吃了一驚以後,他的變得非常無力了。
   他是知道的,梅亨先生確信這樣。他知道,但是,他沒有查清這個事實的念頭,這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仍然是秘密。梅亨先生懷疑,終有一天,他是不是可以得知這個秘密的。
   律師看了一眼他的手錶,已經晚了,但是時間就是一切。他伸手召來了一輛出租車,嚮司機說了地址。
   “查爾斯爵士必須馬上知道這些消息。”上車後他對自己喃喃道。
   倫納德·沃爾謀殺埃米莉·弗倫奇的審判引起了人們的極大興趣。首先,犯人是一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接着;他被指控犯了一個嚴重的惡劣的罪名;而且,更有意思的是羅曼·海爾格,原告的首席證人,有可能做了偽證。許多報刊上都刊登了她的照片,而且,關於她的來歷和歷史還流傳出了好幾個版本來。
   訴訟很平靜地開始了。先舉出幾個技術性的證據,接着,珍妮特·麥肯齊被傳了上來。她講述的故事內容和以前的大體上一致。在詢問中,辯護律師成功地使她在對沃爾和弗倫奇小姐關係的講述中出現了一兩次矛盾。他強調了這樣的事實,就是那天晚上她聽到了起居室裏有男人的聲音,但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沃爾在那裏,而且,律師還努力地暗示,她的證據下面包含了許多對被告的妒嫉和厭惡情緒。
   接着傳下一個證人。
   “你的名字是羅曼·海爾格?”
   “是的。”
   “你是奧地利籍人?”
   “是的。”
   “在最近的三年來,你一直和被告一起居住,並且一直把自己當作他的妻子?”
   羅曼·海爾格的眼睛盯着坐在被告席上的那個人,就一會兒,她的眼神裏包含着一些奇怪而又深不可測的東西。
   “是的。”
   繼續提問。一句接着一句,那個該死的故事慢慢出來了:在出事的那天晚上,被告拿着一個鐵鍬回來了,十點二十的時候他回到了傢,他承認他殺了那個老太婆,他的衣袖上面還沾着血滴,那些衣服都被他放到廚房的爐子上燒掉了,他用暴力威脅她,要她對此保持緘默。
   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一開始,陪審團的感情還有點傾斜於被告,而現在,他們都一致反對被告了。被告自己則沮喪地耷拉着腦袋、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裏,好像他已經知道命中註定要這樣的了。
   然而值得註意的是,她自己的律師卻試圖她話語中的敵意,他更願意她成為一個公正點兒的證人。
   辯護律師非常艱難笨拙地站了起來。
   他指責她所講述的故事自始至終都是惡意編造出來的,而且,出事的那個時候,她根本就不在自己的傢裏,她愛上了另外一個男人,因而,她蓄意給倫納德·沃爾捏造一些可以致他於死地的罪名。
   羅曼·海爾格非常粗暴地否認這些辯解。
   接下去的結果很出人意料,因為那些書信,它們都被當衆宣讀了,法庭上靜得連呼吸聲也聽不到。
   馬剋斯,親愛的,命運已經使他落入了我們的手中!他因謀殺而被逮捕了——但是,是的,他殺死了一位老太婆!倫納德是一個連蒼蠅也不會傷害的人!我終於可以報復他了。那衹可憐的小雞!我要說那天晚上,他走進傢門的時候,身上還沾着血跡——他嚮我承認了一切事實。我要絞死他,馬剋斯——而且,當他被絞死的時候,他將會明白,那是羅曼把他送進墳墓的。然後——快樂,親愛的!永遠快樂!
   還有專傢在現場,準備證明那些筆跡是羅曼·海爾格的,但是,這些都沒有必要了。一看到這些書信,羅曼就完全被擊敗了,她承認了一切。倫納德·沃爾是在他說的那個時間——九點二十回到了傢,她編造了那個故事來陷害他。
   伴隨着羅曼·海爾格的結束,整個案件也結束了。查爾斯爵士幾乎不再需要傳他的幾位證人。被告自己走進證人席,用他富有男人氣概的口吻坦率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在詢問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動搖。
   原告努力去重整旗鼓,但是,已經沒有希望了。法官的總結並不是完全傾嚮被告,但是,態度已經很清楚,衹是陪審團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考慮他們的最後判决。
   “我們認為被告是無罪的。”
   倫納德·沃爾自由了!
   小個子的梅亨先生趕緊站了起來,他必須嚮他的當事人表示祝賀。
   他發現自己在聚精會神地擦着那副夾鼻眼鏡,他製止了自己。在前一天的晚上,他的妻子已經告訴了他,他形成了擦眼鏡的習慣。習慣真奇怪,人們自己卻永遠不會意識到。
   一個有意思的案件——非常有意思的案件。還有那個女人,羅曼·海爾格。
   這個案件他能取得勝利,仍然在於那個外國人羅曼·海爾格。在帕汀頓的房間裏看起來,她似乎是一個蒼白而平靜的女人,但是,在法庭黯淡的背景下,她卻像一朵燃燒的玫瑰,發出耀眼的光芒。
   現在,如果他一閉上眼睛,他就能見到她,高高的個子,激烈的神情,優美的身材稍稍嚮前傾,右手一直在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又握緊。奇怪的動作、習慣,她手的姿勢就是她的習慣,他想。但是最近在哪兒,他肯定見過某人也有這樣的習慣。是誰?最近——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想起來了,那個住在肖斯·倫特斯·斯特普尼區的女人……
   他平靜地站着,他的腦袋亂成一團。這不可能——不可能——但是,羅曼·海爾格是一個演員。
   王室大律師來到了他的身後,拍拍他的肩膀。
   “祝賀我們的孩子了嗎,你知道,他的機會實在是微乎其微。來,去看看他。”
   但是,這個小個子律師推開了他的手。
   他衹希望做一件事親自去見羅曼,海爾格。
   直到很久以後,他纔見到了她,他們會面的時候已經和以前的事情不相幹了。
   “那麽,你猜到了。”當他把自己所想的一切告訴她後,她說道。“事實?噢!非常容易,煤油燈的光綫很不利於你看清那些化妝。”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我獨自一人孤軍奮戰?”想起了上一次使用的這個詞,她微微一笑。
   “那麽復雜的喜劇!”
   “我的朋友——我不得不救他出來。一個對他忠實的女人的證據是不行的——你自己也已經暗示了很多。但是,我懂得一些大衆心理的知識,所以,我要讓自己的證據成為我捏造出來的偽證,作為一種確認,這註定我要接受法律的審視了,但是,它造成的印象有利於被告被釋放。”
   “那麽那捆書信呢?”
   “衹有一封,致命的一封,看起來有點兒像——你怎麽稱呼它?——一個。”
   “那麽,那個叫作馬剋斯的男人呢?”
   “沒有這個人,我的朋友。”
   “我還在想,”小個子律師難過地說道,“我們可以通過——呃——正常的程序來洗清他的罪名。”
   “我不敢冒那個險,你明白,你一直認為他是清白的——”
   “你怎麽知道?我明白了。”小個子梅亨先生說道。
   “我親愛的梅亨先生,”羅曼·海爾格說道,“你根本就沒有明白。我知道——他確實犯了罪。”
  “但最重要的是——不要公開。”馬庫斯·哈德曼先生可能已經說了第十四次了。
   在他的談話中“公開”這個詞就像主題一樣貫穿始終。
   哈德曼先生個子不高,小巧而又敦實,指甲修得很精緻。他的聲音是哀怨的男高音。他別具風格,有些名人的意味。時髦的生活就是他的職業。他富有,但卻不是富豪,在尋歡作樂方面他花錢無度。他的愛好是收藏,他有收藏傢的魄力。
   古老的網眼織品,古老的風扇,古代的珠寶——對馬庫斯·哈德曼來說,沒有什麽粗陋的或現代的東西是適合他的口味的。
   波洛和我緊急應召來到這裏,看見這個小個子男人正在痛苦的煎熬中而猶豫不决。在這種情況下,報警是他所憎惡的,而不報警這就意味着衹有默認他的收藏品中的精華丟失。作為妥協,他想到了波洛。
   “我的紅寶石,波洛先生,還有據說曾經是卡特琳的翡翠項鏈。噢,翡翠項鏈!”“你能不能給我講講它們丟失的情況?”波洛輕聲建議道。
   “我正努力這麽做。昨天下午。我開了一個小茶會——很不正式的那種,大概有六七人。這段時期我已經開了一兩個小茶會了,雖然也許我可以這麽說,這些茶會都很成功。有一些很好的音樂——納科拉,鋼琴傢;凱瑟琳·伯德,那位澳大利亞女低音歌唱傢——就在大工作室裏。嗯,下午剛過不久,我正給我的客人看我收藏的中世紀珠寶。我將它們保存在那邊的墻上的小保險箱裏。為了展示這些寶石,裏面弄得就像一個小陳列櫃一樣,背景是彩色的天鵝絨。隨後我們又看了風扇——它們放在壁櫃裏。然後我們一起去工作室聽音樂。直到大傢都走了我纔發現保險箱被盜!我一定是沒有關好,然後有人就利用了這個機會將它洗劫一空。紅寶石,波洛先生,翡翠項鏈——它們是我一生的主要收藏!要是能找回來,我什麽都願意給!但是不能公開!你是完全明白這一點的,是不是,波洛先生?我自己的客人,我的私人朋友!那將是一個可怕的醜聞!”
   “當你們去工作室的時候,誰是最後一個離開這間屋子的?”“約翰斯頓先生。你也許認識他?他是南非的百萬富翁。他剛剛租了艾博特伯裏在帕剋街的住宅。我記得他在後面逗留了一會兒。但,肯定,噢,肯定不會是他!”“下午你的客人當中有沒有人用任何藉口回到這間屋?”“我想到了這個問題,波洛先生。有三個人回去過。薇拉·羅薩科娃伯爵夫人,伯納德·帕剋先生,和朗科恩女勳爵。”
   “請介紹一下他們的情況。”
   “羅薩科娃伯爵夫人是一位很迷人的女士,她是前政權的一個成員,最近來到這個國傢。她已經跟我說了再見,因此在我發現她在這問屋裏很着迷地看着裝着風扇的櫃壁時,我有些吃驚。波洛先生,你知道,我越想越覺得奇怪。你同意嗎?”“非常可疑。再說說別的人。”
   “嗯,帕剋衹是來取一個裝微型畫的盒子,我很想把這些微型畫給朗科思女勳爵看。”“那朗科思女勳爵呢?”“我敢說你知道她,朗科恩女勳爵是一位中年婦女,很有勇氣,把她大部分時間致力於各種各樣的慈善活動。她回來是為了取她放在什麽地方的手提包。”
   “好,先生,我們有四個可能的嫌疑犯。那位俄羅斯伯爵夫人,那位英國貴夫人,那位南非百萬富翁,和伯納德·帕剋。順便問一下,帕剋先生是誰?”這個問題好像讓哈德曼先生很尷尬。
   “他是——呢——他是一個年輕人。喂,事實上,衹是我認識的一個年輕人。”
   “這我已經推斷出來了,”波洛嚴肅地回答說,“這個帕剋先生,他是幹什麽的?”“他是一個——也許,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不是很合潮流。”
   “我可以問嗎?他怎麽成了你的朋友?”“嗯——呃——我托他做過一兩回事情。”
   “繼續說,先生。”波洛說。
   哈德曼可憐巴巴地看着他。很明顯他很不願意繼續說下去。但波洛還是沉默着,無動於衷,他衹得讓步。
   “你知道,波洛先生——誰都知道我對古代珠寶感興趣。有時候,需要賣掉祖傳遺物——請記住——這些祖傳遺物是不會公開出售的,也不會賣給一個商人的。但要是私下賣給我就不是一回事了。帕剋安排這種事的細節,他和雙方聯繫,這樣就會避免尷尬。他把所有這樣的事情都告訴我。比如,羅薩科娃伯爵夫人從帶來了一些傢傳珠寶,她急於想賣掉這些珠寶。這個交易就由伯納德·帕剋來安排。”
   “我明白了,”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那你絶對相信他嗎?”
   “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
   “哈德曼先生,這四個人當中,你自己懷疑誰?”“噢,波洛先生,這是什麽問題!就像我告訴你的那樣,他們是我的朋友。我誰都不懷疑——要麽就是誰都懷疑,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我不同意。他們當中有一個人你懷疑。不是羅薩科娃伯爵夫人。不是帕剋先生。那是不是朗科恩女勳爵或者約翰斯頓先生?”“你讓我犯難了,波洛先生,你的確讓我犯難了。我非常不想爆出醜聞。朗科恩女勳爵屬於英國最古老的傢族之一;但這是真的,很不幸這是真的,她的姑媽,凱瑟琳女勳爵,有一個很令人苦惱的毛病——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這一點。於是,她的女傭就將茶匙,或者其他什麽東西,盡快給失主送回去。你這就明白我的難處了!”“這就是說朗科恩女勳爵有一個姑媽是個偷盜狂?很有意思。請允許我檢查一下保險箱,好嗎?”哈德曼先生同意了,波洛將保險箱的門拉開,檢查它的內部。裏面衹有鋪着天鵝絨的架子。
   “就是現在門也不好關,”當他把門拉來拉去的時候,波洛喃喃道,“這是為什麽?啊,這兒有什麽?一隻手套,卡在合葉裏。一隻男人的手套。”
   他將它舉起來給哈德曼看。
   “那不是我的手套。”後者宣稱。
   “啊哈!還有別的東西!”波洛機敏地彎下腰去,從保險箱底揀起了一個小東西。這是個黑色雲紋綢做的扁香煙盒。
   “我的香煙盒!”哈德曼先生喊道。
   “你的?肯定不是,先生。這不是你的名字的首字母。”
   他指着交織在一起的兩個銀灰色字母。
   哈德曼將它拿在手裏。
   “你是對的,”他說道,“這很像我的,但首字母不同。一個‘B’和一個‘P’。我的天哪!是帕剋!”
   “看上去像,”波洛說道,“一個有些粗心的年輕人——尤其是手套也是他的話。那會是雙重綫索,不是嗎?”“伯納德·帕剋!”哈德曼喃喃道,“真讓我鬆了口氣!嗯,波洛先生,追回珠寶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你就把這件事交給——如果你確信他就是罪犯的話。”
   “你看到了嗎,我的朋友。”在我們一起離開屋子的時候,波洛對我說,“這個哈德曼先生,他對有爵位的人有一套法律,對普通人又有另一套法律。我,還沒有被封貴族,因此也就站在普通人這邊了。我同情這位年輕人。整個事情有點蹊蹺,是不是?哈德曼懷疑朗科恩女勳爵;而我懷疑那位伯爵夫人和約翰斯頓;而一文不名的帕剋先生卻是我們的目標。”“你為什麽懷疑那兩個人呢?”“當然!做一個俄羅斯難民或者一位南非百萬富翁是很簡單的。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稱自己是俄羅斯伯爵夫人;任何人都可以在帕剋街買一幢房子然後稱自己是一個南非百萬富翁。誰會說他們不是呢?但我註意到我們現在正經過伯裏街。我們粗心的年輕朋友住在這裏。就像你所說的,讓我們趁熱打鐵吧。”
   伯納德。帕剋先生在傢。我們看見他躺在一些靠墊上,穿着讓人吃驚的紫色和梧黃色晨衣。他長着女人氣十足的小白臉,說話裝腔作勢,口齒不清。我特別不喜歡他。
   “早上好,先生,”波洛輕快地說,“我從哈德曼先生那兒來。昨天茶會的時候,有人將他的珠寶全偷走了。請允許我問你,先生——這是你的手套嗎?”帕剋先生的反應好像不是很快。他盯着手套看着,好像是使勁在想。
   “你在什麽地方發現的?”他最後問。
   “這是不是你的手套,先生?”帕剋先生好像是在下决心。
   “不,不是的。”他宣稱。
   “還有這衹香煙盒,是你的嗎?”“當然不是,我總是帶着一個銀色的。”
   “很好,先生。我把這事交給。”
   “噢,我說,我要是你的話,我就不這麽做。”帕剋先生有些擔心地喊道,“,那幫人非常沒有同情心。等會兒,我會過去看看老哈德曼。看這兒——噢,等會兒。”
   但波洛主意已定,退了出去。
   “我們給了他一些東西讓他去想,是不是?”他格格笑道,“明天我們看會發生什麽事情。”
   但命裏註定,那個下午就有人提醒我們哈德曼的案子了。一點預告也沒有,門突然開了,一股人的旋風打破了我們的清靜,她帶着一撮蠃旋形的紫貂皮(衹有英國六月的天才會那樣冷)和一個滿是羽毛的帽子。薇拉。羅薩科娃伯爵夫人是一個有些令人不安的人。
   “你是波洛先生嗎?你都做了什麽?你指控那個可憐的男孩?這很無恥,很令人氣憤。我瞭解他。他是一個懦夫,一個傻瓜——他絶不會偷東西的。他替我做了一切。我會站在一邊看着他受折磨、受宰殺嗎?”“夫人,告訴我,這是他的香煙盒嗎?”波洛舉起那個黑色雲紋綢煙盒。
   伯爵夫人停了下來,她細看了一下。
   “是的,是他的,我很清楚。那又怎麽樣?你是在屋裏找到的嗎?我們都在那兒。我想他是那時候丟的。啊,你們比蘇聯的赤衛隊還壞——”“那這是他的手套嗎?”“我怎麽會知道?手套都一樣。別想阻止我——我一定得設法放了他。得替他恢復名譽。你得這麽做——我會賣了我的珠寶,給你很多錢的。”
   “夫人———”“那就這樣定下來吧?不,不,不要爭了。這個可憐的男孩:他來找我,滿眼是淚。‘我會救你的,’我說,‘我會去找這個人的——這個妖魔,這個怪物:把這事交給薇拉吧。’現在就這樣定了,我走了。”
   就像她來時沒有禮節一樣,她從這間屋子飛速離開了,在她身後留下外國香水嗆人的味道。
   “什麽女人啊!”我大聲說道,“還有那是什麽毛皮衣服啊!”“啊,是的,那是真的。一個假的伯爵夫人會有真的毛皮衣服嗎?我的一個小玩笑,黑斯廷斯.....。不,我想,她是真正的俄羅斯人。嗯,嗯,這麽說伯納德少爺去嚮她訴苦了。”
   “那個香煙盒是他的,我想知道那衹手套是不是也”波洛笑着從他的口袋裏掏出另一隻手套,並把它放在第一隻手套旁邊。毫無疑問,它們是一副。
   “你從哪兒得到第二衹的,波洛?”“在伯裏街的那個大廳裏的桌子上,它和一根手杖放在一起的。帕剋先生的確是一個很粗心的小夥子。好了,好了,我的朋友——我們得徹底一點。僅僅為了形式,我得去拜訪一下帕剋街。”
   不用說,我陪着我的朋友去了。約翰斯頓不在傢,但我們見到了他的私人秘書,並得知約翰斯頓不久前從南非來。以前從沒來過英國。
   “他對寶石很感興趣,是不是?”波洛鬥膽問了一句。
   “金礦開採更接近一點。”秘書笑道。
   見面之後,波洛離開時若有所思。那天晚上已很晚了,讓我感到特別驚訝的是,我發現他在認真地研究一本俄語語法書。
   “天哪!波洛!”我叫道,“你學俄語是為了用伯爵夫人的語言和她交談嗎?”“她肯定不會聽我的英語的,我的朋友!”“但毫無疑問,波洛,出身很好的人肯定都會說法語的,不是嗎?”“你知識真豐富,黑斯廷斯!我這就停止對俄語字母的玄妙之處而大傷腦筋的工作了。”
   他戲劇化地將書扔掉。我不是很滿意。他的眼裏有一種我很熟悉的光芒。毋庸置疑,那說明他對自己很是滿意。
   “也許,”我機靈地說,“你懷疑她是否是真的人。你要考考她?”“啊,不,不,她確實是個人。”
   “嗯,那——”“如果你真想在這個案子上有所表現的話,黑斯廷斯,我推薦你讀《俄語入門》,它非常有用。”
   接着他笑了,沒再說什麽。我從地上揀起那本書,好奇地翻閱着,但對波洛講的話還是一點也不明白。
   第二天早晨沒有給我們帶采任何消息,但我的朋友好像並不為此發愁。吃早飯時,他宣佈他想在那天早一點去拜訪哈德曼先生。我們在他傢裏找到了這個老交際場中的老手,他看上去比前一天要鎮靜一些。
   “噢,波洛先生,有什麽消息嗎?”他急切地問道。
   波洛遞給他一張紙。
   “這就是偷珠寶的人,先生。我把這些事交給嗎?還是你更願意由我來追回珠寶而不要參與其中?”哈德曼先生盯着那張紙。最後他恢復了說話能力。
   “太吃驚了。我當然不想這事爆出醜聞。我全權委托你了,波洛先生。我相信你一定會謹慎的。”
   我們招來了一輛出租車,波洛讓出租車開到卡爾頓飯店。在那兒我們要求見羅薩科娃伯爵夫人。一會兒之後,我們被領到了樓上的伯爵夫人的套房。她穿着帶有粗俗圖案的長晨衣,張開手臂迎接我們。
   “波洛先生!”她喊道,“你成功了,是嗎?你為那個可憐的孩子洗清罪名了,是不是?”“伯爵夫人,你的朋友帕剋先生絶不會被捕的。”
   “啊,你是一個聰明的小個子男人!太棒了!而且這麽快就辦成功了。”
   “另一方面,我答應哈德曼先生我會今天把他的珠寶送回去。”
   “是這樣嗎?”“因此,夫人,如果你能立刻把它們交給我,我會不勝感激的。催你很不好意思,但我讓出租車等着呢——以防萬一我得去蘇格蘭場跑一趟;而我們比利時人,夫人,是很節儉的。”
   伯爵夫人點燃了一根煙。好一陣,她坐着一動不動,吹着煙圈,並一直盯着波洛。然後她大笑起來,並且站起身。她走到寫字檯前,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了一個黑色絲質手包。她輕輕地將它扔給了波洛。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的語調非常輕快而且很平靜。
   “相反,我們人是揮霍無度的,”她說道,“不幸的是,要那樣的話,得有錢。你不用看裏面了,它們都在裏面。”
   波洛站起身來。
   “我祝賀你,夫人,你思維敏捷,而且動作很快。”
   “啊!但因為你的出租車在等着你,我還能做什麽呢?”“你真和藹可親,夫人。你在倫敦要呆很長時間嗎?”“我想不了——因為你。”
   “請原諒。”
   “也許,我們還會在別的地方見面的。”
   “我希望是這樣的。”
   “但我——不希望這樣:”伯爵夫人笑着喊道,“我嚮你表示敬意。在這世界上沒有幾個人是我害怕的。再見,波洛先生。”
   “再見,伯爵夫人。啊—請原諒,我忘了,請允許我歸還您的香煙盒。”
   他鞠了一躬,把我們在保險箱裏發現的那衹小的黑色雲紋綢煙盒遞給了她。她臉不變色地接了過去,衹是擡了一下眉頭,低聲說了聲:“我知道了!”“這女人真厲害!”在我們下樓的時候,波洛滿懷熱情地喊道,“我的天哪!這女人真厲害!一句爭辯也沒說,一句也沒有,也沒有一點虛張聲勢!衹是很快地掃了一眼,她就正確地估計了形勢。我告訴你,黑斯廷斯,一個女人接受失敗能像那樣——衹是很隨便地笑一下——會大有作為的:她很危險,她很有膽量;她——”他被重重地絆了一跤。
   “如果你能減慢速度,看着你在往哪兒走,那就不會錯。”我做上述建議之後問道:“你什麽時候開始懷疑伯爵夫人的?”“我的朋友,那是因為手套和香煙盒——雙重綫索,我們可不可以這麽說——讓我犯愁。伯納德·帕剋很有可能會丟掉一樣或者另一樣——但丟兩樣是不太可能的。啊,不,那就會太不小心了:同樣的,如果有人要把它們放在那兒陷害帕剋的話,一個就足夠了。所以這迫使我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兩個當中有一個不是帕剋的。一開始我以為香煙盒是他的,而那衹手套不是他的。但當我發現手套的另外一隻,我就明白是另外一回事了。那麽香煙盒又是誰的呢?很明顯,它不會是朗科恩女勳爵的,首字母不對。那會不會是約翰斯頓的?惟一的可能就是他在這兒是用的假名。我和他的秘書見了面,於是一切顯然就很清楚明瞭瞭。對約翰斯頓的過去他直言不諱。那麽就是伯爵夫人了?她應該從俄羅斯帶一些珠寶來的;她衹要把偷來的寶石從底板上拿下來,失主是不是還能認出來那是非常值得懷疑的。還有什麽比從大廳裏拿來一隻帕剋的手套然後把它塞進保險箱更簡單呢?但,當然,她不想把她自己的香煙盒丟在那裏。”
   “但要是香煙盒是她的,那上面為什麽有‘BP’?伯爵夫人的首字母是VR。”
   波洛溫柔地衝着我微笑。
   “正是,我的朋友;但在俄文字母表裏,B是V而P是R。”
   “喂,你不能指望我能猜到那個。我不懂俄語。”
   “我也不藉,黑斯廷斯。那就是我為什麽買了那本小書——並且敦促你去註意它。”
   他嘆了口氣。
   “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我有一種感覺,我的朋友——一種非常肯定的感覺——我還會碰上她的。但我不知道,會在什麽地方碰上她。”


  "But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 do not open." 马库斯哈德曼 President might have said the 14th times.
  In his talk "open" as the word is like the theme through to the end.
  Mr. Hardeman not tall, small but stocky, very fine nail revision. His voice is plaintive tenor. His style, meaning that some celebrities. Fashionable life is his career. He was rich, but not rich, the pleasure he needs to have to spend excessive. His hobby is collecting, he vigor collectors.
  The old mesh fabric, old fans, ancient jewelry - on 马库斯哈德曼, nothing rude or modern things for his taste.
  Polo, and I urgently summoned here to see this little man is suffering pain in the hesitant. In this case, the alarm is his hatred, not only the default alarm which means that his collection of the best is lost. As a compromise, he thought of polo.
  "My ruby, Mr. Poirot, who is also said to Catherine's emerald necklace. Oh, jade necklace!" "Can you tell me that they lost the case?" Poirot softly suggested.
  "I'm trying to do. Yesterday afternoon. I opened a small tea party - very formal kind, with about 67 people. This time I've opened one or two small tea party, though perhaps I can be so that these tea have been successful. there are some very good music - nacorra, pianist; 凯瑟琳伯德, Australia alto singer who - in the big studio. ah afternoon, shortly after I was for my guests to see my collection of medieval jewelry. I will save them in the side wall of the small safety deposit box. To show these gems, which confused as a small display case, as is the color of the velvet background . then we looked at the fan - they are on the closet. Then we went to studio to listen to music. until we all left me only to find safe stolen! I must have not the good, and some people took advantage of this opportunity to have it stripped. rubies, Mr. Poirot, jade necklace - they are the main collections of my life! I wish to look back, I do it to! but can not open! you are fully aware of this point is not, Mr. Poirot? my own guests, my personal friend! It would be a terrible scandal! "
  "When you go to the studio time, who was last to leave this room?" "Mr. Johnston. You may know him? He is a millionaire in South Africa. He had just rented a 艾博特伯里 in Parker Street homes. I remember he stayed behind for a while. But, certainly, Oh, certainly not him! "" afternoon, customers are not your people use any excuse to come back to this house? "" I think this question , Mr. Poirot. there are three back-off. Weilaluosa Kova countess, 伯纳德帕克 President, and Runcorn female Lord. "
  "Please tell us about their situation."
  "Rosakova countess was a very charming lady, she is a member of the former regime, recently came to this country. She had said goodbye to me, so I found she was fascinated by this question to the room wall cabinets filled with fans watching, I surprised. Mr. Poirot, you know, I grew more and more surprised. Do you agree? "" very suspicious. Let me say something else. "
  "Ah, Parker is just to get a box mounted miniature painting, miniature paintings I want these women to the Lord Lang Kesi see." "That woman, Lord Lang Kesi it?" "I bet you know her, runcorn Lord is a middle-aged women, female, very courageous, most of the time dedicated to her various charities. She came back to take her place where the bag. "
  "Well, sir, we have four possible suspects. Who the Russian countess, who the British lady, who the South African millionaire, and 伯纳德帕克. By the way, Mr. Parker, who?" This issue Mr. Hardman is like a very embarrassing.
  "He is - what - he is a young man. Well, actually, but I know a young man."
  "This I have inferred it," replied Poirot gravely, "that Mr. Park, he is doing it?" "He is a - perhaps, if I may say so, the trend is not very together."
  "I ask it? How he became your friend?" "Ah - uh - I asked him did a totally different situation."
  "Went on to say, sir." Pollock said.
  Hardeman looked at him piteously. Obviously he was not willing to go on. But polo is silent and indifferent, he had to give.
  "You know, Mr. Poirot - Everyone knows that I am interested in ancient jewelry. Sometimes, the need to sell family heirlooms - Please remember - these family heirlooms is not open for sale, nor sold to a businessmen. But if I am not the same thing in private to sell the. Parker arranged the details of this matter, contact him and the two sides, this will avoid embarrassment. all these things he told me. For example, Luo Sake Wa countess brought some peculiar from the jewelry, she was anxious to sell these jewels. this transaction by the 伯纳德帕克 to arrange. "
  "I see," said Poirot thoughtfully, "that you absolutely believe him?"
  "I have no reason not to believe him."
  "Mr. Hardman, the four of them, you wonder who?" "Oh, Mr. Poirot, this is a problem! Like I told you so, they are my friends. I have no doubt that the - or is that no one suspected how you would like to say on how to say. "
  "Now the door is not a good pass," when he pulled the door to the time got me, Polokwane whispered, "Why? Ah, here is what? A glove, stuck in the co-Ye Li. A man gloves. "
  He lifted it to see Hardman.
  "That's not my gloves." The latter claim.
  "Aha! There is something else!" Polo cleverly bent to pick up from the safe end of a small thing. This is the flat black moire silk, cigarette boxes.
  "My cigarette box!" Cried Mr. Hardman.
  "You? Certainly not, sir. This is not the first letter of your name."
  He pointed to the two intertwined silver letters.
  Hardeman it in his hand.
  "You are right," he said, "It's like me, but different first letter. A 'B' and a 'P'. My God! Parker!"
  "Looks like," said Poirot, "one that some careless young people - especially the gloves but also his words. That will be a double thread, is not it?" "伯纳德帕克!" Hardman muttered , "really makes me relieved! ah, Polokwane, Mr recovered jewelry this thing I will give you a. If you feel right, you put this thing to - if you are convinced he is the offender the words. "
  Bernard. Mr. Park home. We saw him lying on some of the cushions, wearing a shocking purple and yellow dressing gown Wu. He has an effeminate full of small white face, pretending to speak, slurred speech. I do not particularly like him.
  "Good morning, sir," said Poirot briskly, "I come from there, Mr. Hardman. Tea time yesterday, it was all his jewelry stolen. Let me ask you, sir - this is your the gloves? "Mr. Parker does not seem to respond very quickly. He stared gloves looked as if Shijin thinking.
  "Where did you find?" He finally asked.
  "This is not your gloves, sir?" Mr. Parker seems to be in the determination.
  "No, no." He declared.
  "There are only cigarette box, is yours?" "Of course not, I always took a silver."
  "Very well, Sir. I give this thing."
  "Oh, I said, if I were you, I would not do that." Mr. Parker cried a little worried, "those people are not sympathetic. Wait a moment, I will have a look at the old hardman. Look here - Oh, wait a while. "
  But the idea has been scheduled Poirot, back out.
  "We gave him something to let him think, is not it?" He giggled, "Tomorrow we will see what happens."
  However, destined, to remind us that the afternoon was a case Hardeman. Little notice and no, the door suddenly opened, and an human whirlwind break our peace and quiet, with a handful of her spiral sable (only British talent will be as cold in June) and a hat full of feathers. Vera. Rosakova countess is a somewhat disturbing people.
  "You, Mr. Poirot? You have done what? You alleged that the poor boy? This is shameless, it is infuriating. I know him. He is a coward, a fool - he would not steal something . He made me everything. I will stand watch him be tortured and killed by it? "" Lady, tell me that this is his cigarette box it? "Poirot lifted the black moire silk cigarette case .
  Countess stopped, she take a closer look a bit.
  "Yes, he's, I know. So what? You find in the house? We were there. I think he lost the time. Ah, you worse than the Soviet Union's Red Guards - "" Well, this is his gloves? "" how do I know? gloves are the same. Do not try to stop me - I'll have to let him go. get him rehabilitated. you have to do - I will sell my jewelry, give you a lot money. "
  "Mrs. ---"" it settle down this right? No, no, not the other. The poor boy: he came to me, eyes full of tears. 'I will rescue you,' I said, 'I will to find this man - this monster, this monster: this matter to the Vera it. 'So this is now, I go. "
  Did not like her to etiquette, she left this house fast, leaving behind her choking smell of foreign perfume.
  "What a woman ah!" Cried I, "And what furs ah!" "Ah, yes, it is true. There is really a fake countess fur clothes? Me a little joke , Hastings .....。 not, and I think she is really Russian. ah, ah, so said the young master Bernard complained of her fate. "
  "That was his cigarette box, I would like to know the glove is not also" Poirot smiled from his pocket and pulled out another glove, and put it on the first glove side. There is no doubt they are one.
  "Where did you get the second only, and polo?" "In Bury Street, the hall table, and a cane, put it together. Mr. Parker is indeed a very careless young man. Well, Well, my friend - we have to complete a little. just to form, I have to visit about Parker Street. "
  Needless to say, I accompanied my friend go. Johnston was not at home, but we see his private secretary, and that Johnston recently from South Africa. Previously had never been in the United Kingdom.
  "He is very interested in precious stones, is not it?" Dare to ask, Poirot.
  "Gold mining closer to that." Secretary of the laughs.
  After the meeting, leaving Poirot thoughtfully. That night, late, I am particularly surprised that I found him a serious look at a book in Russian syntax.
  "Good heavens! Polo!" I cried, "you learn Russian language in order to use the countess and her talk to them?" "She certainly will not listen to my English, my friend!" "But there is no doubt , Polokwane, good family and people will definitely speak French, do not you? "" You are really rich in knowledge, Hastings! I'll halt the mystery of Russian letters between the work of large nerve-racking. "
  He theatrically throw away the book. I am not very satisfied. His eyes have a light I'm familiar with. Needless to say, it shows that he was very satisfied with their own.
  "Maybe," I smartly said, "you wonder if she really were. You are going to test her?" "Ah, no, no, she really is personal."
  "Ah, that -" "If you really want to do well in this case on the words, Hastings, I recommend you read" Russian entry ", it is very useful."
  Then he laughed, did not say anything. I picked up from the earth, the book, read with curiosity, but Poirot is not about the words or understand.
  The next morning did not bring us any news, but my friends do not seem worried about it. Breakfast, he announced that he would like to visit earlier in the day, Mr. Hardman. We found at his home in this old veteran of the communication field, he seemed to calm some of the previous day.
  "Oh, Mr. Poirot, what message?" He asked eagerly.
  Poirot gave him a piece of paper.
  "This is the person who stole jewelry, sir. I put these things to you? Or do you prefer for me to recover the jewelry and keep away from them?" Mr. Hardman staring at the piece of paper. Finally, he restored the ability to speak.
  "Too amazing. I certainly do not want this scandal. I consigned to you, Mr. Poirot. I believe you will care for."
  We attracted a taxi, taxi Poirot to open to the Carlton Hotel. Where we asked to see Rosakova countess. After a while, we are being led upstairs suite countess. She wore a long dressing gown with a vulgar pattern of open arms to greet us.
  "Mr. Poirot!" She cried, "you are successful, is not it? For that poor child, you cleared of charges, is not it?" "Countess, your friend, Mr. Parker will not be arrested."
  "Ah, you are a smart little man! Great! And do so quickly successful."
  "On the other hand, I promise I will be here today, Mr. Hardman his jewelry to send back."
  "Is that true?" "So, madam, if you can get them to me immediately, I would be grateful for. Hurry you are embarrassed, but I let a taxi waiting for it - just in case I have to go to Scotland Yard a trip to; and we Belgians, wife is very frugal. "
  Countess lit a cigarette. A moment, she sat, blowing smoke ring, and has been watching polo. Then she laughed and got up. She went to the desk, opens a drawer and took out a black silk handbag. She gently throwing it a polo. When she spoke, her tone is very light and very quiet.
  "Instead, we were extravagant," she said, "Unfortunately, it did so, get the money. You do not look inside, and they are in there."
  Poirot stood up.
  "I congratulate you, Madame, your thinking and action soon."
  "Ah! But because you are a taxi waiting for you, I can do?" "You're amiable, madame. You have to stay in London long?" "I think not - because of you."
  "Please forgive me."
  "Perhaps we will meet elsewhere."
  "I hope so."
  "But I - do not want this:" cried the countess, laughing, "I pay tribute to you. In this world few people that I fear. Good-bye, Mr. Poirot."
  "Goodbye, Countess. Ah - sorry, I forgot, please allow me to return your cigarette case."
  He bowed to us in a safe found in the little black moire silk cigarette case handed to her. Her face does not change color to access the past, only lifted a bit brows, whispered the voice: "I know!" "This woman is gorgeous!" When we went downstairs, Polokwane exclaimed with enthusiasm, " My God! This woman is gorgeous! a debate not say anything, one does not, and no little bravado! only glanced quickly, she correctly estimate the situation. I tell you, Hastings to accept failure as a woman can do - just laugh about it casually - will accomplish a great deal: She is dangerous, she's very courageous; her - "He was heavily stumbled.
  "If you can slow down and watch you where to go, it would be wrong." After I made the proposal asked: "When did you begin to doubt the countess?" "My friends, it is because glove and cigarette boxes - double thread, can we say - let me worry. 伯纳德帕克 likely to lose the same or another thing - but throw different is unlikely. ah, no, that would be too careless: Similarly, if some people want to trap them in there, Parker, then a sufficient. so it forced me to come to this conclusion: the two of them that is not Parker's. first I cigarette box thinking that is his, but not his glove. but when I discovered the other a glove, I understand that is another matter. then cigarette box is one? Obviously, it does not is female Runcorn Lord, not the first letter. It will be Johnston's? only probably here is his pseudonym. I met his secretary, so everything is clear very clear understanding of the . on Johnston's past, he bluntly. so that the countess had? she should bring some jewels from the Russian past; her as long as the stolen gems from the floor, and took to, call the owner is not also recognize what it is doubtful. What can be brought from the hall, a Parker's glove and put it into the safe even more simple? But, of course, she did not want to lose her own box of cigarettes there. "
  "But if the cigarette box is her, then why the above 'BP'? Countess is the first letter of VR."
  Poirot smiled at me gently.
  "It is, my friend; but where in the Russian alphabet, B is V and P is R."
  "Hey, I guess you can not expect that. I do not understand Russian."
  "I do not use, Hastings. That is why I bought a little book - and urging you to pay attention to it."
  He sighed.
  "A remarkable woman. I have a feeling, my friend - a very positive feeling - I would run into her. But I do not know where to run into her at."
  我去我朋友波洛的房裏。很難過地發現他在過度操勞。他是如此地風靡一時。以至所有有錢的婦人一旦手鐲找不着了,或是寵物貓丟了都會跑來找大偵探波洛幫忙的。我的老朋友既有佛蘭芒人的節儉。又有藝術傢的。他對所接手的很多案子並不感興趣,僅僅由於一時的衝動。
   他也接手那些並沒有什麽報酬的案子,而僅僅是因為他對涉及的問題很感興趣。結果,正如我所說的那樣,他頗為辛苦;他自己也承認。因此當我勸他和我一起去著名的南方海濱勝地埃伯茅斯度假一周的時候,沒有太多睏難。我們一起度過了四天愉快的時光。波洛找到我,手裏拿着一封打開的信。
   “我的朋友,你記得約瑟夫。艾倫斯嗎,那位劇院經紀人?”
   我想了一會兒之後,說記得。波洛結交的朋友很多。也很雜。從清潔工到公爵都有。
   “好,黑斯廷斯,約瑟夫。艾倫斯現在呆在夏洛剋海灣。
   他很糟。好像有一件小事正讓他擔心。他請我過去看看他。我想,我的朋友,我得同意他的請求。他是個忠心耿耿的朋友,他在過去幫了我很多忙。”
   “當然,如果你這樣認為的話,”我說,“我想夏洛剋海灣是個美麗的地方,碰巧我從來沒去過那兒。”
   “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勞逸結合了,”波洛說道,“你去打聽一下火車的情況,怎麽樣?”
   “也許得換一兩趟車,”我做了個鬼臉,“你知道這些鄉村鐵路綫是怎麽回事。從德文郡南海岸到北海岸有時候要—天。”
   然而,問詢之後,我發現這個行程衹須在埃剋塞特換一次車而且火車不錯。我匆忙回去要把這信息告訴波洛的時候,碰巧路過迅捷汽車公司的售票處,看到告示牌上寫着。
   明天,去夏洛剋海灣的全天遊覽。八點三十分出發,途經德文郡風景最美麗的地方。
   我詢問了一些細節,興衝衝地回到了旅館。不幸的是,想讓波洛分享我的興奮很睏難。
   “我的朋友,為什麽這麽喜歡汽車呢?火車,你沒看見嗎,這不是真的嗎?它們的輪胎不爆,它們不發生事故。人們不會受太多的氣流打擾。窗戶可以關上。沒有穿堂風。”
   我輕輕地嚮他暗示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正是汽車旅行最吸引我的地方。
   “那要是下雨呢?你們英國的天氣實在是沒準。”
   “有車篷還有別的。此外,如果雨下得大的話,遊覽就取消了。”
   “啊!”波洛說。“那就讓我們希望天下雨吧。”
   “當然,如果你這麽看並且……”
   “不。不。我的朋友。我明白你下定决心要坐汽車旅行了。幸運的是,我有大衣和兩個圍巾。”他嘆了口氣,“但我們在夏洛剋海灣會有足夠的時間嗎?”
   “嗯,我想這就是說我們將在那兒過夜。你知道,遊覽繞經達特穆爾。我們在蒙剋漢普頓吃午飯。大約四點的時候我們到夏洛剋海灣,然後汽車五點起程回來,十點到這兒。”
   “是這樣!”波洛說道。“還有人坐這車遊玩!當然。因為我們不要回程票所以車票應該減價。不是嗎?”
   “我想不太可能。”
   “你得堅持。”
   “好了,波洛。不要太摳門了。你知道你掙錢很容易。”
   “我的朋友,這不是摳門,這是商業頭腦。如果我是一個百萬富翁,我也衹付我應該付的錢。”
   然而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波洛在這方面是註定要失敗的。在迅捷汽車公司售票處賣票的那位男士很鎮靜、很平心靜氣但卻很堅决。他的理由是我們應該回來。他甚至暗示說我們要在夏洛剋海灣離開汽車。因此得付額外的錢。失敗了,波洛付了所需票款離開了售票處。
   “英國人,他們沒有錢的概念,”他抱怨道,“你註意到了一個年輕人了嗎?黑斯廷斯,他付了全額票款,但說他衹坐到蒙剋漢普頓就下。”
   “我沒註意到。事實上…”
   “你在註意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女士,她訂了五號座。和我們相鄰。啊,是的,我的朋友,我看見了。那就是為什麽在我就要拿十三、十四號票的時候—那兩個座在中間最安全了—你會很粗魯地擠上前去說‘三號、四號更好’了。”
   “是真的,波洛。”我說,臉有些紅了。
   “赫色頭髮一總是赫色頭髮!”
   “不管怎麽樣,看她總比看一個奇怪的年輕男子要強。”
   “那得看觀點怎樣了。對我來說,那個年輕男子很有趣。”
   波洛話音裏有些意味深長的東西,我很快擡眼看着他“怎麽?你是什麽意思?”
   “噢,別激動。他讓我感興趣是因為他想留鬍子而效果卻不怎麽樣。”波洛輕柔地撫摩着他很漂亮的八字鬍,“這是門藝術。”接着他自言自語道:“留鬍子是門藝術!我總是同情那些也想如此一試的人。”
   要想知道波洛什麽時候是嚴肅的,什麽時候是在拿別人開心是很睏難的。我想還是不說為妙。
   第二天早上陽光明媚,好一個豔陽天!然而,波洛還是不敢大意。他穿了一件羊毛馬甲,一件雨衣。一件厚厚的大衣。除了穿上了他最厚的西服之外。他還戴上了兩條圍巾。他還服了兩片感冒藥,並且在包裏放了兩片。
   我們帶了兩個不大的包。那個我們前一天註意到的女孩帶了一個小包,那個我想是波洛的同情對象的年輕男子也帶了一個小包。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行李。四個包都放在司機旁邊,我們各自就位。
   波洛,在我看來。很是惡毒地讓我坐在外面的座位。因為“我特別喜歡新鮮空氣,”而他自己則坐在我們的漂亮的鄰座身邊。然而,不久,他作了彌補。坐在六號座的男子有點不正經而且很粗魯。波洛低聲問那個女孩要不要和他換座位。她很感激地同意了,因而也就換了座位,她和我們交談起來。於是很快我們三人就愉快地聊了起來。
   看得出來她很年輕。不超過十九歲。跟孩子一樣單純。她很快就跟我們說了她此行的原因。好像她是在替她的姑媽跑生意,她的姑媽在埃伯茅斯開了一個很有趣的古玩店。
   她的姑媽在祖父去世之後生活很窘迫,便用不多的資本和祖父留給她的一屋子漂亮的東西開始了姑媽自己的生意。姑媽非常成功。在這個行業裏名氣很響。這個女孩。瑪麗。達蘭特便來和她姑媽呆在一起,學學這門生意。對此她很興奮-比起當托兒所保育員或當侍伴。她更喜歡這一行。
   波洛點着頭。表示很有興趣。很贊許。
   “小姐會成功的。我敢肯定。”他殷勤地說道。“但我想給您一點小小的建議。不要太相信人,小姐。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流氓和無賴。就是在我們這個汽車上也不例外。一個人總得保持警覺,保持戒心!”
   她瞪着眼看着他,嘴巴張得大大的。他一副充滿智慧的神情衝着她點了點頭說:“但是,就像我說的,誰知道呢?即令是跟你說話的我也可能是一個最壞的壞人。”
   看着她驚訝的臉,他的眼睛更亮了。
   在蒙剋漢普頓我們停下來吃午飯。在跟侍者說了幾句之後。波洛搞到了一張靠近窗戶的小桌子。外面的大院子裏,停了大概有二十輛大型遊覽車—從全國備地來的遊覽車。飯店的餐廳座無虛席,聲音嘈雜。
   “節日氣氛太濃了。”我做了個鬼臉。
   瑪麗。達蘭特表示同意:“現在夏季的埃伯茅斯被糟蹋了。我姑媽說過去很不一樣。現在因為人多,在人行道上都定不快。”
   “但這對做生意有利啊,小姐。”
   “對我們不是特別好。我們衹賣稀有、價值不菲的東西。我們不經營便宜的小玩意兒。我姑媽在全英國都有客戶。如果他們需要某個特定時期的桌子或椅子,或者某一件瓷器,他們就給她寫信,然後。她遲早都會給他們搞到。就像這次一樣。”
   我們表示很感興趣,於是她又進一步解釋。一個美國男士—小貝剋。伍德先生是個鑒賞傢,也是一個微型畫收藏傢。最近一套很有價值的微型畫流人了市常瑪麗的姑媽伊麗莎白。佩恩收買了這套畫。她寫信給伍德先生嚮他描述了這套畫並且給他報了價。他立刻回信說如果這套畫像所說的那樣的話,他準備購買並且要求讓一個人把這些畫帶到他在夏洛剋海灣呆的地方讓他看一看。於是就派了達蘭特小姐作為公司的代表來了。
   “它們當然很可愛,”她說道,“但我很難想象有人會為此出那麽多的錢。五百英鎊!想想看!它們是科斯韋創作的。我是說的科斯韋嗎?這些我總是很糊塗。”
   波洛笑道:“你還沒有經驗。是不是。小姐?”
   “我還沒有受過訓練。”瑪麗懊侮地說道,“我們生來並不知道古代的東西。有很多需要學。”
   她嘆了口氣。然後,我突然看見她的眼睛驚訝地瞪大了。她面對着窗戶坐着。現在她的眼光盯着窗外,看着院子裏。她匆匆說了一勾“對不起”。就站起身跑出了屋子。一會兒之後,她回來了,上氣不接下氣,並且充滿歉意。“很抱歉,我剛纔那樣跑開。但我覺得我看見一個男人把我的旅行箱從汽車裏拿了出來。我跑出去追上他。結果發現是他自己的旅行箱。他的幾乎跟我的一模一樣。我真傻。好像我是在說他偷了我的包。”
   說到這兒。她也笑了。
   然而。波洛卻沒有笑:“是什麽男人。小姐?為我描述一下。”
   “他穿着一件褐色西裝。一個很瘦的、很難看的年輕男子。模模糊糊地長着一個八字鬍。”
   “啊哈,”波洛說道,“我們昨天認識的朋友。黑斯廷斯。小姐。你認識這個年輕男人嗎?你以前見過他嗎?”
   “不。從來沒有。你為什麽要問呢?”
   “沒什麽。很有意思—就這些。”
   他又默不做聲了,再沒有加入我們的談話。一直到後來瑪麗。達蘭特小姐說到什麽東西時纔引起了他的註意。
   “唉,小姐,你剛纔說什麽?”
   “我剛纔說在我回來的途中,我得小心壞人,就像你所說的。我相信伍德先生總是以現金支付。如果我有五百英鎊的鈔票在身上。我會引起一些壞人註意的。”
   她笑了但波洛卻沒有笑。相反。他問她在夏洛剋海灣時打算住在哪個飯店。
   “鐵錨飯店。這個飯店不貴,但挺好。”
   “是這樣的,”波洛說道,“鐵錨飯店。也正是這兒的黑斯廷斯打定主意要住的飯店。多奇怪啊!”
   他衝我愉快地眨着眼。
   “你們會在夏洛剋海灣呆很長時間嗎?”瑪麗問道。
   “衹呆一晚上。我在那兒辦事兒。我敢肯定,你想不出來。我是幹什麽的,小姐?”
   瑪麗講了好幾個職業但都自動否定了—也許是出於謹慎。最後。她試着說波洛是一個魔術師。這使他覺得很有意思。
   “啊!但也算是個想法!你認為我能從帽子裏拿出兔子來?不,小姐。我,我正和魔術師相反。魔術師是讓東西消失。我呢?我是讓消失的東西重新出現。”他戲劇性地嚮前俯了一子以增強他的話的效果,“這是個秘密,但我會告訴你的。我是個偵探!”
   他靠着椅子嚮後仰,對他的話所産生的效果感到很滿意。瑪麗。達蘭特盯着他,入了迷。但談話卻沒法進行下去了,因為外面各色喇叭響了起來,遊覽車準備上路了。
   當波洛和我一塊兒走出去的時候,我說中午一起吃飯的女孩很迷人。波洛表示同意。
   “是的。她很迷人。但。也很傻。是不是?”
   “傻?”
   “別生氣。-個女孩可以很漂亮,可以有赫色頭髮,但卻很傻。像她那樣和兩個陌生人推心置腹是愚蠢之極。”
   “嘿。她看得出我們不壞。”
   “你說的話很笨。我的朋友。知道該怎麽做的人自然要顯得不錯。她說到她身上若帶了五百英鎊現金的時候,她就得小心。但她現在身上就有五百英鎊。”
   “她的微型畫。”
   “正是。她的微型畫。在這兩者之間。沒有很大區別。我的朋友。”
   “但除了我們。誰也不知道。”
   “還有侍者和鄰桌的人。並且。毫無疑問,在埃伯茅斯還有好些人!達蘭特小姐,她很迷人,但,如果我是伊麗莎白。佩恩小姐的話,我首先就會教我的新助手基本的常識。”他停下來,然後,又換了一種語氣說:“你知道。我的朋友。在我們吃飯的時候,要從那些遊覽車上拿走一件行李是這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
   “嗯,好了,波洛,有人一定會看見的。”
   “他們能看見什麽?有人拿他自己的行李。這可以公開地、光明磊落地去做。別人無權幹預。”
   “你是說—波洛。你是在暗示—但那個穿着褐色西服的傢夥—那不是他自己的行李嗎?”
   波洛皺起眉頭:“看上去是這樣的。不管怎麽說,這很奇怪。黑斯廷斯,在汽車剛到的時候。他沒有動他的行李。他沒在這兒吃飯,你註意到沒有?”
   “如果達蘭特小姐要不是面對窗戶坐着。她也不會看見了。”我慢慢說道。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行李,也就沒有關係了。”波洛說道。“我們就別再想這事了。我的朋友。”
   然而。當我們坐到我們原來的位置上,又一次疾馳的時候,他又利用機會給瑪麗。達蘭特上了一課。講了不謹慎的危險。她溫順地聽着,但表情上卻把它當成了一個笑話。我們四點鐘的時候到了夏洛剋海灣。很幸運的是我們能在鐵錨飯店訂上房間。鐵錨飯店是在一條小街上的一個迷人的舊式飯店。
   波洛剛打開包拿出一些必需品,並在他的鬍子上抹潤須膏以便出去拜訪約瑟夫。艾倫斯,這時候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喊道“進來,”讓我特別驚訝的是,瑪麗。達蘭特進來了,她的臉色很白,眼裏滿足淚水。
   “真的對不起,但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你的確說過你是偵探,是嗎?”她對波洛說。
   “發生什麽事了,小姐?”
   “我打開我的旅行箱,微型畫是放在一個鰐魚皮公文包裏的—當然是上了鎖。現在,你看!”
   她拿出一個不大的正方形鰐魚皮小包,包蓋鬆了。波洛從她手裏接過來。包被強行打開了,一定是用了很大的力氣。痕跡很明顯。波洛邊檢查邊點頭。
   “微型畫呢?”他問道,雖然我們兩人都很清楚答案是什麽。
   “沒了。被偷了。噢,我怎麽辦呢?”
   “別擔心,”我說道。“我的朋友是赫爾剋裏。波洛。你一定聽說過他。他一定能夠替你把它們找回來。”
   “波洛先生。波洛大偵探。”
   波洛很是虛榮,她話音中明顯的崇敬之情使他感到很滿意。“是的,我的孩子,”他說道,“是我,我本人。你可以把這件小事交給我。我會盡一切可能的。但我擔心—我很擔心—會太晚了。告訴我。你旅行箱的鎖是不是也被強行打開了?”
   她搖搖頭。
   “請讓我看看。”
   我們一起到了她的房間。波洛仔細地檢查了她的旅行箱。很明顯鎖是用一把鑰匙打開的。
   “這很簡單。這些旅行箱的鎖差不多都是一樣的。好吧,我們得打電話報告,也得盡快和小貝剋。伍德先生取得聯繫。我來做這件事。”
   我和他一塊兒去,並且問他說“可能太晚了”是什麽意思。“親愛的。我令天說過我是魔術師的對立面,我將讓消失的東西重新出現。但假設有人趕在我前面—你不明白嗎?待會兒你就明白了。”
   他進了電話亭。五分鐘過後,他出來了,滿臉嚴肅。“正像所擔心的那樣,一名女士帶着微型畫在半小時之前拜訪了他。她說她是從伊麗莎白。佩恩小姐那兒來的。他很喜歡那些微型畫,因此立刻付了錢。”
   “半小時之前—我們還沒到這兒。”
   波洛神秘莫測地笑道:“迅捷公司的汽車的確很迅捷,但一列快車。比如說,從蒙剋漢普頓來的快車可以至少快整整一小時。”
   “我們現在怎麽辦?”
   “好黑斯廷斯—總得現實一點。我們通知,為達蘭特小姐盡一切努力,並且—是的,我决心已定,我們得見—見小貝剋。伍德先生。”
   我們實施了這個計劃。可憐的瑪麗。達蘭特非常不安,擔心她的姑媽會責備她。
   在我們一起去伍德先生下榻的海濱飯店的路上,波洛說道:“她很可能會責備你的。而且很有理由,想想看將值五百英鎊的東西放在行李裏去吃午飯!不管怎麽說,我的朋友,這個案子有一兩個奇怪的地方。比如說,那衹公文包,它為什麽會被強行打開了呢?”
   “把微型畫拿出來。”
   “但那樣不是太笨了嗎?假設我們的小偷在午飯的時候假藉拿自己的行李來擺弄我們的行李,打開旅行箱,不打開公文包就把它塞進他自己的旅行箱中然後溜掉,肯定比浪費時間強行打開公文包的鎖會容易得多,不是嗎?”
   “他得搞清楚微型畫是否在裏面。”
   波洛看上去並不相信這種說法,但,我們已經被引進伍德先生的套房,沒時間繼續討論了。
   第一眼我就不喜歡小貝剋。伍德先生。
   他個子很大,很是粗俗,穿得過於講究,戴着一枚獨粒鑽戒。他大話連篇,並且吵吵嚷嚷。當然,他沒有覺得有什麽東西丟了。為什麽他得這樣想呢?那個女人說她確實有微型畫。品相也很不錯!他有沒有鈔票的號碼?不,沒有。波洛先生是誰,他幹嘛來問我這些問題?
   “沒有別的問題了。先生。衹有一件事。請你描述一下那個來拜訪你的女人。她很年輕,很漂亮嗎?”
   “不。先生。她不年輕也不漂亮。絶對不。她是一個個子很高的中年婦女,長着灰色頭髮。皮膚上有污斑,還隱隱有些鬍子。一個迷人的妖婦?絶不會的。”
   “波洛。”在我們離開的時候。我喊道,“鬍子,你聽到了嗎?”
   “我有耳朵,謝謝你,黑斯廷斯!”
   “但那人真是讓人不愉快。”
   “他沒有迷人的風度。沒有。”
   “嗯,我們其實應該抓住小偷。”我說道。“我們能夠認出他。”
   “你很天真。很單純,黑斯廷斯。你不知道有。不在犯罪現場,這一說?”
   “你認為他會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
   波洛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我真誠希望是這樣的。”
   “你的問題是,”我說道,“你喜歡把事情搞得很復雜。”
   “非常正確。我的朋友。我不喜歡一你怎麽說來着—容易擊中的目標!”
   波洛的預言是有根有據的。那個穿褐衣西服的旅伴是一個叫諾頓。凱恩的人。在蒙剋漢普頓他直接去了喬治飯店而且整個下午都呆在那裏。惟一對他不利的證據是達蘭特小姐提供的。她聲稱我們吃飯的時候,她看見他從車裏把他的行李拿了出來。
   “而這件事本身沒什麽令人懷疑的。”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道。
   說完那句話之後,他又不做聲了,並且拒絶再談論這件事。當我強迫他的時候。他說他正在泛泛地思考鬍子的問題。並建議我也這樣做。然而,我發現他和約瑟夫。艾倫斯一起度過了晚上的時間,他讓約瑟夫。艾倫斯盡可能多地告訴他一些有關小貝剋。伍德先生的細節,因為兩人住在同一個飯店,有機會搜集到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不管他知道了什麽。他都不跟別人說。
   在和見了幾次面之後,瑪麗。達蘭特乘早班火車回到了埃伯茅斯。我們和約瑟夫。艾倫斯共進午餐,午餐後,波洛對我宣佈說他已經地解决了那位劇院經紀人的問題,我們可以隨時回到埃伯茅斯。“但不乘汽車,我的朋友,這次我們要乘火車。”
   “你害怕被掏兜,還是害怕見到另一位落難的少女?”
   “黑斯廷斯,這兩件事在火車上都可能發生。不,我是急着想回到埃伯茅斯,因為我希望繼續我們的案子。”
   “我們的案子?”
   “是的,我的朋友。達蘭特小姐懇求我幫助她。因為現在案子在的手裏,這並不是說我可以撒手不管了。我來這兒是幫助一位老朋友的。我不能讓人說赫爾剋裏。波洛拋棄了一位患難中的陌生人!”他裝腔作勢地站起身來。
   “我想你在那之前就已經感興趣了。”我機靈地說,“就在汽車售票處,當你第一次看見那個年輕男子的時候。雖然我不知道他的什麽東西引起了你的註意。”
   “你不知道嗎。黑斯廷斯?你應該知道。好了。好了,就讓它成為我的一個小秘密吧。”
   在離開之前。我們和負責此案的警督作了簡短的交談。他已經見過諾頓。凱恩了。井且推心置腹地告訴波洛,他對那個年輕人沒有好感。那個入說話氣勢洶洶,斷然否認了,但卻自相矛盾。
   “但這花招究竟是怎麽耍的,我不知道,”他承認道,“他可以將那東西交給一個同黨,這個同黨可以立刻開快車出發。但那衹是理論。我們得找到那輛車和那個同黨然後才能將事情搞定。”
   波洛沉思着點點頭。
   “你認為是這樣的嗎?”當我們在火車上坐好後。我問他。
   “不,我的朋友,不是這樣的。比這聰明多了。”
   “你告訴我,好嗎?”
   “還不行。你知道—這是我的弱點—我總喜歡把我的小秘密保持到最後的時刻。”
   “最後的時刻快到了嗎?”
   “很快了。”
   六點剛過。我們就到了埃伯茅斯。波洛立刻駕車去了“伊麗莎白。佩恩”商店。商店關了門,但波洛按了門鈴,很快瑪麗親自來開了門,看見我們她表示了驚訝和興奮。
   “請進來見見我的姑媽。”她說道。
   她領我們進了後屋。一個年長的婦女出來和我們見了面。她滿頭白發,有着粉白的皮膚和藍色的眼睛,她自己看上去倒像一幅微型畫。她的背很駝,上面披着一塊披肩。上面的飾帶很古老,很值錢。
   “這就是大偵探波洛嗎?”她聲音很低,很迷人,“瑪麗跟我說了,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真的要幫我們解决睏難。你要給我們點建議嗎?”
   波洛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鞠了一躬。
   “佩恩小姐—效果很迷人。但你真的應該留鬍子。”
   佩恩小姐倒吸了一口氣,退後幾步。
   “昨天你沒有做生意,是不是?”
   “早上我在這兒的,後來我頭疼得厲害就直接回傢了。”
   “沒有回傢,小姐。因為頭疼你想換換空氣,是不是?我想。夏洛剋海灣的空氣很讓人心曠神怡。”
   說完,他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嚮門口拖去。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說道:“你明白,我什麽都清楚,這個小鬧劇該收場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點威脅。佩恩小姐的臉色慘白。不出聲地點了點頭。波洛轉嚮那個女孩。
   “小姐,”他轉身說道,“你很年輕也很迷人。但是做這種事情會使你的青春和美麗掩蓋在監獄的高墻之後的。我,赫爾剋裏。波洛告訴你那是很使人遺憾的地方。”
   然後他跨步走到街上,我跟着他。滿腹狐疑。
   “我的朋友。從一開始,我就很感興趣。當那個年輕男子訂票衹訂到蒙剋漢普頓的時候。我看見那個女孩的註意力就全集中到他那裏了。為什麽?他本身不是那種能讓婦女多看幾眼的男人。我們上了汽車之後。我有一種感覺。會有事情發生。誰看見那個男子擺弄行李的?衹有小姐一個人。並且記住她選了那個位置—對着窗戶的位置—女人一般不這麽選的。
   “然後她找到我們講她被盜的故事—公文包被強行打開,而這不符合常識。這個我當時就告訴了你。
   “這一切的結果呢?小貝剋。伍德先生為這些被盜的東西付了好價錢。這些微型畫是會被還給佩恩小姐的。她會再賣掉它們,這樣就可以掙一千英鎊,而不是五百英鎊。我謹慎地查詢過並且得知她的生意不好—處於一個很危急的狀態。我對自己說—姑媽和侄女兩人是同案犯。”
   “那你從來沒有懷疑過諾頓。凱恩嗎?”
   “我的朋友!就是因為有那鬍子?一個罪犯不是鬍子颳得很幹淨就是有一個恰到好處的鬍子可以隨時拿掉。但對聰明的佩恩小姐來說這是個多麽好的機會藹就像我們看見的那樣,她是一個幹癟的老婦人,有着粉白的皮膚—登峰造極地裝點了一下—在她的上唇加了幾根稀疏的毛發。結果呢?伍德先生說是一個男性化的女人。而我們則立刻會說是‘一個喬裝打扮的男人’。”
   “她昨天真的去了夏洛剋海灣?”
   “毫無疑問。就像你記得告訴我的那樣,火車十一點鐘離開這裏,兩點鐘到達夏洛剋海灣。然後回來的火車更快—就是我們來的那趟。它四點過五分離開夏洛剋海灣,到這兒是六點十五分。自然,微型畫根本沒有裝在公文包裏。那在打包之前就被強行打開了。瑪麗小姐衹需發現會對她的魅力和她的絶頂美貌産生同情的一兩個傻瓜就行了。而這些傻瓜擋中有一個不傻—他就是赫爾剋裏。波洛。”
   我不太喜歡這佯的推論。趕緊說道:“那麽在你說幫助一個陌生人的時候。你在故意騙我。那就是你所做的。”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黑斯廷斯。衹不過我讓你欺騙了你自己。我是指小貝剋。伍德先生—他不熟悉這些海岸。”他的臉色變暗了,“啊!當我想到那個過高的索價,那個極不公正的要價—單程和雙程票價一樣—的時候,我就義憤填膺想要保護我們的遊客!小貝剋。伍德先生不令人愉快。如你所說,也沒有同情心。但他是一個遊客!我們同是遊客。黑斯廷斯,應該站在一起。我,我支持所有的遊客。”
大都市酒店珠寶失竊案

阿加莎·剋裏斯蒂 Agatha Christie
  “波洛,”我說道,“換一換空氣對你會有好處。”
   “你這麽認為嗎,我親愛的朋友?”
   “當然我是這樣想的。”
   “噢——嗯?”我的朋友笑着說,“那麽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打算去嗎?”
   “你想把我帶到哪兒去?”
   “布萊頓。事實上,我的一位朋友答應我一件非常好的事,也就是我可以拿錢隨便揮霍,就像人們通常說的那樣。我認為在‘大都市’酒店度一個周末,會使我們倆享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妙。”
   “謝謝您,我非常感激地接受這一邀請。你有一顆善良的心,能夠想到一個老年人,那顆善良的心抵得上這顆腦袋的全部聰明智慧。是的,是的,我此時此刻這樣對你說,有的時候卻容易忘記這一點。”
   我並不奢望這種誇奬,有時候,我認為波洛總是有點低估我的才智。但是,他那麽興高采烈,我那微不足道的不愉快也就無所謂了。
   “那麽我們走吧。”我催促道。
   星期六晚上,我們在“大都市”酒店共進晚餐,周圍都是快樂的人群。整個世界的富麗豪華好像都集中體現在了布萊頓。到處都是考察的服飾和閃耀着的珠寶的光芒——有些人佩帶珠寶,與其說是出於嗜好,不如說是出於炫耀。
   “啊,這排場是多麽豪華啊!”波洛說道,“這裏是那些暴發戶的樂園,是嗎,黑斯廷斯?”
   “就算是吧,”我答道,“但我們還是希望這裏的人們並不都和暴發戶是一丘之貉。”
   波洛平靜地掃視着周圍。
   “看到這麽多的珠寶披戴在身上,使我有了犯罪的衝動而不是要去調查犯罪。對那些盜竊高手來說,這是多麽難得的機會啊!比如說,黑斯廷斯,你看,靠柱子站着的那個胖女人,你可以說她渾身上下全都透着珠光寶氣。”
   我隨着他的目光望去。
   “啊,”我叫道,“那是奧帕森夫人。”
   “你認識她?”
   “有點認識。她丈夫是一個暴發的股票經紀人。在最近的石油價格暴漲中,他發了一筆大財。”
   晚餐之後,在酒店的休息室,我們遇到了奧帕森夫婦,我嚮他們介紹了波洛。我們一起聊了幾分鐘後,便一起喝起了咖啡。
   波洛對佩戴在那個女人寬闊胸部上的幾件價值昂貴的珠寶稱贊了幾句,那女人立刻興奮起來。
   “這是我的一個特殊愛好,波洛先生,我就是喜歡珠寶。愛德知道我的這個弱點,每次他賺了錢都會給我買些新的珠寶;您對這些珍貴的寶石也感興趣嗎?”
   “我對它們多有接觸,夫人。我的職業使我見識過一些世界上最著名的寶石。”
   波洛接着講了一個王室收藏的、具有歷史意義的寶石的故事。當然,他隱去真名實姓,奧帕森夫人屏氣凝神,聽得入了迷。
   “啊!”當他將故事講完的時候,她驚呼道,“我自己也有一條珍珠項鏈;關於這些珍珠還有一個故事。我相信它應該成為世界上最好的項鏈之一……上面的那些珍珠形狀大小非常匹配,色澤也完美無瑕。我應該上樓去把它拿下來給您看看!”
   “噢,夫人,”波洛急忙說道,“您太熱情了。千萬當心,別把您纍着!”
   “啊,可是我想把它拿給您看看。”
   那個胖女人步履蹣跚地朝電梯快步走去,他的丈夫剛纔一直在和我談話,現在卻朝波洛投去詢問的目光。
   “尊夫人太熱心了,她堅持要給我看她的珍珠項鏈。”
   “啊,那些珍珠,”奧帕森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笑容,“如果那不是個虛構的故事就好了!您知道,那些珍珠值得一看,它可花了我一大筆錢呀,不過,那錢等於還在我手裏,我什麽時候想賣就能賣出去,而且總能把花費的錢賺回來——也許能多賺些。將來有一天可能真得這麽做,如果情況就像現在這樣的話。眼下再要掙錢就不容易了。”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說着。後來說到股票行情和一些術語,我就聽不懂了。
   一個小領班嚮他走來,打斷了他的話,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嗯——什麽?我馬上就來。她不會是病倒了吧?對不起,先生們。”
   他迅速離開我們。波洛朝椅背上一倚,點上了一支他喜歡抽的煙。然後,他又非常仔細地把喝空的咖啡杯子擺成整齊的一排;註視着自己的勞動成果,他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時間慢慢地過去了,奧帕森夫婦還沒有回來。
   “奇怪呀!”我終於沉不住氣了,說道,“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波洛看着裊裊上升的煙圈,然後若有所思地說:“他們不會回來了。”
   “為什麽?”
   “因為,我的朋友。因為出了點事兒。”
   “什麽事?你怎麽會知道?”我好奇地問。
   波洛微笑着。
   “幾分鐘以前,酒店經理匆匆忙忙走出他的辦公室上了樓,他神色憂鬱,十分不安。開電梯的服務員和那些領班交頭接耳,電梯的鈴聲前後響了三次,但是他好像沒聽見。另外,即使是服務員都變得手忙腳亂了,如果想讓一個經理手忙腳亂的話——“波洛做出了結論似地搖了搖頭,“事情一定是非常嚴重,啊,和我想的一模一樣!現在,來了。”
   兩個人正走進酒店大門——一個穿着,另一個穿着便服,他們對一個領班說了句話,然後立刻被領着上樓去了。幾分鐘後,領他們上去的領班下樓來,朝我們坐的地方走過來。
   “奧帕森先生有請,不知您二位是否願意上樓?”
   波洛立刻站了起來,看他的動作,可以說他在時刻等待着這聲召喚。“我當然樂於奉陪!”奧帕森夫婦的房間位於二樓。敲門之後,那個領班退了下來。聽到裏面傳來一聲‘進來’,我們推門進去,眼前出現一幅令人驚奇的景象。我們進來的這間是奧帕森夫人的臥室,在臥室正中,一把搖椅近嚮後翻在地上,搖椅上正躺着那位夫人,她那副樣子可真夠好瞧的,大把大把的眼淚在她塗滿厚厚的脂粉的臉上橫七竪八地流出了道道小河。奧帕森先生憤怒地來回踱着步,兩個警官站在屋子中間,其中一個手裏拿着記事本。一個負責收拾房間的酒店女服務員看上去嚇得要死,在壁爐旁一動不動地站着。在屋子的另一面,站着一個法國女人,很顯然,她是奧帕森夫人的女僕,也在不停地用手抹眼淚,她所表現出來的巨大悲痛,一點也不亞於她的女主人。
   波洛衣着整潔,面帶微笑,信步跨入了這間哭鬧聲、嘈雜聲亂作一團的屋子。身軀龐大的奧帕森夫人立刻從她的椅子上跳了起來,衝到波洛面前。
   “您看看現在這個樣子,愛德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過,我相信運氣,我確實相信。我今天晚上遇到您,這真是命運的安排。我還有一種感覺,如果您不能把我的珍珠項鏈找回來的話,那誰也不可能找到它,這件事除了您,誰也辦不到。““請安靜下來,我請求您。”波洛安撫似地拍拍她的手,“一定要振作起來,相信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赫爾剋裏·波洛會幫助您的!”
   奧帕森先生轉嚮警官說:
   “我把這位先生叫上來,沒有什麽不妥吧?”
   “沒什麽,先生。”那位警官彬彬有禮地答道,可是語調顯得很冷淡,“現在,如果您的夫人能讓我們聽一聽事情發生的經過,可能她會感覺好些。”
   奧帕森夫人茫然無助地看着波洛。波洛把她領到了椅子旁。
   “請您先坐下,夫人。然後給我們講一下事情的整個經過,您千萬不要過於悲痛。”
   奧帕森夫人竭力剋製住自己,小心翼翼地擦幹了好的眼淚,開始說道:“晚飯後我上樓來取我的珍珠項鏈,我想把它拿給波洛先生看一看。像平時一樣,這個女服務員和我的女僕都在房間——”“請原諒,夫人,您說‘像平時一樣’是什麽意思?”
   奧帕森先生解釋道:
   “我規定除了我們的女僕以外,誰也不許走進這個房間。早上,那個女服務員來收拾房間的時候,我們的女僕一定要在這裏;晚飯後,她來整理床鋪的時候,女僕也要在這裏,否則的話,她就不能進這個房間。”
   “好了,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奧帕森夫人接着往下說,“我上樓來了,我來到這抽屜前”——她指的是梳妝臺右邊最下面的那個抽屜——“拿出我的首飾盒並打開了它,看起來首飾盒和往常一樣——但是,裏面的珍珠項鏈不見了!”
   那個警官一直忙於在記事本上作記錄,他擡頭問道:“您最後一次看到那些珍珠是在什麽時候?”
   “我下樓吃晚飯時,它還在這兒。”
   “您肯定嗎?”
   “當然了。當時我拿不準是否該戴着它,但是,最後我决心戴我的那條嵌着祖母緑寶石的項鏈。然後,就把那條珍珠項鏈放到首飾盒裏了。”
   “誰鎖的首飾盒?”
   “是我鎖的,我把鑰匙穿在我脖子上的一條細鏈上。”她說着,將那條細鏈擡起來給我們看。
   警官仔細檢查了一下,聳聳肩膀。
   “竊賊肯定是用了一把復製的鑰匙,毫無問題,這把鎖很普通,您將鎖鎖上後又做了什麽?”
   “我把它放到最下面的這衹抽屜裏,我總是這麽做的。”
   “你沒有鎖上抽屜嗎?”
   “沒有,我從來不鎖抽屜。我的女僕在我上樓之前一直呆在房間裏,所以根本沒有上鎖的必要。”
   警官的臉變得嚴肅起來。
   “當您到樓下用晚餐時,首飾還在那裏,而且從那時直到現在,您的女僕一直沒有離開房間,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呢?”
   突然,好像她自己所面臨的這一可怕處境第一次展現在她面前,那個女僕大聲尖叫起來,撲倒在波洛身上,像飛流爭瀑般地說了一大串不連貫的法語,那意思是——那警官的暗示太卑鄙下流了!竟然會懷疑我偷了女主人的東西!衆所周知,都是這麽愚蠢透頂,荒謬透頂!然而,像先生這樣一個法國人——“不,是比利時人。”波洛糾正道,但是那個女僕對波洛的糾正毫不在意,她繼續說着。歸納起來大約內容如下——先生絶不會站在一旁袖手旁觀,眼睜睜看着我受到不明不白的指控,而那位卑鄙下流的酒店女服務員,卻可以逍遙法外,不受任何懷疑。我從來也不喜歡服務員——一個粗野的愛紅臉的東西,一個天生的小偷,從一開始我就說過此人不誠實,而且一直對她存有戒心,每次在她整理房間的時候,我都嚴密地監視着她!讓那些白癡笨蛋搜查她吧,如果在此人身上找不到女主人的珍珠項鏈,那纔真的叫人奇怪呢!
   雖然這通長篇大論說得又快又急,用的又是法語,但是那個女僕刻毒的、充滿仇恨的言詞以及自始至終大量豐富的手勢,使那個酒店女服務員至少部分地明白了女個的意思。她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如果那個外國女人說我偷了那條珍珠項鏈,那完全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她激烈地反駁道,“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那條項鏈。”
   “搜她!”另一個女人尖叫道,“你們會發現結果會像我說的那樣。”
   “你專會撒謊,你是個騙子——你聽見了嗎?”那個女服務員反唇相譏,“你自己偷了那條項鏈,你還想把它栽贓到我頭上!啊,在夫人上樓之前,我在屋裏衹呆了三分鐘,可是你自始至終都坐在這裏,就像平時那樣,像衹貓瞪着眼睛盯着一隻老鼠。”
   警官把詢問的目光又投嚮了那位女僕:“這是真的嗎?你從未離開過房間?”
   “事實上,我從來也沒有讓她單獨在這裏,”女僕不情願地承認道,“但是,我兩次穿過這個門回到我的房間——一次是取一捲棉布,一次是去取剪刀。她肯定是在那個時候偷的東西。”
   “你一分鐘也沒有走開過,”女服務員憤怒地反駁,“衹是跑出去立刻又返回來。如果真的搜查我的話,我會很高興,我沒什麽好怕的。”
   正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警官走過去開門,當他見到來人時,他的臉立時亮了起來。
   “啊!”他說道,“確實很幸運,我派人去叫來了我們的一位女警員。也許您還會介意跟我們這位剛剛到的女搜查員到隔壁去一趟吧。”
   他看着女服務員昂着頭穿過屋子到隔壁去了,女搜查員緊隨其後。
   那個法國姑娘坐在椅子上嗚咽起來。波洛仔細地查看着這個房間。我將這間屋子的主要擺設情況大致地勾勒在了一幅草圖上。
   “那扇門是通到哪裏的?”他擡起下巴用目光示意靠窗戶的那扇門問道。
   “我想它是通到下一套房的。”那個警官說,“不管怎麽說,它是從這邊被鎖住的。”
   波洛走過去,推門試了試,然後打開了鎖又試了下。
   “另一面也上了鎖。”他說道,“好吧,看來可以排除掉這一可能性。”
   他又走到窗戶前,逐一檢查了每一扇窗子。
   “啊,又是——什麽也沒有。外面邊一個陽臺也沒有。”
   “即便是有的話,”那位警官不耐煩地說,“如果這位女僕從未離開過房間,我不明白這扇窗戶會對我們有什麽幫助。”
   “顯而易見,”波洛並沒有感到窘迫,“正像這位小姐所肯定的那樣,她確實沒有離開過房間——”他的話停了下來,那位酒店女服務員和那位負責搜身的女警員重新回到了房間。
   “什麽也沒發現。”那位女警員極為簡練地說道。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發現的希望。”女服務員一派清白無辜的神情說,“那個法女人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她竟然想玷污一個誠實女孩的清白。”
   “好了,好了,姑娘,這樣就行了,”警官司打開了房門,“沒有懷疑你了,你現在可以回去的工作了。”
   酒店女服務員不情願地走開,邊走邊指着女僕問道:“要搜查她嗎?”
   “當然,當然。”警官答應着把她送出門,並把門關上。
   女僕隨女警員到了另外一個房間,幾分鐘後,她們就出來了,在她身上同樣一無所獲。
   警官的臉變得更加嚴肅了。
   “恐怕我不得不請您跟我們走一趟了,小姐。”他又轉身對奧帕森夫人說,“很抱歉,夫人。但是,所有的證據都說明了一點,如果她沒有把項鏈藏到自己身上,那麽肯定是把它藏在這個屋子裏的什麽地方。”
   女僕尖叫一聲,抓住了波洛的胳膊。波洛彎下腰,在那姑娘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她滿臉疑惑地擡頭望着他。
   “我的孩子——我想你最好還是不要拒絶。”然後他對警官說,“先生,您是否允許我做一個小小的實驗呢?這純粹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個人興趣。”
   “那要看這是個什麽樣的試驗了。”警官莫衷一是,語意含糊地說。
   波洛又對女僕說道:
   “你說你到你房間裏去拿過一捲棉布;棉布放在哪裏?”
   “就放在那個五鬥櫃的上面,先生。”
   “那剪刀呢?”
   “也在那上面放着。”
   “小姐,如果請你再重複這兩個過程,不知是否可以?你說你是坐在這兒幹活的?”
   女僕坐下來,然後在看到波洛的手勢後,站起來穿過房間到了隔壁,從五鬥櫃上拿起一件東西又轉身返了回來。
   波洛一邊仔細地看着她來回跑,一邊註視着自己的端在掌心的那衹大懷錶。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再來一次,小姐。”
   隨着第二趟跑動的結束,他在他的記事本上寫了些什麽,然後把表放回了口袋裏。
   “謝謝您,小姐。還有您,先生,”——他朝那位警官司點點頭——“謝謝您的特別准許。”
   警官好像對他的極度禮貌感到非常高興。在那位女警員和穿便衣的警官司的陪同下,女僕哭哭啼啼地被帶離了房間。
   然後,那位警官朝奧帕森夫人簡單地道了一聲歉,就開始搜索房間。他把所有的抽屜都拉開,也找一節壁櫥,徹底地將床上的被褥翻了一遍,然後,又敲了敲地板;奧帕森先生站在一邊,懷疑地看着。
   “您確實認為您能找到?”
   “是的,先生,有理由相信。她沒有時間將項鏈帶出房間。夫人這麽快就發現了項鏈失竊,從而阻止了她的原定計劃。是的,它肯定是在房間裏,這兩個人中肯定有一個將它藏了起來——那位酒店女服務員不太可能做到這一點。”
   “不僅是不太可能,簡直是不可能。”波洛平靜地說。
   “嗯?”警官瞪着眼睛。
   波洛溫和地微笑着。
   “我來演示一下。黑斯廷斯,我的好朋友,請拿着我的表——千萬當心,這可是個傳傢寶!剛纔,我給那位小姐兩次的來回過程講過時了。她第一次離開屋子用了十二秒鐘,第二次用了十五秒。現在,請仔細看我的動作。夫人,請將首飾盒的鑰匙給我,謝謝您。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來發口令。”
   “開始!”我說。
   隨着我的話聲,波洛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打開梳妝臺的抽屜,從裏面拿出首飾盒,將鑰匙手插進鎖孔,打開盒子,挑出一件首飾,然後又將首飾盒關上鎖好,重新放回到抽屜裏,並用力將抽屜鎖上。他的動作快如閃電。
   “怎麽樣,我的朋友?”他氣喘籲籲地問我。
   “四十六秒鐘?”我回答。
   “你們明白了嗎?”他看着大傢問。
   “那位酒店女服務員根本就還會有時間把項鏈拿出去,更不要說是把它藏起來了。”
   “那麽說,這件事一定是女僕幹的了。”警官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重新開始搜索,他走進了隔壁女僕的房間。
   波洛皺着眉頭沉思着,突然,他嚮奧帕森先生問一個問題。
   “這個項鏈——毫無疑問是被保險了吧?”
   奧帕森先生覺得很奇怪,認為這不算什麽。
   “是的,”他猶豫着說,“是這樣。”
   “但那又有什麽用呢?”奧帕森夫人眼淚汪汪地插話說,“我想要的是我的項鏈,它是獨一無二的,不可能再買到一條和它一模一樣的了。”
   “我明白,夫人,”波洛安撫地說,“我非常明白懷念舊物是正常的——是這樣嗎?不過,先生,如果不是那麽多愁善感的話,毫無疑問,總會在這件事情上稍稍感到一絲安慰。”
   “當然,當然。”奧帕森先生相當不肯定地說,“可是——”他下面的話被警官勝利般的歡呼聲打斷了。他手裏搖晃着一件什麽東西,從隔壁走了進來。
   奧帕森夫人尖叫一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她整個像是換了個人。
   “噢,噢,我的項鏈!”
   她一把抓住項鏈,用雙手抱在胸前。
   “在哪兒找到的?”
   “在女僕的床和床墊之間。她肯定是偷了之後,趕在酒店女服務員進來之前將它藏了起來。”
   “您能讓我看看嗎,夫人?”波洛輕聲問道。他從她手裏拿過那條項鏈,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略一鞠躬,又把它還給了奧帕森夫人。
   “夫人,恐怕您得把它交給我們一段時間,”那位警官說,“我們要用它作提起訴訟的證據,不過,它將會盡可能早地歸還給您。”
   奧帕森先生皺了皺眉。
   “有那個必要嗎?”
   “恐怕是的,先生。這是例行公事。”
   “噢,讓他拿去吧,愛德!”他的妻子喊道,“如果他拿着,我會感到安全些。如果想到有人可能還會將它偷走,我連覺都睡不安穩。那個可惡的女孩!我再也不會相信她什麽了。”
   “好了,好了,親愛的,別再這麽大驚小怪的了。”
   我感到有人輕輕拍了我的胳膊一下,回頭一看,是波洛。
   “我們該走了,我的朋友,我想這兒已經不再需要我們了。”
   可是到了門外,他就猶豫起來,然後非常出乎我的意料,他竟對我說:“我很想看看隔壁的那間屋子。”
   門沒有鎖,我們便走了進去。那個房間比奧帕森夫人的臥室大一倍,沒有人住,灰塵落得到處都是。當我的這位敏感的朋友用手指在靠近窗戶的桌子上畫了一個四方形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很怪的鬼臉。
   “我們仍然有必要呆在這裏。”他冷靜地觀察着說。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窗戶外面,皺着眉頭像是陷入了沉思。
   “唉,”我不耐煩地問道,“我們到這兒來幹什麽?”
   他開口說道:“請原諒,我親愛的朋友,我原來是想來看看這扇門是否在這邊也被鎖上了。”
   “噢。“我應了一聲,擡眼看了看和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個屋子連在一起的這扇門,它是鎖着的。
   波洛點點頭,好像還在沉思。
   “不管怎麽說,”我繼續道,“這有什麽關係呢?這個案子已經結束了,我希望你有更多的別的機會來展示你的才華。但是,像眼前的這樁案子,是像那位呆板傲慢的警官那類的白癡也不會搞錯的。”
   波洛搖了搖頭。
   “案子沒有結束,我的朋友。在我們確定究竟是誰偷了那條項鏈之前,案子還不能說是結束了。”
   “可是,是那個女僕幹的!”
   “你憑什麽這麽說呢?”
   “憑什麽?”我支吾了起來,“項鏈被找到——真真切切是在她的床上找到的。”
   “好了,好了!”波洛不耐煩地說,“找到的並不是那條真的珍珠項鏈。”
   “什麽?”
   “那是件仿製品,我親愛的朋友。”
   他的話驚得我透不過氣來,波洛依然平靜地微笑着。
   “那個好心的警官顯然是對珠寶方面的知識一無所知。但是,眼下就要有一揚熱鬧好看了!”
   “跟我來!”我抓住他的胳膊叫了一聲。
   “去哪兒?”
   “我們應該立刻告訴奧帕森夫婦。”
   “我不這麽認為。”
   “可是那個可憐的女人——”
   “天啊,正如你所說,那個可憐的女人如果相信那條珍珠項鏈安然無恙的話,今天晚上她會過得非常愉快。”
   “可是那個偷項鏈的人也可能攜它逃跑!”
   “像平常一樣,我的朋友,你說話總是不假思索,你怎麽會知道奧帕森夫人今天晚上鎖在首飾盒裏的那條珍珠項鏈不會是一條假的呢;你又怎麽能知道真正的盜竊案不是在更早的時候發生的呢?”
   “啊!”我迷惑不解了。
   “事實一定是這樣。”波洛興奮地說,“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他領我走出那屋子,停下腳步好像在考慮什麽,然後大步朝走廊盡頭走去。來到服務員休息室門外停下來,裏面各個房間的男女服務員正聚在一起,很明顯,那個女服務員正在和大傢講着什麽,好像是在重複她剛纔的經歷,其他人都帶贊賞的表情側耳傾聽。說到一半,她停了下來,因為波洛像往常一樣,禮貌地嚮她鞠了一躬。
   “請原諒我打斷了你的話,不過可否請你幫我打開通嚮奧帕森先生臥室的那扇門。”
   那個女人很願意地站起來,我們隨她又嚮走廊這邊走來。奧帕森先生的房間在走廊的另一側,房門與他妻子的臥室相對着。那個女服務員用她的備用鑰匙打開房門,我們走了進去。
   當她正想離開的時候,波洛叫住了她。
   “請稍等一會兒,你是否見過奧帕森先生的一張這樣的名片?”
   他伸出一張白色的名片,外觀看起來很刺眼,好像不同尋常,那個女服務員接過來,仔細地看了看。
   “不,先生,我沒有見過。不過,是位男服務員最常來奧帕森先生的房間。”
   “我知道了,謝謝您。“
   波洛收回名片,那個女人離開了。波洛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滿意地略微點了點頭。
   “請你幫我搖搖那鈴,黑斯廷斯。搖三下,叫那個男服務員上來。”
   我遵命照辦,心裏卻充滿了好奇和疑惑。與此同時,波洛迅速地將廢紙簍倒在了地上,而且很快地將廢紙簍裏面的東西看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男服務員進來了,波洛嚮他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又將同樣的名片遞給他看,他的回答和那位女服務員一樣,男服務員從來沒有見過奧帕森先生所帶的物品中有這樣一張特殊的名片。波洛謝過了他,當他正要離開時,看到了地上打翻着的廢紙簍和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很不高興地將那些垃圾裝進廢紙簍,這期間,他不難聽到波洛邊沉思邊隨口講出來的話:“那條項鏈的保險費很高……”“波洛,”我喊道,“我明白了——”“你什麽也沒明白,我的朋友,”他很快地說,“像往常一樣,什麽也沒看到!太令人難以置信了——但事實正是如此。讓我們回到我們自己的房間裏去吧。”
   我們沉默不語地走了回去,一到房間,波洛便出人意料地換了套衣服。
   “今天晚上我要到倫敦去。”他解釋道,“這件事刻不容緩。”
   “什麽?”
   “絶對如此,真是膽大妄為。啊,這衹小腦袋瓜可真夠聰明的。事實就是這麽回事,我要去查找證據,證實我的想法,我會找到的!想要欺騙赫爾剋裏·波洛是不可能的。”
   “總有一天你會變成一個自命不凡的莊稼漢的。”我對他的自負相當反感。
   “別生氣,我求求你,我親愛的朋友。我指望你能出於我們的友誼而為我做件事。““當然可以。”我急切地說道,對剛纔自己的壞脾氣感到難為情,“什麽事?”
   “你能幫我刷一刷我剛纔脫下的那件衣服的袖子嗎?你看,有些白粉末沾了上去,你肯定是看到我用手指在那個梳妝臺的抽屜上畫了一遍。”
   “不,我沒有註意到。”
   “你應該註意我的一舉一動,我的朋友。因此,我的手指上沾了一點兒粉末,出於一時的激動,我將粉末蹭到了衣袖上,對於我做事沒有條理的習慣,我深感遺憾——這是和我一貫謹慎行事的原則是相違背的。”
   “可是那粉末是什麽?”我對波洛所謂的一貫原則並不特別感興趣。
   “不是毒藥,”波洛眨了眨眼睛,“我看得出你的想象力又被調動起來了。我該告訴你它是滑石粉。”
   “滑石粉?”
   “是的,做傢具的人用滑石粉來使抽屜變得光滑順手。”
   我笑了起來。
   “你這個傢夥!我還以為你想到了什麽至關緊要的東西了呢。”
   “再見,我的朋友。我在保護我自己,我要走了!”
   他帶上門走了。我一半是出於嘲笑,一半是出於朋友情誼,撿起了波洛留下的那件衣服,伸手拿起了衣服刷子。
   第二天早上,沒有任何波洛的消息,我就自己出動散步了,遇到了幾個老朋友,並在他們的住處一起用了午餐。下午,我們一起坐車兜風,由於車胎被劃破,耽擱了一些時間。當我回到“大都市”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多了。
   回到房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波洛,他看上去比以往更加機敏但也更加矮校他滿面紅光,心滿意足地坐在奧帕森夫婦中間吃三明治。
   “我親愛的朋友,黑斯廷斯!”他大聲叫道,站起身來迎接我,“擁抱我吧,我的朋友,調查進行得如此精彩絶倫!”
   幸運的是,所謂擁抱衹是象徵性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開口問道。
   “精彩極了,我是這樣認為的!”奧帕森夫人肥胖的臉上堆滿了笑,“我沒對你說過嗎,愛德?如果他不能幫我找回珍珠項鏈,那麽誰也不會找到。”
   “你說過,我親愛的,你是說過,而且現在證明你是對的。”
   我茫然地看着波洛,他解釋道:
   “我的朋友黑斯廷斯,像你們英國人常說的那樣,‘對一切仍然一無所知’,請先坐下,我要給你講一下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它如此美妙的結局。““結局?”
   “啊,是的,他們被捕了。”
   “誰被捕了?”
   “那個酒店女服務員和男服務員。當然啦!你沒懷疑到他們嗎?難道看了我用滑石粉做的實驗後你還沒得到任何提示和啓發嗎?”
   “你說的是做傢具的人用了滑石粉。”
   “他們當然用了——為了讓顧客在買傢具時抽屜滑動方便,開關起來容易一些。而現在有人想讓抽屜打開關上時不帶任何聲音,誰能做到這點呢?很顯然,衹有那個酒店女服務員。這個計劃如此地聰明絶頂,它不是一眼就能看得穿的——即使是赫爾剋裏·波洛的眼睛也沒能一眼看穿它。”
   “聽着,下面就是事情的經過。那個男服務員一直守在與這個門相隔的那個空房間裏,他在等待。等到法國女僕離開了這個房間,那個女服務員閃電秀地迅速拉開抽屜,取出首飾盒,打開門鎖,將首飾盒從門逢遞過去,那個男服務員用一把復製的鑰匙——這是他早已備好的——時間充裕地打開首飾盒,取出這條珍珠項鏈,然後等待時機。等到女僕又一次離開房間,唰!褚壞郎戀繅謊資魏杏直恢匭碌萘嘶乩矗嘔氐匠樘肜鎩!?
   “等夫人來到的時候,發現項鏈失竊。那個女服務員就要求搜身,做出清白無辜、堂堂正正的樣子,然後不受絲毫懷疑地被准許離開了房間。他們自己提前準備好的這條仿製的項鏈,在早上就被那個女服務員藏到了法國女僕的床下——天衣無縫,精彩絶倫,哈!”
   “那你去倫敦幹什麽?”
   “你還記得那張名片嗎?”
   “當然記得,它使我迷惑不解——現在仍然搞不清楚。我還認為——”我遲疑不决,看了奧帕森先生一眼。
   波洛開心地笑了起來。
   “開個玩笑!這都是為了調查那個男服務員。那張名處理精心設計的,它的表面經過特殊處理——為的是取指紋。我一直趕到倫敦廳,請我們的老朋友賈普警督幫忙。我將事情的經過講給他聽。正像我懷疑的那樣,結果這些指紋正是兩個早已受到通緝的珠寶盜賊的指紋。賈普和我一起到這裏,兩個竊賊同時被捕了。那條項鏈在那個男服務員的衣服中找到了。很聰明的一對兒,但是他們因在具體實施的細節上疏忽而失敗。我告訴過你沒有,至少是在三十六個地方出了漏洞,不講究細節操作——”“至少是三萬六千個細節上出現了漏洞也行!”我打斷他說,“可是他們在哪些細節上出了漏洞?”
   “我親愛的朋友,作一個酒店女服務員或是男服務員都是一個很好的計劃——但是不可以逃避自己的工作責任,他們留了一間空房沒有打掃,因此,當那男服務員把首飾盒放在靠近那扇門的那張小桌子上的時候,首飾盒就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痕跡——”“我想起來了!”我叫道。
   “在此之前,我還拿不準,然後——我恍然大悟了!”
   接下來的是一段沉默。
   “我找回了我的珍珠項鏈。”奧帕森夫人唱歌一樣地說。
   “好,”我說,“我最好去吃點晚飯。”
   波洛陪着我。
   “這對你來說應該得到榮譽和奬賞。”我說。
   “一點也不,”波洛回答說,“賈普和那位警官分享了這項榮譽。不過——”他拍了拍他的口袋——“我從奧帕森先生那裏得到了這張支票。你怎麽說,我的朋友?這個周末我們沒有好好度假,下個周末我們再來一次怎麽樣——下次由我來付賬。”
  維奧萊特·馬什小姐給我們提出的問題使我們的日常工作有了一個令人愉快的改變。波洛接到這位女士的一張書寫得竜飛鳳舞、商業口吻十足的便條,她要求約見波洛。波洛答應了,並請她第二天十一點到我們這裏來見面。
   她準時赴約——高挑的身材,端莊大方的面龐,衣着樸素而整潔,給人一種幹練、有條理的印象。很顯然,這是一個在社會上闖蕩過,見過世面的女人。我對這種所謂“新女性”不敢有大多的恭維,儘管她還算得上漂亮,我還是很難對她産生什麽特殊的好感。
   “我的事情有點兒不同尋常,波洛先生。”她落座後說道,“我最好是從頭開始給您講一遍這件事情的起因”
   “我洗耳恭聽,小姐”
   “我是個孤兒。父親兄弟兩人,他們是德文郡的一個小農場主的兒子。農場並不肥沃,年長的伯父安德魯移民到了澳大利亞。他在那裏幹得很出色,通過成功地經營土地,他成了一個很富有的人。我的父親羅傑對農業生産不感興趣,他努力使自己多接受教育,並刻苦自學,最後他在一傢小公司裏謀到了一個職員的位置;他妻子(我母親)的家庭地位略高於他:我媽媽是位貧窮的藝術傢的女兒。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的父親去世了。在我十四歲那年,媽媽也隨他去了。當時,我惟一的一位在世的親人就是我的伯父安德魯。他當時剛從澳大利亞回來,在他的出生地買了一小片地——蘋果莊園。他很喜歡他兄弟的遺孤,井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他讓我和他同住蘋果莊園,待我就像是他的親女兒一樣。
   “蘋果莊園——儘管它的名字很好聽,實際上,它衹是一所舊農壓。經營農田是伯父根深蒂固的觀念,他對各種各樣的現代化農業設備特別感興趣。儘管他待我很好,但在對女人的教育培養這個問題上,他有些頑固的古怪思想。他自己是個受教育很少或根本沒受過教育的人,雖然他做事很精明能幹,卻看不起所謂的書本知識,尤其反對女人接受書本知識。在他看來,女孩子就該學做些實用的傢務活或日常的瑣碎事務,應該對家庭有用而盡量遠離書本。他按照他的這種思想培養教育我,讓我感到很失望。我公開對此表示反抗,我知道我有一個好腦子,而對傢務事兒毫無天賦。我的伯父和我雖然相互關心,關係很是親密,但都是那種個性很強的人。為此,我們發生過很多次爭執。我很幸運地得到了一,份奬學金,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成功地按照我自己的想法選擇了我的人生道路。當我下决心要到格頓去的
   時候,我們的衝突到了極點。我自己有一筆數目很小的錢,那是我媽媽留給我的,我也下定决心要充分利用上帝賜予我的才華。為此,我和伯父發生了長時間的爭執。九年前的一個周未,我和伯父進行了最後一次爭辯,他將事實很明白地擺到我的面前:他沒有別的親人,他打算讓我作他的惟一繼承人。就像我已經告訴過您的那樣,他是個非常有錢的人。然而,如果我固執己見,就別指望從他那裏得到任何東西。我盡量保持禮貌,但我决心已定,我對他說我一嚮對他感情很深,但我必須走我自己的人生道路。我們分手時他說:‘你動動你的腦筋想想吧,我沒有受過任何書本教育,儘管如此,無論什麽時候,我都願用自己的腦子和你的智慧較量一下,我要看看,到底誰輸誰贏!’
   “後來我們的關係一直很融洽,雖然他的觀點絲毫沒有改變,他從不提我被大學錄取的事情,也不提我獲得的學士學位。在最近三年,他的健康每況愈下。一個月前,他去世了。
   “現在,我來談一談我此次拜訪的目的。我的伯父留下了一份非常奇怪的遺囑。根據遺囑的規定,‘蘋果莊園’,還有莊園的所有收入,從他去世之日起的一年內——‘在此期間,我聰明的侄女要證明自己的聰明才智’——這是他的原話。一年過後,‘如果證明我比她更聰明的話’,房子,還有我伯父所有的那一大筆遺産將被遺贈給各種慈善機構。”
   “這樣的話,對您來說有點兒太狠心了,因為您是馬什先生惟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我並不這樣認為,安德魯伯父事先已經多次警告過我——他這樣是很公平的——可我還是選擇了自己的道路。既然我不願意按照他的意願行事,他就有很充分的理由將自己的錢按他喜歡的方式留給任何人”
   “那份遺囑是律師起草的嗎?”
   “不,它是寫在一張遺囑表上的,由住在‘蘋果莊園,裏的一對夫婦做證人;這對夫婦一直負責照顧伯父。”
   “這樣是可以宣佈這份遺囑無效的。”
   “我不願意這樣做。”
   “那麽說,您是將它看成是您伯父對您公正的挑戰了?”
   “這正是我的看法。”
   “這樣,當然是需要另一種解釋了。”波洛沉思着說,“在這所老宅院裏,您的伯父肯定在什麽地方藏好了一筆現金;要麽就是他在什麽地方藏有另一份遺囑。他給您一年的時間來考驗您的智慧,讓您在此期間找到它們。”
   “千真萬確,波洛先生。我來拜訪您是出於對您的敬佩,相信您的智慧會比我的更起作用。”
   “啊哈!不過您這樣做是十分明智的。我的非凡智慧就要為您效力了,難道您自己就沒做什麽搜查嗎?”
   “衹是倉促地搜查過一遍,不過,我對伯父的不容置疑的能力懷有由衷的敬意。我不會簡單地認為這是件容易的事兒。”
   “您是否將那份遺囑或復印件帶來了?”
   馬什小姐將一份文件遞到了桌子這邊,波洛看了一遍,自己點了點頭:
   “這份遺囑三年前立下的,日期是三月二十五日,時間也標了出來——”上午十一點——這倒是很耐人尋味的。這樣,調查的範圍就縮小了。肯定還有另外一份遺囑。我們必須找到它。即使是半個小時以後立下的另一份,也足以便這份無效。好了,小姐,您擺到我面前的這道難題很有挑戰性,
   它需要我開動腦筋。我願意竭誠為您效力,為您地解决這一。難題,儘管您的伯父是位能力非凡的人,他的智慧也不可能超過波洛!”
   說實話,波洛的自負嚮來是毫不掩飾的!
   “幸運的是,目前我手頭並無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和黑斯廷斯今晚就動身到‘蘋果莊園’去。照料您伯父的那位農夫和他的妻子一定還在那裏吧?”
   “是的,他們是貝剋夫婦。”
   第二天上午,我們開始了搜索。我們是前一天的晚上很‘晚纔到達“蘋果莊園”的。貝剋夫婦已經事先收到了馬什小姐的電報,他們正在為迎接我們做準備。這夫婦倆都是令人愉快的人。丈夫皮膚粗糙,面頰紅潤,就像存放過久而萎縮起皺的甜蘋果;妻子身體粗壯龐大,神情鎮定。
   我們下火車後又乘了八英裏的車纔到達‘蘋果莊園”。由於旅途勞頓,在晚飯用過烤雞、蘋果派和德文郡的奶油之後,我們立刻上床就寢。現在,我們剛剛用完豐盛的早餐,正坐在一個很小的屋子裏,這是馬什先生生前的書房兼起居室,書桌上堆滿了各種文件,一摞一摞靠着墻擺放非常整齊;一張碩大的皮革搖椅清楚地表明這是它的主人經常來休息的地方;桌子·對面靠着墻放着一排磨破了印花棉布罩的小沙發;緊靠窗戶下面的那排座椅也罩着同樣的褪色印花棉布罩,樣式很老。
   “啊,我親愛的朋友,”波洛點上一支香煙,對我說道,“我們必須按我們的計劃行事,雖然我已經粗略地觀察了這所房子,但我傾嚮於認為在這所房子裏還是會發現有用的綫索的。我們得很仔細地檢查一遍書桌上的這些文件、紙張,當然,我並不指望能在這裏面發現那份遺囑,可是,那些明顯無用的紙張很可能會掩蓋真正藏遺囑的地方,它們會為我們提供找到遺囑的綫索。但是首先,我們必須瞭解一些情況。請你搖一下鈴。”
   我照他說的搖了鈴。等着有人聽到鈴聲上來的時候,波洛正來回在房間裏踱着步,用充滿贊許的目光打量着周圍。
   “這位馬什先生是位辦事極有條理的人,你看看,這些文件摞得多麽整齊規矩呀;還有每個抽屜鎖裏插着的鑰匙上部貼有象牙色的小標簽——這樣——靠墻放着的那個瓷器櫃的鑰匙上,也貼着這樣的標簽。瓷器櫃裏的瓷器擺得多麽井然有序呀,它看起來使人賞心悅目。這裏沒有一樣東西安排得不合條理。眼睛無論嚮哪兒看,都感覺很舒服——”
   他說着,突然停了下來,他的眼睛停在了這張書桌的鑰匙上,這把鑰匙上帶着一個髒兮兮的信封。波洛看了,皺了皺眉,將鑰匙從鎖中取了下來。在信封上有一行很潦草的字跡:“捲蓋式書桌的鑰匙”。這與其他鑰匙上整潔清晰的字跡迥然不同。
   “奇怪的字跡,”波洛皺着眉說道,“我敢發誓,這絶不是馬什先生一貫的做法,可還有誰到過這個房間呢?衹有馬什小姐。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這位女士做事也是非常有條不紊的。”
   貝剋聽到鈴聲走了進來。
   “您可以將您的妻子也叫來嗎?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
   貝剋又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和他的妻子一起回來,
   貝剋太太邊走邊在圍裙上擦着手,臉上閃着興奮的光芒。
   用了不幾句話,波洛便講清楚了他這次來的使命,貝剋夫婦立刻表示同情。
   “我們不希望看到維奧萊特小姐失去她應該得到的東西,”這個女人明確表示,“如果讓那些‘慈善醫院’得到這些財産,那是非常殘酷的,我是說對馬什小姐來說。”
   波洛開始提問了。是的,貝剋先生和太大很清楚地記得為那份遺囑做過見證人。貝剋還按吩咐到附近的鎮上去,買了兩份印刷好的遺囑表格。
   “兩份?”波洛敏銳地問道。
   “是的,是的。我想是為了安全起見吧。萬一他把哪張給用壞了——可以肯定的是,後來他真的寫壞了一張。我們在一份遺囑上簽了名——”
   “那是在什麽時候?”
   貝剋撓了撓頭,但他的妻子比他反應得更快:“啊,確切他說,是十一點,我剛剛把牛奶放到可可粉裏,你不記得了嗎?我們重新回到廚房裏的時候,它們都被煮開得從爐子上溢出來,弄得到處都是了。”
   “後來呢?”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又被叫去了。‘我給搞錯了,不得不撕了重來。這得麻煩你們再簽一次名。’於是,我們就照辦了。之後,主人給了我們每人一份數目很可觀的錢。‘在我的遺囑中,我什麽也沒留給你們,但衹要我活着,你們每年都可得到這樣一筆錢作為儲備金。’他的確這樣做了”
   波洛想了想:
   “你們在簽了第二次名之後,馬什先生又做了些什麽,你們知道嗎?”
   “出去到村裏和商人結賬了。”
   這好像是沒什麽幫助,彼洛又試着從另外的角度談這個問題。他拿出了書桌上的那把鑰匙:
   “這上面是你們主人寫的字嗎?”
   我可以想得到,但過了一會兒貝剋纔答道:“是的,先生,這是我們主人寫的。”
   “他在撒謊。”我心裏想,“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你的主人讓別人進來過嗎?——在過去的三年裏,有沒有主人進過這間房子?”
   “沒有,先生。”
   “有沒有客人來?”
   “衹有維奧萊特小姐。”
   “什麽樣的陌生人都沒進來過嗎?”
   “是的,先生。”
   “你忘了那些做工的人,吉姆。”他的妻子提醒說。
   “做工的人?”波洛轉過頭來問她,“做什麽工?”
   這個女人解釋說,大約在兩年半前,馬什先生叫來了一些工人對這房子進行一些維修,她搞不清具體是維修什麽。她的看法似乎是:整個維修都是他主人一時突發的古怪念頭,其實完全沒有必要,那些修房子的人在書房裏做了一段時間,但究竟做的是什麽,她就不知道了。因為在維修期間,他們的主人始終不讓他們倆走進那個房間。不幸的是,他們現在誰也記不清受雇來維修的那傢公司的名字,衹記得那傢公司是在普利茅斯。
   “我們有進展了,黑斯廷斯。”當貝剋夫婦離開房間後,波洛搓着他的手說,“很明顯,他立了第二份遺囑,然後,就從普利茅斯請來維修工,把它放在了一個隱蔽的地方。與其浪費時間撬開地板,掏空墻壁,我們還不如去普利茅斯走一趟。”
   衹費了一點兒周折,我們就得到了我們想要瞭解的情況,我們找到了曾經受雇於馬什先生的那傢公司。他們的雇員都在公司做了很多年,所以,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兩個按馬什先生吩咐維修書房的工人。
   他們非常清楚地記得那件事兒,在他們做的各種各樣的零瑣活計中,他們記得他們橇開了那個老式壁爐的一塊磚,把壁爐挖空做了一個洞,然後將那塊磚又裝了回去。當時做得非常仔細,所以幾乎看不出來那磚與壁爐的接縫。他們又從壁爐底部壓上一塊磚,整個事情纔算完成。那是件相當難做的活計,那個老先生非常挑剔。嚮我們講述這件事情的人叫果剛,他是個身材魁梧,長着花白鬍須,看上去有點聰明的傢夥。
   我們返回“蘋果莊園”,情緒高漲,趕忙打開書房的門,根據我們最新得到的情況,實施我們的行動。在磚上看不出任何重新動過的痕跡。但是當我們仔細地按照那工人的說法,小心翼翼地搬掉一塊磚的時候,一個深洞立刻出現在我們面前。彼洛迫不急待地將手伸進去,他的臉上洋洋得意的神情卻突然一下子變得驚愕不已,轉而變得垂頭喪氣。他抓出來的衹是燒成灰燼的碎紙片,除此之外,那洞裏空元一物。
   “可惡!”波洛憤怒地叫道,“有人搶在我們前面下手了”
   我們焦急地查看了那張燒成灰的碎紙片,很顯然,它正是我們急於尋找的那份遺囑的殘骸,上面還留有貝剋簽名的一部分,但遺囑的條款卻不見了。
   波洛一下子雙腳癱倒在地。如果不是我們這麽應付過來,那麽他的表情肯定更令人好笑。“我不明白,”他低聲吼道,“到底是誰毀了這份遺囑呢?他們的動機是什麽呢?”
   “會不會是貝剋夫婦?”我說出了我的猜測。
   “為什麽?這樣做他們得不到任何好處。如果這地方變成一所醫院的財産,他們倒更願意它能歸馬什小姐所有。毀掉這份遺囑對誰會有好處呢?那些慈善醫院——是的,但是人們是不應該懷疑慈善機構的。”
   “或許是那個老人改變了主意,自己把遺囑毀掉了/我又猜測道。
   波洛站了起來,帶着他一貫的小心撣去了膝蓋上的塵土。
   “有可能,”他承認道,“這也許是你一個比較明智的想法,黑斯廷斯,好了,我們在這裏沒什麽可做的了。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全力,我們成功地用我們的智慧和這位安德魯老先生作了較量。但不幸的是,他的侄女不會因我們的成功而受益。”
   我們立刻驅車趕往車站,剛巧趕上了去倫敦的一列火車,儘管它不是那列特快車。波洛顯得很難過,很不滿意。至於我呢,我疲憊不堪,縮在一個角落裏打噸。突然,就在我們剛剛要駛出車站的時候,波洛厲聲尖叫起來:
   “醒醒,黑斯廷斯!醒醒,快!咱們跳下去!”
   我還沒搞清究竟是怎麽回事,我們已經站在月臺上了。禮帽和旅行包都丟在了車上,火車已經消失在夜色之中,我非常憤怒,可波洛卻毫不在意。
   “我是個傻瓜!”他喊道,“一個十足的傻瓜!我再也不吹噓我的小聰明了!”
   “不管怎麽說,你做得還不錯,”我惱怒他說,“可現在,這到底又是怎麽一回事兒?”
   像往常一樣,波洛衹顧按他的主意行事,對我的話絲毫不在意。
   “商人的賬本——我怎麽沒有想到這一點?是的,可它在哪裏呢?不要着急,我不會弄錯的。我們必須馬上趕回去。
   說說容易,做起來就難了。我們好不容易搭上一輛慢車,趕到了埃科斯特。在那兒,波洛叫來了一輛出租車。當我們趕回“蘋果莊園”時,已是破曉時分了。叫醒了貝剋夫婦,我可以看得出他們那滿臉的迷惑。波洛沒對任何人作任何解釋,便匆匆邁步進了書房。
   “我不但是個十足的傻瓜,而且是個百分之百的傻瓜,我的朋友,”他還在不斷他說,“看這兒!現在我終於找到它了!”
   他徑直走到書桌旁,拿出那把鑰匙,將上面的信封解了下來。我呆呆地望着他。他怎麽可能希望在這麽小的一個信封裏找到一張那麽大的遺囑表格呢?他極為小心地切開那個信封,把它放平,攤開。然後,他點亮一根火柴,將信封的沒有寫字的空白麵對準火苗。過了幾分鐘,模模糊糊的字跡逐漸顯露了出來。
   “看呀,我親愛的朋友!”波洛發出了勝利的歡呼。
   我看到了。上面出現了幾行模糊的字跡,簡要他說明他將他所有的遺産都留給他的侄女維奧萊特·馬什。時間是三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點三十分,證人是艾伯特,派剋,甜食店老闆;傑西·派剋,已婚婦女。
   “但這合法嗎?”我喘着氣問道。
   “衆所周知,沒有法律反對你用隱形混合墨水書寫你的遺囑。立遺囑人的意圖是很明顯的,受益人是他惟一在世的親人。但他預見到了搜查遺囑的人所要走的每一步。而我,這個十足的傻瓜,就一步一步地上了他的圈套。他拿到兩份遺囑表格,讓僕人簽了兩次名。然後,帶上他寫在一張髒信封裏面的遺囑和裝有隱形墨水的鋼筆出門去了。他編了一個藉口,讓甜食店的老闆和他的妻子在他自己的親筆簽名下簽上了他們的名字。然後,他將這個信封折起來,係在了他書桌的這把鑰匙上,自己得意地看着暗自咯咯地發笑,如果他的侄女看穿了他的小把戲,她就等於證明她的人生選擇是適宜的,她所受的教育也是應當的,因而就理所應當
   得到他的錢。”
   “她並沒有識破它,對嗎?”我慢慢他說,“這好像是極不合理,實際上是那位老人贏了。”
   “不,黑斯廷斯,你的腦筋又轉錯彎了。馬什小姐把這件事立刻交給我來處理,這就證明她的聰明才智以及婦女接受教育的重要價值。人們辦重大事情從來都要雇請一流的專傢來幫助。她的這一聰明舉動足以證明她有資格得到那筆錢。”
   我對波洛的宏論驚嘆不已,非常驚奇,不知九泉之下的老安德魯·馬什對此會作何感想。
  這是一個暴風雨之夜。外面,狂風在號叫着,很是嚇人,驟雨一陣陣敲打在窗戶上.波洛和我面對璧爐坐着。我們的腿仲嚮燒得旺旺的火焰。在我們之間是一張小桌子。在我這邊放着一些精心調製的棕櫚酒,在波洛那邊是一杯稠稠的、香昧濃郁的巧剋力。那巧剋力給我一百英鎊我也不會喝的,波洛一邊小口地抿着粉紅色瓷杯裏的稠稠的棕色的東西,一邊滿足地發着感嘆.“多美好的生活啊!”他喃喃道。
   “是的。一個不錯的舊世界,”我表示贊同,“我有一份工作。一份不錯的工作!而你,著名的—”“噢,我的朋友!”波洛道.“但,你是這樣的。而且確實是這樣的!當我回想起你那一連串的成功時,我感到很是驚訝。我相信你不知道失敗是什麽!”“誰要是能夠這麽說的話。他一定是個滑稽古怪的人。”“不,但正經說來,你有沒有失敗過?”“無數次,我的朋友。你會怎樣?好運氣,它不可能總在你一邊。有幾次是讓我插手的時候太晚了。另一個人,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先到了現場。還有兩次是眼看要成功時我病倒了。一個人得歷經滄桑。我的朋友。”“我不完全是這個意思。”我說道,“我的意思是。你是否曾經因為你自己的錯誤,而對案子完全一籌莫展。”
   “啊。我明白了!你是問我是不是曾經讓自己成了頭號傻瓜,就像你在這兒說的那樣,是不是,有一次,我的朋友一”他的臉上慢慢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是的,有一次我犯了傻。”他突然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聽我說。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把我的小小成功都記錄了下來。你得在上面再加上一個故事。一個失敗的故事,”他俯身嚮前。往火上加了一根柴火。在挂在壁爐邊的抹布上仔細地擦了手,然後,往回靠在椅背上,開始了他的故事.我給你講的這個事是很多年前發生在比利時的。那時候法國的教會和國傢之間正進行着可怕的鬥爭。保羅。戴魯拉德先生是法國一位有聲望的副部長。一個部長職位在等着他,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他是反天主教的政黨中的最堅定不移的一派,如果他掌權的話,他肯定會面臨激烈的反對。在很多方面,他都是一個特別的人。儘管他不喝酒也不抽煙。他在其他方面卻沒有那麽多的道德原則。你明白。這就是女人—永遠是女人.他早些年與一個布魯塞爾的年輕女士結了婚,她給他帶來了很多嫁妝。無疑這錢對他的事業有所幫助。因為他的傢境不很富裕,雖然在另一方面如果他願意的話,他有權叫他自己男爵先生。結婚後他們沒有小孩,兩年後他妻子死了—摔下樓梯的結果。在她留給他的遺産中有一幢在布魯塞爾路易絲大街的房子。他的突然死亡就發生在這幢房子裏。這件事正好和他將要繼任的那位部長的辭職發生在同一時間。所有的報紙都刊登了他長長的生平簡介。他的突然死亡發生在晚飯之後。原因被認為是心髒病突發。
   大約三天之後,我剛開始休假,我在我的住處接待了一位來訪者—一位女士,面紗裹得嚴嚴實實,但看得出來很年輕;我立刻看出她是一個非常文雅的年輕女人。
   “你是赫爾剋裏。波洛先生嗎?”她輕聲問道,聲音甜甜的.我鞠了一躬。
   “探案部門的嗎?”我又鞠了一躬。“請坐,小姐。”我說道。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揭開面紗。她的臉雖然有淚痕,仍很迷人,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好像極度地不安。
   “先生,”她說道,“我知道你現在正在休假,因此你就有時間進行私下調查。您知道我不想讓插手。”
   我搖搖頭:“我想您的要求是不可能的。小姐。即使是在休假,我還是。”
   她俯身嚮前:“聽好,先生。我讓您做的是去調查。您完全可以將您的調查結果報告給警方。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確的話。我們是需要法律工具的。”
   這句話使這事情況有些不一樣了。於是我也就聽候她的吩咐,不再羅嗦了。
   她的臉頰上泛起一絲紅暈。“謝謝您。先生。我讓您調查的是保羅。戴魯拉德先生的死亡。”“您說什麽?”我叫起來,很是驚訝.“先生,我沒有什麽依據—衹有我一個女人的直覺。但我確信—確信,我告訴您戴魯拉德先生不是自然死亡!”“但毫無疑問、醫生們—”“醫生可能會錯。他是那佯健康。那樣強壯。啊。波洛先生,我請求您幫助我—”這個可憐的孩子幾乎神志失常了。她甚至會嚮我下跪。我盡力安慰她。
   “我會幫你的,小姐。我幾乎敢肯定你的擔心是沒有道理的。但我們會搞清楚的。首先,我要讓你給我描述一下這幢房子裏的其他人。”“當然,有僕人珍妮特,費利斯和廚子丹尼斯。她們在那兒好多年了;其他人都是樸素的農村姑娘。還有弗朗索瓦,但他也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僕人。然後還有戴魯拉德先生的母親和我自己。我的名字是維吉妮。梅斯納德。我是死去的戴魯拉德夫人的可憐的表妹。我到這傢已經三年多了。傢裏人我講完了。傢裏還有兩個客人。”“他們是誰?”“德。聖。阿拉德先生。戴魯拉德先生在法國的鄰居。還有一位英國朋友,約翰。威爾遜先生。”“他們還和你們住在一起嗎?”“威爾遜先生還在,但德。聖。阿拉德先生昨天走了。”
   “你的計劃是什麽?梅斯納德小姐。”
   “如果您半小時之後能夠去的話,我就編些你去的理由。我最好說您跟新聞界有些聯繫。我就說您從巴黎來。從德。聖。阿拉德先生那兒帶了一封介紹信。戴魯拉德夫人身體很弱,不會對細節註意的。”憑着小姐巧妙的藉口,我進了這幢房子,見到了已故副部長的母親。她很威嚴,很有貴族派頭,儘管身體很虛弱。和她談了一會兒之後,我就可以自由出人這幢房子了.我不知道,我的朋友,你是否能夠想象出我的任務是多麽的艱難?這是一個三天前死去的男人。如果是謀殺的話,衹會有一種可能性—毒殺!我沒有機會見到屍體。沒有檢查或者分析用毒工具的可能,沒有可以考慮的綫索,對的錯的綫索都沒有。這個人是被下毒而致死的嗎?還是自然死亡?我,赫爾剋裏。波洛,沒有什麽可能幫我的。首先,我找了傢僕。在他們的幫助下。我再現了那晚的情況。我特別註意了晚餐的食品以及上菜的方法。湯是戴魯拉德先生自己從-個大蓋碗裏舀的。接着是肉排,然後是一隻雞。最後,是一個果碟。所有的都放在了桌上,由先生自己取用的。咖啡是用一個大壺放到餐桌上的。我的朋友,沒有什麽可能衹毒死一個人。而其他人卻平安無事的東西!晚飯後戴魯拉德夫入由維吉妮小姐陪着回到了她自己的房裏。三個男子去了戴魯拉德先生的書房。在這兒他們愉快地交談了一會兒。突然。一點跡象也沒有,副部長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德。聖。阿拉德先生衝了出去叫弗朗索瓦立刻去叫醫生。他說那無疑是中風。但等醫生來了,病人已經沒救了。
   維吉妮小姐把我介紹給了約翰。威爾遜先生。他以十分典型的英國人而著稱,中等年紀,身材魁梧。他說起法語來帶着濃重的英國腔調。也跟這種說法非常一致。
   “戴魯拉德臉色很好,然後就倒下了。”
   在那兒再也找不出其他綫索了。接着我就去了案發現場—書房,在我的要求下我一個人呆在那裏。到目前為止,沒有證據可以支持梅斯納德小姐的理論。我衹能認為那是她的一個錯覺。很顯然她對死者有一種很浪漫的情愫。這使得她不能正確地看待這個案子。儘管如此,我仔細地搜查了書房。有可能在死者的椅子上安放了一個皮下註射針頭,這樣就可以進行致死劑量的註射。那由此引起的微小刺痕是可能註意不到的。但我沒有發現什麽可以用來支持這個理論。我撲倒在椅子上,一副絶望的樣子。
   “好了。我放棄了!”我大聲說道。“什麽地方也沒有綫索!一切都完全正常。”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目光落在了旁邊桌上的一個大的巧剋力盒上。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也許不是戴魯拉德先生死亡的綫索,但至少這不正常。我打開蓋子。盒子裏滿滿的,沒有碰過,一塊巧剋力也不少一但這卻使得引起我註意的那種怪異的現象更加明顯。因為。你知道,盒子本身是粉色的。而蓋子卻是藍色的。躇,人們經常見到粉色盒子上有一個藍色絲帶,或反之亦然,但盒子是一種顔色。蓋子又是另一種顔色—不,無疑—這絶不可能。
   我那時還不知道這件小事會對我有用。但我下决心要調查一番,因為它不尋常。我按鈴叫弗朗索瓦來,問他他的已故主人是否喜好甜食。他的嘴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特別喜好,先生。他屋裏總得有一盒巧剋力。您知道,他什麽酒也不喝。”
   “但這盒沒有碰過呀?”我打開蓋子讓他看.“對不起,先生,但這是他死去的那天買的一盒新的,另一盒差不多沒有了。”“那麽說,另一盒是在他死的那天吃完的。”我慢慢說道.“是的,先生,早上我看它空了就把它扔了。”“戴魯拉德先生是不是每天什麽時候都吃甜食?”“一般是在晚飯以後,先生。”
   我開始覺得有些眉目了.“弗朗索瓦,”我說道,“你能不能小心一點?”“如果有必要的話,先生。”
   “好!我是為警方工作的。你能不能把另一個盒子給我找來?”“沒問題,先生。它會在垃圾箱裏的。”他走了.一會兒之後他帶着一個滿是灰塵的東西回來了。它跟我拿的盒子一模一樣。衹是這一次盒子是藍色的。而蓋子是粉色的。我謝了索朗索瓦,又一次讓他小心一點,隨即就離開了位於路易絲大街的這幢房子.接着我拜訪了給戴魯拉德先生醫治的醫生。跟他打交道很不容易,他將自己牢牢固守在高深的學術術語之中,但我想他並沒有他所希望的那樣對這個案子很有把握.“有很多這樣奇怪的事情,”在我設法讓他打消了一些疑慮之後。他說道。“突然一陣暴怒。一種激烈的情緒一在飽餐一通之後一然後。隨着憤怒的爆發,血衝上了頭。於是—噓!完了!”“但戴魯拉德先生沒有激烈的情緒啊。”
   “沒有?我確信他和德。聖。阿拉德一直在進行激烈的爭論。”
   “為什麽會是他?”“這很明顯!”醫生聳聳肩,“德。聖。阿拉德先生不是一個最狂熱的天主教徒嗎?他們的友誼就是被教會和國傢的問題給毀了。每天都進行討論。對德。聖。阿拉德來說,戴魯拉德幾乎就是一個反對教的人。”這是出乎意料的。這引起了我的深思.“還有一個問題,醫生,有沒有可能將致死劑量的毒藥放在巧剋力裏?”“我想這是可能的,”醫生慢慢說道,“如果沒有蒸發的話,純氫氰酸就可以,一粒小藥丸可能不註意就會吞下去—但這好像是個不太可能的假設。一個裝滿嗎啡和士的寧的巧剋力—”他做了一個鬼臉,“你明白,波洛先生—咬一口就足夠了!這個不小心的人不會拘禮的。”
   “謝謝你。醫生先生。”我告辭了。接着我查訪了藥店,尤其是路易絲大街附近的藥店。為警方工作是不錯的。我沒費力就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衹有一處曾為這幢房子的住戶提供了毒藥。這是給戴魯拉德夫人的一種阿托品硫酸????眠藥水。阿托品是一種烈性毒藥,我高興了一陣,但阿托品中毒的癥狀和屍鹼中毒是相似的,而和我正在研究的那些情況不一樣。此外。藥方也不是新開的。很多年來戴魯拉德夫人兩衹眼睛一直患有白內障.我很沮喪。轉身正準備定,這時藥劑師把我叫了回去.“等一會兒,波洛先生。我記得,拿來那處方的女孩,她說得去英國人的藥店來着。你可以去那兒問一問。”
   我去問了。又一次亮出了我的官方身份,得到了我需要的信息。在戴魯拉德先生死去的前一天,他們給約翰。威爾遜先生的一個處方配了藥。也談不上配藥,那些藥衹是三硝基小藥丸。我問我是否能看一下。他給我看了,我的心跳加速了一因為這些小藥丸和巧剋力的顔色完全相同.“這是毒藥嗎?”我問道。
   “不,先生。”“您能把它的藥效給我說一說嗎?”“它降血壓.-些心髒病得服這種藥—比如心絞痛.它減輕血管壓力。在動脈硬化中—”我打斷了他:“確實,你拉拉雜雜的話我搞不明白。它能引起臉紅嗎?”“當然。”“假設我吃了十片一或二十片這些小藥片,會怎樣呢?”“我建議你別試。”他幹巴巴地回答道。
   “可你說它不是毒藥?”“很多能殺人的東西都不叫毒藥。”他像剛纔一樣回答離開藥店的時候,我很高興。事情終於有點起色了,我現在知道約翰。威爾遜有殺人的手段—但他的動機呢,他來比利時是做生意。在戴魯拉德先生傢留宿,他和他並不太熟。很明顯,戴魯拉德的死無論如何也不能使他獲益。再者,通過在英國的查訪我發現他患心絞痛己經有些年頭了。因此他完全有理由擁有那些藥片。然而,我確信有人走到巧剋力盒旁。一開始錯誤地打開了整盒,並且將最後一塊巧剋力掏空,而在其中盡可能多地塞進了三硝基小藥九。那些巧剋力挺大。我肯定裏面能塞的藥片大約在二十到三十片之間。但是誰幹的呢?房裏有兩個客人。約翰。威爾遜有手段,德。聖。阿拉德有動機。請記住,他是個狂熱分子,而且是他們當中最厲害的宗教狂。他會不會通過什麽手段得到了約翰。威爾遜的三硝基藥呢?我心裏又有了一個小主意。啊,你總笑話我的小主意,為什麽威爾遜的藥九會用完了呢,他肯定可以從英國帶足夠的藥來。我又一次去了在路易絲大街的那幢房子。威爾遜不在,但我見到了為他整理房間的女傭費利斯。我立刻問她前段時間威爾遜先生臉盆架上是不是丟了一個瓶子。女傭急切回答說那是真的。她,費利斯,因為這個受到了責備。很明顯這位英國紳士認為她打碎了瓶子,但不想那麽說。可她甚至連碰都沒碰過。毫無疑問,是珍妮特幹的—她總去她不該去的地方亂轉—她還在滔滔不絶,我安慰了她幾句,就離開了。現在我知道了我想要知道的東西,剩下的就是去證明這個案子了.我感到這是不容易的。我可以肯定是德。聖。阿拉德從約翰。威爾遜的臉盆架上拿定了那瓶三硝基藥丸,但要說服別人,我得拿出證據。而我什麽也拿不出來!你還記得我們在斯泰爾斯案子時碰到的睏難嗎?那一次。那一次找到對殺人犯不利的證據的最後一個環節花了我很長時間.我要求見一下梅斯納德小姐。她立刻來了。我跟她要德。聖。阿拉德先生的住扯。憂慮在她的臉上浮現。
   “你為什麽要他的住址呢,先生?”“小姐,有這個必要。”她滿腹狐疑—憂心仲仲。“他什麽也不能告訴你,他是一個思想不在這個世界的人。他不會註意到身邊發生的事情的。”“可能是這樣的,小姐。然而、他是戴魯拉德先生的一個老朋友。也許他能告訴我一些事情一過去的一些事情—過去的怨恨—過去的風流韻事。”
   這個女孩臉紅了,咬着嘴唇道,“隨您的便—但—但我肯定我錯了。您真好,能同意我的要求,但那時我很不安一幾乎精神錯亂了。我現在明白了沒有什麽謎需要解。別管了。我請求您,先生。”
   我盯着她.“小姐。”我說,“有時候讓一隻狗找到綫索是不容易的。但它一旦發現了。就沒有什麽東西能讓它丟下這個綫索!當然那得是衹好狗!而我,小姐,我。赫爾剋裏。波洛就是一條很好的狗。”
   她沒再說什麽就轉身走了。一會兒之後帶着一張寫着地址的紙回來了。我離開這幢房子。弗朗索瓦在外面等我。他焦慮地望着我。
   “沒消息嗎,先生?”“還沒有。我的朋友。”“啊!可憐的戴魯拉德先生!”他嘆息道,“我跟他的想法也是一樣。我不喜歡神職人員。我在屋裏不會這麽說的。女人們都特別虔誠—也許是一件好事。夫人太虔誠了—維吉妮也是這樣的。”維吉妮小姐?她“太虔誠了”嗎?想到第一天我見到的那激動的滿是淚痕的臉。我感到驚訝.得到了德。聖。阿拉德先生的住址,我沒有浪費時間。我到了他位於阿登省的住宅的鄰近地區。但幾天之後,我纔找到進人那幢房子的藉口。最後我進去了一你看怎麽樣-作為一個管道工,我的朋友!把他臥室裏簡單的管道漏氣修好是一會兒的事情。我走開去拿工具,特意選了一個衹會有我-個人的時候帶着工具回來。我在找什麽呢?我也不知道。需要的東西,我想我是沒有機會找到的。他絶不會冒險留着它的。
   儘管這樣。當我發現臉盆架上的小櫃子鎖着的時候,我禁不住想看看裏面有什麽。鎖很容易就撬開了。門開了。裏面全是舊瓶子。我顫抖的手將它們一個個拿起來。突然,我叫了一聲。你想想,我的朋友,我手裏抓着一個小瓶,上面有英國藥劑師的標簽。上面有字:“三硝基藥丸,需要時服用一粒。約翰。威爾遜先生。”
   我控製住我的情緒,關上櫃子,將瓶子塞進口袋。繼續修漏氣管道!一個人得有條理。然後,我離開了他的住宅,盡快乘火車回到我自己的國傢。當天晚上我就回到了布魯塞爾。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給局長寫報告,這時我收到一封短信。信是戴魯拉德老夫人寫的,叫我盡快去路易絲大街的房子.弗朗索瓦給我開了門。
   “男爵夫人正在等您。”他將我領到她的住處。她威嚴地坐在一張大沙發上。沒見到維吉妮小姐.“波洛先生,”老夫人說道。“我剛聽說你是假裝的,你是一個。”“是這樣的,夫人。”“你來這兒是調查我兒子死的情況的?”我再次答道:“是這樣的,夫人。”“如果你能告訴我,你取得的進展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有些猶豫。
   “首先我想知道您是怎麽知道的。夫人?”“從一個再也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那兒得知的。”她的話。以及她說話時那沉思的樣子。使我的心一陣發冷。我說不出話來。
   “因此。先生。我急切地請求你告訴我你的調查究竟有什麽進展。”“夫人。我的調查結束了。”“我的兒子?”“是被人謀殺的。”
   “你知道是誰嗎?”“是的,夫人。”“那是誰呢?”“德。聖。阿拉德先生。”“你錯了。德。聖。阿拉德先生是犯不了這個罪的。”“我手上有證據。”“我再次請求你把一切都告訴我。”
   這一次我照辦了,將我發現事實的每一步都講了一遍。她認真地聽着,最後。她點了點頭.“是的。是的。都像你說的那樣,但有一件不對。不是德。聖。阿拉德先生殺了我兒子。而是我。他的母親。”
   我瞪着她。她繼續輕輕地點着頭。
   “我叫你來是對的。維吉妮在去修道院之前將她做的事告訴了我,這是天意啊。聽着,波洛先生!我的兒子是個罪惡之人。他教會,他的生活是不可饒恕的大罪。他不僅自己道德敗壞,而且還讓別人跟他一樣。但還有比這更糟的。一天早上當我從我房間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兒媳正站在樓梯頂部。她在讀着一封信。我看見我兒子偷偷走到她後面。猛地推了一下,她就摔下去了,頭撞在大理石樓梯上。當他們將她抱起來時,她已經死了。我的兒子是個殺人犯,而衹有我。他的媽媽,知道這一點。”
   她閉上眼睛呆了-會兒。“先生,你無法想象我的痛苦、我的絶望。我怎麽辦?嚮告發他?我做不到。這是我的責任,但心有餘而力不足。此外,他們會相信我嗎?我的視力一段時間以來一直在退化—他們會說我錯了。我沒有聲張,但我的良心不安。我不聲張就使我也成了一個殺人犯。我兒子繼承了他妻子的錢。他就像緑色的月桂樹處於全盛期。現在他就要當上部長了。他對教會的會變本加厲的。還有維吉妮。她,可憐的孩子,很漂亮。天生很虔誠。被他迷住了。他對女人有一種奇怪的可怕的力量。我眼看着它過來了,但我無力阻止它。他不想和她結婚。而她準備為他獻出一切的時候到了。“那時我知道該怎麽做了。他是我的兒子,我給了他生命,我對他負有責任。他毀了一個女人的身體,現在他又要毀另一個女人的心!我去了威爾遜先生的房間,拿了那瓶藥丸。有一次他曾笑着說裏面的藥足夠殺一個人了!我走進書房。打開了那一直放在桌上的大盒巧剋力。我錯誤地打開了一盒新的。另一盒也在桌上。裏面衹有一粒巧剋力。這就簡單了,除了我兒子和維吉妮,沒有人吃巧剋力。那晚我會讓她陪着我的。一切就按我計劃的那樣發生了—”她停了下來,眼睛閉上了一會兒然後又睜開了.“波洛先生。我在你手裏。他們告訴我。我日子不多了。我願意在上帝面前對我的行為負責。我在人世間也得為這事負責嗎?”我猶豫了。“但那衹空瓶子。夫人。”為拖延時間,我說道。“它怎麽會在德。聖。阿拉德先生那兒呢?”“當他來和我說再見的時候。先生,我將他悄悄塞進了他的口袋。我不知道怎麽弄掉它。我年邁體弱。沒人幫助,走動不了。在我的房間裏發現空瓶子會引起懷疑的。你明白。先生—”她直起身—“我不是想讓人懷疑德。聖。阿拉德先生!我從來沒這麽想過。我想他的僕人會發現一個空瓶子。肯定會把它扔掉的。”
   我點點頭。“我明白了。夫人。”我說道。
   “你的决定呢。先生?”她的聲音很堅定。頭昂得高高的。
   我站起來。
   “夫人。”我說道,“我有幸和您說再見。我進行了調查,但失敗了!這件事就此了斷。”
   波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靜靜說道:“一周後她就死了。維吉妮小姐的修女見習期滿後。如期成為修女。我的朋友,故事就是這樣的。找得承認在這件事裏我沒做好。”
   “但那也很難說是個失敗。”我勸他道:“那種情況下。你還能怎麽想呢?”“啊,真見鬼。我的朋友,”波洛喊道,突然變得興奮起來。“你沒看出來嗎?但我可是個大白癡!我的腦子根本就不靈了。綫索實際上一直在我手裏。”“什麽綫索?”“那個巧剋力盒子!你看不出來嗎?視力好的人會犯這樣的錯誤嗎?我知道戴魯拉德夫人患有白內障。這傢裏衹有一個人視力是如此之槽。以致看不清應該蓋哪個蓋子。是巧剋力盒子讓我有了些眉目。然而一直到最後我卻沒有看出它真正的意義!“此外我的心理也不對。要是德。聖。阿拉德是罪犯的話。他絶不會保留那個會證明他有罪的瓶子。找到它證明了他是清白的。我已經從維吉妮小姐那兒得知他有些心不在焉。我跟你所講的是個很可悲的事情∶我衹跟你一個人講了這個故事。你明白。這事兒我幹得不漂亮!一位老夫人以這麽簡單、這麽聰明的方式犯了罪,而我卻完全被欺騙了。見鬼!往事不堪回首!忘了它吧,不—記住它,任何時候。如果你認為我變得自負了,你就……不過我不太可能會自負,但也許會出現自負的。”我忍着沒笑出來.“好了,我的朋友,那麽你就對我說‘巧剋力盒子’。同意嗎?”“一言為定!”“畢竟,”波洛沉思道,“這是個經歷!我,無疑是歐洲目前最聰明的人,是能夠寬宏大量的。”“巧剋力盒子。”我輕聲道。
   “你說什麽。我的朋友?”看着他俯身嚮前。露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樣子。我的心砰地一下。在他手下。我的日子總是不好過。但我。雖然不是歐洲最聰明的人,也是能夠寬宏大量的!“沒什麽。”我撒了謊,又點燃一支煙,暗自笑了。
  “彭傑利夫人來訪。”女房東通報完就謹慎地退開了。
   往常曾有很多看上去不太可能來嚮波洛咨詢的人來嚮波洛咨詢,但在我看來,這位緊張地站在門裏邊,撥弄着她那羽毛領圈的女人是最不可能的了。她是這樣普通—一個瘦削、憔悴的女人,大約五十歲。穿着鑲邊的外衣和裙子,頸子上戴着一些金質飾物,灰白的頭髮上面壓着一個特別不協調的帽子。在一個鄉村小鎮上每天在路邊你可能碰到一百個這樣的彭傑利夫人。
   看得出她很尷尬。波洛走上前去。和藹可親地同她打招呼。
   “夫人!請坐,請坐。他是我的同事。黑斯廷斯中尉。”那位女士坐了下來。不確信地喃喃道:“你是波洛先生,偵探波洛?”“請吩咐,夫人。”但我們的客人還是說不出話來。她嘆了一口氣,擰着手指,臉變得越來越紅.“我能為您做點什麽。是嗎,夫人?”“嗯,我想—就是—你知道—”“說吧,夫人,請說吧。”受到如此鼓勵。彭傑利夫人有些鎮定了.“是這樣的,波洛先生—我不想和有什麽關係。不。我絶對不會找的!但儘管這樣。我因一些事倩而非常苦惱。但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她突然停了下來。
   “我,我和沒有關係。我的調查是絶對保密的。”彭傑利夫人抓住了這個詞。
   “保密—那正是我需要的。我不想聽閑言碎語。不需要大驚小怪,或者在報紙上大肆宣揚。他們報道這種事情的方式很惡毒,一直到全家再也擡不起頭來他們纔罷休。而且這事我也不是很肯定—這衹是我的一個可怕的想法,我想不去想它。但做不到。”她停下來吸了口氣,“也許我一直在冤枉可憐的愛德華。妻子有這樣的想法真是可怕。但現在你能讀到這種可怕的事情。”“請原諒—你是在說你丈夫嗎?”.“是的。”“你懷疑他—什麽?”“我甚至不想說。波洛先生。但你的確也在報紙上讀到這樣的事情在發生—而可憐的人兒什麽也不懷疑。”我開始對這位女士會不會講到要點感到絶望了,但波洛的耐心卻恰如其分。
   “夫人,說吧,不用害怕。想一想如果我們能證明您的懷疑是沒有根據的。那將會給您帶來多少快樂啊!”“那沒錯—一切總比這樣猜疑要強。噢,波洛先生。我非常害怕有人給我下毒。”
   “你為什麽這樣想呢?”彭傑利夫人不再沉默寡言了,她開始了詳細的列舉,好像在嚮一位醫生敘述病情.“吃完飯之後感到疼痛和惡心。是不是?”波洛若有所思地說,“您看了醫生,夫人,是不是?他怎麽說?”“他說是急性胃炎,波洛先生。但我看得出來他也很睏惑不安。而且他一直在換藥。但總不見好。”
   “你有沒有跟他談過你的擔心?”“沒有,的確沒有,波洛先生。會在鎮上傳開的。也許真的是胃炎。但是很奇怪。每次愛德華周末不在,我就好了。甚至弗雷達也註意到了—她是我丈夫的外甥女,波洛先生。然後還有那瓶除草劑,花匠說從來沒用過,但衹剩半瓶了。”她懇切地望着波洛。他對她笑了笑,以示安慰。並伸手去拿鉛筆和筆記本。
   “讓我們公事公辦,夫人。嘿,您和您丈夫住在—哪裏?”“波爾加威瑟。康沃爾郡的一個小集鎮。”“你們在那兒住了很長時間了嗎?”“十四年了。”
   “你們傢有你和你丈夫。有小孩嗎?”“沒有。”“但有個外甥女。我想你剛纔說過,是不是?”“是弗雷達。斯坦頓。她是我丈夫惟一的妹妹的孩子。過去的八年裏,她一直和我們住在一起—直到一星期之前。”“噢,一星期之前發生什麽事了?”“一段時間以來,一切都不是很愉快;我不知道弗雷達怎麽了。她十分粗魯無禮,她的脾氣有時候很嚇人,最後一周前她突然發起火來出走了,在鎮上租了房子自己住。從那以後,我就沒見過她。最好等她平靜下來。拉德納先生這麽說。”“拉德納先生是誰?”彭傑利夫人又露出了一點尷尬。
   “噢,他是—他衹是一個朋友。一個非常不錯的年輕人。”“他和您的外甥女之間有什麽嗎?”“絶對沒有。”彭傑利夫人強調說.波洛改變了立場。
   “你和你丈夫,我想,很富有。是嗎?”“是的。挺富足的。”
   “錢是你的,還是你丈夫的?”“噢,全是愛德華的,我一無所有。”
   “你明白,夫人,要公事公辦,就得面對嚴峻事實。我們得找到作案動機。你丈夫不會僅僅為了打發時間而給你下毒!你知道有什麽原因他希望你不要礙事嗎?”“有一個為他工作的黃頭髮,”彭傑利夫人的火氣突然上來了,“我丈夫是個牙醫,波洛先生,正如他所說,他就是需要一個漂亮的女孩。剪着短發、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孩替他與病人預約並且替他配製補牙的材料。有些風言風語說他們行為不軌,當然他嚮我發誓什麽都沒有。”“那瓶除草劑,夫人,是誰買的?”“我丈夫—大約是一年前。”
   “你的外甥女,現在,她自己有沒有錢?”“一年大約五十英鎊。要是我離開愛德華的話,我想她會很高興回來替他照看屋子。”
   “這麽說你考慮過要離開他?”“我不想讓他為所欲為。婦女再也不是舊時受壓迫的奴隸了,波洛先生。”“我祝賀你的獨立精神,夫人;但讓我們現實一點。你今天回波爾加威瑟嗎?”“是的,我是出來遠足的。早上六點乘火車出發,今天下午五點乘火車回去。”“好!我手頭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我可以全力以赴解决你這件事。明天我就去波爾加威瑟。我們可不可以說這兒的黑斯廷斯是你的一個遠房親戚,你二表妹的兒子?我呢,是他的古怪的外國朋友。同時。衹吃你自己準備的,或是你眼皮底下的東西。你有一個你信任的女傭,是嗎?”“傑西是個好女孩,這我肯定。”
   “明天見,夫人,拿出點勇氣來。”
   波洛鞠着躬把這位女士送出去。若有所思地回到了他的椅子上。然而他不是很專註,他看見了女士不安的手指扯下來的羽毛圍巾上的兩小片。他仔細地把它們揀起來,放進了廢紙簍。
   “黑斯廷斯,這個案子你怎麽看?”“照我說,很難辦。”“是的。如果這位女士的懷疑是真的話。但真的是嗎?現在是不是買了一瓶除草劑的丈夫都要倒黴?如果他的妻子有胃病,或者性格上有些歇斯底裏,事情就搞糟了。”
   “你認為就是這樣的嗎?”“噢,我不知道。黑斯廷斯。但我對這個案子有興趣—非常有興趣。你知道它確實沒有什麽新的特徵,因此我纔有歇斯底裏的理論。但照我看彭傑利夫人不是一個歇斯底裏的女人。是的,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這是一個非常痛苦的人間活劇。告訴我,黑斯廷斯,你認為彭傑利夫人對她丈夫的感情怎樣?”“忠誠但夾雜着害怕。”我說。
   “但,一般來說,一名婦女會指控世界上任何一個人—而不會指控她的丈夫。在任何情況下,她都會相信他的。”“另外的那個女人使事情變得復雜了。”“是的,在忌妒的刺激下,愛會變成恨。但是恨會使她去找—而不是來找我。她需要喧嚷—一個醜聞。不,不,讓我們動動腦子。她為什麽來找我?是想證明她的懷疑是錯誤的?或者—是想證明她的懷疑是正確的?啊,這裏我不明白—一個未知數。我們的彭傑利夫人,她是個超級演員嗎?不,她是真實的,我敢發誓她是真實的,所以我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我請你查一查去波爾加威瑟的火車班次。”我們乘那天最適合的班次,一點五十分從帕丁頓出發,七點剛過就到了波爾加威瑟,旅途無事,我一路舒適地小睡,到站時。我醒來下了火車。踏上了這個荒涼小站的站臺。我們帶看行李到了公國飯店。稍稍吃了一點東西,波洛建議出去轉轉去拜訪一個我們所謂的表親。
   彭傑利的房子離大路有一段距離。屋前有一個老式的農傢園子。晚風中飄蕩着紫羅蘭和木犀的香味。將暴力和這傳統的風光聯繫在一起好像是不可能的。波洛按了門鈴井且敲了門。由於沒人答應。他繼續按門鈴。這次,稍停了一會兒,一個衣冠不整的傭人開了門。她的眼睛紅紅的,並在使勁擤鼻子.“我們想見彭傑利夫人。”波洛解釋道。“我們可以進去嗎?”女傭盯着他們。非同尋常地、直截了當地答道:“那麽,你們沒聽說嗎?她死了。今天晚上死的一大約半小時之前。”我們站在那兒盯着她,懵了.“她死於什麽?”最後我問道.“有些人可以告訴你。”她很快地朝後看了一眼,“要不是得有人呆在屋裏陪着夫人。我今晚就打包走了。但我不會讓她死在那兒沒人在邊上看着。我不應該說什麽,我也不會說什麽一但大傢都知道。全鎮都傳開了。如果拉德納先生不給內政大臣寫信的話,別人也會寫的。醫生可以想怎麽說就怎麽說。但我今晚難道不是親眼看見主人從架子上拿下除草劑的嗎?當他轉過身來,看見我在看他時,他不是嚇了一跳嗎?夫人的粥不是在桌上,已經準備好給她拿去了嗎?我呆在這個屋子裏的時候,我再也不會碰一點點食物了!要不然我也會死掉的。”“給你的女主人看病的醫生住在哪裏?”“亞當斯大夫。他住在海伊街街角附近,第二幢屋子。”
   波洛很快轉過身去,他臉色煞白。
   “笨蛋,罪孽深重的笨蛋,我就是這樣的人,黑斯廷斯。我一直吹噓我的腦子有多靈,而現在我丟了一條人命。她找到我。我本可以救她的。我做夢也沒想到這麽快就會發生。天啦。請饒恕我,但我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她的故事好像不是真的。醫生傢到了,我們看看他能告訴我們什麽。”亞當斯醫生是小說中典型的那種友好的,臉色紅紅的鄉村醫生。他很禮貌地接待了我們。但剛提到我們此行的目的時,他臉上的紅色變成了紫色.“全是廢話,全是廢話,我難道不是看這個病的醫生嗎?胃炎—胃炎,純粹而且簡單。這個鎮是閑言碎語的溫床—很多散布醜聞的老婦聚在一塊兒。就不知道會說出些什麽了。他們從報紙上讀些污言穢語,然後就想在他們鎮上也有人會被下毒。他們在架子上看見了一瓶除草劑—於是—他們的想象力就沒有了。我瞭解愛德華。彭傑利—他連他祖母的狗都不會毒死的。他為什麽要毒死他的妻子?有道理嗎?”“大夫先生,有一件事您也許不知道。”於是波洛非常簡短扼要地講述了彭傑利夫人對他的拜訪。誰也不會比亞當斯醫生更驚訝了,他的眼睛幾乎都要瞪出來了。
   “天哪!”他喊道,“可憐的女人一定是瘋了。她為什麽不跟我說?那纔是正理。”“讓她的擔心受到嘲弄?”“不,不。我想我胸襟還是開闊的。”
   波洛看着他,微笑着。很明顯,醫生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很是心緒不寧。當我們離開屋子的時候,波洛突然笑起來.“他跟豬一樣固執。他說過是胃炎,因此就是胃炎!儘管這樣,他還是心裏很不安。”“我們下一步做什麽?”“回到飯店,然後在你的英國鄉鎮的床上過一個恐怖之夜。我的朋友。應該珍藉,廉價的英國床鋪!”“那明天呢?”“什麽也不做。我們得回鎮上,等待事情的發展。”“那很乏味。”我失望地說,“要是事情沒有發展呢?”“會有的!我嚮你保證。我們的老大夫想給多少證明就給多少證明。他不能阻止好幾百個人議論紛紛。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議論會有一些結果的!”開往小鎮的火車是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去車站之前,波洛說想去看看弗雷達。斯坦頓小姐,死者嚮我們提起的丈夫的外甥女。我們很容易地找到了她的住處。和她在一塊兒的有一位個子高高、皮膚淺黑的年輕男子,她有些慌亂地嚮我們介紹說他是雅各布。拉德納先生.弗雷達。斯坦頓小姐是舊式康沃爾郡那種相當漂亮的女孩子—黑頭髮,黑眼睛。臉色紅潤。在黑眼睛裏,有種目光讓人感到她的脾氣最好是不要惹。
   “可憐的舅媽。”當波洛自我介紹並且說明來意之後她說道,“真是慘。今天早上我一直在希望我要是對她更好一點,更耐心一點就好了。”“你也受了不少苦,弗雷達。”拉德納打斷她。
   “是的,雅各布,但我的脾氣很急。我知道。不管怎麽說。還是舅媽太傻了。我本該笑一笑,不在乎這一切的。當然,她覺得舅舅要毒死她,那是無稽之談。在他給她食物之後,她的確感到更糟。但我肯定這衹是由於她的心理作用。她一心覺得她會更糟。然後。她自然覺得是這樣了。”“你們分歧的主要原因是什麽,小姐?”斯坦頓小姐遲疑了一下。看着拉德納。那位年輕男士很快領會了.“我得走了,弗雷達。晚上見。再見,先生們。我想,你們是不是要去火車站?”波洛回答說是的,拉德納就走了。
   “你們訂婚了,是嗎?”波洛問道,臉上帶着狡黯的笑.弗雷達。斯坦頓的臉紅了並且承認了。
   “那纔是舅媽真正的癥結所在。”“她不同意你們結婚?”“噢,不很準確。但你明白。她—”女孩停了下來.“怎麽樣?”波洛輕聲鼓勵道.“這樣說她真難以啓齒—她現在已經死了。但我不告訴你的話。你永遠也不會明白。舅媽迷上了雅各布。”
   “真的嗎?”“是的。這不很荒唐嗎?她已經五十多了,而他還不到三十!但就是這樣,她被他搞得暈頭轉嚮!最後我衹得告訴她他是在追我—而她還在可怕地繼續。她根本一個字也不相信,很粗魯並且侮辱我。於是我發了脾氣。我把這事和雅各布仔細談了,我們都同意最好是我搬出來住一陣兒。等到她清醒過來。可憐的舅媽一我想她一直完全處在這種奇怪的狀態裏。”
   “的確像是這樣的。謝謝你。小姐。你把事情給我講得很清楚。”
   讓我感到有點驚訝的是,雅各布在街上等着我們。
   “我可以猜出弗雷達跟你們講了些什麽,”他說道。“發生這件事很不幸。正如你所想象的那樣。對我來說也很是尷尬。我不必說這一點也不關我的事。一開始,我挺滿意。因為我想這位老婦會對我和弗雷達的事有幫助。整個事情都很荒唐—但又特別令人不快。”
   “你和斯坦頓小姐什麽時候結婚?”“我想很快了。嗯,波洛先生,跟你說實話,我比弗雷達知道的更多一點。她相信他的舅舅是無辜的。我不這麽看。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知道的不會說的,我不會多事的。我不想讓我妻子的舅舅受到審判然後因謀殺罪絞死。”“你為什麽跟我說這個?”“因為我聽說過你,並且知道你是個聰明人。很有可能你會查清案子,抓住他的。但我嚮你呼籲—那樣有什麽好處呢?可憐的女人是救不了的,而且她是最不願意鬧出醜聞的人—嗯,要是這樣。她在九泉之下也閉不上眼的。”“也許你這點是對的。那麽你希望我別聲張,是不是?”“那是我的想法。我坦白地嚮你承認,在這點上我很自私。我自己也得闖一闖—我正逐步讓自己的服裝生意興隆起來。”“大多數人都是自私的,拉德納先生。不是大傢都會很坦率地承認的。我會照你說的去做-但我坦率地跟你講。這件事情要想不聲張是不可能的。”“為什麽不可能呢?”波洛竪起一個手指。今天是個集市日。而我們正在通過一個集市—從裏面傳出的聲音很是繁忙、喧鬧。
   “大傢的聲音—那就是為什麽,拉德納先生……啊,我們得快點了,要不然我們就會誤了火車。”“非常有意思,是不是。黑斯廷斯?”當火車駛出車站時。波洛說道。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小梳子。還有一面小鏡子,正在仔細地整理他的八字鬍。由於跑得很快,鬍子己經不那麽對稱了。
   “!你好像是這麽看的,”我回答道,“對我來講,這一切都很卑劣,很討厭。沒什麽神秘可言。”
   “我同意你的說法,沒有什麽神秘可言。”“我想我們可以相信那個女孩有關她舅媽神魂顛倒的很不尋常的說法,是不是?對我來說,那是惟一可疑的地方。她是一位很不錯、很值得尊敬的女人。”
   “那沒什麽奇怪的—這很正常。如果你仔細讀報的話,你會發現經常會有一個很不錯、很值得尊敬的那麽大年紀的女人會離開與她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丈夫—有時候,還會離開一傢的孩子—就是為了將她的生活和比她小許多的一個年輕男子的生活聯繫起來。你崇拜女人,黑斯廷斯;你會拜倒在所有的漂亮的並且會衝你微笑的女人面前;但從心裏講,你並不瞭解她們。在一個婦女生命的秋天裏,總會有一段渴望浪漫、渴望冒險的瘋狂時刻—要不然就會太晚了。然而一個女人肯定會有這種時候,因為她是一個鄉村小鎮值得尊敬的牙醫的妻子。”
   “你是說—”“一個聰明的男人利用了這樣一個時刻。”
   “我不認為彭傑利很聰明,”我自言自語道,“他抓住了全鎮人的耳朵。然而我覺得你是對的。兩個惟一可能知道內情的男人,拉德納和那個醫生。都想不聲張這件事。不管怎麽說,他成功了。我們要是見過那傢夥怎麽做的就好了。”“你可以盡情想象。我們下一趟火車回去,假裝臼齒疼。”我很感興趣地看着他.“我希望找知道這個案子你認為有意思的地方。”
   “用你的一句話就可以非常貼切地概括我的興趣。黑斯廷斯。在和那個女傭談過話之後,你註意到她說她什麽也不說的,結果她說了許多。”
   “噢!”我疑惑地說道,然後我又回到了我以前對他的批評上:“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不想去見見彭傑利?”“我的朋友。我衹給他三個月時間。然後我衹要想看他就可以看他一在受審的時候。”
   這一次我想事實會證明波洛的預言是錯的。時光流逝。我們的這個康沃爾疑案沒有進展。我們忙於其他一些事務,我幾乎把彭傑利夫人的慘案給忘了。而報紙上一則簡短的消息,又突然讓我想起了這件事。報上說從內務大臣那裏得到命令。要掘出彭傑利夫人的屍體.幾天之後。各傢報紙的頭版頭條都是“康沃爾謎案”。好像一直傳言不斷。當鰥夫要和他的秘書馬剋斯小姐訂婚的消息宣佈之後。風言風語比以往更多了。最後嚮內務大臣請願,將屍體掘了出來,在屍體裏發現了大量的砷,彭傑利先生被捕並被指控謀殺妻子.波洛和我參加了初步的訴訟。證據都是意料之中的。亞當斯醫生承認說砷中毒的癥狀很容易被誤認為胃病癥狀。內務部的專傢也出示了他的證據,女傭傑西滔滔不絶地倒出了很多信息,其中大部分都被駁回了,但這些信息都對囚犯不利。弗雷達。斯坦頓小姐作證說每次舅媽吃了舅舅準備的食物之後。都會變得更糟。雅各布。拉德納講了在彭傑利夫人被害那天,他是如何不期而至。發現彭傑利將除草劑的瓶子放回餐具室的架子上,而那時彭傑利夫人的粥正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馬剋斯小姐,那位金發秘書被傳喚。她流着淚,歇斯底裏,並且承認她和她的老闆之間有些曖昧,他答應她若是他妻子有何不測的話,他就娶她。彭傑利暫時未作辯護,於是命令對他進行審判。
   雅各布。拉德納跟我們一起走到了我們的住處。
   “你知道。拉德納先生。”波洛說道,“我是對的。大傢的聲音是壓不住的—而且很清楚,這個案子不聲張是不行的。”
   “您是對的,”拉德納嘆了口氣,“他有沒有不受懲罰的機會?”“嗯。他暫時未作辯護。正像你們英國人所說,也許他有什麽錦囊妙計。請進來吧!”拉德納接受了邀請。我要了兩杯威士忌,兩杯蘇打水和一杯巧剋力。點巧剋力的時候引起了驚恐。我很懷疑它會不會露面。
   “當然,”波洛繼續說道,“這方面我有很多經驗。我看我們的朋友衹有一個逃脫的機會。”
   “是什麽呢?”“你在這張紙上簽上你的名字。”
   他突然變戲法似地掏出了一張寫滿字的紙。
   “這是什麽?”“你謀殺彭傑利夫人的坦白書。”
   沉默了一陣之後,拉德納笑了.“你一定是瘋了!”“不,不,我的朋友。我沒瘋。你來到這裏;你開始做一點小生意;你缺錢,彭傑利先生很有錢。你遇到了他的外甥女;她對你有好感。但她結婚的時候彭傑利可能會給她的一筆錢對你來說是不夠的。你得除掉舅舅和舅母;然後錢就會是她的,因為她是他們的惟一親戚。你做得真聰明!你嚮那位相貌平常的中年婦女求愛,直至她成了你的奴隸。你循循善誘,讓她懷疑她的丈夫。她先是發現丈夫在欺騙她—然後在你的指導下,她發現他在試圖毒死她。你經常在屋裏,你有機會把砷放進她的食物裏。但你很小心,當她丈夫不在的時候,你從不這麽做。因為是個女人,她沒有把她的懷疑放在心裏不說。她和她的外甥女談,毫無疑問她也和她的其他女朋友談。你的惟一難題就是怎樣分別和這兩個女人保持關係。就是這個也不像看上去的那樣誰。你對舅媽解釋說,為了消除她丈夫的懷疑。你得假裝嚮外甥女求愛。而你不需要說服那位年輕的女士—她從不相信她的舅媽會成為她的情敵。“但後來彭傑利夫人下定了决心,沒告訴你就來咨詢了我;如果她可以確信她的丈夫試圖要毒死她,她就有理由離開他,井且將她的生活與你的聯繫起來—她以為你希望她這麽做。但這一點也不合你的意。你不想讓一個偵探在一旁刺探。一個有利的時機出現了,當彭傑利先生正在為她的妻子準備稀粥的時候。你正在屋裏。於是你放進了致命的劑量。其餘的就很容易了。表面上你很希望不聲張這件事,你卻悄悄地煽動人們的情緒。但你考慮的時候忘掉了赫爾剋裏。波洛,我聰明的年輕朋友。”
   拉德納臉色慘白,但他還想努力橫蠻地將事情應付過去.“很有趣也很巧妙,但你為什麽跟我說這些?”“因為,先生,我代表的—不是法律。而是彭傑利夫人。因為她。我給你一個逃脫的機會。在這張紙上簽上名字,然後你就可以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二十四小時後。我會將它交給的。”拉德納猶豫了一下。
   “你什麽也證明不了。”“是嗎?我是赫爾剋裏。波洛。看看窗外。先生。街上有兩個人。他們已經接到命令監視你。”
   拉德納走到窗邊,將百葉窗拉開,駡了一聲退了回來.“看見了嗎,先生?簽吧—這是你最好的機會。”“我能得到什麽保證?”“我說話算數。赫爾剋裏。波洛是說話算數的。你會簽名的,是嗎?好的,黑斯廷斯,請將左手的百葉窗拉上一半。那是拉德納先生可以順利離開的信號。”拉德納從屋裏匆匆跑了,他的臉色煞白,邊走邊駡。波洛輕輕地點點頭.“一個懦夫!我早就知道。”
   “在我看來,波洛,你犯罪了。”我憤怒地嚷道,“你總宣揚不要感情用事。而現在將-個危險的罪犯放跑了純粹是感情用事。”
   “這不是感情用事—這是正事,”波洛回答說,“你不明白嗎?我的朋友,我們一點證據也沒有?我應該站起來對着十二位執拗的康沃爾人講。我。赫爾剋裏。波洛知道嗎?他們會嘲笑我的。惟一的機會就是嚇嚇他,那樣讓他坦白。我看到的外面那兩個遊手好閑的人正好非常有用。把百葉窗拉下來吧,黑斯廷斯。沒有什麽理由要把它拉上去的。這是我演出的一部分。“好的,好的,我們得遵守諾言。我是不是說了二十四小時?對可伶的彭傑利先生來說要長得多—這是他應該得的。我提醒你。他欺騙了他的妻子。你知道,在家庭生活方面。我是一貫非常註重道德的。啊,好了,二十四小時—然後呢?我對蘇格蘭場有絶對的信心。他們會逮住他的,我的朋友,他們會的。”
  曾經轟動一時,在公衆中引起強烈興趣的“斯泰爾斯莊園案”,現在已經有點冷落下來了。然而,由於隨之産生的種種流言蜚語廣為流傳,我的朋友波洛和那一傢的人。都要求我把整個故事寫出來。我們相信,這將有效地駁倒那些迄今為止仍在流傳的聳人聽聞的謠言。
   因此,我决定把我和這一事件有關的一些情況簡略地記下來。
  “首先,要盡量避免憂慮和興奮。”梅內爾醫生用醫生慣用的口吻安慰道。
   哈特太太,對人們衹是這些安慰卻毫無意義的話已經聽慣了,因此,聽了梅內爾醫生的建議後,她非但沒感到放鬆,而且還很懷疑。
   “你的心髒有點弱,”醫生繼續流利地說道,“但是不必驚慌,我可以嚮你保證。”
   “同時,”他補充道,“你最好是安裝一個升降器,呃?怎麽樣?”
   哈特太太看起來憂心忡忡的。
   相反,梅內爾醫生看起來很高興。他喜歡給有錢人看病而不喜歡給窮人看病,原因就是在給有錢人看病作診斷時,他可以積極地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是的,裝一個升降器,”梅內爾醫生說道,試圖想象出一些別的、升得更快——也降得更快的東西。“這樣,我們就可以避免所有過度的操勞。在晴朗的日子裏,你可以做一些適度的鍛煉,但是,盡量別爬山。而且重要的是,”他開心地補充道:“你的精神上要保持充分放鬆,不要對你的健康憂慮。”
   對這位老夫人的外甥——查爾斯·裏奇韋,醫生就說得更為詳細了。
   “請不要誤解我,”他說道,“你舅母還能活上一年時間呢,真的可能。但是,刺激或者過度的操勞都會使病情惡化,就像這次這樣!”他彈着手指,“她必須過一種絶對安靜的生活,沒有操勞,沒有疲倦。但是,當然,她絶對不能再出血,她必須在精神上保持開心,還有,就是絶對不能再想那麽多了。”
   “不能想那麽多了。”查爾斯·裏奇韋若有所思地說道。
   查爾斯是一個熱愛思考的年輕人,也是一個不管在什麽情況下,都相信自己意見的年輕人。
   那天晚上,他建議舅母安裝一臺無綫電收音機。
   哈特太太,一直以來都誓死抗拒着升降器,對於收音機,她當然也心神不寧,極其不情願的了。查爾斯則興致勃勃地要說服她。
   “你知道,我不喜歡這些新奇的東西。”哈特太太可憐地說道,“那些電波,你知道——那些電波,它們會影響我的。”
   查爾斯用一種優越而又溫和的方式指出她誤解了。
   哈特太太,對於這些事物幾乎一無所知,但是,她對於自己的觀點卻非常固執,所以,她將信將疑地聽着外甥的話。
   “所有的電器,”她膽小地嘟囔着,“你可以說你喜歡,查爾斯,但是,有些人真的會受到電子的影響。每當打雷閃電的時候,我就頭痛得要命,我知道它們。”
   她耀武揚威似的搖着頭。
   查爾斯是一個富有耐心的年輕人,他同樣也很固執。
   “我親愛的瑪麗舅母,”他說道,“讓我給你解釋一下吧。”
   在這方面,他多少可說是一個專傢了。他對這個主題發表了一個新的演講,他非常賣力地工作着,講解了亮發射電子管、光發射電子管,還講解了高頻率和低頻率、倍率和蓄電器。
   哈特太太,淹沒在她無法理解的語言海洋之中,衹好屈服了。
   “當然,查爾斯,”她嘟囔着,“如果你真的認為——”
   “我親愛的瑪麗舅母,”查爾斯熱情地說道,“它正是你需要的東西,它可以使你從鬱悶之類的東西中解脫出來。”
   梅內爾醫生指定的升降器很快就安裝好了,而這距離哈特太太的死期也不遠了,因為,就和大多數老年婦女一樣,對於房子裏出現了陌生男人,哈特太太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拒絶,她覺得他們都是衝着她錢財而來的。
   升降器裝好之後,無綫電也來了。哈特太太面對着這個對於她來講衹意味反感的東西——一個巨大而醜陋的盒子,渾身布滿了各種各樣的開關。
   查爾斯運用了他所有的熱情,去說服哈特太太接受它。
   查爾斯邊得心應手地打開那些開關,邊口若懸河地發表着他的演說。
   哈特太太坐在她那張高背椅子上,耐心而又有禮貌地聽着,但在內心裏面,她則根深蒂固地堅信,那些新事物不管怎樣,都是令人厭惡的。
   “聽着,瑪麗舅母,現在我們在柏林,真了不起,對吧?你聽到那個傢夥在說話了嗎?”
   “除了一大堆嗡嗡咔嗒的聲音之外,我什麽也沒聽見。”哈特太太說道。
   查爾斯繼續扭動那些開關。“這是布魯塞爾。”他熱心地宣佈着。
   “真的嗎?”哈特太太問道,稍微來了點興趣。
   查爾斯再一次扭動着開關,接着,一種不像是地面上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起來。
   “現在我們好像在狗屋裏。”哈特太太說道,一副對新事物感興趣的老婦女的樣子。
   “哈,哈!”查爾斯說道,“你也會開玩笑了,對嗎?瑪麗舅母?那樣非常好。”
   哈特太太忍不住對他笑了,她非常喜歡查爾斯。好幾年來,米麗婭姆·哈特,她的一個侄女,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她很希望這位姑娘可以成為她的繼承人,但是沒成功。米麗婭姆很沒有耐心,並且非常厭煩她姑母的故事。她經常出去,哈特太太稱之為“到處閑逛”。最後,她和一位年輕人訂了婚,但是,她姑母對這位年輕人非常不滿。米麗婭姆·哈特已經回到了她母親那兒了,就像是被商傢發現了貨物有缺點而退貨似的,她帶着一封簡短的信箋被退了回來。她和那位年輕人結了婚。聖誕節的時候,哈特太太還經常寄個手絹盒子什麽的給她。
   對侄女失望以後,哈特太太把註意力轉嚮了外甥。查爾斯,一開始,他是無法成為繼承人的。他總是帶着無限敬意來對待他的舅母,而且,當他舅母講述自己年輕時候的故事時,他總是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在這一方面,他和米麗婭姆完全相反,米麗婭姆很坦率地對這些表示厭煩,查爾斯卻從來不覺厭煩,而且,他脾氣嚮來都很好,總是那麽開心。一天中,他會不停地告訴他的舅母,她是最了不起的老太太。
   對新相中的人非常滿意之後,哈特太太就給她的律師寫信,表示要重新立遺囑,遺囑必須寄給她,並且要確實得到她的同意和簽名纔行。
   而現在,甚至是在無綫電收音機的問題上,查爾斯也很快就證明了,他值得獲取那個新近的榮譽。
   在剛開始的時候,哈特太太的態度很敵對,接着變得稍微容忍,到最後,則是完全着迷了。查爾斯不在傢的時候,她聽着收音機,更覺得其樂無窮。麻煩的是,查爾斯不能不理這件事。哈特太太舒舒服服地坐在她那張高背椅子上,聆聽着交響音樂會,或者是關於盧剋雷齊奴·博吉亞或者龐德·萊夫的演講,她沉浸在那個世界裏,非常開心且寧靜。查爾斯卻不這樣,當他熱心地試圖調到另一個外國電臺時,這種和諧就會被嘈雜的尖叫聲打亂。但是,在查爾斯和他朋友們一起吃飯的晚上,哈特太太確實非常高興地收聽着無綫電收音機。她學會了自己打開兩個開關,坐在她的高背椅子上收聽着晚上的節目。
   在無綫電收音機安裝好的三個月後,一件陰森的事情首次出現了。那天查爾斯不在,他參加一個婚禮晚會去了。
   那天晚上的節目是芭蕾音樂會,一位非常有名的女高音歌唱傢正在唱着《安妮·勞裏》。就在《安妮·勞裏》唱到一半的時候,那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音樂聲突然被打斷了,停了一會兒,收音機在嗡嗡咔嗒地亂響,持續了一會兒後,那些嘈雜聲漸漸消失,變得毫無聲息,一片死寂,然後,傳來了一個非常低沉的嗡嗡聲。
   哈特大大的第一個反應是,她還沒弄懂怎麽回事,那些音樂就被調到了某個很遠的地方去,然後傳來了一個清楚而明白的、稍稍帶點兒愛爾蘭口音的男人的聲音:
   “瑪麗——你聽到我說話了嗎,瑪麗?我是帕特裏剋……很快我就來與你會面了。你要準備好,好嗎,瑪麗?”
   然後,幾乎是話音剛停,“安妮·勞裏”的旋律馬上再次在房間裏飄蕩。哈特太太直直地坐在椅子上,死死抓住椅子扶手。難道她是做夢嗎?帕特裏剋!是帕特裏剋的聲音!在這間房子裏的是帕特裏剋的聲音,他在對她說話。不,這肯定是在做夢,或許是産生了幻覺。剛纔那一兩分鐘內,她肯定不知不覺睡着了,井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了——夢到了她已故的丈夫在以太上面對她說話。這使她有點害怕,他說了些什麽呢?
   “我很快就會與你會面了,瑪麗。你要準備好,好嗎?”
   是這樣,這是預兆嗎?心髒衰弱,她的心髒。畢竟,她已經病了很多年了。
   “這是一個警告——是警告。”哈特太太說道,慢慢痛苦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並特意補充了一句:
   “所有的錢都浪費在這個升降器上了!”
   她沒有把這段經歷告訴任何人,但是,以後的一兩天中,她都在獨自思索,有點神不守捨。
   然後,這種奇怪的事情又出現第二次了。她又是一個人呆在房間裏,無綫電收音機在放着一段管弦樂片斷,還是像上次那樣,音樂聲突然中斷了,接着又是一片死寂,那種遙遠的感覺,最後傳來了帕特裏剋那毫無生氣的聲音——但是那聲音有點兒做作,遠遠傳來,帶有某種奇怪的不自然的質感。“帕特裏剋在對你說話,瑪麗。馬上我就會和你會面了……”
   “然後是咔嗒和嗡嗡聲,最後管弦樂章又飄蕩迴旋起來。
   哈特大太看了一眼鬧鐘,不,在這個時間她不會睡覺的,她很清醒,所有的功能都健全,她聽到了帕特裏剋的聲音在說話。這不是幻覺,她確信是這樣,她模模糊糊地試圖回想一下查爾斯對她解釋過的以太電波原理。
   這可能真的是帕特裏剋對她說了話嗎?他確切的聲音真的穿透了空間飄蕩而來?世界上真的存在着那種迷失的波長一類的東西?她記得查爾斯說過“刻度的空隙”。或許,這種迷失的電波解釋了所有那些所謂心理學上的現象?不,這種觀點從本質上講,不是不可能的。帕特裏剋對她說了話,他利用了現代科學,去為即將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做準備。
   哈特太太搖鈴叫她的使女——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是一個六十來歲、高高瘦瘦的女人,在不屈不撓的外表下面,她隱藏着對她女主人豐富的同情和溫柔。
   “伊麗莎白,”當她那忠實的隨從到來後,她吩咐道,“你還記得我告訴你的話嗎?在我衣櫥左上方的抽屜裏,抽屜上鎖了,鑰匙是那把長長的帶有白色標志的,那裏面,什麽東西都準備好了。”
   “什麽準備,夫人?”
   “為我的葬禮而準備,”哈特太太嗤着鼻子說道,“你非常明白我要說什麽,伊麗莎白。就你一個人,幫助我把那些東西放到那裏的。”
   伊麗莎白的臉色開始變得很難看了。
   “噢,夫人,”她哭泣道,“不要做那樣的事情,我覺得你比以前好多了呢。”
   “總有一天我們都得走的,”哈特太太現實地說道,“我已經活過了七十歲了,伊麗莎白,你瞧,你瞧,別再犯傻了,如果你一定要哭的話,到別處哭去。”
   伊麗莎白吸着鼻子,退了下去。
   哈特太太滿懷深情地看着她退下去的身影。
   “這個老傻瓜,但是很忠實,”她說道,“非常忠實。讓我想想,我留給她的是一百英鎊還是五十英鎊?應該留給她一百,她跟着我也有好一段時間了。”
   這個想法一直睏擾着這位老夫人,第二天她坐下來給她的律師寫信,問他是否可以把她的遺囑寄給她,以便於她可以再考慮考慮。就在同一天,在吃午飯的時候,查爾斯說了些事情讓她嚇了一跳。
   “順便問一下,瑪麗舅母,”他說道,“那個備用房間裏,有一個滑稽的老傢夥,他是誰?我指的是,壁爐架上的那張照片,就是那個留着絡腮鬍子的老傢夥。”
   哈特太太嚴肅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帕特裏剋舅舅年輕時的照片。”
   “噢,我是說,瑪麗舅母,我很抱歉,我不應該那麽粗魯。”
   哈特太太威嚴地點了下頭,接受了他的道歉。
   查爾斯含糊地繼續說道:
   “我衹是懷疑,你知道——”
   他有點兒猶豫地停了下來,哈特太太尖聲地說道:
   “什麽?你打算說什麽?”
   “沒什麽,”查爾斯急忙說道,“我的意思是,沒什麽重要的。”
   老夫人暫時不說什麽,但是,那天以後,當他們再在一起的時候,她再次轉入這個話題。
   “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查爾斯,是什麽原因,使你問起我關於你舅舅照片的事。”
   查爾斯睏窘不安他說着:
   “我告訴你,瑪麗舅母,那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衹不過是我的幻覺——非常荒謬的幻覺。”
   “查爾斯,”哈特太太用最專橫的聲音說道,“我堅持要知道是什麽事。”
   “那好,我親愛的舅母,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我想我是看見了他——看到了照片上的那個男人,我是說——昨天晚上,當我走進汽車的時候,他正從最後一扇窗戶往外註視着什麽。我想,那可能是光綫作用的結果。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是誰,那張臉是那麽古老——就像是維多利亞早期時候的樣子,如果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但是,伊麗莎白說那間房裏沒有人,也沒有任何客人或者陌生人來過。後來,晚上我碰巧走進了那間備用房間,壁爐上面正挂着那張照片。我的天,真是像極了!真的,非常容易就可以解釋我的疑團,真的,我希望,那是潛意識之類的東西。以前,我肯定註意過這張照片,但是,我並沒有意識到它已經深深地刻在了我的潛意識裏,所以接着,我就在窗戶上幻想到了那張臉。”
   “是最後一扇窗戶?”哈特太太尖聲問道。
   “是的,怎麽了?”
   “沒什麽。”哈特太太說道。
   但是,她還是吃了一驚,那個房間正是她丈夫的室。
   同一大的晚上,查爾斯又不在傢,哈特太太帶着狂熱的耐心坐在那兒聽收音機。如果第三次,她還能聽到那個古怪的聲音,那她就可以最終證明,並且無庸置疑地相信,她真的和另一個世界聯繫上了。
   儘管她的心跳加速了,音樂聲同樣又中斷了,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跟前兩次一樣,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靜,再接着,就是那個略帶愛爾蘭口音的聲音,從遠處飄渺而來:
   “瑪麗——現在你要準備了……星期五,我就來接你……星期五晚上九點半……不要害怕——那不會有疼痛的……準備好了……”
   最後一個字剛說完,那個聲音馬上就斷了,管弦樂又重新出現,吵鬧而又雜亂。
   哈特太太靜靜地坐了一兩分鐘,她的臉色蒼白,嘴唇也變青了,不停地顫抖。
   她很快地站了起來,在寫字檯旁邊坐下,手顫顫抖抖地寫下了以下內容:
   今天晚上,九點十五分,我清楚地聽到了我已故丈夫的聲音。他告訴我,他將在星期五晚上九點半來接我。如果在那天的那個時間我去世的話,我希望這個事實能公佈於衆,以便於確實地證明可以和另一個鬼魂世界聯繫。
   瑪麗·哈特
   哈特太太讀了一遍她寫的東西,把它裝進一個信封裏並寫上地址。然後,她搖搖鈴。伊麗莎白幾乎馬上就來了。哈特太太從桌子上站起來,把她剛纔寫的信交給這個老僕人。
   “伊麗莎白,”她說道,“如果星期五的晚上,我去世的話,我希望這封信可以交到梅內爾醫生的手中。不,”——正當伊麗莎白要表示反對的時候——“不要跟我討論。你,經常告訴我,你相信預感,現在,我就有了預感。還有一件事情,在遺囑裏,我給你留了五十英鎊,我希望你可以得到一百英鎊。如果在死之前,我來不及自己去銀行的話,查爾斯先生會替我辦的。”
   像往常那樣,哈特太太打斷了伊麗莎白含淚的反對。為了履行她的决定,第二天早上,這位老婦人對她外甥說了這件事。
   “記住,查爾斯,如果有什麽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伊麗莎白要得到她額外的五十英鎊。”
   “這些日子以來,你的臉色非常不好,瑪麗舅母。”查爾斯又快活地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梅內爾醫生說,大概二十年後,我們就要慶祝你的百歲生日了!”
   哈特太太感動地對他笑了笑,但是,她什麽也沒有回答。一兩分鐘後,她說道:
   “星期五的晚上,你要做什麽,查爾斯?”
   查爾斯看起來有點吃驚。
   “說老實話,尤因夫婦邀請了我去打橋牌,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呆在傢裏——”
   “不,”哈特太太堅定地說道,“絶對不要,我的意思是不要,查爾斯。別的晚上你都可以呆在傢裏,但是那天晚上,我更希望自己一個人呆着。”
   查爾斯奇怪地看着她,但是,哈特太太沒有再說什麽。她是一個富有勇氣和决心的老太太,她决定,她要單獨完成她奇怪的經歷。
   星期五的晚上,這棟房子非常安靜。像往常那樣,哈特太太坐在火爐旁邊的高背椅子上。所有的準備都做好了,那天早上,她去了銀行,提出了五十英鎊,並且不管伊麗莎自那淚漣漣的反對,把錢交給了她。她整理和安排好了所有的個人積蓄,在一兩件珠寶上面貼好了標簽,指明那是留給一些親戚朋友的。她還給查爾斯寫了一張指示單,伍斯特郡茶具留給外甥女伊麗莎白·馬歇爾,塞爾夫陶罐留給小威廉,等等。
   現在,看着握在手中的那個長長的信封,她從中抽出了一個摺叠好的文件。這是她的遺囑,是霍普金森先生根據她的指示給她寄來的。她已經仔細地讀過了,但是現在,她又仔細地讀了一遍,核實一下。那是一個簡短明了的文件。裏面有一張五十英鎊的支票是留給伊麗莎白的,以作為這些年來對她忠實服務的酬謝,還有兩張五百英鎊的支票,是給她的一個姐姐和一個大外甥的,剩下的,就都留給她最疼愛的外甥查爾斯了。
   哈特太太點了點頭。在她死後,查爾斯將成為一個非常有錢的人了。嗯,在她看來,他是一個非常好的孩子,一直都那麽熱心,那麽富於同情,而且,還有一張從來都能逗她高興的甜蜜的嘴巴。
   她看了一下鬧鐘,差三分鐘就到九點半了。她已經準備好了,她很平靜一一非常平靜。儘管,她對自己重複說着那幾個字,她的心還是奇怪地突突跳着,她自己幾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她那綳得緊緊的臉,那樣子簡直可說是過度緊張了。
   九點半了,收音機已經打開了。她會聽到什麽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預告着天氣情況,還是一個屬於某個死於二十年前的男人的遙遠的聲音?
   但是,她什麽都沒有聽到,反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個她非常熟悉的聲音,但是今天晚上聽起來,卻使她覺得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重重地壓在她的心髒上面。門外傳來了一陣摸索聲……
   它又來了,接着,好像有一陣冷風穿過了房間,現在,哈特太太毫不懷疑她的感覺了,她害怕……她非常害怕——她恐懼……
   然後,突然,她想了起來:二十五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了,現在,對於我來講,帕特裏剋已經成為一個陌生人了。
   可怕!現在她感覺到的,衹是可怕。
   門外傳來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輕柔的、猶豫的腳步聲。接着,門搖晃起來,靜靜地打開了……
   哈特太太蹣跚地移動着她的腳步,有點左右搖晃,她的眼睛直盯着門口,不知道什麽東西從她手指中滑了出去,朝着大門飄去。
   她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死亡的尖叫。在門口陰暗的光綫中,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留有絡腮鬍子,穿着古老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外套。
   帕特裏剋來接她了!
   她的心恐懼地一跳,接着停止了,她滑落到地上,蜷成了一團。
   一小時後,伊麗莎白在那裏發現了她。
   梅內爾醫生馬上被叫來,而且,查爾斯也趕緊從他的橋牌會上回了電話。但是,做什麽也沒有用了,哈特太太沒有受到什麽疼痛就死亡了。
   直到兩天以後,伊麗莎白纔想起了她女主人交給她的信。梅內爾醫生帶着極大的興趣閱讀了它,井遞給查爾斯看。
   “奇怪的巧合,”他說道,“很顯然,你舅母産生了對她已故丈夫的聲音的幻覺,她肯定興奮得不得了,而這種興奮正是最致命的,因此,就在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她受到刺激而去世了。”
   “這是一種自我——暗示?”查爾斯問道。
   “就是那一類東西。我會盡可能讓你知道驗屍結果的,儘管,我對此一點也不懷疑。”在這種情況下,進行驗屍是合理的,儘管,那衹是一種純粹的形式。
   查爾斯理解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晚上,當全家人都上了床以後,他從收音機後面的箱架裏扭下了一一些電綫,拿到他臥室的地板上。同時,由於這天晚上天氣寒冷,他叫伊麗莎白在他房間裏生了火,他把慄色的鬍子扔到火爐裏燒掉了,那些屬於他已故舅舅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衣服,他則放回閣樓那滿是樟腦味道的櫥子裏。
   就他目前所能見到的情況來看,他非常的安全。他的計劃,當梅內爾醫生告訴他,他的舅母如果照顧得當的話,或許還能活許多年的時候,他的腦海裏就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想出了這個計劃,而現在,這個計劃已經完滿地實現了。受到了一個突然的刺激,梅內爾醫生已經說了。查爾斯,這位富有同情心的年輕人,他深受這位老夫人的喜愛,他從心底裏笑了出來。
   醫生離開後,查爾斯主動開始着手他的份內工作。葬禮安排已經最後决定了,親戚們不得不從遠方乘車而來,但要對他們保持警戒,其中一兩個或許還會留下來過夜。查爾斯高效率、並且井然有序地把這些安排妥當,這與他腦海中的構思是一致的。
   幹得真漂亮!那是他們的義務。沒有任何人,尤其是他死去的舅母,會知道查爾斯處在怎樣危險的睏境之中。他的行為,已經被小心地隱藏了起來,這使得他可以逃離在他前方隱約可見的監獄的陰影。
   秘密暴露和破産都擺在他面前,除非他可以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內籌集到一大筆數量可觀的錢。真好——現在什麽問題都沒有了。查爾斯在獨自微笑,應該感謝這個計劃——是的,這可以稱做一個實用的玩笑——那是沒有任何罪名的——他得救了。現在,他是一個非常有錢的人,他不必對此擔心,因為,哈特太太從來不對自己的想法加以保密。
   和這些想法相當一致,伊麗莎白伸頭進來,通告他霍普金森先生來了,希望見見他。
   該是時候了,查爾斯想到。他壓製住吹一下口哨的欲望,把自己的臉換成了一個與現實相適宜的嚴肅神情,準備到書房去。在那裏,他迎接了這位嚴謹的老紳士,他給已故的哈特太大做法律顧問的時間超過四分之一世紀之久。
   應查爾斯的邀請,這位律師坐了下來,他幹咳一下,開始着手他的業務問題。
   “我不太明白你寫給我的信,裏奇韋先生。看來,你似乎認為,已故哈特太太的遺囑是由我們來保存的?”
   查爾斯瞪着他。
   “但是,可以肯定——我確實聽我舅母這麽說的。”
   “噢!是這樣,是這樣,它曾經是由我們保存的。”
   “曾經?”
   “那就是我要說的,哈特太太給我們寫信,她要求我們在上星期二把遺囑轉寄給她了。”
   一種不自然的感覺侵襲了查爾斯,他感到了一種來自遠方的不舒服的預感。
   “毫無疑問,我們肯定會在她的文件裏把它找出來。”律師繼續平穩地說道。
   查爾斯沒說什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他已經把哈特太太所有的文件非常徹底地給清理了一遍,而且非常確定,那裏面沒有任何遺囑。一兩分鐘後,當他重新控製好自己後,他把這些情況照實告訴了律師。他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非常不自然,那感覺就像有冰冷的水珠滴落到脊背上一樣。
   “有沒有別的人清理過她的個人財産?”律師問道。
   查爾斯回答說她的女僕人伊麗莎白,曾經這樣做過。按照霍普金森先生的建議,他派人把伊麗莎白請來。她很快就來了,一臉不屈不撓的神情,站得筆直,她回答了他的問題。
   她已經清理了她女主人所有的衣服和個人財産,她很肯定,那裏面沒有任何遺囑一類的法律文件。她知道遺囑是什麽樣子的——就在去世的那天早上,她的女主人一直把它拿在手裏。
   “你可以肯定嗎?”律師尖銳地問道。
   “是的,先生。她是這樣告訴我的,而且,她還給了我一張五十英鎊的支票。遺囑裝在一個長長的藍色信封裏。”
   “很好。”霍普金森先生說道。
   “現在我想起來了,”伊麗莎白繼續說道,“第二天早上,餐桌上面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信封一但是,信封裏面是空的,我把它放到工作臺上了。”
   “我記得,我在那裏也看到了它。”查爾斯說道。
   他站了起來,嚮工作臺走去。一兩分鐘後,他手裏拿着一個信封回來了,他把信封遞給了霍普金森先生。霍普金森先生檢查了信封之後,點點頭。
   “星期二,我就是用這個信封裝好遺囑,快遞給她的。”
   兩個男人一起用嚴厲的眼光盯着伊麗莎白。
   “還要問什麽嗎,先生?”她謙恭地問道。
   “現在還沒有,謝謝。”
   伊麗莎白嚮門口走去。
   “等一分鐘。”律師喊住她又問道:“那天晚上,壁爐有沒有生火?”
   “有的,先生,那裏一直生着火。”
   “謝謝,那就是了。”
   伊麗莎白走了出去,查爾斯的身體嚮前傾斜着,手顫顫抖抖地撐在桌子上。
   “你在想什麽?你得出什麽結論了嗎?”
   霍普金森先生搖搖頭。
   “我們必須平靜地等待遺囑重新出現,如果,它不是——”
   “什麽,如果不是什麽?”
   “恐怕衹有一種可信的結論。你舅母要求我把遺囑寄給她,就是為了把它毀掉。不要希望伊麗莎白會因此損失了什麽,因為,她用現金的形式把一部分遺産留給了伊麗莎白。”
   “但是,為什麽?”查爾斯瘋狂地叫道,“為什麽?”
   “你是不是——呢——和你舅母相處得不好,裏奇韋先生?”他小聲問道 。
   查爾斯喘着氣。
   “沒有,真的沒有,”他激烈地叫道,“我們的關係一直是最和睦、最富有感情的,一直到最後。”
   “啊!”霍普金森先生說道,看也不看他。
   查爾斯感到受到了猛然一擊,因為律師不相信他。誰知道這位幹巴巴的老傢夥有沒有聽過呢?關於查爾斯行為的謠言肯定傳到了他的耳中。律師當然有理由認為,這些謠言也傳到了哈特太太的耳中,因此,舅母和外甥在這個問題上肯定發生過一場激烈的爭吵。還有什麽想法比這個更自然呢?
   但是不是那樣!查爾斯嘗到了他一生中最愁苦的滋味,他的謊言被相信了。現在即使他說出了事情的,也不會有人相信了,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當然,他舅母並沒有把遺囑燒掉!當然——他的思緒突然停住了。在他眼前升起來的回憶是什麽?一位老夫人用一隻手緊緊握住自己的心髒……有些東西滑落了……一張紙……滑落到紅熱的餘燼中……
   查爾斯的臉色發青。他聽到了一個嘶啞的聲音——他自己的——在問道:
   “如果那張遺囑再也找不到了——?”
   “哈特太太以前的遺囑仍然有效,日期是一九二○年九月。在那份遺囑裏,哈特太太把所有的財産都留給了她的侄女——米麗婭姆·哈特,即現在的米麗婭姆·羅賓遜。
   這個老傻瓜在說些什麽呢?留給了米麗婭姆?留給了米麗婭姆和她那無名無份的丈夫,還有四個哭鼻子的小傢夥。他所有的聰明才智的成果——都給了米麗婭姆!
   電話在他手肘裏尖聲地響了起來,他拿起了話筒。是醫生的聲音,熱情且關心。
   “是裏奇韋嗎?我想這是你希望知道的。驗屍結果剛剛出來了,死因和我推測的一樣。但是事實上,她心髒上的疾病,比我在她活着的時候給她預測的要嚴重得多。即使是得到最好的護理,她至多也活不過兩個月。我想這是你希望知道的,這或多或少能安慰你一下。”
   “對不起,”查爾斯說道,“你可以再說一遍嗎?”
   “她至多也活不過兩個月了,”醫生用稍大點的聲音說道,“我們已經用了一切最好的手段,你知道,我親愛的”
   但是,查爾斯“砰”地把話筒放了回去,他聽到了律師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聲音。
   “對不起,裏奇韋先生,你生病了嗎?”
   他媽的都該死!那個一臉沾沾自喜的律師,那個討厭的老笨驢梅內爾,在他面前,什麽希望也沒有了——衹有監獄高墻的陰影……
   他感到有人在玩弄着他——就像是貓戲弄老鼠那樣,有人肯定在大笑了……
普利茅斯快車上的謀殺案

阿加莎·剋裏斯蒂 Agatha Christie
  皇傢海軍的亞歷剋。辛普森從牛頓艾博特的月臺上走進普利茅斯快車的頭等車廂。一個行李搬運工提着一件沉重的箱子跟着他。他正準備把它舉上行李架,但這位年輕人攔住了他.“不—就放在座位上吧。我過會兒再放上去。這個給你。”
   “謝謝你,先生。”搬運工得到了不少小費,退了出去。所有的車門都砰砰地關上了,一個洪亮的聲音喊道“衹去普利茅斯,去托基的換車。下一站是普利茅斯。”然後,哨聲響起,火車慢慢駛出了車站。
   車廂裏衹有辛普森中尉一個人。十二月的空氣相當冷,他將窗戶拉上。然後他茫然地吸吸鼻子,皺起眉頭。這是什麽味道!讓他想起了在醫院的那段時間,想起了在他腿上進行的手術。是的,氯仿。就是這個味道!他又把窗戶放了下來,換到背朝機車頭的那個座位。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煙斗,點燃了。有一陣,他坐在那兒沒動彈,一邊抽煙,一邊看着窗外的夜色.最後他站起身來,打開箱子。拿出一些文件和雜志,然後又關上箱子,試圖把它推到對面座位底下一卻沒有成功。有什麽東西擋住了。他變得不耐煩起來,更加使勁地推,但還是衹能進去一半。
   “見鬼!怎麽進不去?”他嘟囔着,把箱子拖出來,俯身下去朝座位下面看……
   一會兒之後,一聲尖叫刺破夜空,隨着剎車警報索的緊急拉動,巨大的火車不情願地停了下來。
   “我的朋友,”波洛說道,“我知道,你已經對這起普利茅斯快車上的謀殺案很感興趣了。讀讀這個。”
   我揀起他從桌子那邊扔過來的小條。小條很是簡潔明了。
   親愛的先生
   加能盡早給我打電話將不勝感激.謹此埃比尼澤。哈利戴這條子和案情之間有什麽聯繫我不清楚,於是我不解地看着波洛.作為回答,他拿起報紙。大聲讀起來廣昨晚有一個轟動的發現。一位返回普利茅斯的年輕海軍軍官在他車廂的座位下面發現了一具女屍,胸部被刺。這位軍官立刻拉下警報索。於是火車停了下來。這名婦女。年約三十。打扮富麗,還沒有驗明身份。”“後來我們又有下文。‘在普利茅斯快車上發現的女屍身份查明,她是尊敬的魯珀特。卡林頓夫人。’你現在明白了。我的朋友?要是你不明白的話。我就加一句—魯珀特。卡林頓夫人在結婚之前名叫弗洛西。哈利戴,她就是哈利戴老人—美國鋼鐵大王—的女兒。”“於是他找你?太棒了!”“我過去為他做過一點事一一件債券持有人的事。還有一次,由於一次王室的盛大的訪問活動我到了巴黎。我讓人把弗洛西小姐指給我看。外觀上她頗像一個引人註目的小個子寄宿生!她有可觀的嫁妝!這引起了麻煩。她差點搞出不體面的風流韻事。”
   “怎麽會那樣?”“一個羅奇福伯爵。一個很不好的人物。你會說。一個大壞蛋。一個十足的冒險傢,他知道怎麽去討一個年輕浪漫的女孩子的歡心。幸運的是。她父親及時地聽到了風聲。便匆忙把她帶回了美國。幾年之後,我聽說她結婚了。但我對她丈夫的情況一點也不瞭解。”“嗯,”我說道,“這個魯珀特。卡林頓閣下無論怎麽說也不是個好小子。他在賽馬場上幾乎把自己的錢給花光了。我想哈利戴老人的錢來得正好。在我看來。對這樣一個長相不錯,彬彬有禮。而又無所顧忌的小流氓來說,要找到一個妻子是很難的!”“啊,可憐的小女人!她沒有一個好的歸宿!”“我想他立刻就讓她很清楚地知道了是她的錢。而不是她的人吸引了他。我相信,他們很快就分道揚鑣了。我最近聽到謠傳說他們肯定要正式分居。”“哈利戴老人也不是傻子。他會看緊他女兒的錢,不會讓那些錢轉人他人之手的。”
   “我想是這樣的。不管怎麽說,我知道事實上魯珀特閣下是相當窘迫的。”
   “啊哈!我搞不懂—”“你搞不懂什麽?”“我的好朋友。別像那樣猛烈抨擊我。我看得出來。你很有興趣。你陪我一塊兒去看一看哈利戴先生吧。街角有一個出租汽車站。”幾分鐘之後,我們就疾馳到這位美國富豪在帕剋街的豪宅。我們被帶進了書房,一個體型又大又胖,長着敏銳的眼睛和很具挑釁性的下巴的人很快就過來了.“波洛先生嗎?”哈利戴先生說,“我想我不需要告訴你我為什麽找你吧。你已經在報上讀到了,我不是那種浪費光陰,坐失良機的人。我碰巧聽說你在倫敦。並且我記得你在那些轟動的事件當中幹得都很漂亮。我永遠也不會忘掉一個名人的,我可以選擇蘇格蘭場。但我也得有自己的人。錢不是目的。所有的錢都是為了我們女兒而掙的—現在她不在了。為了逮着該死的兇手。我願意花掉我最後一分錢!你明白嗎?現在就看你給我送貨了。”
   波洛鞠了一躬.“先生,我在巴黎曾好幾次見過您女兒,我也就更願意接這個案子了。現在我要讓你告訴我,她去普利茅斯途中的情況和其他一切你認為與該案有關的細節。”“好的,首先。”哈利戴回答說。“她不是去普利茅斯。她是去參加在埃文米德鄉間邸宅—斯旺西伯爵夫人傢中舉行的一個招待會。她乘十二點十四分由帕丁頓發出的車離開倫敦。兩點五十到達布裏斯托爾—她得在那兒轉車。當然,主要的是普利茅斯快車途經韋斯特伯裏,根本就不到布裏斯托爾。十二點十四分這列車中途不停直達布裏斯托爾,之後要停靠韋斯頓、湯頓、埃剋塞特和牛頓阿伯特。包廂裏就我女兒一個人。她的座位一直定到布裏斯托爾。她的女僕在下一節車廂的一個三等廂裏。”“等一會兒,”波洛打斷道,“誰管珠寶?您的女兒還是女僕?”“我女兒總是自己照料珠寶。用一個藍色摩洛哥羊皮箱子裝着。”“繼續吧,先生。”
   “在布裏斯托爾,女僕簡。梅森拿起由她照管的女主人的梳妝包和外衣來到了弗洛西包廂的門前。讓梅森特別驚訝的是。我女兒告訴梅森說她不在布裏斯托爾下車,她還要繼續趕路。她讓梅森將行李拿下去放在行李寄存處,並梅森說可以在小吃部裏喝點茶,但得在火車站等她,她會在下午乘坐上行火車回到布裏斯托爾的。女僕雖說很是驚訝,還是照她說的去做了。她將行李存在寄存處也喝了一些茶。但一列又一列的上行火車進站了。女主人就是沒有露面。在最後一列火車到了之後,她將行李放在原處,去了火車站附近的一傢旅館過夜。今天早上她在報上讀到了這個慘案,於是就乘最早的一班火車回來了。”“沒有什麽可以說明為什麽您女兒突然改變計劃嗎?”“嗯,是這樣的,據簡。梅森說。在布裏斯托爾時,弗洛西的包廂裏已不再是一個人。裏面有一個男人站在另一端的窗戶邊看着窗外,她看不清他的臉。”
   “當然,火車是那種軟臥列車,對嗎?”“是的。”
   “過道在哪一邊?”“在月臺的那一邊。我女兒和梅森說話的時候,站在過道裏。”“在您心中沒有疑問—對不起!”他站起身,小心地將有點歪的墨水臺扶直。“請原諒。”他又坐下來繼續說道,“看見歪的東西我的神經就受不了。奇怪,是不是?我是在說,先生。您心中沒有疑問。認為這極可能的不期而遇是您女兒突然改變計劃的原因。是嗎?”“這好像是惟一講得通的推測了。”“您不知道提到的這位先生可能會是誰嗎?”這位百萬富翁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答道,“不—我一點也不清楚。”
   “好了—關於屍體發現的經過?”“屍體是被一位年輕的海軍軍宮發現的,他立刻拉了警報。火車上有一個醫生。他對屍體進行了檢查。她是先被氯仿麻醉,然後被殺死的。他個人認為她已經死了四小時左右。因此一定發生在離開布裏斯托爾不久一極有可能是在布裏斯托爾和韋斯頓之間,也有可能是在韋斯頓和湯頓之間。”
   “那珠寶箱呢?”“珠寶箱。波洛先生。不見了。”
   “還有一件事,先生。您女兒的財産—她死後會傳給誰?”“弗洛西婚後不久就立下遺囑,將所有的東西都留給她丈夫。”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道:“我不妨告訴你,波洛先生。我認為我的女婿是個無法天天的流氓,因此。根據我的建議。我女兒正準備通過法律手段將自己解放出來--這不是難事。我將她的錢作好安排,這樣她活着的時候。他不能碰這筆錢。但雖然他們這些年來一直分居。她卻經常屈服於他對錢的要求。而不願意將醜聞公開。然而,我是下定决心要結束這事。最後弗洛西同意了。我讓我的律師進行訴訟。”
   “卡林頓先生在哪兒?”“在城裏。我想昨天他去了鄉下。但昨晚又回來了。”波洛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想就這些了。先生。”“你想見一見女僕簡。梅森嗎?”“如果可以的話。”
   哈利戴按了一下鈴。給了男僕一個簡短的命令.幾分鐘之後,簡。梅森進來了。這是一個容貌粗陋。卻讓人尊敬的婦女。她在悲劇打擊下無動於衷,一副訥相。衹有一個好僕人才可能這樣.“請允許我問你一些問題。好嗎?你的女主人。昨天早上出發之前,她沒有什麽不尋常的表現嗎?沒有很激動或很慌張嗎?”“噢。不。先生!”“但在布裏斯托爾的時候。她很不一樣了,是嗎?”“是的。先生,非常不安—那麽緊張。好像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究竟說了些什麽?”“嗯,先生,就我能記得的,她說。‘梅森。我得改變計劃。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是說,我不能在這兒下車了。我得繼續走。將行李拿下去,放在行李寄存處,然後喝點茶,在車站等我。’“‘在這兒等您,夫人。是嗎?’我問道.“‘是的,是的。不要離開車站。我會乘晚些時候的火車回來。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也許不會太晚。’“‘好的,夫人,’我說。我沒有權利問問題,但我覺得這很奇怪。”“這不像你的主人。是嗎?”“非常不像,先生。”
   “你怎麽看?”“嗯,先生。我想是和包廂裏的那位先生有關。她沒有跟他說話。但她轉過身去一兩次好像是在問他她做得對不對。”“但你沒看見那位先生的臉,是嗎?”“是的,先生;他一直背衝着我。”“你能描述一下嗎?”“他穿着一件淺鹿毛色的外套。戴着旅行帽。他很高很瘦。他後腦勺很黑。”
   “你不認識他。是嗎?”“噢,不,我不認識。先生!”“他肯定不會是你的男主入卡林頓先生嗎?”梅森着上去很是驚訝。
   “噢,我想不是的,先生!”“但你不肯定?”“身材有點像男主人。先生—但我一直不認為是他。我們很少看見他…我不能說不是他!”波洛從地毯上揀起一個別針。很是嚴肅地皺着眉頭,然後他繼續道:“有沒有可能這個男人在你到包廂之前在布裏斯托爾上的火車?”梅森陷入了沉思.“是的,先生,我想是可能的。我的車廂很擠。我出去花了一些時間—然後在月臺上有一大群人。那也使我耽擱了一會兒。但那樣的話,他衹有一兩分鐘的時間跟女主人說話。我想當然地認為他是從過道過來的。”
   “當然,那更有可能。”
   他停下來,仍皺着眉頭。
   “您知道女主人的衣着嗎。先生?”“報紙上有些細節。但我想讓你證實一下。”“她戴着一頂白色狐狸皮無邊女帽,先生。還有—個白色帶點的面紗,穿着ˉ件藍色起絨粗呢外套和裙子—那種藍色他們叫做鋼青色。”“嗯,很是惹眼。”“是的。”哈利戴先生說道,“賈普警督希望那能幫助我們確定案發地點。看到她的人都會記住她的。”
   “正是如此!”波洛轉過臉說,“謝謝你,小姐。”女僕離開了屋子。
   “好!”波洛輕快地站起身來。“在這兒我衹能做這些了—先生,我衹是想讓你把一切都告訴我,一切!”“我已經這麽做了。”“你肯定嗎?”“絶對肯定。”
   “那麽就沒什麽好說的了。我不能接這個案子。”“為什麽?”“因為你不坦率。”“我嚮你保證—”“不,你有些事沒告訴我。”停了一會兒,哈利戴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我的朋友.“我想這是你想要的,波洛先生—你是怎麽知道的?真是讓我很惱火!”波洛笑了。打開那張紙。這是一封信。字跡很細,字體斜着。波洛大聲地念出來.親愛的夫人盼望着與你再次見面,我不勝興奮。自收到你的親切回信之後。我實在按捺不住。我永遠也不會忘掉在巴黎的那些曰子。你明天就要離開倫敦,這太殘酷了。然而,不久。也許比你期盼的更早。我就會有幸再次見到一直占據我心靈的女士了。
   親愛的夫人,請相信我最忠貞不渝的感情的保證。
   羅奇福之阿曼德
   波洛將信遞回給了哈利戴,並鞠了一躬。
   “我想。先生您不知道您女兒想跟羅奇福伯爵重溫舊情。是嗎?”“這太讓我吃驚了!我在我女兒的手袋裏發現了這封信。也許您知道。波洛先生,這個所謂的伯爵是一個最壞的冒險傢。”波洛點點頭。
   “但我想知道您是怎麽知道這封信的存在的?”我的朋友笑了:“先生。我不知道。但衹會追蹤腳印並能識別煙灰對一個偵探來說是不夠的。他也得是個好的心理學家!我知道您不喜歡也不相信您的女婿。您女兒死後受益的是他。女僕對那個神秘男子的描述和他很相像。但你對抓他並不熱衷!為什麽?當然你的懷疑在另一個方向。因此你有些東西沒講。”“你是對的,波洛先生。我一直認為是魯珀特幹的。直到我發現了這封信。這使我很不安。”“是的。伯爵說了‘不久,也許比你期盼的更早。’很顯然他不想等到你聽到他重新出現的風聲。是不是他也從倫敦乘十二點十四分的火車,並且順着過道到了您女兒的包廂?羅奇福伯爵,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也是個子很高。皮膚淺黑!”這個百萬富翁點點頭.“好了,先生,再見。我想。蘇格蘭場有一個珠寶的清單吧?”“是的。我想如果您想見賈普警督的話。他現在在這兒。”賈普是我們的一個老朋友。他對波洛打招呼的時候很是親切,其中還帶着些輕衊。
   “你好嗎,先生?我們之間沒有什麽惡意。儘管我們看問題的方式不一樣。您的腦袋瓜怎麽樣?還那麽厲害嗎?”波洛滿面笑容,“它還在工作,我的好賈普,毫無疑問!”“那就好了。認為是魯珀特閣下,還是一個竊賊?當然我們正在監視所有常規地方。如果珠寶被銷贓的話,我們會知道的。當然無論是誰幹的。都不會僅僅把那些珠寶留着來欣賞它們的光澤。不會的!我正在調查魯珀特。卡林頓昨天在什麽地方。好像有些神秘。我正讓一個人監視他。”
   “很是謹慎,但也許是晚了一天。”波洛輕聲建議道.“你總在開玩笑。波洛先生。好了,我要去帕丁頓。布裏斯托爾、韋斯頓、湯頓,那是我的規定值巡的路綫。再見。”“你令晚會過來看我。告訴我結果的,是不是?”“當然,如果我回來的話。”
   “好警督相信運動中的事情。”在我們的朋友離開的時候,波洛喃喃道,“他到處走;他測量腳印;他搜集泥巴和煙灰!他特別忙!他熱情高漲!要是我跟他提起心理學的話,你知道他會做什麽,我的朋友?他會笑的!他會對自己說,可憐的老波洛!他年紀大了!他己經老朽了!賈普是‘敲門的年輕一代’。毫無疑問!他們忙着敲門,以致沒有註意到門是開着的!”“你準備怎麽做?”“因為我們有自由處理權。我要花三便士給裏茨飯店打一個電話—你也許已經註意到了我們的伯爵正呆在那裏。在那之後—因為我的腳有些濕。我己經兩次打噴嚏了—我得回我的房間。在酒精燈上給自己做湯藥!”第二天早上我又一次見到波洛。我看到他正靜靜地享用早餐.“有什麽事嗎?”我急切地問道,“發生什麽事兒了嗎?”“沒有。”
   “但賈普呢?”“我沒見過他。”“伯爵呢?”“他前天離開了裏茨飯店。”
   “謀殺的那一天?”“是的。”“那就齊了!魯珀特。卡林頓被證明無罪了。”
   “因為羅奇福伯爵離開了裏茨飯店?你走得太快了,我的朋友。”“不管怎麽說,得跟蹤他,並把他逮捕!但他的動機會是什麽呢?”“價值十萬美元的珠寶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個很好的動機。不,我心裏的問題是。為什麽要殺了她?為什麽不僅僅偷了珠寶?她不會起訴的。”
   “為什麽不會?”“因為她是個女人,我的朋友。她曾經愛過這個男人,因此她會默默地承受損失的。而且這個伯爵,在女人問題上是個特別好的心理學家—因此他纔會成功多次—他會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而另一方面,如果魯珀特。卡林頓殺了她的話。為什麽要拿走珠寶,這是致命的、說明他與此案有牽連的證據。”
   “作為一個幌子。”“也許你是對的,我的朋友。啊,賈普來了!我聽得出他的敲門聲。”這位警督滿面笑容,心情很好。
   “早上好,波洛。剛回來。我幹了一些漂亮工作!你怎麽樣?”“我。我剛整理好頭緒。”波洛靜靜地回答道。
   賈普開心地笑了.“老夥計年紀大了,”他輕聲對我說。“那對我們年輕人來說這可不行。”他大聲道.“遺憾嗎?”波洛問道。
   “好了,你想聽聽我都幹了些什麽嗎?”“你讓我猜一猜,好不好?你在韋斯頓和湯頓之間的鐵道綫邊上找到了作案的刀子。你找到了那個在韋斯頓與卡林頓夫人說過話的賣報男孩!”賈普的下巴拉了下來:“你究竟是怎麽知道的?別告訴我說全是因為你那功能強大的腦瓜!”“我很高興你第一次承認它功能強大!告訴我,她有沒有給那個賣報男孩一先令?”“不。是半剋朗!”賈普原來的脾氣又回來了。他咧着嘴笑道。“真奢侈,這些富裕的美國人!”“結果這個男孩沒有忘記她?”“他不會的。半剋朗不是每天都能得到的。她跟他打了招呼並買了兩本雜志。有一本封面有一個女孩穿着藍色衣服。‘那和我很般配。’她說。噢。他清楚地記得她。好了,那對我來說足夠了。根據醫生的證據。案發地點一定是在湯頓之前。我想他們會立刻將刀扔掉。於是我沿着鐵路綫找那把刀。沒有問題。就在那段路邊找到了。在湯頓的時候,我就我們的嫌疑犯詢問了一些人。但當然那是個大站,他們不大可能註意到他。他極有可能乘晚些的火車回到了倫敦。”波洛點點頭:“很有可能。”“但我回來之前發現了另一則消息。他們正在轉移珠寶。沒有疑問!那衹大的翡翠已經在昨晚被典當了—被一個壞種典當了。你知道是誰嗎?”“我不知道—衹不過他個子很矮。”
   賈普眼睛瞪得大大的:“是的,你說對了。他夠矮的。是雷德。納基。”“雷德。納基是誰?”“一個特別精明的珠寶竊賊。先生。而且謀殺也幹得出來的。經常和一個女人—格雷西。基德合作。但這一次她好像沒有捲人—除非她帶着贓物去了荷蘭。”
   “你們逮捕納基了嗎?”“當然。但提醒你一下。我們要的是另外一個人—那個和卡林頓夫人一起坐火車的男人。他是計劃這一切的人。沒錯。但納基不願意告發他的朋友。”
   我註意到波洛的眼睛變得很緑。
   “我想,”他輕聲說道,“我可以為你們找到納基的朋友。毫無疑問。”
   “又是你的一個小主意。是不是?”賈普目不轉睛地看着波洛,“有時候你設法送貨還真不賴,你年紀這麽大了。當然是難得的好運氣。”
   “也許,也許,”我的朋友喃喃道,“黑斯廷斯,我的帽子。還有刷子。哦!要是還下雨的話。還有我的高統橡皮套鞋!我們不能浪費了湯藥的功效。再見!賈普!”“祝你好運,波洛。”
   我們剛看到一輛出租車,波洛就把它叫住了。並且讓司機開到帕剋街.當我們在哈利戴傢門前停下來的時候,他靈巧地下了車。給司機付了錢,然後按門鈴。他對開門的男僕低聲要求了一下。我們就立刻被帶到了樓上。我們走到屋子頂層,被帶進了一個整潔的小臥室.波洛的眼睛掃過房間,目光落在一個小小的黑色箱子上。他在箱子前面跪下來,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標簽,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小捻綫.“問哈利戴先生能不能上來到我這兒來。”他轉身對男僕說.男僕走了。他熟練地輕輕擺弄着箱子的鎖。一會兒。鎖開了。他將箱蓋打開。他飛快地在裏面的衣服中翻找。將它們扔到地板上.樓梯上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哈利戴進了屋子。
   “你究竟在這兒幹什麽?”他瞪着眼。問道.“先生。我在找這個。”波洛從箱子裏拿出一件豔藍色起絨粗呢外套和裙子,還有一頂白色狐狸皮無邊女帽.“你拿我的箱子幹什麽?”我轉過身來看見女僕簡。梅森進了屋.“黑斯廷斯,請你關上門。謝謝你。是的,並且背靠着門站着。好了。哈利戴先生,讓我將格雷西。基德介紹給您,或者簡。梅森,她很快就會在賈普警督的好心陪同下和她的同謀雷德。納基會合了。”
   波洛揮了揮手,不以為然。“這簡單極了!”他又自己吃了些魚子醬。
   “是女僕堅持要告訴我她的女主人穿的衣服首先引起了我的註意。為什麽她要這麽着急將我們的註意力集中在她的衣服上呢?我考慮衹有女僕一個人說在布裏斯托爾包廂裏有一個神秘男人。就醫生的證據而言,卡林頓夫人也許在到達布裏斯托爾之前就被殺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女僕就一定是同謀。如果她是同謀的話,她就不會希望這一點僅僅衹有她的證據。卡林頓夫人穿的衣服很引人註目。女僕一般來說在她的女主人穿什麽衣服上有很多選擇。如果,在布裏斯托爾之後,有人看見一個穿着鮮豔藍色外套和裙子的女士和一頂毛皮無邊女帽,他肯定會發誓他見過卡林頓夫人的.“我開始重現案情,女僕會給自己提供相同的衣服。她和她的同謀在倫敦和布裏斯托爾之間用氯仿將卡林頓夫人麻醉並將她捅死。也許是利用了一個隧道。她的屍體被推進座位下面,女僕就扮演了她。在韋斯頓的時候,她一定得讓人註意到她,怎麽辦?極有可能,會選中一個賣報男孩。她通過給他一大筆小費以保證讓他記住她。她還通過對一本雜志的評論將他的註意力引到她的衣服上。離開韋斯頓之後,她將刀扔出了窗外以表示可能的案發地點,然後換了衣服,或者在上面罩上一件雨衣。在湯頓,她下了火車,盡快回到了布裏斯托爾,在那兒她的同謀將行李放在了行李寄存處。他將票據交給她,然後自己回到了倫敦。她在月臺上等着。演出她該演的一幕,去了一個旅館過夜,然後早上回到了倫敦,完全像她所說的那樣。當賈普考察回來後,他證實了我的推理。他還告訴我一個有名的竊賊正在轉移珠寶。我就知道不管是誰,事情一定跟筒。梅森所描述的完全不同。當我聽說那是雷德。納基,總和格雷西。基德合作時,好了,我就知道在哪兒能找到這個同謀。”“那伯爵呢?”“我越想,就越發相信他和本案無關。那位先生很在乎自己,他不會冒險殺人的。殺人跟他的性格不一致。”
   “好了,波洛先生,”哈利戴說道,“我欠你很多。午飯後我寫的支票也沒法償還這一切。”
   波洛謙虛地笑了,對我小聲說道:“好賈普。他會得到官方榮譽的,這沒有疑問。但雖然他抓住了格雷西。基德。我想我。就像美國人所說的,又惹他惱火了。”
  拉烏爾·多布羅伊爾一邊哼着麯子,一邊穿過賽納河。他是一個英俊年輕的法國男人,三十二歲左右,長着一張紅潤的臉和小小的黑鬍子,職業上他是一個工程師。在恰當的時間裏,他到達了卡多納特,轉入了第7號房子。看門人從她的小窩裏朝外張望着,衝他打了聲招呼“早上好”,他愉快地還了禮。然後,他爬上樓梯,來到三層的公寓前。他站在那裏,按了門鈴並等待着回應,他再次哼起了那段小麯子,今天早上,拉烏爾·多布羅伊爾感覺特別高興。一個年老的法國婦女打開了門,她看清來客是準時,她那滿是皺紋的臉堆起了微笑。
   “早上好,Monsieur(法語:先生。——譯註)。”
   “早上好,伊利斯。”拉烏爾說道。
   他穿過前廳,邊走邊脫下他的手套。
   “夫人在等着我呢,是嗎?”他回頭問道。
   “啊,是的,確實這樣,Monsieur。”
   伊利斯關上了大門,轉身面對着他。
   “請Monsieur您先到那個小客廳裏坐坐,夫人一會兒就來。現在,她正在休息呢。”
   拉烏爾突然擡起了頭。
   “她感覺不舒服嗎?”
   “舒服!”
   伊利斯吸吸鼻子。她從拉烏爾的前面走過去,替他把小客廳的門打開。他走了進去,她跟在後面也走了進去。
   “舒服!”她繼續說道,“她怎麽會舒服呢,可憐的小羊羔?招靈會,招靈會,總是招靈會!這不好——這不正常,這不是萬能的上帝允許我們做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可以坦白地講,這簡直就是和惡魔做交易。”
   拉烏爾拍拍她的肩膀,使她安心。
   “看你,看你,伊利斯,”他安慰地說道,“別激動,不要過於把所有你不能理解的事物都看成是惡魔。”
   伊利斯懷疑地搖搖頭。
   “啊,那好,”她小聲地嘟噥着,“Monsieur愛說什麽就可以說什麽,我就是不喜歡招靈會,看看夫人,一天比一天蒼白,一天比一天瘦弱,而且頭疼!”
   她握起了雙手。
   “啊,不,這一點好處也沒有,這一切都是神靈的事情。確實是神靈!好的神靈都在天堂裏,而其他的就在煉獄裏。”
   “你對於人死後的看法有點簡單,伊利斯。”拉烏爾一邊坐到椅子上一邊說道。
   老太婆靠了過來。
   “我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Monsieur。”
   她劃了個十字,嚮門口走去,然後又停了下來,她的手放在門柄上。
   “Monsieur,你們結婚以後,”她懇求地說道,“這不會再繼續了吧——所有這些?”
   拉烏爾感動地朝她微笑。
   “你是一個非常真誠的好心人,伊利斯,”他說道,“而且對你的女主人很忠心。別害怕,一旦她成為了我的妻子,你所說的所有這些‘神靈的交易’,都將停止。因為,多布羅伊爾夫人不再進行招靈會了。”
   伊利斯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你說的是真的嗎?”她熱切地問道。
   對方則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的,”他說道,這句話更像是對他自己說而不是對她,“是的,所有的這些都必須結束。西蒙娜具有非常出色的天賦,而且,她已經毫無拘束地使用了它,但是現在,她已經盡她本分了。就像你剛纔觀察到的,她一天比一天蒼白,一天比一天瘦弱。靈媒婆的生活是最花費力氣也最睏難了,還有可怕的精神上的壓力。可是,伊利斯,你的主人是全巴黎最好的靈媒婆——甚至是,全法國最好的。從世界各個地方來的人們都來找她,因為他們知道,她是不會玩弄他們,欺騙他們的。”
   伊利斯滿足地吸吸鼻子。
   “欺騙!啊,不,事實上,夫人如果願意的話,她連一個新生的嬰兒也不會欺騙。”
   “她是一個天使,”這位年輕的法國人熱烈地說道,“而且我——為了她的快樂,我要做一個男人所能做的一切事情。你相信我吧?”
   伊利斯走上前來,用一種簡單而自豪的口吻說道:
   “我已經為夫人服務許多年了,先生。從各個方面來講,我都可以說我敬愛她。如果我不相信,你是因為她值得敬慕而敬慕她的話啊,ehbien(法語:那好。——譯註)先生!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會把你撕成碎片的。”
   拉烏爾笑了。
   “好極了,伊利斯!你真是一個忠誠的朋友,而且現在,你必須贊成我告訴你的話,夫人就要放棄神靈們了。”
   他希望看到的是,這位老婦女大笑着接受這個高興的事情,但是,令他有點驚奇,她仍然保持着嚴肅。
   “假設,Monsieur,”她猶豫着說道,“假設那些神靈不願意放棄她呢?”
   拉烏爾盯着她。
   “呃!你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伊利斯重複道,“假設那些神靈不願意放棄她呢?”
   “我想你不會相信神靈的吧,伊利斯?”
   “我不會的,”伊利斯頑固地說道,“相信它們很愚蠢。但是——一”
   “什麽?”
   “我很難給你解釋,Monsieur。你知道,我,我一直以來都認為那些靈媒婆,就像他們自己稱呼自己那樣,是一些聰明的、專門欺騙那些可憐的失去了愛人的靈魂的騙子。但是,夫人不是那樣,夫人是真正的,夫人很誠實而且——”
   她降低了她的聲調並用恐懼的語氣說道:
   “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這不是,真的發生了,而且,這就是為什麽讓我感到害怕的。因為,我可以肯定這些,Monsieur,這不正常,它與自然現象背道而馳,上帝啊,肯定有人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拉烏爾從椅子裏站了起來,走到她跟前,拍拍她的肩膀。
   “保持鎮靜,我親愛的伊利斯,”他說道,並微笑了,“看,我給你帶來了一些好消息:今天就是招靈會的最後一次;今天以後再不會出現招靈會了。”
   “那麽說來,今天還會有一次了?”老婦女猜疑地問道。
   “最後一次,伊利斯,最後一次了。”
   伊利斯悶悶不樂地搖搖頭。
   “夫人不適合——”她開始說。
   但是,她的話被打斷了,門打開了,一個高個兒的金發女人走了進來。她身材苗條而優雅,長着一張像波提切利的聖母瑪利亞的臉。看到她,拉烏爾的臉馬上像被點燃了,閃閃發光,而伊利斯迅速而謹慎地退了下去。
   “西蒙娜!”
   他握起她修長雪白的雙手,分別親吻了一下。她非常溫柔地叫着他的名字:
   “拉烏爾,我親愛的。”
   他再次親吻着她的雙手,然後,專註地看着她的臉。
   “西蒙娜,看你多麽的蒼白!伊利斯告訴我,你在休息;你沒生病吧,我的愛人?”
   “沒有,沒生病——”她猶豫地說道。
   他扶她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在她的旁邊。
   “那麽告訴我!”
   靈媒婆虛弱地微笑着。
   “你會認為我是個傻瓜的。”她喃喃道。
   “我?認為你是個傻瓜?永遠不會的。”
   西蒙娜從他的雙掌中縮回她的手。好一會兒,她非常安靜地坐在那裏,眼睛垂下來盯着地毯。然後,她用低沉的聲音急速說道:
   “我很害怕,拉烏爾。”
   他等了一兩分鐘,希望她繼續說下去,但是,她並沒有往下說,他就鼓勵道:
   “是的,害怕什麽呢?”
   “衹是害怕——就那麽多。”
   “但是——”
   他睏惑地看着她,她迅速地回答了他的眼神。
   “是的,這很荒謬,對吧,但是,我感覺就是那樣。害怕,再也沒有別的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或者為什麽,但是,在腦海裏,我一直有這種感覺,覺得某些事情很可怕——可怕,它就要發生在我身上……”
   她瞪着前方,拉烏爾溫柔地伸出一隻胳膊摟住她。
   “我最親愛的,”他說道,“來,你不必說出來。我知道是什麽,是那些壓力,西蒙娜,是靈媒婆生涯的壓力。你需要的衹是休息——休息和安靜。”
   她感激地看着他。
   “是的,拉烏爾,你說得對,那就是我所需要的,休息和安靜。”
   她閉上了雙眼,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還有快樂。”拉烏爾在她耳邊喃喃說道。
   他的手臂把她摟緊了一點。西蒙娜還閉着雙眼,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是的,”她喃喃道,“是的。當你的手臂圍着我的時候我感覺到很安全,我忘記了我的生涯——那種可怕的生涯——做靈媒婆的生涯。你知道很多,拉烏爾,但是,甚至是你,也還沒有完全理解到它的含義。”
   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他懷抱中有點發硬,她眼睛睜開了,瞪着前方。
   “坐在櫥櫃的黑暗之中,等待着,那種黑暗是多麽令人可怕,拉烏爾,因為它是那種虛無的黑暗,什麽也不存在的黑暗。是人故意放棄了自己,讓自己迷失在裏面。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感覺不到。但是,最終出現了那慢慢的、沉默痛苦的回歸,從睡眠中清醒過來,但是,非常疲倦——可怕的疲倦。”
   “我知道,”拉烏爾喃喃道,“我知道。”
   “非常疲倦。”西蒙娜再次喃喃道。
   當她重複這句話的時候,她整個身體似乎都沉了下去。
   “但是你最出色的,西蒙娜。”
   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手中,試圖提起她的興致,來分享自己的熱情。
   “你是獨一元二的——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靈媒婆。”
   她搖搖頭,對此衹是微微一笑。
   “是的,是的。”拉烏爾堅持道。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兩封信。
   “看這裏,這是薩拉貝得赫熱的羅奇教授寄來的,而那一封是南錫的格尼爾博士寄來的,兩封信都懇求你偶爾可以繼續為他們招招靈。”
   “啊,不!”
   西蒙娜跳了起來。
   “我再也不做了,我不做了!這些馬上就要結束了——一切都完了,都結束了。你答應我,拉烏爾。”
   拉烏爾驚奇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就像是一頭窮途末路的野獸,他站了起來,握住她的手。
   “是的,是的,”他說道,“這當然都要結束了,那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我是那麽的以你為榮,西蒙娜,這就是為什麽我提起了這些來信。”
   她用疑惑的眼神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會希望我繼續招靈吧?”
   “不,不,”拉烏爾說道,“除非是你自己願意這樣做,僅僅是為一些老朋友偶爾招一兩次——”
   但是,她打斷了他的話,激動地叫喊着:
   “不,不,再也不要。有危險!我告訴你,我可以感覺到它,極大的危險!”
   她用手緊緊地壓住額頭,一分鐘後,她走到了窗戶旁邊。
   “答應我,再也不要了。”她背對着他,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拉烏爾走到她後面,用手抱住她的肩膀。
   “我親愛的,”他溫柔地說道,“我答應你,今天以後不會再招靈了。”
   他感覺到了她突然顫抖了一下。
   “今天,”她喃喃道,“啊,是的——我把埃剋斯夫人給忘記了。”
   拉烏爾看了看手錶。
   “現在她就要來了,但是,西蒙娜,如果你感覺不太好的活——”
   西蒙娜似乎沒聽見他說的話,她呆呆地在想着什麽。
   “她是——一個奇怪的女人,拉烏爾,一個非常奇怪的女人。你知道嗎,我——我對她的感覺幾乎就是恐懼。”
   “西蒙娜!”
   他的聲調裏帶着某種譴責的味道,她馬上就感覺到了這一點。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和所有的法國人一樣,拉烏爾。對你來說,一個母親神聖不可侵犯,在她為失去了孩子而悲傷的時候,我對她産生那樣的感覺是非常不仁慈的。但是——我不能給你解釋,她長得那樣強壯和黝黑,而且她的手——你有沒有註意過她的手,拉烏爾?又大又強壯的手,和男人的一樣。啊!”
   她微微地顫抖了一下,閉上了雙眼。拉烏爾縮回了他的手,冷冷地說道:
   “我真的不理解你,西蒙娜。作為一個女人,你也應該對另一個女人除了同情外沒有別的感情了,那是一個被剝奪了唯一孩子的母親。”
   西蒙娜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
   “啊,那是你不理解,我的朋友!這些事情,是沒有人可以幫忙的。當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我就感覺到——”
   她揮動着她的手。
   “害怕!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後,我纔答應為她招靈?我可以肯定,她會在某些方面給我帶來不幸。”
   拉烏爾聳聳肩膀。
   “然而,確切地說來,她帶給你的正好相反,”他冷冷地說道,“所有的招靈會都取得了顯著的成功。小阿梅莉的靈魂可以很迅速就控製了你,而現體確確實實在衝撞。羅奇教授真應該在現場,看看這最後一次招靈會。”
   “現體,”西蒙挪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告訴我,拉烏爾(你知道,當我進入夢幻的時候,我對於發生了什麽是一無所知的),那些現體真的那麽不可思議嗎?”
   他熱烈地點點頭。
   “在最初的幾次招靈時,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那個小孩的身影,”他解釋道,“但是在最後一次招靈——”
   他非常溫柔他說着。
   “西蒙娜,站在那裏的那個小孩就像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孩子一樣。我甚至觸摸到了她——但是,我看到了觸摸給你帶來了極度的痛苦,我不會允許埃剋斯夫人也這樣做的。我擔心她的自我控製會崩潰,那麽就會給你帶來傷害了。”
   “當我清醒的時候,我總是感到說不出的疲憊,”她喃喃道,“拉烏爾,你可以肯定——你真的可以肯定,我的做法是正確的嗎?你知道老伊利斯怎麽想的?她覺得我是在和惡魔做交易。”她非常不自信地笑了。
   西蒙娜再次轉過身去,面對着窗戶。
   “你知道我是相信什麽的,”拉烏爾嚴肅地說道,“與未知打交道,總會存在各種危險的,但是動機高尚,因為這是為了科學。世界上還有許多科學未能解釋的秘密,先驅者們付出了代價,所以別人可以安全地跟在後面。十多年來,你一直在為科學探索而努力,以致於患上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現在,你的義務已經結束了,從今天開始,你就要解脫,就要獲得歡樂了。”
   西蒙娜感動地朝他微笑,她又恢復了平靜。然後,她飛快地看了一眼鬧鐘。
   “埃剋斯夫人遲到了,”她喃喃道,“她可能不來了。”
   “我想她會來的,”拉烏爾說道,“你的鬧鐘有點快了,西蒙娜。”
   西蒙娜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重新擺弄着房間裏的各種擺設。
   “我懷疑她到底是誰,就是這個埃剋斯夫人?”她說道,“她是從哪裏來的?她的傢人是誰?很奇怪,我們對她一無所知。”
   拉烏爾聳聳肩膀。
   “大多數人,當他們來找靈媒婆的時候,都會盡可能地隱瞞自己的姓名,”他說道,“這是一個基本的預防措施。”
   “我猜想也這樣。”西蒙娜無精打采地說道。
   突然,她手裏的一個小瓷瓶從手指裏滑落了下來,掉到了壁爐的瓷磚上,摔成了碎片,她猛地轉嚮拉烏爾。
   “你看,”她喃喃道,“我不是我自己了。拉烏爾,你想,我是不是非常——非常懦弱,如果我告訴埃剋斯夫人,說我不能招靈了呢?”
   他生氣而驚奇地看着她,她的臉變紅了。
   “你已經答應了,西蒙娜——”他溫柔地開始說道。
   她再次靠在墻上。
   “我不想做了,拉烏爾,我真的不想做了。”
   他再一次用生氣而驚奇的眼神看着她,還帶着溫柔的責備,這使她退縮了回去。
   “我考慮的不是金錢,西蒙娜,儘管你必須意識到,這位女人給你的最後一次招靈付了許多錢——的確非常多。”
   她反抗地打斷了他。
   “還有別的事情比金錢重要得多。”
   “當然是這樣,”他溫和地說道,“這就是我剛纔所說的。考慮一下——這位女人是一個母親,一個剛失去了唯一孩子的母親。如果你不是真的生病了,如果,這衹是你~時的心血來潮——你可以任性地拒絶一個有錢的女人,但是,你可以拒絶一個母親看她孩子最後一眼嗎?”
   這位靈媒婆在他的面前絶望地揮動着雙手。
   “噢,你在折磨我,”她喃喃道,“但是你說得對。我應該按照你的希望去做,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害怕什麽了——我害怕的是‘母親’這個詞。”
   “西蒙娜!”
   “有許多種原始的基本力量,拉烏爾,其中大多數已經被現代文明破壞了,但是,母愛還是站在它開始的地方。動物——人類,他們是一樣的。在這個世界,沒有別的東西與母親對她孩子的愛相同。它沒有法律,沒有憐憫,它嚮一切東西挑戰,並且,把阻擋在它道路上的所有東西毀滅。”
   她停了下來,稍稍地喘了口氣,然後,她轉嚮他,帶着一個飛快而又全無敵意的微笑。
   “今天我很傻,拉烏爾,我知道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
   “躺一兩分鐘吧,”他勸道,“休息一會兒,等她到來。”
   “非常好。”她對他微笑了一下,離開了房間。
   拉烏爾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邁步走到門前,打開門,穿過那小小的前廳。他走進對面的一間房子裏,這個房間和他剛纔離開的那間很相似,但是在它的盡頭有一個壁櫥,壁櫥裏面擺了一張大大的扶椅,壁櫥的外面蓋上了黑色的厚厚的天鵝絨。伊利斯正忙着佈置房間。在靠近壁櫥的、地方,她擺上了兩張椅子和一張小圓桌,桌子的上面放着一個鈴鼓、一個號角、一些紙張和鉛筆。
   “最後一次了,”伊利斯帶着微微的滿足喃喃道,“啊,Monsieur,我真希望它盡快結束和完成。”
   傳來了電鈴尖銳的響聲。
   “她來了,那個強壯的婦女憲兵,”這位老僕人繼續說道,“為什麽她不能去教堂,為她的小孩子做應做的祈禱,給我們神聖的聖母點上一根蠟燭呢?難道上帝不知道什麽對我們纔是好的嗎?”
   “去開門吧,伊利斯。”拉烏爾斷然地吩咐道。
   她看了他一眼,但是按照吩咐做了。不一會兒,她就招呼着客人走了回來。
   “我會告訴主人你已經來了,夫人。”
   拉烏爾走上前去和埃剋斯夫人握手,西蒙娜的話語又飄回到他的腦海中:
   “那麽的強壯和黝黑。”
   她確實是一個強壯的女人,法國式的沉重而陰暗的悲傷,在她的身上似乎尤其誇張。她說話時聲音非常低沉。
   “恐怕我有點遲到了,先生。”
   “衹是遲到了一會兒,”拉烏爾微笑地說道,“西蒙娜夫人正躺着休息呢。我很抱歉地告訴你,她感覺非常不好,非常緊張和疲倦。”
   她的雙手,剛剛縮了回來,突然又像鉗子似的握住了他。
   “但是,她還會招靈吧?”她尖利地要求道。
   “唉,是的,夫人。”
   埃剋斯夫人鬆了口氣,坐到椅子上,解開了在她臉前飄浮着的又黑又厚的面紗。
   “啊,先生!”她喃喃道,“你想象不到,你無法知道,這些招靈能給我帶來多大的美妙和歡樂!我的小孩子!我的阿梅莉!為了看到她,聽到她,甚至——或許——是的,或許甚至可以——伸出我的手去觸摸她!”
   拉烏爾迅速而又斷然地說道:
   “埃剋斯夫人——我應該怎樣給你解釋呢?——無論如何,你也不可以做任何事情,除非是我指示你去做的,否則會帶來巨大的危險。”
   “給我帶來危險?”
   “不,夫人,”拉烏爾說道,“是給靈媒婆帶來危險。你必須明白,招靈所出現的那些現象在科學上可以用某種方式來解釋。我盡量把這個問題解釋得簡單一些,不使用那些術語。一個靈魂,如果要顯現它自己,就必須利用靈媒婆的肉體。你也看到從靈媒婆嘴裏噴出來的氣流,這些氣流最終就會濃縮並被改造成那個靈魂已經死去的肉體的外形。但我們相信,這些靈氣事實上就是靈媒婆身上的物質。我們希望在某一天,可以通過仔細的測量和實驗來證明這一點——但最大的睏難就是,一當服侍靈媒婆、用手觸摸到那些靈氣時,都會給靈媒婆帶來生命危險和痛苦。如果有人粗魯地觸碰了那些現體,就會導致靈媒婆的死亡。”
   埃剋斯夫人仔細地聽着他說的話。
   “這非常有意思,Monsieur,請告訴我,會不會有那麽一段時間,就是現體會遊離得遠遠的,它可以離開它的母體,即離開那個靈媒婆?”
   “那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妄想,夫人。”
   她還在堅持:
   “但是,事實上,這不可能嗎?”
   “起碼,今天肯定不會這樣。”
   “但是在將來,或許會的吧?”
   正當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難題時,西蒙娜進來了,給他解了圍。她看起來無精打采、臉色蒼白,但是顯然,她已經恢復了自我控製。她走上前來和埃剋斯夫人握握手,拉烏爾註意到,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她在微微地顫抖。
   “我感到很抱歉,夫人,聽說你身體不適。”埃剋斯夫人說道。
   “那沒什麽,”西蒙娜非常唐突地說道,“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她走進了壁櫥,坐到扶椅上。拉烏爾突然感到了一陣恐懼。
   “你沒有足夠的精力,”他叫道,“我們最好還是取消這次招靈吧,埃剋斯夫人會理解的。”
   “先生!”
   埃剋斯夫人憤怒地站了起來。
   “是的,是的,最好不要做了,我可以保證。”
   “西蒙娜夫人答應我要做最後一次招靈的。”
   “確實是那樣,”西蒙娜平靜地同意道,“而且,我已經準備好去履行我的諾言了。”
   “我想你會遵守的,夫人。”那個女人說道。
   “我不要破壞自己的諾言,”西蒙娜冷靜地說道,“不要害怕,拉烏爾。”她溫柔地補充道:“畢竟,這是最後一次了一一最後一次了,感謝上帝。”
   她朝拉烏爾做了個手勢,拉烏爾拉上了壁櫥外面又黑又厚的挂簾。同時他還拉上了窗簾,馬上整個房間都陷入了半昏暗之中。他指示埃剋斯夫人坐到其中一張椅子上,而他自己坐到另一張上,然而,埃剋斯夫人猶豫了一下。
   “你必須原諒我,先生,但是——你知道,我是絶對相信你以及西蒙娜夫人是誠實的人。但是,那麽我的測驗或許就更無價值了,我冒昧地帶來了這個。”
   她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條細細密密的長帶子。
   “夫人!”拉烏爾叫道,“這是一種侮辱!”
   “這不過是一種預防措施而已。”
   “我再次告訴你,這是一種侮辱。”
   “我不明白,為什麽你要?先生,”埃剋斯夫人冷冷說道,“如果這裏面沒有陰謀把戲的話,你不必擔心任何事情。”
   拉烏爾輕衊地笑了起來。
   “我可以嚮你保證,我沒有什麽需要害怕的,夫人。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把我的手和腳都綁起來。”
   他的話並沒有産生他希望的效果,因為,埃剋斯夫人僅僅是毫不客氣地喃喃道:
   “謝謝你,先生。”然後,她拿着帶子走到他跟前。
   突然,西蒙娜在壁櫥裏面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不,拉烏爾,讓她別這樣做。”
   埃剋斯夫人大聲嘲笑起來。
   “夫人害怕了。”她諷刺地說道。
   “是的,我害怕。”
   “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西蒙娜,”拉烏爾叫道,“顯然,埃剋斯夫人認為我們是騙子。”
   “我必須弄清楚。”埃剋斯夫人冷酷地說道。
   她井然有序地進行她的測驗,把拉烏爾牢牢地綁在了椅子上。
   “我應該嚮你的捆綁表示祝賀,夫人,”當她完成以後,他嘲弄地說道,“現在,你總該滿足了吧?”
   埃剋斯夫人並沒有回答他,她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仔細檢查着墻壁上的嵌板。接着,她把通嚮大廳的門鎖上,然後,拔掉鑰匙以後,她纔坐回到椅子上。
   “現在,”她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聲音說道,“我準備好了。”
   幾分鐘過去了。在簾子後面傳來了西蒙娜越來越沉重和越來越像打鼾似的呼吸聲;接着它們都消失了,跟隨而來的是一連串的聲;再接着,是一片寂靜,不一會兒,突然,寂靜被僻僻啪啪的鈴鼓聲打斷了;桌子上的號角被抓起來,扔到了地上;接着,傳來了一陣嘲弄的笑聲;壁櫥的簾子似乎微微嚮後拉着,透過那道隙縫,剛好可以看到靈媒婆的身影,她的頭垂到了胸前。突然伊利斯夫人的呼吸加速了。靈媒婆的嘴裏吐出了一連片流動的水霧,水霧濃縮以後,漸漸開始形成一個身影,一個小孩子的身影。
   “阿梅莉!我的小阿梅莉!”
   埃剋斯夫人那嘶啞的聲音輕輕地叫喊着。那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在繼續加濃。拉烏爾非常不可思議地盯着這一切,再也沒有比這個現體更成功的了,現在,可以肯定,它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一個有血有肉的孩子,站在那裏。
   “媽媽!”
   孩子的聲音輕輕喊道。
   “我的孩子!”伊利斯夫人叫道,“我的孩子!”
   她從椅子上半站了起來。
   “小心,夫人!”拉烏爾警告地叫道。
   現體猶猶豫豫地穿過簾子,走了出來。那是一個孩子,她站在那裏,雙手嚮前伸着。
   “媽媽!”
   “啊!”埃剋斯夫人喊道。
   她再一次從椅子上半站了起來。
   “夫人!”拉烏爾喊道,警告着:“小心靈媒婆——”
   “我必須觸摸她。”埃剋斯夫人嘶啞地叫喊着。
   她往前走了幾步。
   “看在上帝的份上,夫人,控製住你自己。”拉烏爾喊道。
   這一次,他真的感到驚嚇了。
   “馬上坐下來。”
   “我的小孩子,我必須觸摸她。”
   “夫人,我命令你,坐下來!”
   他在捆綁得緊緊的帶子裏絶望地扭動着,但是,埃剋斯夫人的工作做得非常成功;他無助地掙紮着,一種被阻礙的災難般的恐懼淹沒了他。
   “我以上帝的名義,夫人,坐下來!”他大聲喊着,“不要忘記靈媒婆。”
   埃剋斯夫人轉過身來,對他發出了一陣無情的大笑。
   “為什麽我要關心這個靈媒婆?”她叫道,“我衹要我的孩子。”
   “你發瘋了!”
   “我的孩子,我告訴你,她是我的!我自己的!是我身上的血和肉!我的小孩子從死亡裏回來了,回到我身邊,她活生生地不斷呼吸。”
   拉烏爾張着嘴,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真可怕,這個女人!無情,粗野,已經完全被自己的感情控製了。那個孩子的嘴也張着,而且,第三次那個詞語在房間裏回響:
   “媽媽!”
   “那麽來吧,我的小孩子。”埃剋斯夫人叫道。
   用一個激烈的動作,她把孩子抱到懷裏。在簾子後面傳來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從心底裏發出的痛苦的尖叫。
   “西蒙娜!”拉烏爾叫道,“西蒙娜!”
   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埃剋斯夫人在他身邊衝了出去,打開了大門的鎖,從樓梯上跑了下去。
   簾子後面,那可怕的長長的尖叫聲還在響着——拉烏爾從來沒有聽過那麽痛苦的叫聲。漸漸地,它帶着一種可怕的咯咯聲消失了,接着,傳來了身體掉落在地上的砰然聲……
   拉烏爾像是一個瘋子似的,要從捆綁中掙紮出來。他瘋狂地努力着,要從這幾乎不可能解脫的捆綁中掙紮出來,用他全身的力氣拉扯着那些帶子。他繼續解開綁在腳上的帶子,這時,伊利斯衝了進來,大聲叫着:“夫人!”
   “西蒙娜!”拉烏爾也大聲叫起來。
   他們一起衝上前去,把簾子拉開。
   拉烏爾搖搖晃晃地嚮後退着。
   “我的天啊!”他喃喃道,“紅色——都是紅色……”
   伊利斯的聲音在他耳邊艱澀而顫抖地說道:
   “那麽,夫人死了!一切都結束了。但是,告訴我,Monsicur,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夫人整個都收縮了——為什麽,她衹有她以前的一半那麽大了?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不知道。”拉烏爾說道。
   他的聲音變成了尖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要發瘋了……西蒙娜!西蒙娜!”
  1
   兩個男人繞過滿是濃密灌木叢的角落。
   “瞧,就在這兒。”雷蒙德·韋斯特說,“就是它。”
   霍勒斯·賓德勒長長地舒了口氣。
   “天哪!”他叫道,“妙極了!”他由於興奮而尖叫起來,然後又是畏懼地壓低了聲音:“讓人難以置信,不可思議!世紀的精品。”
   “我想你一定會喜歡它的。”雷蒙德·韋斯特自鳴得意地說。
   “喜歡它?上帝藹—”霍勒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解開照相機的帶子忙了起來。“這將是我收藏的珍寶之一。”
   他興奮地說,“我以為,收集些怪物也是很有趣的。你不這樣認為嗎?七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在洗澡時想出了這個主意。我最欣賞的珍寶是在熱那亞的一塊墓地裏。但我想這個要勝過那個。它叫什麽?”
   “我也不知道。”雷蒙德說。
   “我想它應該有名字?”
   “應該有的。事實上這兒都叫它格林肖的蠢物。”
   “格林肖是出資建造這座寶物的人?”
   “是的,大約是在十八世紀六七十年代,當時曾轟動一時。那個光腳的窮小子也因此而一夜成了富翁。對於他蓋的這幢房子的原因衆說紛紓有人說他是一夜間暴富起來建的,有人說他是想嚮貸方證明他的實力建的。當地已為此炒得沸沸揚揚。如果是後者,那麽並不起什麽作用。他建這座建築物後,便破了産又被債主追得抱頭鼠竄,因此得了這個名字——格林肖的蠢物。”
   霍勒斯的照相機快門“咋嗒”響了一下。“嘿,”他滿意他說,“你倒提醒了我,我給你看看我收藏的310號吧,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意大利式的大理石壁爐。”他看了看房子補充道:“我很難想象格林肖先生當時是怎麽想的。”
   “從某些方面看相當明顯。”雷蒙德說,“他參照了法國的別墅樣式,你不這樣認為嗎?那些閣樓似乎能證明這一點。接着不幸的是,他似乎又去了東方。泰姬陵的建築風格在此也有所體現。我更喜歡那摩爾式的側廳。”他又補充道:“某些地方還帶有威尼斯宮殿的痕跡。”
   “很奇怪他怎麽通過一個建築把這些思想傳遞出來的呢?”
   雷蒙德聳了聳肩。
   “我想這不難。”他說,“可能事後那個建築師從中撈了足夠他一生花銷的一大筆錢,而可憐的老格林肖卻破了産。”
   “我們能從另一個角度看看這座房子嗎?”霍勒斯問道,“我們是不是有點私入民宅的味道!”
   “我們就是私入民宅。”雷蒙德說,“但我認為沒什麽。”
   他嚮屋角走去,霍勒斯急忙快步跟上。
   “但誰住這兒呢?上帝,孤兒還是度假的遊客?這不可能是個學校,既沒有操場也沒有生氣勃勃的氛圍。”
   “哦,一個叫格林肖的還住在這兒。”雷蒙德在他前面說道,“這幢房子並沒有倒塌。老格林肖留給了他兒子。他兒子是個吝嗇鬼,住在這幢房子的一個角落裏,一便士都捨不得花,可能他就是沒有錢可花。他的女兒現在住在這兒。古怪的老處女……”雷蒙德沒有在意自己說什麽,倒是暗自為能把格林肖的蠢物當做一個取悅客人的笑料而自鳴得意呢。這些文學批評傢總是宣稱渴望到鄉下度周未,但一到鄉下又覺得鄉下太枯燥。明天就要出星期日的報紙,雷蒙德·韋斯特暗喜自己出的這個主意豐富了霍勒斯·賓德勒的怪物收藏,他又有了報道的好材料。
   他們轉過屋角來到一塊被廢棄的草坪上。草坪的一角聳立着一座巨大的假山,霍勒斯一眼看到山腳下的一尊雕像。”看到了嗎?”他興奮地抓住雷蒙德的胳膊。
   “天啊!”他驚嘆道,“你看到她穿着什麽嗎?印花裙。就像一個女傭——那時候的女傭。我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就是我還是個小孩子時,住在鄉下的那種別墅裏,早晨一個真正穿着印花裙戴着花帽,走進來叫你起床時帶動花裙沙沙作響的女傭。真的,老夥計……一頂帽子,平紋細布做的,還帶着飄帶。一個真正的女傭。她拿進來一大銅壺的熱水。啊!
   那時的生活多麽美好!”
   穿着花裙的雕像突然動了起來,手裏拿着毛巾,轉嚮他們。雕像看起來栩栩如生。蓬亂的鐵灰色頭髮披在她肩上,那頂草帽就像把意大利馬戴的帽子硬塞到她的頭上似的。
   豔麗的印花布裙一直垂到腳踝。那張飽經風霜、模糊的臉上一對狡黠的眼睛在審視着他們。
   “格林肖小姐,我們為貿然闖入您的住處感到很抱歉。”
   雷蒙德·韋斯特邊說邊嚮她走去,“這是和我一起來的霍勒斯·賓德勒先生……”霍勒斯摘下帽子很有風度地嚮她微微欠了欠身。
   “我對歷史古跡非常感興趣。這是一座建造精良、完好無損的建築。”
   雷蒙德·韋斯特帶着作傢特有的優越感輕鬆、自信他說。
   格林肖小姐擡頭看了看他身後龐大豪華的建築。
   “是幢漂亮的房子。”她頗為欣賞地說,“我祖父建的……當然那時我還沒出生呢。據說他那時曾說過他要蓋一幢震驚全國的房子。”
   “讓我說他的確震驚了世人,嬤嬤。”霍勒斯·賓德勒說。
   “賓德勒先生是著名的文學批評傢。”雷蒙德·韋斯特補充道。
   格林肖小姐顯然對文學批評傢並不很看重,似乎沒聽到雷蒙德說什麽。
   “我想,”格林肖小姐當然是說這幢房子,“這證明我祖父是個天才。那些傻瓜們問我為什麽不賣掉它住到公寓裏。
   我住到公寓裏去幹什麽呢?這是我的傢,我就住在傢裏。”格林肖小姐頗為自豪。“我一直住在這兒。”這不覺勾起她對往日的回憶,“那時父親有我們姐妹三個孩子。勞拉嫁給了副牧師,父親氣得沒有給她一分錢。他認為教士不諸世故。不久她就死了,當時還懷着孩子,未出世的孩子也死了。內蒂跟一個騎術教練私奔了,父親當然也把她排除在遺囑繼承人之外。那個小夥子叫亨利·弗萊徹,長得是一表人才,但不是什麽好人。內蒂跟他並不幸福。她也沒活多久。他們有個兒子,他有時給我來幾封信,但說到底他不是格林肖傢族的一員。我是最後的格林肖人。”她驕做地端起她那已彎麯的雙眉,整理她那精巧的草帽角,然後,轉過身來厲聲說道:“剋雷斯韋爾太太,怎麽回事?”
   從房子那邊走過來一個人,和格林肖小姐一般高,但兩人的穿着卻有着戲劇化的不同。剋雷斯韋爾大大衣着誇張華麗,衹見她頭戴一頂插着藍羽毛的帽子,長長的羽毛刻意地打了幾個彎兒,像一座塔似的聳立在藍天之下。她這身裝扮就像一個為去參加化妝舞會而精心梳妝的法國女侯爵。
   但不難看出她已人到中年了,應該穿那種相應華貴莊重的黑綢裙,但實際上卻是閃着刺眼亮光的低廉的人造絲黑裙。
   儘管她身材並不高大,但胸部豐滿挺拔,聲音出奇地低沉,用同華麗。衹是發尾音“h”時有些許的笨拙,並帶出誇張的送氣音,這使人想到也許年輕時她為發這個音着實下了番功夫。
   “魚,夫人。”剋雷斯韋爾大太說,“鰭魚條還沒到,我讓艾爾弗雷德去催催,他不去。”
   出人意料地,格林肖小姐格格地笑了起來。
   “他拒絶了?”
   “夫人,艾爾弗雷德是最不順從的下人。”
   格林肖小姐舉起兩個沾着泥土的手指放到唇邊,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厲口哨聲,同時大叫道:“艾爾弗雷德,艾爾弗雷德,過來。”
   立刻從房子的一角閃出一個年輕人,手裏拿着鐵鍬,魯莽中透着英瀎他走到跟前,明目張膽地嚮剋雷斯韋爾大太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小姐,您叫我?”他畢恭畢敬地問道。
   “是的,艾爾弗雷德。我聽說您不想出去把魚弄來,怎麽回事,嗯?”
   他毫不遲疑他說:
   “小姐,如果您想吃魚,我就去。您衹管吩咐。”
   “我晚餐需要魚。”
   “好的,小姐,我馬上去。”
   他又目空一切地掃了剋雷斯韋爾大大一眼,剋雷斯韋爾大太一陣面紅耳赤,小聲說道:“豈有此理!太不像話啦!”
   “哎,還有,”格林肖小姐想起什麽似的說,“我們還有幾個陌生的來訪者,不是嗎,剋雷斯韋爾太太?”
   剋雷斯韋爾不解地看看她。
   “對不起,小姐,您是說……”
   “你知道的,”格林肖小姐點點頭說,“遺囑的受益人不能做遺囑的簽署人,不是嗎?”她轉嚮雷蒙德·韋斯特。
   “您說得很對。”雷蒙德說。
   “這些法律我還懂。”格林肖小姐說,“你們兩人是有名望的人。”
   她把泥鏟扔到除草籃子裏。
   “你們介意和我一起到書房休息片刻嗎?”
   “很高興。”霍勒斯心中一喜,高興地答應着。
   她在前面帶路,越過一排排法式玻璃窗,穿過墻上挂滿褪色的錦緞、傢具覆蓋着防塵布的一間寬敞的起居室,接着又穿過光綫昏暗的大廳,登上了一座樓梯,走進二樓的一個房間。
   “我祖父的書房。”她說道。
   霍勒斯帶着敏銳的喜悅打量着房間的陳設佈局。以行傢眼光看,這裏到處是稀奇古怪的東西。斯芬剋斯的頭出現在與之風格迎異的傢具上;巨大的青銅製品,代表着(他認為)保羅(保羅:猶太人,曾參與徒,後成為嚮非猶太人傳教的教使徒。——譯註)和弗吉尼亞(弗吉尼亞:[羅馬神話]弗吉尼亞貞女(為免受執政官侮辱而由親父殺死的少女。——譯註);一座碩大的刻有古典花紋的落地鐘。
   他很想拍張照片。
   “很多藏書。”格林肖小姐說道。
   雷蒙德的目光已轉到書上,他粗略地掃了一眼,沒有什麽真正有趣味的。看起來好像從未有人翻閱過。是那種九十年前裝飾紳士的書房的一套套的古典作品。其中有些消遣小說,但似乎也沒人翻閱過。
   格林肖小姐在一張巨大的寫字檯的幾個抽屜裏翻來倒去地找着什麽,終於她找出一份用上等紙寫的文件。
   “我的遺囑,”她解釋道,“把錢留給……像他們說的那樣。如果我死後沒留下遺囑,那麽我想那個馬販子的兒子會得到這份財産的。亨利·弗萊徹是個英俊的小夥子,但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賴,絶不能讓他的兒子繼承這份地産,决不能!”她接着說道,似乎在反駁什麽人:“我打定了主意,把它留給剋雷斯韋爾。”
   “你的管傢?”
   “是的,我已經和她說了。我寫了份遺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給她。這樣我就不必付她工資了。我省了不少錢,現在雇一個人要花不少錢。這也使她盡職盡責。她沒有做過任何使我不滿意的事,時時刻刻聽候我的吩咐,像個淑女,不是嗎?但她的父親好像是個管道工。她沒什麽值得擺架子的。”
   她把那張紙打開,拿起一支蘸水筆,在墨水臺上蘸了蘸,簽上了名:凱瑟琳·多蘿西·格林肖。
   “就這樣。”她說道,“你們看到我簽了名,你們再簽上。
   這樣就有法律效力了。”後者猶豫了片刻,對這事有些意外地反感。然後飛快地簽了那傢喻戶曉的名字,他每天早晨至少要收到六封要他簽名留念的信。
   霍勒斯從他手裏接過筆,也簽上自己的名字,字寫得很校“這就妥了。”格林肖小姐說。
   她走到書架前,站在那兒猶豫不定地看着他們,然後拉開架上的玻璃門,拿出一本書,把疊好的遺囑插到裏面。
   “我有我自己放東西的地方。”她說。
   “《奧德利女士的秘密》。”當她把書放回書架時雷蒙德·韋斯特掃了一眼書名隨即讀道。
   格林肖小姐又格格地笑了起來。
   “在當時是暢銷書,”她說道,“不像你寫的那些書,嗯?”
   她突然老朋友似的用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雷蒙德感到驚訝不已,她竟然知道他寫的書。儘管雷蒙德在文學界久負盛名,但他不能說是暢銷書作傢。儘管他現在的作品由於他已步人中年而寫得柔和些,但還是把社會生活的陰暗面赤裸裸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我想知道,”霍勒斯緊張而興奮他說,“是否可以讓我給這座鐘拍張照片?”
   “當然可以。”格林肖小姐說,“我相信它是從巴黎的展覽館買來的。”
   “很有可能。”霍勒斯說着拍了照。
   “這間房從我祖父那時起就沒怎麽用過。”格林肖小姐說,“這張寫字檯的抽屜裏都是他的日記。我老了眼睛不太好,不能讀這些東西,我想找人把它們整理出版,但我想這工作並不輕鬆。”
   “您可以雇個人為您做這事。”雷蒙德·韋斯特說。
   “真的可以嗎?要知道,這是個好主意,我會考慮的。”
   雷蒙德·韋斯特擡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我們不能再久留冒犯您的好意了。”他說道。
   “見到你們很高興。”格林肖小姐禮貌他說,“剛纔看到你們從房子那邊拐過來我還以為是呢。”
   “為什麽是呢?”霍勒斯問道,他從不介意嚮人問問題。
   “如果你想知道時間的話,問。”她愉快地唱起來,顯露出維多利亞式的睿智。她用肘推了推霍勒斯的胳膊,接着放聲大笑起來。
   “多麽美妙的一個下午啊!”霍勒斯回傢時感嘆道,“那個地方什麽都有,書房裏缺的就是一具屍體——那些古老的偵探小說有很多是關於書房謀殺案之類的事件……偵探小說傢所想象的書房肯定就是咱們剛纔看過的樣子。”
   “如果你想探討謀殺問題,”雷蒙德說,“你可以和我的簡姨媽談一談。”
   “你的簡姨媽?你是說馬普爾小姐嗎?”他不解地問道。
   那個富有魅力又很正統的女士他前一天晚上纔剛剛結識。他怎麽也不能把她和謀殺案之類的事情聯繫起來。
   “嗅,是的。”雷蒙德說,“偵破謀殺案是她的專長。”
   “可是,天哪!太刺激了!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雷蒙德說。他又解釋道:“有些人製造謀殺案,有些人捲迸謀殺案,有些人偵破謀殺案。我的簡姨媽屬於第三類人。”
   “您在開玩笑。”
   “絶沒有。如果你在這方面需要幫助的話,我可以給你引薦幾個局長,CID的一兩個精明能幹的警督。”
   霍勒斯感慨奇跡的層出不窮。在餐桌上,他們嚮瓊·韋斯特——雷蒙德的妻子,盧·奧剋斯利——她的侄女,還有老小姐馬普爾講述了下午發生的事,尤其詳詳細細講述了格林肖小姐說的一切。
   “但我還是認為,”霍勒斯說,“整個事件有點蹊蹺。那個女伯爵似的人物——管傢,也許會在茶壺裏放砒霜什麽的,因為她知道女主人已立下遺囑把財産全部遺贈給她。”
   “簡姨媽,您說會有謀殺之類的事發生嗎?您怎樣看這件事?”雷蒙德問道。
   “我認為,”馬普爾小姐邊纏毛綫邊嚴肅他說,“你不應該拿這些事開玩笑,雷蒙德。砒霜之類的事是可能的。這東西很容易搞得到,也許會被當作除草劑放在工具棚裏。”
   “嗅,真的嗎?上帝啊!”瓊·韋斯特柔聲叫道,“那不是很容易被發現嗎?”
   “立個遺囑倒沒什麽,”雷蒙德說,“我猜那個可憐的老婦除了那幢白象似的纍贅房子外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人繼承的,那座房子又有誰會要呢?”
   “也許電影公司會要,”霍勒斯說,“或者旅館、學校。”
   “他們說不定會低價買去。”雷蒙德說。但馬普爾小姐卻搖搖頭。
   “要知道,親愛的雷蒙德,我可不同意你這麽說。我是說在錢的方面。她的祖父顯然是個賺錢不費吹灰之力但卻又花錢如流水,沒有什麽積蓄的人。他可能像你說的那樣破産了,但卻不會一無所有,否則他的兒子不會繼承到這幢房子的。事實往往是這樣,父與子雖一脈相承卻截然不同,兒子是個一便士都捨不得花的吝嗇鬼。我想他有生之年一定攢了一大筆錢,這個似乎繼承了他這一特點的格林肖小姐也不喜歡花錢。我想她很可能也有不少的積蓄卻不聲張。”
   “如果是這樣,”瓊·韋斯特說,“那麽……”他們看了看盧,衹見她靜靜地坐在火爐邊。
   盧是瓊·韋斯特的侄女。她的婚姻很不幸,最近用她的話說是“斷了綫”,兩個年幼的孩子判給了她,生活費也少得可憐,衹夠三個人糊口。
   “我是說,”瓊說,“如果這個格林肖小姐真的想找個人整理他祖父的日記並出版成書……”“好主意。”雷蒙德說。
   盧輕聲說:
   “這份工作我能做……而且我也喜歡。”
   “我給她寫封信問一下。”雷蒙德說。
   “我在想,”馬普爾小姐若有所思他說,“那個老婦人為什麽提到呢?”
   “哦,那衹不過是個玩笑。”
   “這提醒了我。”馬普爾小姐興奮地點點頭說,“是的,這使我恰恰想起內史密斯先生。”
   “內史密斯先生是誰?”雷蒙德好奇地問道。
   “他從前是個詩人,”馬普爾小姐說,“經常在星期日的報紙上發些離合詩。而且喜歡編造故事取樂,但有時卻給自己招來不少麻煩。”
   大傢一陣沉默,都在想着內史密斯先生。但因為格林肖小姐和他之間似乎並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便以為簡姨媽也許由於上了歲數有點兒胡亂聯繫。
   2
   霍勒斯·賓德勒沒有收集到更多的收藏品便回到了倫敦,雷蒙德·韋斯特給格林肖小姐去了封信,告訴她他知道一個叫做路易莎·奧剋斯利的太太能夠胜任整理日記的工作。事隔幾日他收到了回信,字寫得細長且是舊體字。格林肖小姐說她急切地需要雇傭奧剋斯利太大並寫明了見面時間。
   盧如約而至,受到熱情接待,第二天便開始了工作。
   “真不知該怎樣感謝你纔好。”她對雷蒙德說,“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我帶孩子去學校,然後到格林肖傢上班,回來時再順路把孩子接回來,這一切,太妙了!那個老婦人是值得信賴的。”
   她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回來時說起了那一天的經歷。
   “我很難看到管傢。”她說,“十一點半她把咖啡和餅於端進來,撅着嘴,顯出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幾乎不怎麽和我說話。我想她對雇傭我很反感。”她接着說:“看起來她和園丟—艾爾弗雷德極為不和。他是從當地雇來的,很懶惰。我想他和管傢彼此如果沒有必要從不交談。格林肖小姐習以為常地說‘我從記事起就知道園丁和屋內的傭人之間不和。我祖父在時也是這樣。那時候花園裏有三個男傭和一個跑腿的男孩子,屋裏是八個女傭,他們之間總是別彆扭扭的’。”
   第二天,盧又帶來條新聞。
   “很奇怪,”她說,“今天上午,格林肖小姐讓我給她的外甥打了個電話。”
   “格林肖小姐的外甥?”
   “是的。好像他在劇團當演員。現在在博勒姆海邊演出。
   我往那兒打了電話,他不在,便留下口信讓他明天來吃午飯。很有趣,真的。老姑娘不想讓管傢知道。我想剋雷斯韋爾可能做了什麽事惹惱了她。”
   “明天是令人興奮的連續劇中的又一集。”雷蒙德咕噥着。
   “這的確像個連續劇,不是嗎?和外甥和解,血濃於水……遺囑要修改,舊的遺囑將被銷毀。”
   “簡姨媽,您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是嗎,寶貝兒?你聽到她提起過的事嗎?”
   盧迷惑不解地問道:“什麽的事?”
   “她曾無意中提起的,寶貝兒。”馬普爾小姐說,“這其中一定有些蹊蹺。”
   第二天盧懷着愉快的心情去上班。她穿過敞開的前門——這幢房屋的門和窗戶總是開着的。格林肖小姐好像不怕竊賊似的,也確實有道理,因為房子裏的大多數東西都有幾噸重,拿到市場上也沒人肯買。
   盧在車道上看到了艾爾弗雷德。他正靠在一棵樹上吸煙,但一看到她,便馬上抓起一把掃帚,勤勤懇懇地掃起落葉來。“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她想道,”但很英瀎”他的背影使她想起了什麽人。當她穿過大廳去樓上的書房時,她掃了一眼挂在壁爐上的一張納撒尼爾·格林肖的巨幅畫像,從中可看出維多利亞時代的鼎盛繁華。他坐靠在一把巨大的安樂椅上,胖胖的雙手放在他那肥胖的肚子上,絲製背心口袋上挂出一串金表鏈。當她把目光從腹部移到圓鼓鼓的臉上那對刷子似的濃眉、密密的鬍須時,她馬上想到納撒尼爾·格林肖年輕時一定非常英俊瀟灑。他看起來有點兒像艾爾弗雷德……她走進書房,隨手關上門,打開打字機,從寫字檯一邊的抽屜裏拿出日記。透過敞開的窗戶,她一眼瞥見格林肖小姐穿着一件紫褐色有枝葉花紋的裙子俯身在假山上賣力地除草。前兩天一直下雨,雜草又長出很多。
   在城市裏長大的姑娘盧想,如果她有座花園,那麽她絶不會建座衹能人工除草的假山,接着她便坐下來聚精會神地工作起來。
   十一點半,剋雷斯韋爾太太端着咖啡盤走了進來,看樣子她火氣很大。她“砰”地把盤子放在桌上,發起了牢騷:“請人吃午餐……傢裏卻什麽都沒有!我想知道我是幹什麽的?艾爾弗雷德跑哪兒去了,連個人影都沒見着。”
   “我來時看到他在車道上掃落葉。”盧答腔道。
   “我敢說、他的那份工作輕巧着呢。”
   剋雷斯韋爾太太一陣風似的又走了出去。“咣當”一聲關上了門,盧暗自笑了笑。她好奇地想,這個外甥會是什麽樣的人呢?
   她喝完咖啡又開始了工作。她聚精會神於手頭的工作。
   不知不覺時間已飛快地過去了。納撒尼爾·格林肖的日記寫得很坦率。盧讀到他與鄰近城鎮裏的一個漂亮的酒吧女招待的隱私一章時感到在措詞上需要作較大的改動。
   她正想着,突然聽到花園裏傳來一聲驚叫,她跳了起來跑到窗前。衹見格林肖小姐從假山那邊搖搖晃晃地嚮這邊走來,雙手緊緊抓住胸前一根帶羽毛的箭桿。盧頭腦登時一陣麻木,認出那是一支箭。
   格林肖小姐的戴着破舊草帽的頭耷拉到胸前,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嚮盧喊道:“……射……他射中了我……用箭……叫人……”盧衝到門口,擰了一下門把手,但門卻紋絲不動。她拼命地搖晃着也沒打開,這纔意識到她被反鎖在屋內。她衝到窗前。
   “我被鎖在屋裏了。”
   這時格林肖小姐背對着盧,搖搖晃晃地朝遠處管傢的那扇窗戶喊道:“報告……電話……”接着像個醉鬼似的搖搖晃晃地在樓下起居室的窗前從盧的視野中消失了。不一會兒,盧聽到一陣瓷器落地的聲音、緊接着又是一聲重重的落地聲,之後是一片沉寂。她想一定是格林肖小姐迷迷糊糊地撞到放有瓷茶具的小桌上了。
   盧歇斯底裏地“咚咚”敲着門,叫着,喊着。窗外沒有爬山虎和排水管,她還是出不去。
   她已敲得精疲力盡了,便又回到窗前。那邊起居室的窗戶閃出管傢的頭。
   “奧剋斯利太太,快過來開門讓我出去,我被鎖在屋裏了。”
   “我也被鎖在屋裏了。”
   “哦,天哪!太糟糕了!我給打了電話。這間屋裏有個分機,但我不明白,奧剋斯利大太,我們是怎麽被反鎖在房間裏的。我怎麽沒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你聽到了嗎?”
   “沒有,我什麽也沒聽到。哦,上帝啊!我們該怎麽辦呢?
   也許艾爾弗雷德還在。”盧放開嗓門喊了起來:“艾爾弗雷德!艾爾弗雷德!”
   “他一定是去吃飯了。幾點了。”
   盧看了看手錶。
   “十二點二十五分。”
   “他一般十二點半纔去,但他一有機會就會偷偷地提前溜掉。”
   “你認為……你認為……”
   盧是想說:你認為她死了嗎?但話卻塞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她沒有辦法衹能等來人再說。她坐在窗臺上,等了不知多久,時間好像也停滯了。這時纔見戴着呆頭呆腦的頭盔從房子的拐角處轉過來。她把身子探出窗外,他看了看她,用手搭在額前擋住刺眼的陽光。劈頭蓋臉地質問道:“這兒發生了什麽事?”
   盧和剋雷斯韋爾在高高的窗前一口氣把這恐怖的消息告訴給下面昂着頭的。
   掏出一個筆記本和鉛筆:“你們兩位女士跑上樓,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請報一下你們的名字。”
   “不,是別人把我們鎖在屋裏的。快上來讓我們出去。”
   反駁道:“適當的時候會放你們出來的。”然後就消失在下面的窗前。
   時間又一次顯得那麽漫長難熬,盧聽到一聲尖厲的汽車剎車聲。似乎過了一個小時,但其實是三分鐘,來了位警佐。看起來比前一個更機警些,他把剋雷斯韋爾太太放了出來,然後又放了盧。
   “格林肖小姐呢?”盧顫抖着聲音,“發……發生了什麽事?”
   警佐清了清嗓子。
   “夫人,很遺憾地告訴您,”他說,“我已經告訴了剋雷斯韋爾太太。格林肖小姐死了。”
   “被謀殺的。”剋雷斯韋爾太太說:“謀殺事件。”
   警佐含糊他說:
   “也許是個偶然事件——可能是帶弓箭的鄉村小夥子誤傷了她。”
   接着又聽到一陣剎車聲,警佐說:“一定是醫生。”接着便下了樓。
   但來人卻不是醫生。盧和剋雷斯韋爾跑下樓,看到一個年輕人猶豫不决地穿過前門停住了腳步,迷惑地環顧着四周。
   然後用一種甜甜的聲音開了口——也許和格林肖小姐的聲音有些血緣上的相似——他問道:“對不起,格……格林肖小姐住在這兒嗎?”
   “我能問一下你的名字嗎?”警佐走到他跟前。
   “弗萊徹,”年輕人說,“納特·弗萊徹。事實上我是格林肖小姐的外甥。”
   “真的,先生。嗯……對不起……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嗎?”納特·弗萊徹問道。
   “這兒發生了意外……你的姨媽被箭射中了……刺穿了頸靜脈……”剋雷斯韋爾太太歇斯底裏地叫道(完全失去了她平日的文雅):“你的姨媽被謀殺了,這就是發生的事實。你的姨媽被謀殺了。”
   3
   韋爾奇警督把椅子又嚮桌邊拉了拉,把房間裏的四個人一個個審視了一遍。這發生在當天晚上。他又拜訪了韋斯特傢,以錄取盧·奧剋斯利的證詞。
   “你肯定聽清她說‘射……他射中了我……用箭……叫人’?”
   盧點了點頭。
   “那時是幾點?”
   “……兩分鐘後我看了看手錶……那時是十二點二十五分。”
   “你的手錶準嗎?”
   “我也看了鐘。”
   警督轉嚮雷蒙德·韋斯特。
   “先生,好像一星期前您和一位叫霍勒斯·賓德勒的先生做了格林肖小姐的遺囑見證人。”
   雷蒙德把那天下午他和霍勒斯·賓德勒探訪“格林肖的蠢物”的事進行了簡要敘述。
   “你的證言很重要。”韋爾奇說,“格林肖小姐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你,她立遺囑的受益者是剋雷斯韋爾夫人,那個管傢。她沒付給剋雷斯韋爾太太工資,以她死後剋雷斯韋爾太太繼承財産為條件,對嗎?”
   “她是這麽說的……是的。”
   “你是說剋雷斯韋爾太太也清楚此事?”
   “這毫無疑問。格林肖小姐當我面立的遺囑。但受益人是無權看遺囑的。剋雷斯韋爾太太也很清楚。”
   “因此剋雷斯韋爾太太完全知道她是遺囑的受益者。其作案動機很明顯,我敢說如果她不是牢牢地被鎖在房間裏的話會是我們的主要嫌疑對象。而且格林肖小姐確定無疑他說過是個男人射中她的……”“她確實被鎖在房間裏了嗎?”
   “哦,是的。卡利警佐給她開了鎖。鎖是巨大的古式鎖,鑰匙是老式的。鑰匙在鎖裏,裏面的人不可能打開鎖,也沒什麽其它的辦法可以出去,沒有。你可以完全相信剋雷斯韋爾太太是被鎖在那問屋裏的。房間裏也沒有弓和箭,況且格林肖小姐無論如何不可能被從窗戶那邊射來的箭射中……角度就不對……不,應該排除剋雷斯韋爾太太作案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說:
   “你曾說過格林肖小姐是個愛開玩笑的人。”
   馬普爾小姐目光變得犀利起來。
   “因此遺囑的受益者不是剋雷斯韋爾太太?”她不容置疑地問道。
   韋爾奇警督吃驚地看着她。
   “夫人,您的猜測很有道理。”他說,“是的,剋雷斯韋爾太太並不是財産的繼承人。”
   “就像內史密斯先生一樣。”馬普爾小姐點點頭說,“格林肖小姐告訴剋雷斯韋爾太太她打算把她所有的財産都留給她而不付給她工錢,可實際上她卻把錢留給了別人。毫無疑問她自鳴得意,難怪當她把遺囑夾到《奧德利女士的秘密》裏時哈哈大笑。”
   “幸運的是奧剋斯利太太能告訴我們遺囑的詳細情況及存放地,”警督說,“否則我門要費一番周折才能找到。”
   “維多利亞式的幽默。”雷蒙德·韋斯特咕噥道。
   “因此她最後把財産留給了她的外甥。”盧說。
   警督搖了搖頭。
   “不,”他說,“她沒有留給納特·弗萊徹。這兒有段小插麯……當然我對這一帶並不熟,衹是聽到些流言蜚語……好像很久以前格林肖小姐和她的姐姐同時愛上了年輕英俊的馬術教練,最後姐姐如願以償得到了心上人。這樣她决不會把財産留給她的外甥……”他頓了頓,摸摸腮幫說道:“她留給了艾爾弗雷德。”
   “艾爾弗雷德……那個園丁?”瓊驚訝地反問道。
   “是的,韋斯特太太。艾爾弗雷德·波洛剋。”
   “但為什麽?”盧叫道。
   馬普爾小姐咳嗽一聲咕噥道:
   “我想他們之間一定有血緣關係。”
   “您可以這麽說。”警督贊同道,“村裏的人都傳說托馬斯。波洛剋——艾爾弗雷德的祖父,是老格林肖的一個私生子。”
   “是的。”盧叫道,“像極了!今天早晨我看到的。”
   她又提起早晨在車道看到艾爾弗雷德,走進大廳看到老格林肖畫像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敢說!”馬普爾小姐說,“她以為艾爾弗雷德·波洛剋會以這幢房子為榮,肯定會住進去,而她的外甥卻不會,如果給他,他很有可能會馬上賣掉它。他是個演員,是嗎?現在他正演什麽劇呢?”
   韋爾奇警督覺得老婦人離題太遠了,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答道:“夫人,他們在作詹姆斯·巴裏戲劇的巡回演出。”
   “巴裏,”馬普爾若有所思他說。
   “就是《女人知道》。”韋爾奇警督說,說完臉紅了。他又急忙解釋道:“這是劇名,我倒不常看戲。但我妻子常去,她上個星期看的這出劇。聽說演得很成功。”
   “巴裏寫了一些感人的劇本。”馬普爾小姐說,“但有一次我和我的老朋友伊斯特利將軍去看巴裏的《小瑪麗》,”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們都覺得不知往哪瞧好。”
   警督由於對於《小瑪麗》的劇情一無所知,面露迷惑之色。
   馬普爾小姐便解釋道:
   “警督,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沒人說什麽‘肚子’這樣不雅的詞。”
   警督看起來更加迷惑不解。馬普爾小姐自言自語道:“《尊敬的剋賴頓》構思精巧;《瑪麗·羅斯》情節動人,我還記得當時我感動得流下了眼淚;《標準大街》倒沒多大意思。哦,當然還有《灰姑娘之吻》。”
   韋爾奇警督沒有時間閑聊戲劇,他把話題又轉到案子上。
   “問題是,”他說,“艾爾弗雷德知不知道老婦人把財産留給了他呢?她告訴他了嗎?”他又補充道:“要知道……在博雷姆拉弗爾有個箭術俱樂部,艾爾弗雷德·波洛剋是俱樂部成員之一,他是個好射手。”
   “照這麽說案件不是很清楚了嗎?”雷蒙德·韋斯特反問道,“這就和兩個婦女被鎖在屋裏的事實相吻合——他知道她們的房間。”
   警督看着他,憂鬱低沉他說:
   “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我認為不在現場的證明並不是很可靠的。”
   “也許是的,先生。”韋爾奇警督說,”你的口氣像個作傢。”
   “我不寫偵探小說。”雷蒙德·韋斯特說,隨即被這個想法嚇壞了。
   “不在現場的證明並不可靠。說是這麽說,”韋爾奇警督接着說:“但我們要的是事實。”
   他嘆了口氣。
   “我們一共有三個懷疑對象。”他說,“當時三個人在案發現場附近。但奇怪的是似乎三個人又都不具備作案的可能性。管傢剛纔已排除在外;外甥納特·弗萊徹在格林肖小姐被殺時正在幾英裏外的加油站加油並打聽路綫;而艾爾弗雷德波洛剋,有六個人發誓證明他在十二點半走進臨近的餐館,像往常一樣吃了一小時的面包、奶酪和啤酒。”
   “有意編造的不在現場的證明。”雷蒙德·韋斯特心頭陡地浮現出一絲希望,不禁喊道。
   “也許是。”韋爾奇警督說,“但事實無可辯駁。”
   接着是長時間的沉默。然後雷蒙德把頭轉嚮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陷入沉思中的馬普爾小姐。
   “該您了,簡姨媽。”他說,“警督糊塗了,警佐,我,瓊,盧都糊塗了。但您,簡姨媽一定心如明鏡,我說得對吧?”
   “我不敢這麽說,親愛的。”馬普爾小姐說,“倒不是那麽清楚明白。謀殺,親愛的雷蒙德,並不是遊戲。我想可憐的格林肖小姐並不想死,但這卻是殘酷的現實。謀殺計劃周密而狠毒。這不是開玩笑!”
   “對不起。”雷蒙德羞愧地說,“我倒不是像我說的那樣無情,衹是以輕鬆的態度驅趕恐懼。”
   “我明白,這是現代的一種心理趨勢。”馬普爾小姐說,“戰爭中人們也拿葬禮開玩笑。是的,也許我說你有時是元心的。”
   “不是。”瓊說,“其實我們似乎對她並不瞭解。”
   “說得很對,”馬普爾小姐說,“親愛的瓊,你根本就不認識她。我也不認識她。雷蒙德衹是從一個下午的交談中對她有些印象。盧也纔認識她兩天。”
   “簡姨媽,別繞圈子了。”雷蒙德說,“談談您的看法。您不介意吧,警督。”
   “一點也不。”警督禮貌他說。
   “嗯,親愛的。看起來我們有三個懷疑對象,衹有這三個人有作案動機。然而我們又有三個很簡單的理由排除了這三人作案的可能性。管傢不可能作案,因為她被鎖在房間裏,而且格林肖小姐肯定是一個男人殺了她;園丁也沒有可能作案,因為案發時他在餐館吃飯。外甥也沒有可能作案,因為案發時他還在距案發現場很遠的車裏。”
   “是這樣的,夫人。”警督說。
   “而且外來人也不可能有機會作案,那麽我們從何處着手呢?”
   “這也是警督想弄清楚的。”雷蒙德·韋斯特說。
   “人們的思維常常會被眼前的事實固定祝”馬普爾小姐歉意他說道,”如果我們不能改變這三個人在案發時的各自舉動或是所在地點,那麽我們能不能改變一下發生謀殺的時間呢?”
   “你是說我的手錶和鐘都不準嗎?”盧問道。
   “不是的,親愛的。”馬普爾小姐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說當你以為謀殺發生時其實它並沒有發生。”
   “但我看到了。”盧叫道。
   “嗯,親愛的,我在想的就是你是否看得仔細。你知道,我一直在問自己寫書是否是你被雇傭的真正原因。”
   “那為什麽,簡姨媽?”
   “嗯,親愛的,這似乎很奇怪。格林肖小姐不喜歡花錢,然而她卻雇傭了你,而且答應了你的條件。在我看來她或許是想讓你在二樓書房裏做主要的目擊證人——找個忠實可靠的外人做確定謀殺的時間、地點的證人。”
   “但你不是在說……”盧不相信地問道:“格林肖小姐是被蓄意謀殺的吧?”
   “親愛的,我的意思是,”馬普爾小姐說,“你其實並不認識格林肖小姐。沒有真實可靠的理由,不是嗎?你去那兒見到的格林肖小姐就一定是雷蒙德幾天前看到的格林肖小姐嗎?哦,是的,我明白了。”她製止了盧接着說:“案發時她穿着奇特的老式印花布裙和一頂奇怪的草帽,頭髮凌亂。這和上周未雷蒙德描述的格林肖小姐吻合。但要知道那兩個女人年紀相仿,身高體重都相似。我是說管傢和格林肖小姐。”
   “但管傢很胖!”盧叫道,“她的胸部很豐滿。”
   馬普爾小姐咳了一聲。
   “但親愛的,現在的年代,我看到商店裏擺了很多那種胸罩,任何形狀、大小的都應有盡有。”
   “您是說……”雷蒙德問道。
   “親愛的,我在想盧在那兒工作的兩天或者說三天裏,一個女人有可能扮演兩個角色。盧,你說你很少看到管傢,衹是上午她給你端咖啡時才能見到。舞臺上的演員也是這樣的,走下舞臺不出一兩分鐘會換張面孔重新登場,我想換裝很容易。女伯爵的頭飾也許衹是個假發可隨時摘戴。”
   “簡姨媽,你是說那天當我開始工作時格林肖小姐已經死了?”
   “沒有死,而是昏迷,我斷定。管傢這種無恥的女人是會幹得出來的。之後她安排你給外甥打個電話,讓他按時來吃午飯。惟一知道這個格林肖小姐不是真正的格林肖小姐的人是艾爾弗雷德,你還記得嗎?你在那兒工作的頭兩天正在下雨,格林肖小姐待在房裏。艾爾弗雷德因為和管傢不和從不走進房裏來。而那天上午艾爾弗雷德在車道上,格林肖小姐在假山上除草——我倒想看看那座假山。”
   “你是說剋雷斯韋爾夫人殺了格林肖小姐?”
   “是的,在給你送咖啡後,這個女人出去時有意把門鎖上了,然後把昏迷不醒的格林肖小姐搬到起居室,接着又裝成格林肖小姐的模樣在假山上除草,以便你能在窗前看到她。到了計劃好的時間,她就尖叫起來,搖搖晃晃地嚮屋裏走去,抓着箭桿好像它已穿透喉嚨。她喊着救命時慎重地說了句‘他射的我’,這樣就排除了對管傢的懷疑。她還衝着管傢的窗戶喊叫似乎她看到管傢在房間裏。接着走進起居室推倒了擺有瓷器的桌子……然後快步跑到樓上,戴上她的女侯爵假發,不一會兒就從窗口探出頭,告訴你她也被鎖在房裏了。”
   “但她的確被鎖在房裏了。”盧說。
   “我知道,那就是那個的事了。”
   “什麽?”
   “是的……什麽?警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給我們講講你到達現場的前後經過好嗎?”
   警督看起來有些不解。
   “在十二點二十九分,我們接到剋雷斯韋爾太太——格林肖小姐的管傢打來的電話,說她的主人被箭射傷了。卡利警佐和我便立刻開車於十二點三十五分到達事發現場,我們發現格林肖小姐死了,兩位女士被鎖在各自的房間裏。”
   “親愛的,你明白了吧。”馬普爾對盧說。“你看到的並不是真正的。你也沒有再多想……一般人不會……不會對另外出現的穿的人産生懷疑。”
   “但那是誰呢——為什麽?”
   “如果問是誰——那麽,如果他們在上演《灰姑娘之吻》的話,是其中的主角。納特·弗萊徹衹需換上舞臺上穿的戲裝就行。他在加油站問了時間以便讓人有個十二點二十五分的時間概念,然後飛速行駛,把車停在拐角處,穿上扮演起他的另一個角色來。”
   “但,為什麽?……為什麽?”
   “必須有人在外面鎖上管傢的門,必須有人拿箭刺穿格林肖小姐的喉嚨。你可以用一支箭刺殺一個人就像射殺的一樣——但它需要一定的力量。”
   “你是說他們倆都參與了此事。”
   “哦,是的,我想是的。很可能是倆。”
   “但格林肖小姐的姐姐早就死了。”
   “是的,但我確信弗萊徹先生一定又娶了一位太太,似乎他是那種人。我想那個孩子也死了,這個所謂的外甥其實是他第二個妻子的孩子,與格林肖小姐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這個女人弄到了當管傢的職位做內應,然後他假稱她的外甥寫了信,要求拜訪她……當時他也許穿着來的,想開個玩笑……或者請她去看劇,但我想她起了疑心井拒絶見他。如果她死後沒留遺囑,那麽他將是她財産的繼承人——但當然她曾立了有益於管傢的遺囑。像他們期待的那樣。這樣萬事俱備,衹差這最後一步棋。”
   “但為什麽兇器是一支箭呢?”瓊反問道,“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不是多此一舉,親愛的,艾爾弗雷德是一傢箭術俱樂部的成員——一切嫌疑會轉到他頭上。但他十二點二十分在餐館這一事實對他們來說是不幸的,艾爾弗雷德總是提前停工,這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她搖了搖頭。“他們的計劃被破壞了,艾爾弗雷德的懶惰救了他自己的命。”
   警督清了清嗓子。
   “嗯,夫人,您的這番推斷很有意思,但我還必須要進行調查……”4馬普爾小姐和雷蒙德·韋斯特站在假山邊,看了看地上那個裝滿枯草、蔬菜的籃子。
   馬普爾小姐咕噥道:
   “庭薺(庭芥:據說此種植物有治療狂犬病的功效。——譯註)、虎耳草、風鈴草……是的,這些是我需要的證據。昨天上午在這兒除草的人决不是常侍弄園子的人……那個人把蔬菜都當草拔了,現在我知道我是正確的。謝謝你帶我來這兒,親愛的雷蒙德,我想親眼看看現常”她和雷蒙德仰頭看了看那宏偉壯觀的“格林肖的蠢物”。
   這時傳來一陣咳嗽聲。他們轉過身,看到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在看着這幢樓房。
   “龐然大物,”他說,“現在可找不着這麽大的房子了……別人都這麽說。我不大清楚。如果我賭贏一場球賽賺了很多的錢,那麽我想蓋的房子就是這樣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現在我可以承認……這幢房子是我曾祖父建造的。”
   艾爾弗雷德·波洛剋說,“是幢好房子!雖然人們都叫它‘格林肖的蠢物’。”
  赫爾剋裏·波洛頗為欣賞地打量着這幢樓房,接着又環顧了一下四周,右邊是一傢工廠大樓和一排琳琅滿目的商店,對面是簡陋的公寓房。
   他的目光又轉回這幢叫做諾思韋的私人住宅,這像座古老的歷史遺物——氣勢宏偉卻又舒適宜人。一塊塊修剪整齊的緑油油的草坪環抱着這威嚴的樓房。這個讓人仿佛回到中古時代的建築早已被現代化的倫敦城市的喧囂嘈雜所淹沒遺忘了,五十歲上下的老倫敦人也說不清這幢房子的確切位置。
   儘管房子的主人是世界首富之一但卻鮮為人知。金錢可以在公衆中大肆宣揚,也可以堵住公衆的嘴。本尼迪剋特·法利,這幢房子的主人,行為古怪的百萬富翁用金錢選擇了後者。他本人也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面,但他頻繁出現在董事會上。他那瘦削的身材,鷹鈎鼻子,刺耳的聲音使所有的董事會成員都俯首貼耳,除此之外他又是出了名的不可恩議的人物。人們知道他吝嗇得出奇,但有時又令人難以置信地慷慨,甚而還知道他私人生活的小節——他喜歡穿那件縫縫補補已有二十八年歷史的晨衣;每頓必吃白菜湯和魚子醬;對貓討厭之極。總而言之,在公衆眼裏他是個令人費解的人物。
   赫爾剋裏·波洛也聽說過這些,這是他對他即將拜訪的人瞭解的全部。裝在他衣袋裏的那封邀請信並沒有使他對這一人物瞭解得更多一些。
   他默默地審視着這個充滿了浪漫傷感色彩的舊時代的標志後上了前門的臺階,按響了門鈴,掃了一眼小巧玲瓏的手錶——要在以前還是那種大挂鐘似的笨重手錶呢。表上指針正好指嚮九點三十分,赫爾剋裏·波洛的時間觀念嚮來很強,一分也不會差。
   片刻間門開了,一個畢恭畢敬的男傭出現在他面前,其身後是燈火輝煌的大廳。
   “本尼迪剋特·法利先生在傢嗎?”波洛問道。
   男傭客氣地上下打量了下波洛,不帶有任何挑釁的意味,但卻很威嚴。
   “En gros et en detail,(法語:適度得體。
   ——譯註)”波洛暗自贊嘆道。
   “您預約了嗎?先生。”語氣溫文爾雅。
   “是的。”
   “您的姓名,先生?”
   “赫爾剋裏·波洛。”
   男傭鞠了一躬,站到一邊。波洛走了進去,男傭在他身後輕輕地把門關上。
   這時男傭沒有從來客手中接過禮帽和手杖,而是多了一道程序。
   “對不起,先生。主人吩咐我看一下給您的邀請信。”
   波洛小心謹慎地從衣袋裏拿出那封摺叠的信遞給男傭,後者掃了一眼便又鞠一躬還給了波洛。波洛把信放回口袋裏。信寫得很簡單。
   諾思韋別墅,w。8
   赫爾剋裏·波洛先生
   親愛的先生:
   本尼迪剋特·法利先生要聆聽您的建議與指導。如果方便的話請於明天(星期四)晚九點三十分按上面地址來訪。
   忠誠的
   雨果·康沃西
   (秘書)
   附言:來時清隨身攜帶此信。
   男傭極其嫻熟地接過波洛的禮帽、手杖及大衣挂起來,然後他說道:“請您到康沃西先生的辦公室。”
   他領着波洛上了寬寬的樓梯,波洛跟在後面頗為欣賞地看着周圍繽紛絢麗的藝術品。他在藝術上的品味並不是很挑剔。
   在二樓,男傭敲了敲一扇門。
   波洛的眉毛輕輕地揚了揚,覺得有些意外。因為據他所知一流的男傭進主人房前是不用敲門的——毫無疑問這是位一級男傭。
   或許這是和這個古怪的百萬富翁打交道的第一個信號。
   裏面傳出的聲音不知在嚷什麽。男傭推開了門,大聲說道(波洛又一次感到與正統規定的微妙偏差):“先生,您約的人來了。”
   波洛走進房間,房間面積很大,佈置得卻很簡樸,有點像普通工作人員的房間。屋內有檔案櫃,參考書,幾把安樂椅,一張醒目的特大號寫字檯,上面擺放着一摞整齊地附着標簽的文件。房間的四角昏暗,屋內衹開了一盞放在一張小桌子上的臺燈,旁邊有把安樂椅,雪亮的燈頭擰嚮門口,這樣進來的人會被照得格外清晰。波洛眨了眨眼睛,意識到燈泡至少也有一百五十瓦。安樂椅上坐着一個穿着帶補丁晨衣的瘦削的人——本尼迪剋特·法利。他的頭嚮前傾着,透露出與衆不同的個性;他那突出於臉部之上的鷹鈎鼻子像衹小烏;額前的一縷白發像飛起的白鸚鵡。他不信任地審視着他的客人,厚厚的眼鏡片反射着光芒,似乎光源來自於鏡片後閃閃發光的那對眼睛。
   “晦,”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尖厲得有點兒刺激人的神經。“晦,你就是赫爾剋裏·波洛?”
   “願意為您效勞。”波洛禮貌地探了探身,隨即把一隻手放在椅背上。
   “坐,坐。”老頭煩躁他說。
   波洛就了座——他頓時籠罩在一片燈光中,臺燈後的那個老人似乎在聚精會神地觀察着他。
   “晦,我怎麽能知道你是赫爾剋裏·波洛呢?”他粗聲粗氣質問道,“告訴我,嗨?”
   波洛又一次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遞給法利。
   “是的。”百萬富翁敷衍他說道,“是的,這是我讓康沃西寫的。”他把信疊起來又遞給波洛:“那麽你就是那個傢夥,是吧?”
   波洛擺了下手說道,
   “我嚮您保證我就是赫爾剋裏·波洛!”
   本尼迪剋特·法利突然笑了起來。
   “魔術師從帽子裏變出金魚時常常這麽說!這麽說實質上就是欺騙,你要知道!”
   波洛沒有回答。法利突然說道:
   “你可能認為我是個疑神疑鬼的老傢夥,嗨?我是的。不要相信任何人!這是我的格言。你有了錢就不能相信任何人。不,不,絶不能。”
   “您想,”波洛試探地問道,“咨詢咨詢?”
   老人點點頭。
   “找一流的專傢,不管多少錢。波洛先生你會註意到我沒有讓你開個價錢,我不會這樣做!事後給我寄張收據。我對這種事從不馬虎。牛奶場的那些傻瓜笨蛋們想擡高價錢從我這兒賺一筆,一磅雞蛋比市場價高兩便士。他們騙人的手段多着呢!我可不是那麽容易上當受騙的。身居高位的人卻不能與這種小人相提並論,他們富有睿智,並不用這種雕蟲小技賺錢。我就屬於這一類人,在這一點上我很自信。”
   波洛沒做聲,他歪着頭認真地聽着。
   但他平靜的面容下卻隱藏着極大的失望。他不能坦率他說出自己的這種奇怪的感覺。面前這人慷慨陳同一番似乎在證實公衆對他的印象,波洛感到很失望。
   “這個人,”他心裏厭惡地想,“倒像是個江湖騙子———個徹頭徹尾的江湖騙子!”
   他結識過許多百萬富翁,其中也不乏古怪之人,但在他們面前他都會感到一種威懾力,他們自身散發出的那種內在力量使他油然産生敬意。如果他們穿帶補丁的晨衣,那是因為他們有這種癖好。但本尼迪剋特·法利的晨衣在波洛看來簡直就像是舞臺上的戲裝,而且這人也像是舞臺上的木偶。他說出的每一句話波洛都確信是故意裝出來嚇人的。
   他又淡淡地問道:“您希望咨詢咨詢,法利先生?”
   百萬富翁的舉止馬上又變了。
   他身體嚮前探了探,聲音低了八度,嘶啞他說:“是的,是的……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你的意見……什麽都要最好的!這是我做事的原則!一流的醫生……一流的偵探——我擇優而行。”
   “但我有些不明白,先生。”
   “那是自然的,”法利厲聲說道,“我還沒告訴你呢?”
   他身體又嚮前傾了傾,突然蹦出一個問題:“波洛先生,你對夢有研究嗎?”
   波洛眉頭揚了起來,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問題。
   “這個嘛,法利先生,我建議您讀一讀拿破侖寫的《夢》這本書,或者嚮住在哈利大街(哈利大街:英國倫敦一街道。
   許多著名的內外科醫生居住於此。——譯註)年輕的應用心理學權威咨詢一下。”
   本尼迪剋特嚴肅他說:“我找過他們……”過了一會兒他又開了口,起先是低語而後聲調越來越高。
   “同樣的夢……夜夜相同。告訴你,我擔心……我擔心……同樣的夢:我坐在這間屋的隔壁,坐在桌前辦公。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指針正好指嚮三點二十八分。一直是那個時間,要知道。
   “當我看到這個時刻,波洛先生,我就知道我要行動了,我不想那麽做……我也討厭那麽做……但我卻不由自主地他的聲音變得極其刺耳。
   波洛泰然自若地問道:“那麽你要做的是什麽呢?”
   “三點二十八分,”本尼迪剋特·法利聲音嘶啞他說,“我拉開寫字檯右手第二個抽屜,拿出放在那兒的左輪手槍,把子彈推上膛,走到窗前,然後……然後就……””什麽?”
   本尼迪剋特·法利低聲說道:
   “然後我就開槍打死了自己……”
   頓時屋內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接着波洛打破了這沉靜問道:“這就是你做的夢?”
   “是的。”
   “夜夜如此?”
   “是的。”
   “你打死自己之後發生了什麽?”
   “我登時就醒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出於興趣,我問一下你確實在那個抽屜裏放有左輪手槍嗎?”
   “是的。”
   “為什麽?”
   “以防不測。”
   “什麽不測?”
   法利惱怒他說:“處在我這種地位的人都會對自己嚴加保護的。有錢的人總是樹敵很多。”
   波洛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想了想說道:
   “那麽您找我來究竟是為什麽呢?”
   “我想告訴你,我嚮醫生咨詢了這個奇怪的夢——三個醫生,應該說是無誤的了。”
   “是的。那麽?”
   “第一位醫生告訴我這是飲食問題。他是上了歲數的人。第二位醫生是現代醫學院畢業的年輕人,他說這是由於童年時代某一天這個時間發生了對我刺激很大的事。我相信了。他告訴我不要再去想這件事,否則會毀掉自己的。這是他的解釋。”
   “那麽第三個醫生呢?”波洛問。
   本尼迪剋特·法利的聲音又變得尖厲且充滿了憤慨。
   “他也是個年輕人。他的診斷聽起來十分荒謬!他斷定我本人厭倦了生活,我無法忍受這現實生活以至於想藉槍來了此一生!但如果承認這一事實就等於承認我是生活的失敗者。我清醒時拒絶面對現實,但在睡夢中卻拋掉了所有的顧慮,我做着我想做的事——結束我的生命。”
   “他的看法是你下意識地想自殺?”波洛問道。
   本尼迪剋特·法利尖厲地叫道:
   “但那是不可能的,絶對不可能!我幸福快樂!我應有盡有……金錢能力我買到一切!這真是無稽之談……這樣的事我應該想都不會想到!”
   “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呢?”
   本尼迪剋特·法利突然又鎮靜下來,手指重重地敲着旁邊的桌子。
   “還有一種可能,而且如果正確的話,你就是知道這一切的人!久仰你的大名,聽說你曾經辦過幾百件怪誕難解的案子!如果有人作案你就會知道。”
   “知道什麽?”
   法利壓低了聲音。
   “假設有人想殺我……他不會這麽做嗎?他不能使我夜夜都做這種夢嗎?”
   “催眠術,你是說?”
   “是的。”
   赫爾剋裏·波洛想了想說道。
   “我想不排除這種可能。但醫生解釋這樣的問題更合適些。”
   “你沒有辦過類似的案件?”
   “確切地說沒有,不,沒有。”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有人使我夜夜做同樣的惡夢……然後……一天我實在無法忍受……我就依夢而行。我照夢裏的樣子做了——開槍殺死了自己!”
   波洛緩慢地搖了搖頭。
   “你認為這不可能?”法利問道。
   “可能?”波洛搖了搖頭,“我不這麽認為。”
   “你認為這不可能?”
   “極不可能。”
   本尼迪剋特·法利咕噥道:“醫生也這麽說……”接着又尖厲地喊道:“但我為什麽做這樣的夢?為什麽?為什麽?”
   波洛搖了搖頭。本尼迪剋特·法利突然說道:“你肯定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案子?”
   “從來沒有。”
   “這是我想知道的。”
   波洛略微清了清嗓子說道:
   “請允許我提個問題,好嗎。”
   “什麽,什麽問題?說吧。”
   “您懷疑誰想殺你呢?”
   法利粗聲粗氣他說:“沒人,我沒有懷疑任何人。”
   “但你頭腦裏卻有這樣的想法。”波洛堅持道。
   “我想知道……如果有這種可能的話。”
   “以我的經驗,我應該說沒有。順便問一下,你曾被施過催眠術嗎?”
   “當然沒有。你認為我會讓自己做這種無聊之舉嗎?”
   “那麽我認為你的擔心是絶不可能的。”
   “但那個夢,你這個傻瓜,那個夢。”
   “那個夢當然很奇特。”波洛若有所思他說。他頓了頓接着說:“我應該看看這出戲的場景——寫字檯,挂鐘,左輪手槍。”
   “好的,我帶你去隔壁。”
   老人理了理他晨衣的皺褶便要起身,然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坐回到椅子上。
   “不。”他說,“那兒沒什麽可看的。我該說的都說了。”
   “但我還是應該親自去看一看………
   “沒這必要。”法利粗聲粗氣他說,“你談了你的看法,就這樣吧。”
   波洛聳了聳肩。“隨您便。”他站起來,“對不起,法利先生,我不能夠幫助你。”
   本尼迪剋特·法利目不斜視,看也不看波洛一眼。
   “不要在這兒耍什麽花招。”他咆哮道,“我把事實都告訴了你……你卻無能為力。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你回去以後給我寄份這次咨詢的收據。”
   “我不會忘記的。”波洛於澀他說完起身嚮門口走去。
   “等一下。”富翁把他叫住,“請把那封信給我。”
   “你秘書寫的那封信?”
   “是的。”
   波洛的眉毛揚了起來。他把手伸進衣袋裏掏出一張摺叠的紙遞給老人。老人掃了一眼點點頭把信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波洛又轉身嚮外走去。他感到一陣迷惑。他的腦子在一刻不停地回憶着剛纔發生的事情,隱隱感到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是他的……而不是本尼迪剋特·法利的。
   當他把手放在門的環形把手上時猛然醒悟過來。他,赫爾剋裏·波洛,其實是為自己犯的小錯誤內疚!他又一次轉身走了回去。
   “非常抱歉!由於對您的問題過於感興趣使得我做了件蠢事!我遞給您的那封信……不巧我把手伸進右邊的口袋而不是左邊的……”“這是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
   “我剛纔遞給您的……是洗衣工弄壞了我的襯衫領子寫給我的道歉信。”波洛歉意地笑了笑,把手伸進左邊的口袋,“這是您的信。”
   本尼迪剋特·法利一把抓了過來吼道:“見鬼,你怎麽就沒註意!”
   波洛拿回洗衣工寫給他的紙條,又一次優雅地道了歉,然後離開了房間。
   他在外面樓梯平臺上停住了腳步。平臺很大,對面是一件古老而笨重的櫟木傢具,旁邊擺有一張狹長的餐桌,桌上散放着幾本雜志。旁邊還有兩把安樂椅和一張小桌子,上面放着插有鮮花的花瓶。這使他感到有點兒像在牙醫的候診室裏。
   男傭正在下面的大廳裏等着他。
   “先生,我能給您叫輛出租車嗎?”
   “不,謝謝!今晚夜色不錯,我還是慢慢走回去吧。”
   街道邊霓虹燈閃爍,街道上車水馬竜難以穿越,波洛衹好在人行道上停住了腳步。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不,”他自言自語道,“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沒有道理。
   很遺憾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赫爾剋裏·波洛完完全全糊塗了。”
   這可以說是一場戲劇的第一幕。第二幕發生在一周之後。一個叫做約翰·斯蒂林弗利特的醫學博士打來的電話奏響了這一幕的序麯。
   衹聽他滿不在乎他說:
   “晦,波洛,老兄?我是斯蒂林弗利特。”
   “啊,老朋友,什麽事兒?”
   “我是從諾思韋別墅——本尼迪剋特·法利的傢打的電話。”
   “啊,是嗎?”波洛一震馬上問道:“法利先生怎麽樣?”
   “法利死了。今天下午開槍自殺的。”
   電話裏一陣沉默,之後波洛說:
   “是的……”
   “我想你對此並不感到驚訝。知道些什麽情況,老兄?”
   “為什麽這麽說?”
   “嗯,不是我神機妙算,也不是心靈感應。我們在這兒發現了一封一星期前法利約見你的信。”
   “我明白了。”
   “我們的警督……十分小心謹慎,你知道,因為百萬富翁把自己崩了。我想知道你是否有些綫索可以提供。如果有,也許你能過來一趟。”
   “我馬上就去。”
   “過十字路口時小心點兒,老傢夥。”
   波洛衹是強調了一下他馬上過去。
   “不要在電話上泄露秘密。好了,再見。”
   一刻鐘後波洛已坐在書房裏,這是諾思韋一層樓後面低矮狹長的房間。房間裏坐着五個人——巴尼特警督,斯蒂林弗利特博士,百萬富翁的遺孀,喬安娜·法利,他的獨生女,雨果·康沃西——他的私人秘書。
   其中,巴尼特警督是個古怪的軍人模樣的人;斯蒂林弗利特博士,處於工作狀態的他與電話裏的風格截然不同,他高個,長臉,三十歲上下;法利太大顯然要比她丈夫年輕得多,她長着一頭黑發,很漂亮,她嘴唇緊閉,神情木然;喬安娜·法利長着一頭漂亮的金發,但臉上卻有不少雀斑,她突出的鼻子和下巴顯得很倔強,目光聰慧狡黠;雨果·康沃西長相英俊,穿着得體,看起來聰明能幹。
   一陣寒暄之後,波洛簡單但清晰他講述了他那次來訪的大體情況以及本尼迪剋特·法利給他講述的故事。他當然省略了其當時無聊之極的心情。
   “這是我聽過的最離奇的故事!”警督說,“一場夢,啊?
   法利太太,您知道這事兒嗎?”
   她點點頭。
   “我丈夫跟我提到過。他為此焦慮不安,我……我告訴他這是由於消化不良引起的。你知道,他的飲食習慣與一般人不一樣……然後我建議他去斯蒂林弗利特醫生那兒咨詢一下。”
   年輕的醫生搖了搖頭。
   “他並沒嚮我咨詢。根據波洛的陳述我想他是去了哈利大街。”
   “醫生,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波洛說,“法利先生告訴我他曾嚮三位專傢咨詢過,你對他們的診斷有什麽看法?”
   斯蒂林弗利特皺了皺眉頭。
   “這很難說。他轉述的並不一定就是醫生的診斷,而衹是外行人自己的理解。”
   “你是說他措辭上會有些出入?”
   “不全是。我是說可能法利先生會麯解醫生用的某些術語,然後按照自己的理解進行轉述。”
   “因此他告訴我的並不一定就是醫生的確切診斷。”
   “是的,他衹是理解錯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知道他嚮誰咨詢了嗎?”他問道。
   法利太太搖了搖頭。喬安娜開口說道:
   “我們沒聽說他找過什麽醫生咨詢。”
   “他嚮你提過他做的夢了嗎?”波洛問。
   姑娘搖搖頭。
   “那你呢?康沃西先生。”
   “不,他什麽也沒對我說。他衹讓我給您寫了那封信,但我不知道他想嚮你咨詢什麽。我當時想可能是生意上的事。”
   波洛便轉移了話題說道:“那麽我們來談談法利先生的死,好嗎?”
   巴尼特警督用探詢的目光看了看法利太太、斯蒂林弗利特醫生,然後便充當了發言人。
   “法利先生有每天下午在一樓自己房間裏辦公的習慣。
   他那幾天正忙於公司合併的事。”
   這時雨果·康沃西補充道:“長途公共汽車業務合併的事。”
   “與此有關,”巴尼特警督看了看他接着說,“法利先生同意接受兩位記者的采訪。我想他很少這樣做,五年能有一次吧?兩位分別來自聯合報社和統一報社的記者說,他們是在三點過一刻如約到達的,而後在一樓法利先生的辦公室門外等候——這是他歷來的習慣。三點二十分鐵路集團公司來了位聯繫人,帶着一些緊急文件。他馬上被帶到法利的房間把文件交給了法利。法利把他送出了辦公室。看到兩位記者便說道:“非常抱歉,先生們,讓你們久等了。但我必須先處理一份緊急商務文件,我會盡快處理完的。”
   這兩位記者,亞當斯和斯托達特先生對此表示理解並答應耐心等待。法利先生便走回房間,關上門……從此就沒再見他出來!”
   “說下去。”波洛說。
   “四點多,”警督接着說,“這位康沃西先生從法利先生隔壁的自己的房間走了出來,他驚訝地發現兩位記者還在外面等候。恰好他也要去讓法利先生在幾份文件上簽字,他想最好提醒法利先生與兩位記者的約會,便推門走進法利先生的房間。奇怪的是似乎房間裏沒人,接着他看到窗前的桌子後露出一隻靴子,他快步走了過去,發現法利先生倒在地上,…動不動,旁邊還放着一支左輪手槍。
   “康沃西先生慌慌張張地從屋裏跑出來讓男傭給斯蒂林弗利特醫生打個電話,根據醫生的建議,他又報告了。”
   “聽到槍聲了嗎?”波洛問道。
   “沒有。這兒緊挨着一條街道,很吵鬧,樓梯平臺的窗戶開着。如果有汽車駛過的轟鳴聲,槍聲是絶對聽不到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死亡時間大約是幾點?”他問道。
   斯蒂林弗利特說:
   “我到這兒後馬上驗了屍體……當時是四點三十二分。
   法利先生已死了至少有一個小時。”
   波洛面色凝重起來。
   “因此他的死亡時間和他嚮我提到的時間是相同的——即三點二十分。”
   “是的。”斯蒂林弗利特說。
   “左輪手槍上有指紋嗎?”
   “有,是他自己的。”
   “左輪手槍也是他自己的?”
   警督接過了話題。
   “他曾告訴你左輪手槍放在他的寫字檯的右手第二個抽屜裏,法利太太確認了這一點。還有,你知道那間房衹有一個出口——通嚮樓梯平臺的那扇門。兩位記者就坐在門對面,他們發誓沒有人在法利先生送走聯繫人後到康沃西先生走進房間這段時間裏出入過。”
   “因此一切都證明法利先生是自殺。”
   巴尼特警督微微笑了笑。
   “衹有一個疑點。”
   “什麽?”
   “寫給你的那封信。”
   波洛也笑了。
   “我明白!一旦有赫爾剋裏·波洛介人……馬上就會有謀殺的嫌疑!”
   “是這樣的。”警督幹澀他說,“但衹有你澄清了事實之後……”波洛打斷了他。“請等一下。”他轉嚮法利太太,“你的丈夫曾被施過催眠術嗎?”
   “從來沒有。”
   “他研究過催眠術嗎?他對這方面感興趣嗎?”
   她搖了搖頭:“我不這樣認為。”
   突然間她崩潰了似的哭道:“那個可怕的夢!太離奇了!
   他夜夜都做這可怕的夢……然後似乎被施了魔法一般見上帝去了!”
   波洛想起本尼迪剋特·法利說過:“我做着我想做的事——結束我的生命。”
   他問道,“你知道你丈夫有自殺傾嚮嗎?”
   “沒有……至少……有時他行為怪異……”喬安娜·法利輕衊地打斷了她的話:“父親絶不會自殺的。他對自己的健康謹慎得很。”
   斯蒂林弗利特說:“但是,法利小姐,你要知道,並不是口口聲聲要自殺的人才會那麽做。就是自殺有時也是不可思議的。”
   波洛站起來問道:“能允許我看一下悲劇的現場嗎?”
   “當然可以。斯蒂林弗利特醫生……”
   醫生領波洛到了樓上。
   本尼迪剋特·法利的房間比隔壁秘書的房間要大得多。室內裝飾豪華,擺有高背皮製安樂椅,厚厚的大地毯,還有一張巨大華麗的寫字檯。
   波洛走過寫字檯站到窗前地毯上一大塊黑斑旁。他又記起百萬富翁說過:“三點二十八分,我拉開寫字檯右手第二個抽屜,拿出放在那兒的左輪手槍,把子彈推上膛,走到窗前,然後……然後就……然後我開槍打死了自己……”他慢慢點了點頭說道:“窗戶是這樣開着的?”
   “是的,但沒人能從那兒進來。”
   波洛探出頭,窗戶沒有窗臺或欄稈,附近也沒有管子。
   即使是一隻貓也不會從這兒跳進來。對面是高高聳立的光禿禿的工廠圍墻,上面也沒有窗戶及任何可攀援物。
   斯蒂林弗利特說:“一個有錢人選擇這樣的房間做書房,很有意思。嚮窗外望去就好像看到的是監獄的高墻。”
   “是的。”波洛說。他把頭伸回來,盯着那堵高大堅實的圍墻看了一會兒。“我想,”他說,“那堵墻很重要。”
   斯蒂林弗利特好奇地看了看他:“你是說……從心理學角度?”
   波洛走到桌前,看似無聊地拿起桌上的一把鉗子。他試了試,很好用。他小心地用它把椅子旁邊幾英尺遠的一根燃過的火柴梗夾起扔到廢紙簍裏。
   “你玩完了吧……”斯蒂林弗利特有些惱怒他說。赫爾剋裏·波洛咕噥道:“巧妙的發明。”然後把鉗子放回原處。
   接着問道:
   “事發時法利太太和法利小姐在哪兒?”
   “法利太太在自己的房間休息,她的房間就在這屋的樓上。法利小姐在房頂的畫室裏作畫。”
   赫爾剋裏·波洛無聊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接着他說:“我想見見法利小姐。你能把她叫來談一談嗎?”
   “衹要你願意。”
   斯蒂林弗利特好奇地看看他,然後走出了房間。不一會兒門開了,喬安娜·法利走了進來。
   “小姐,你不介意我問你一些問題吧?”
   她直視着他說道:“請問吧。”
   “你知道你父親在他的寫字檯裏放了一枝左輪手槍嗎?”
   “不知道。”
   “當時你和你母親在哪兒……也就是說你的繼母……是嗎?”
   “是的,露易絲是我父親的第二個妻子,她衹比我大八歲。你是想說……”“上周四你和她在哪兒?我是說星期四的晚上。”
   她想了想,遲疑他說:
   “星期四?讓我想想。哦,是的,我們去看劇了,劇名是《小狗笑了》。”
   “你的父親沒有說過陪你們一塊去嗎?”
   “他從不出去看劇。”
   “他晚上通常做什麽?”
   “他就坐在這兒讀書。”
   “他交際並不很廣?”
   姑娘直視着他。“我父親,”她說,“性格怪僻,和他有密切關係的人沒有一個喜歡他。”
   “小姐你很直言不諱。”
   “我在節省你的時間,波洛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繼母為了我父親的錢嫁給了他,我住在這兒是因為我沒錢住其它的地方。有一個男人,我想嫁給他——一個窮人,我父親幹預了這件事,他設法讓他丟掉了他的工作。你也明白他想讓我嫁個有錢人——很簡單,因為我是他的繼承人!”
   “你父親的財産傳給了你?”
   “是的。他留給露易絲——我的繼母,二十五萬,免稅的,還有一些其它的財産,但剩餘的都要遺留給我。”她突然笑了笑,“因此你看,波洛先生,我沒有理由不希望我父親死掉!”
   “我明白,小姐,你也繼承了你父親的聰明才智。”
   她若有所思他說:“父親很聰明……和他在一起使人感到他有一種威懾力……但這一切都變成了悲劇與痛苦……沒有什麽仁慈、博愛……。”
   赫爾剋裏·波洛柔聲說道:“Grand Dieu(法語:上帝。——譯註)我犯了一個多麽愚蠢的錯誤……”喬安娜·法利至此便要嚮門口走去:“還有什麽事?”
   “還有兩個問題。這個鉗子,”他拿起鉗子,“總是放在桌子上的嗎?”
   “是的。父親常用它來拾東西,他不喜歡彎腰。”
   “還有一個問題。你父親視力很好嗎?”
   她不解地瞪了瞪他。
   “哦,不……他什麽也看不清……我是說不戴眼鏡他什麽也看不清。還在他小的時候視力就很差。”
   “但如果戴上眼鏡呢?”
   “哦,他當然看得清楚。”
   “他能看報紙上那種小號印刷字嗎?”
   “哦,是的。”
   “就這些,小姐。”
   她走出了房間。
   波洛咕噥道:“我真蠢,就在我眼皮底下卻由於離我太近而沒看到。”
   他又把頭探出窗外。下面,在這座樓房和工廠之間的一條狹窄的路上,他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赫爾剋裏·波洛點點頭,好像滿意的樣子。然後走下樓去。
   其他人都在書房裏。波洛對秘書說:
   “康沃西先生,我想讓您詳細地給我講一下當時法利先生邀請我咨詢的情況,我是說……法利先生口授的那封信及其時間。”
   “星期三的下午……記得是在五點三十分。”
   “他告訴你寄信的方式了嗎?”
   “他讓我自己寄出去。”
   “那麽你就依言而行。”
   “是的。”
   “他和男傭打過招呼說我要來嗎?”
   “是的,他讓我轉告霍姆斯(男傭)有位先生要在九點三十分來訪,要他問一下來人姓名再查看一下那封信。”
   “相當奇怪的謹慎,你不這樣認為嗎?”
   康沃西聳了聳肩。
   “法利先生,”他小心地找着恰當的詞,“是相當古怪的人。”
   “他還有其它的吩咐嗎?”
   “是的,他讓我把晚上打發掉。”
   “你也這樣做了?”
   “是的,吃過晚飯我馬上去看了電影。”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回來時大約是一點一刻。”
   “你回來後看見法利先生了嗎?”
   “沒有。”
   “他第二天早晨沒有嚮你提起這事?”
   “沒有。”
   波洛頓了頓說:“我來時法利先生沒讓人帶我去他自己的房間。”
   “是的。他吩咐我告訴霍姆斯帶你去我的房間。”
   “這是為什麽?你知道嗎?”
   康沃西搖了搖頭。“我從不對法利先生的命令提出質疑。”他幹澀他說,“我總是遵命行事,否則他會反感的。”
   “他通常在他自己的房間接待客人嗎?”
   “通常是這樣,但也有例外。有時他也在我的房間接待客人。”
   “有什麽原因嗎?”
   雨果·康沃西想了想。
   “沒有……我想沒什麽原因……我從未想過。”
   波洛又轉嚮法利太太問道:
   “能允許我叫一下男傭嗎?”
   “當然可以,波洛先生。”
   霍姆斯聽到鈴聲後馬上就到了。
   “您有事吩咐,夫人?”
   法利太太嚮波洛點點頭。霍姆斯禮貌地問道:“什麽事,先生?”
   “霍姆斯,星期四晚上,就是我來的那天,你接到的吩咐是什麽?”
   霍姆斯清了清嗓子說道:
   “晚餐後,康沃西先生告訴我九點三十分法利先生要見一個叫做赫爾剋裏·波洛的先生,讓我到時確認一下先生的名字,還有那封信,然後把他領到康沃西的房間。”
   “也要求你帶我進房間前先敲一下門嗎?”
   男傭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這是法利先生的要求之一。引見客人時我總是要先敲一下門的……是生意上的客人。”他補充道。
   “啊,我這就糊塗了!關於我的到來你還得到其它吩咐沒有?”
   “沒有,先生。康沃西先生告訴我這些後便出去了。”
   “那是幾點鐘?”
   “差十分九點,先生。”
   “那之後你看到法利先生了嗎?”
   “是的,先生。按慣例,九點鐘我要給他端上一杯開水暖手。”
   “他那時在自己的房間還是在康沃西先生的房間?”
   “他在自己的房間,先生。”
   “你沒有註意到當時房間裏有什麽異常嗎?”
   “異常?沒有,先生。”
   “法利太太和法利小姐在哪兒?”
   “她們去了劇院,先生。”
   “謝謝你,霍姆斯,這就夠了。”
   霍姆斯欠了欠身便離開了房間。波洛轉嚮百萬富翁的遺孀。
   “我還有個問題,法利大太。你的丈夫視力怎麽樣?”
   “很糟糕,除非戴上眼鏡。”
   “他的眼鏡度數很高嗎?”
   “哦,是的。他不戴眼鏡什麽也做不成。”
   “他配有多副眼鏡嗎?”
   “是的。”
   “啊,”波洛似乎從中得到了結論,他嚮後靠了靠滿意他說,“我想這個案子就能了結了……”頓時房間裏一片沉寂。大傢都呆呆地盯着這個矮小的人。他坐在那兒,得意洋洋地捋着鬍須。警督滿臉迷惑之色,斯蒂林弗利特皺着眉頭;康沃西不解地盯着他;法利太太目瞪口呆;喬安娜·法利急切地看着他。
   法利太太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我不明白,波洛先生,”她煩躁他說,“那個夢……”“是的。”波洛說,“那個夢很重要。”
   法利太太哆嗦着說:
   “我以前從不相信超自然的東西……但現在……夜夜、在夢中預演着……”“不簡單,”斯蒂林弗利特說,“不同凡響!如果沒有你的分析,波洛,如果不從你的馬嘴裏套出來……”他馬上意識到這特定的場合這樣說不太合適,他尷尬地咳嗽着,然後一本正經他說:“對不起,法利太太,如果講述這故事的不是法利先生本人的話……”“恰恰如此,”波洛說,他微合的眼睛突然睜開了,發着幽暗的緑光。“如果本尼迪剋特·法利並沒有給我……”他頓了頓,看看周圍一張張表情各異的面孔。
   “要知道那晚發生的幾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第一,為什麽讓我帶着那封邀請信?”
   “一種證明。”康沃西提醒道。
   “不,不,我親愛的年輕人。這種推測太荒唐可笑。應該有更充分的理由。因為法利先生不僅要看看那封信,而且還要求我走時把信留下來。而且更為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處理掉!今天下午這封信是從他的文件裏找出來的,他為什麽留這封信呢?”
   喬安娜·法利突然插言道:“因為他想萬一發生了什麽意外,他那奇特的夢的故事就會被公佈出來。”
   波洛贊許地點點頭。
   “你很聰明,小姐。那一定是……那衹能是……把信保存下來。法利先生死後,這個奇怪的夢的故事就會由那聽故事的人說出來!那個夢很重要。那個夢,小姐,是這個案子的關鍵!”
   “我現在再談談第二個疑點。”他接着說,“聽完他的講述,我讓法利先生帶我去看看他夢中那張寫字檯和左輪手槍。他似乎準備起來帶我去,可又突然拒絶了這一要求。他為什麽突然拒絶了這一合乎情理的要求呢?”
   這一次沒人提出什麽推斷,都在靜靜地等待他的分析。
   “換一種說法,隔壁那間房究竟有什麽使法利先生不想讓我看到呢?”
   仍然是一片沉默。
   “是的,”波洛說,“那很難。但卻有某種原因……某種緊急且難以道明的原因使法利先生在他秘書的房間裏接待了我並且拒絶帶我去他自己的房間。那間房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我們再看看那晚發生的第三件怪事。法利先生就在我起身要離開時突然想起了那圭,信。由於疏忽,我給了他我的洗衣工給我的緻歉信。他掃了一眼便放在桌上。我走到門口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調換了這兩封信。之後我離開了這個地方——我承認我當時完完全全被罩在雲霧中。整個事件,尤其是那第三件事令人費解。”
   他探詢地看了看每個人。
   “你們還不明白?”
   斯蒂林弗利特說:“波洛,我不明白你的洗衣工跟這件事有什麽聯繫?”
   “我的洗衣工,”波洛說,“很重要,那個把我衣領洗壞的糟糕的女人平生第一次做了件有用的事。難道這還不清楚?
   法利先生掃了一眼那封緻歉信……他一眼就應該看出那不是他要的那封信……但他當時卻沒看出來。為什麽,因為他看不清!”
   巴尼特警督馬上反問道:“難道他沒戴眼鏡嗎?”
   赫爾剋裏·波洛笑了笑:“不,他戴着眼鏡。這就使這件事越發地有趣。”
   他嚮前傾了傾。
   “法利先生的夢很重要。他夢到他自殺了。不久他便真的自殺了。就是說他獨自一人在屋裏,發現他時左輪手槍放在屍體旁邊,事發期間沒人進出,這又說明了什麽呢?這一切說明法利先生是自殺!”
   “是的。”斯蒂林弗利特說。
   赫爾剋裏·波洛搖了搖頭。
   “不,恰恰相反。”他沉重他說,“這是起謀殺!不同尋常的經過周密計劃的謀殺。”
   他身體又嚮前傾了傾,敲了敲桌子,雙眼閃着緑幽幽的光。
   “那晚法利先生為什麽不讓我進他自己的房間?那究竟有什麽秘密而不能嚮我這個‘解夢人’透露呢?我想,朋友們,那間房裏……坐着真正的本尼迪剋特·法利先生!”
   他微笑地看着周圍一張張茫然的面孔。
   “是的,的確是這樣。我並沒有胡亂猜測。為什麽我見到的法利先生分不清兩封截然不同的信件?因為,朋友們,他視力正常卻戴了副高度近視眼鏡。一個視力正常的人戴上一副高度近視鏡會像盲人一樣什麽也看不清。不是這樣嗎,醫生?”
   斯蒂林弗利特咕噥道:“是這樣……當然是這樣!”
   “為什麽說在和法利先生談話時,我感到面前的人像個騙子,或者說是一個扮演着什麽角色的演員呢?那麽就看看當時的場景吧:昏暗的房間,罩着緑色燈罩的臺燈被轉了頭,沒有照在旁邊椅子上的那個身影;我看到了什麽——那個傳聞中的帶補丁的晨衣,假鷹鈎鼻子,隆起的白發,藏在高度近視眼鏡後的一雙眼睛。法利先生做過這樣奇特的夢誰能證明呢?衹有我聽說的那個故事和法利太太這個證人;本尼迪剋特·法利在寫字檯抽屜裏放有手槍又有誰能證明呢?還是我聽到的故事和法利太太這個證人。兩個人編造了這一——法利太太和康沃西。康沃西給我寫了那封信,吩咐男傭做接待工作,接着又謊稱去了電影院。但卻馬上又轉了回來,用鑰匙開了門,走進自己的房間,化了裝,扮演起本尼迪剋特·法利的角色。
   “然後我們再來看看今天下午的這出戲。康沃西先生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到了。樓梯平臺上有兩個證人證明無人從本尼迪剋特·法利的房間出入過。在他的房間裏,他身體探出窗外,用從隔壁房間偷來的鉗子把一個東西舉到隔壁法利先生的窗前,本尼迪剋特·法利來到窗前,康沃西用準備好的左輪手槍朝他的太陽穴開了一槍。你們還記得嗎?窗戶對面是堵光禿禿的墻,當然就不可能有犯罪的目擊者。康沃西等了約半個多小時便找了些文件,把鉗子隨身藏好,左輪手槍夾在文件當中。一切準備好後,就像我們聽到的那樣拿着幾份要簽署的文件來到法利先生門前,看到兩位新聞記者還在門外等候,便推門走了進去。他把鉗子重新放回桌上,把槍放在屋裏那個死屍的手裏,擺出握槍的姿勢,然後慌慌張張地跑出去大聲叫喊着法利先生“自殺”的消息。
   “在他的周密計劃下,那封寄給我的邀請信就會被發現。那麽我會來講述我聽來的故事——法利先生親口講述的故事——關於他那奇特的“夢”的故事——那奇怪的不可抗拒的自殺的念頭!一些半信半疑的人會探討一番催眠術這一另人費解的現象……但最終的結論會是本尼迪剋特·法利用左輪手槍殺死了自己。”
   赫爾剋裏·波洛的目光嚮法利先生的遺孀看去:不出他所料,那張臉顯現出驚愕……紙灰般的蒼白……茫然的恐懼……“幸福美滿的結局會如期而至。二十五萬英鎊,兩顆跳動如一的心……”約翰·斯蒂林弗利特和赫爾剋裏·波洛在諾思韋房旁的街道上走着。他們的右邊是高高聳立的工廠圍墻,左邊頭上是本尼迪剋特·法利和雨果·康沃西的房間。波洛停住腳步,撿起一個小東西——一隻黑乎乎的玩具貓。
   “嘿,”他說,“這就是康沃西用鉗子舉到法利窗前的東西。你還記得他平生最討厭的是貓嗎?自然他看到貓就衝到了窗前。”
   “那康沃西為什麽沒有設法把他扔的貓撿起來而留在現場附近呢?”
   “他怎麽能這麽做呢?如果這麽做了他馬上會受到懷疑的。反之,如果有人發現了它會怎麽想……衹會以為是哪個孩子來這邊玩耍時隨手扔掉的。”
   “是的。”斯蒂林弗利特感慨道,“一般人都會這樣想的。
   但老赫爾剋裏不會!你知道嗎,老兄?到最後我還以為你要從心理學的角度大談一番這場早已預見的自殺。我敢打賭那兩個人也是這麽想的!法利太太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
   感謝上帝,聽了你的推斷後,她立刻就崩潰了。如果她不歇斯底裏張牙舞爪地撲嚮你的話,康沃西會狡辯脫身的。我當時恰好及時攔住了她,否則不知她會在你臉上留下什麽紀念物呢。”
   他頓了頓又說道:
   “我倒是很喜歡那個姑娘。要知道,她很有頭腦。我想如果我的丘比特箭射中了她,那麽我就成了億萬財産的擁有者。”
   “太遲了,朋友。有人已捷足先登了。她父親的死為兩個年輕人啓開了幸福之門。”
   “話又說回來,她有除掉她那令人不愉快的父親的動機。”
   “動機和時機都不足以構成犯罪,”波洛說,“還要有犯罪氣質!”
   “波洛,我想知道你是否有犯罪經歷?”斯蒂林弗利特說,“我打賭你毫無疑問會做得滴水不漏。事實上,這對你來說再簡單不過——我是說人們會不瞭瞭之。”
   “這,”波洛笑了笑說,“是典型的英國人的想法。”
  1
   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情,是從美國報社的通訊記者威廉·皮·瑞安那兒聽來的。就在他準備回紐約的前夕,我和他在倫敦一起吃飯,碰巧我告訴了他,次日我要到福爾布裏奇去。
   他擡起頭來,尖叫一聲:“福爾布裏奇?在康沃爾的福爾布裏奇?”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在康沃爾有一個福爾布裏奇了。人們總覺得福爾布裏奇在漢普郡。所以瑞安的話引起了我的好奇。
   “是的,”我說道,“你也知道那個地方?”
   他僅僅回答說,他討厭那個地方。接着就問我,有沒有剛好認識那裏一所叫作特雷納的房子
   ?我的興趣被勾起來了。
   “真巧。事實上,我要去的地方正是特雷納。我姐姐住在那兒。”
   “是嗎,”威廉·皮·瑞安說道,“如果那不是又快又猛的話!”
   我建議他趕緊停止這種令人費解的推論,並且好好地給我解釋一下。“那好,”他說道,“要解釋的話,那要先回述一下戰爭剛開始時我的一段經歷。”
   我嘆了口氣。他敘述的這件事情發生在一九二一年,那時,回憶戰爭幾乎是每一個人都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感謝上帝,我們開始不斷地忘卻……但是,據我所知,威廉·皮·瑞安的戰爭經歷非常巧妙,而且是不可思議地冗長。
   但是現在,那些理由都不能阻止他了。
   “戰爭一開始的時候,可以說你也知道,那時,我在比利時做報道————因此要到處走動。嗯,那兒有一個小村莊————我叫它調。在調村莊裏似乎有一間馬廄,我記得不太清楚了,如果它曾經有過的話;但是那兒有很多修道院。你怎麽稱呼那些穿着白衣的修女們————我不太清楚她們各種等級的名字。不管怎樣,這些不太重要。嗯,這個小村莊正好位於德國人進軍的路上。那些普魯士騎兵到來了————”
   我不舒服地挪動了一下。威廉·皮·瑞安舉起一隻手安慰了我一下。
   “沒關係,”他說道,“這不是關於德國人暴行的故事,或者,它有可能是,但它確實不是。實際上,這可以說是靴子穿到了另一隻腳上的事情。那些野蠻人朝着修道院行進————他們到達那兒後,故事就開始了。”
   “噢!”我叫道,非常吃驚。
   “很奇怪,是不是?當然,我想,那些野蠻人一直在那裏慶祝,並且拿着他們的炸藥到處耀武揚威。但是似乎,他們對於炸藥一無所知,它們不是那種爆破力強大的傢夥。那好,我問你,一群修女對於爆破力強大是怎樣想的?我是說,那些修女們?”
   “確實很奇怪。”我同意道。
   “我帶着很大的興趣聽了農民們給我講述那個故事。他們已經把故事給裁剪濃縮了。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個一流的百分之百的超級現代奇跡。其中有一個修女似乎很有點名氣————一個前途無量的聖徒一一她曾進入過恍惚狀態並且看到了幻影。聽他們說,她具有特異功能,她召來了雷電轟炸一個異教的野蠻人一一雷電把那個野蠻人劈個正着————而且還沒殃及到周圍其他事物。那可真是個了不起的超級奇跡!”
   “我一直沒有瞭解到這件事情的————沒時間。但是,當時關於‘奇跡’的說法非常流行————說是蒙斯的天使們什麽的。我把那個故事記了下來,並添加了一些感傷的材料,故事結尾處還將之歸結為宗教主題,就這樣,我把它寄到了報社。結果它在美國非常暢銷。那個時候,讀者很喜歡這一類故事。”
   “但是,在寫作過程中(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我感到了更強烈的興趣。我很想知道事實上發生了什麽。在現場是看不到什麽的,衹有兩堵墻還立在那兒,其中一堵墻的上面有一個燒焦的黑印,那黑印正好是一隻巨犬的形狀。”
   “附近的農民們被那個黑印嚇得半死。他們管它叫死亡之犬,並且天黑以後,他們不敢從那兒走過。”
   “迷信的東西總是很有趣的。我想我最好可以見識一下那位具有特異功能的女士,看起來她也並沒有消失,她帶着一大群難民逃到英國去了,我費了好大的力氣去跟蹤她,我發現她被送到了特雷納,就是康沃爾的福爾布裏奇去了。”
   我點了點頭。
   “戰爭開始的時候,我姐姐收留了一大群比利時難民,大約有二十人左右。”
   “嗯,如果有時間的話,我一直希望可以拜訪一下那位女士。我希望,她可以親自嚮我講述一下那個‘災難’故事。然而,我一直忙來忙去沒完沒了的,那個想法就在我的腦海裏慢慢淡忘了。不管怎樣,康沃爾是差不多忘光了。事實上,我連那個故事幾乎都忘光了,直到你剛纔提到了福爾布裏奇時,我纔又想起來。”
   “我得去問問我姐姐,”我說道,“關於那個故事,她可能聽到了些什麽。當然,那些比利時難民早就被遣返回去了。”
   “自然,不管怎樣,如果你姐姐知道了些什麽,我很高興你能轉告我。”
   “我當然會的。”我誠懇地說道。
   就那樣。
   2
   我到達特雷納的第二天,故事就再次發生到了我的身上。那時,我正和姐姐在陽臺上喝茶。
   “基蒂,”我問道,“你收留的比利時人中,有沒有一個修女?”
   “你是不是指瑪麗·安吉莉剋嬤嬤呢,是嗎?”
   “或許是,”我小心地答道,“給我講講她吧。”
   “噢!親愛的,她是那種最不聰明的人,你知道她還在這兒嗎?”
   “什麽?在這所房子裏?”
   “不,不,在這個村莊裏,羅斯醫生————你還記得羅斯醫生嗎?”
   我搖搖頭。
   “我衹記得他是一個八十三歲左右的老頭兒。”
   “那是萊爾德醫生。噢!羅斯醫生來到這裏衹有幾年,他還很年輕,而且熱衷於新思想,他對瑪麗·安吉莉剋嬤嬤産生了極大的興趣。她具有幻想事物的能力,你知道,這從醫學角度來看,顯然是最具吸引力的課題。可憐的人啊,她沒有地方可以去————在我看來,這真是非常瘋狂了,但是很感人,如果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麽————嗯,剛纔我講到,她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所以,羅斯醫生非常好心地在村莊裏照顧她。我相信,他是在寫專題論文或者那些醫生們所要寫的什麽東西,當然,是關於她的。”
   她停了一會兒,接着說道:
   “但是,你是怎麽知道她的?”
   “我聽到了一個關於她的非常奇特的故事。”
   我把從瑞安那兒聽來的故事,又講給了姐姐聽。她非常感興趣。
   “她看起來,就是那種可以詛咒你的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說。
   “我一直在想,”我說道,興趣更為濃烈了,“我必須見一下那位年輕的女士。”
   “好的。我也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她的。走,先去拜訪羅斯醫生。喝完茶以後,我們就到村莊裏去,怎麽樣?”
   我接受了這個建議。
   我在羅斯醫生的傢裏找到了他,並且嚮他介紹了我自己。看起來,他是一個開朗的年輕人,但是,他性格上的某些東西很讓我厭惡。看來,要全部接受他非常勉強。
   當我提及瑪麗·安吉莉剋嬤嬤時,他的註意力突然變了。顯然,他對此很感興趣,我把瑞安的故事告訴了他。
   “啊!”他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就解釋了很多事情。”
   他迅速地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接着說道:
   “這確實是一個極有意思的病例。那位女士剛到這裏時,可以明顯地看出,她曾遭受過某些嚴重的精神創傷。同時,她還處於一種高度的精神亢奮狀態中,由於受到了某個奇異事情的極度驚嚇,她産生了幻覺。她的性格非常不一般。或許,你會同意和我一起去拜訪她,她確實很值得探訪。”
   我馬上答應了。
   我們一起出發。目標是一座位於村莊邊上的小房子。福爾布裏奇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它的大部分地區都位於福拉河入海口的東岸,而河的西岸則太陡峭了,不適宜蓋房子,但是,那裏還是建了一些小住宅,它們都緊緊地依附在峭壁的一側。醫生的小房子正好位於河西岸峭壁的最邊緣處。從那兒往下,你可以看到福拉河的巨浪在拍打着黝黑的岩石。
   我們正要去拜訪的那所小房子,就被包圍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間。
   “地區上的護士住在這裏,”羅斯醫生解釋道,“我已經安排了她和瑪麗·安吉莉剋嬤嬤一起住。這樣,瑪麗嬤嬤就可以受到很好的護理了。”
   “她的舉止是否正常?”我好奇地問道。
   “一會兒你可以自己去判斷。”他回答道,微笑着。
   地區護士是一個開朗的矮矮胖胖的小個子女人,我們到達的時候,她正騎在一輛自行車上準備外出。
   “晚上好,護士,你的病人怎麽樣?”醫生喊道。
   “和平常一樣。她正坐在那裏,交疊着雙手出神。現在,她懂得的英語還很少,我對她講話,她經常不回答。”
   羅斯點了點頭,目送護士的自行車走遠後,他走上房子門口的臺階,用力地敲了敲房門,然後走了進去。
   瑪麗·安吉莉剋嬤嬤正躺在一張靠近窗戶的長椅上。我們進來時,她轉過頭來。
   這是一張奇怪的臉————有着蒼白、清澈見底的容貌,大大的眼睛裏似乎藴含着無限的悲哀。
   “晚上好,嬤嬤,”醫生用法語說道。
   “晚上好,M.ledocteur①(①法語:醫生先生。————譯註。)”
   “請允許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這是安斯特拉瑟先生。”
   我鞠了一躬,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今天你感覺怎麽樣?”醫生詢問道,在她身邊坐下來。
   “我和平常一樣。”她停了一會兒,接着說道:“任何事情在我看來,都不是真實的,那些流逝的是日子嗎————是月————還是年?衹有我的夢,在我看來是真實的。”
   “那麽,你還在做很多夢?”
   “一直是這樣————一直都————並且,你理解嗎?————夢看起來比生活還真實。”
   “你夢到了自己的國傢————比利時了嗎?”
   她搖搖頭。
   “不,我夢到了一個永遠不會存在的國傢————永遠不會。但是,你知道它的,M.ledocteur,我已經跟你說好多次了。”她停了下來,然後突然說道:“但是,或許這位先生也是一位醫生————或許是一位腦科醫生?”
   “不,不。”羅斯安慰似地說道。但是,當他微笑的時候,我註意到他的犬牙異常突出,這使我覺得他很像一頭狼。他繼續說道:
   “我想,你可能有興趣認識一下安斯特拉瑟先生。他知道一些關於比利時的事情,最近,他還聽說了你們修道院的事情。”
   她的眼睛轉嚮了我。淡淡的紅暈慢慢染紅了她的臉頰
   “沒什麽,真的,”我猶豫着要不要進行解釋,“但是,一天晚上我和一位朋友吃飯,他嚮我描述了你們修道院的壞墻。”
   “難道它們真的被毀壞了!”
   這是一個無力的解釋,與其說是給我解釋,還不如說是給她自己解釋。接着,她再看了我一眼,猶猶豫豫地問道:“告訴我,Monsieur(法語:先生。————譯註),你的朋友有沒有說過————那些墻被毀壞成————什麽樣子了?”
   “它們被炸毀了,”我回答道,並補充說:“晚上,農民們很害怕打那兒經過。”
   “他們為什麽害怕?”
   “因為,那堵壞墻上有一個黑印。他們對它有一種迷信的恐懼。”
   她嚮前傾着。
   “Monsieur,告訴我————快點————快點————告訴我!那些黑印是什麽樣子的?”
   “它的樣子就像是一隻巨犬,”我回答道,“農民們都管它叫死亡之犬。”
   “啊!”
   她發出了一聲顫抖的尖叫。
   “那麽它是真的————它是真的了。我記憶中的東西都是真的。它們不是一些可怕的噩夢。它發生了!它發生了!”
   “什麽發生了,嬤嬤?”醫生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她熱切地轉嚮了他。
   “我還記得。就在那些臺階上,我記得。我記得它的方向。我按照我們以往使用的方法,使用了那種精神力量。我站在祭壇的臺階上,命令他們不要再前進,我要求他們和平地離開,他們不聽從,儘管我警告了他們,但是,他們還繼續前進。所以————”她嚮前傾着,並且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勢。“所以,我嚮他們放出了死亡之犬……”
   她躺回到椅子上,不停地顫抖着,眼睛也閉上了。
   醫生站了起來,從壁櫥裏拿出一隻玻璃杯,倒了半杯水,並從口袋裏拿出一隻小瓶子,往水裏倒了一兩滴東西,然後,把杯子遞給了她。
   “喝下去。”他威嚴地命令道。
   她服從了————看起來很機械的樣子。她的眼睛似乎很深邃,似乎在註視着某些她自己內心的幻覺。
   “但是,難道這些都是真的了,”她說道,“所有的事情。環形的城市,水晶的人們———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實的了。”
   “可能是那樣。”羅斯醫生說道。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滑,顯然,這是為了鼓勵她,但又不打攪她的思路。
   “告訴我那個城市的事情,”他說道,“那個環形的城市,我想這是你說的吧?”
   她心不在焉,機械地回答道:
   “好的————那兒有三個圓環。第一個圓環給神的選民們,第二個給女祭司,最外面的那個給神父。”
   “那麽,裏面是什麽呢?”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的聲音轉為低沉,並帶着一種不可描述的敬畏。
   “是水晶的房子……”
   當她吐出這些詞幾時,她把右手放到了前額上,並且用手指在那兒描畫着一些圖形。
   她的手指似乎越來越僵硬,眼睛也閉上了,井輕輕地搖擺着————然後,突然,她猛地坐直了,好像驚醒過來似的。
   “那是什麽?”她疑惑地問道,“我說了些什麽?”
   “沒什麽,”羅斯說道,“你纍了,你需要休息,我們要嚮你告辭了。”
   我們離開時,她看起來似乎有點發暈。
   “嗯,”我們走到了外面,羅斯說道,“你是怎樣看她的?”
   他尖銳地斜視着我。
   “我猜想她的精神一定完全失常了。”我慢慢地說道。
   “這令你那樣震驚?”
   “不————事實上,她————嗯,很能令人信服。聽她說話時,我有一種感覺,就是她確實是做了她宣稱要做的事情————製造了一個巨大的奇跡。她似乎非常誠懇地相信她自己真的那樣做了。那就是為什麽————”
   “那就是為什麽,你說她的精神一定失常了。的確是那樣。但是,如果現在從另一個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假如,她真的製造了那個奇跡————假設她做了,以個人的力量,毀壞了一棟建築物,並且毀滅了好幾百個人。”
   “僅僅運用意志?”我微笑着問道。
   “我並不希望把它歸結成那樣。你會同意,有人確實可以通過觸動那些控製我們係統的某種開關而毀滅我們大傢。”
   “是的,但是,那是機械。”
   “對,那是機械,但在本質上,它也是一種利用和控製自然的力量。雷電————暴風雨和發電廠,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是的,但是,要控製雷電和暴風雨,我們不得不利用機械的工具。”
   羅斯笑了。
   “我現在改變想法了。有一種東西叫做鼕緑,它的自然狀態是一種蔬菜。但是,它又可以在實驗室裏,通過合成和化學的方法製造出來。”
   “什麽?”
   “我的觀點是,要到達同一個目的,常常會有兩種途徑。不可否認,我們的途徑是合成的,但是會有另一種途徑。例如印度托鉢僧人的那些與常人不同的成果,就是用現行的任何簡單方法都無法解釋的。我們稱之為超自然的東西,不過是還沒被瞭解的自然法則罷了。”
   “你是這樣想的?”我驚奇地問道。
   “我不能完全否認那種可能,就是有人可以放出某種巨大的毀滅性力量,並利用它去達到自己的目的。完成這種目的的手段在我們看起來,可能是超自然的————但是在現實中,可能並不如此。”
   我瞪着他。
   他大笑道:
   “這衹是推測,就那麽多了。”他輕鬆地說道。“告訴我,你有沒有註意到,當她提及水晶房子時,她做的手勢?”
   “她把手放到了前額上?”
   “非常正確,並且她還在那兒畫圓環,非常類似天主教徒在畫十字符號。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安斯特拉瑟先生。在我病人凌亂的思緒中,經常會出現‘水晶’這個詞。我試圖做過一個試驗,我從別人那兒藉來了一個水晶,有一天,我出其不意地用它來測試我病人對它的反應。”
   “是嗎?”
   “嗯,結果非常古怪,而且富有提示性。看到水晶,她身體整個都變硬了。她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個水晶。接着,她在它前面滑落了下來,呢喃着一些詞語————並昏迷了過去。”
   “她呢喃了些什麽?”
   “非常奇特的詞語。她說:‘水晶!那麽誓約仍在!’”
   “真奇怪!”
   “含義深遠,不是嗎?接着,下面還有更奇怪的事情呢。當她從昏迷中醒過來後,她把整件事情都給忘了。我嚮她展示了水晶,並問她知不知道它是什麽。她回答說,她猜想那是預言傢們使用的水晶。我問她,以前有沒有見過水晶?她回答道:‘從來沒有,M.ledocteur。’但是,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你有什麽麻煩嗎,嬤嬤?’我問道。她回答說:。因為它看起來非常陌生,以前我從來沒有見過水晶,但是————我覺得我很熟悉它,有些事情————如果我能想起來的話……,顯然,努力地回憶給她帶來了無比的疲憊,因而,我就不再讓她想了。那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了,我打算等待時機。明天,我要做一個更進一步的試驗。”
   “用水晶嗎?”
   “是的,要用水晶。我將要求她凝視水晶。我想結果肯定非常有趣。”
   “你打算怎樣做?”我好奇地問道。
   這不過是一句隨口問問的話,卻帶來了出乎意料的結果:羅斯整個人似乎都僵硬了,臉漲得通紅,而且說話的態度也慢慢改變了,變得更為正規,更富有專業性。
   “一些精神失常方面的知識現在還不能被正確理解,因此,瑪麗·安吉莉剋嬤嬤是一個最值得研究的課題。”
   照這麽說來,羅斯在表明,他的興趣純粹是專業上的了?我很懷疑。
   “你是否介意我也參與?”我問道。
   這可能是我的幻想,但是我感覺到,在回答之前他猶豫了一下。突然,我有一種直覺,我感到他並不希望我參與。
   “當然。我看沒有什麽可以反對的。”
   他補充道:“我想,你不會在這裏逗留很久吧?”
   “衹呆到後天。”
   我覺得這個答案肯定很讓他高興。他的眉毛舒展開了,並且開始講一些最近在基爾豬身上做的試驗。
   3
   第二天下午,我如約和醫生見面,然後,我們一起到瑪麗·安吉莉剋嬤嬤那兒去。今天,醫生的態度非常和藹。我想,他希望以此來消除前天他給我留下的印象。
   “你不必把我講的東西當真,”他笑着說道,“我不希望你把我看做是一個神秘科學的涉足者。最壞的是,我有一個惡魔般的缺點,我喜歡去證明事情的。”
   “真的?”
   “是的,越是奇異的東西,我越是喜歡。”
   他像嘲笑別人一個有趣的缺點那樣笑着。
   我們到達那所小房子之後,地區護士有一些事情要請教羅斯醫生,所以,他們走到了一邊去,把我留下和瑪麗·安吉莉剋嬤嬤在一起。
   我註意到,她在仔細地審視我。然後,她飛快他說道:
   “這裏的護士很好,她告訴我,你是那位好心女士的兄弟,當我從比利時來的時候,我被送到了你姐姐的那所大房子裏。”
   “是的。”我說道。
   “她對我非常好。她是位好心人。”
   她靜靜地呆了一會兒,似乎在追尋着腦海裏的思緒。然後,她說道:
   “M.ledocteur,他也是個好人嗎?”
   我有點尷尬。
   “什麽,是的。我的意思是說————我覺得他可能是個好人。”
   “啊!”她停了一會兒,然後說道:“當然,他對我非常好。”
   “我相信他這樣。”
   她突然擡起頭來,目光銳利地盯着我。
   “Monsieur————你————你現在對我說————你相不相信我是個瘋子?”
   “什麽,嬤嬤,那樣的想法我從沒有————”
   她慢慢地搖了搖頭————打斷了我的聲明。
   “我是個瘋子?我不知道————我記得什麽事情————我忘記了什麽事情……”
   她嘆了口氣,這時羅斯走進房間了。
   他愉快地問候了她,並說明了一下他希望她做什麽。
   “你們看,有些人,他們會具有一種從水晶裏看出東西的能力。我猜想,你或許就具有這樣的能力,嬤嬤。”
   看起來,她似乎很痛苦。
   “不,不,我不能做這個。試圖看到未來————那是罪惡的。”
   羅斯吃了一驚。他忘記了還應考慮修女的信仰。但是,也巧妙地改變了他的話題。
   “人是看不到未來的。你說得很對。但是看到過去————那就不一樣了。”
   “過去?”
   “是的————過去有許多古怪的事情。像火光一樣,可以突然回想起來————可以在短暫的時間裏看到它們————接着,它們會再次消失。既然水晶不允許你,你就不要試圖從它那兒把什麽都看出來。衹是用你的手拿着它————就這樣。看着它————專心地看着它。是的————專心————再專心。你記起來了,不是嗎?你記起來了。你聽到我對你說話嗎?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瑪麗·安吉莉剋嬤嬤帶着奇特的敬意,按照醫生的吩咐,用手捧住了水晶。然後,當她凝視着水晶時,她的眼睛漸漸變得茫然而朦朧,頭垂了下去。她似乎睡着了。
   醫生輕輕地把水晶從她手裏拿出來,放到桌子上。他翻了翻她的眼皮,然後,坐回到我身邊。
   “我們必須等待她醒過來,這不需要很久的,我想。”
   他說得很準確。五分鐘以後,瑪麗·安吉莉剋嬤嬤突然醒了過來。她的眼睛夢遊般地睜了開來。
   “我是誰?”
   “你在這兒呢————在傢裏。你已經小睡了一會兒。你還做了夢,不是嗎?”
   她點了點頭。
   “是的,我做了個夢。”
   “你夢到水晶了嗎?”
   “是的。”
   “告訴我水晶的事情。”
   “你們覺得我是個瘋子,M.ledocteur。因為看到了你,在我的夢裏,水晶是神聖的象徵,我甚至把它描繪成自己的第二個上帝,水晶的老師為他的信仰而死了,他的信徒們被追蹤被捕捉———待……但是信仰還在持續。”
   “是的————持續了一萬五千個滿月————我是說,持續了一萬五千年。”
   “一個滿月有多久?”
   “三十個正常的月份那麽長。是的,就在這一萬五千個滿月當中————當然,我是水晶房子裏第五個奇跡的女神父。就在第六個奇跡到來的第一天……”
   她的眉毛緊鎖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縷恐懼。
   “太快了,”她呢喃道,“太快了。一個錯誤……啊!是的,我想起來了!第六個奇跡……”
   她跳了起來,但是,衹到一半又坐了回去,用手在臉上劃動着,呢喃道:
   “但是,我在說些什麽呢?我在鬍說八道。這些事情從沒發生過。”
   “不要再令自己苦惱了。”
   但是,她用一種痛苦而混亂的神情望着他。
   “M.ledocteur,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會産生這些夢————産生這些幻覺?當我開始宗教生涯時,我衹有十六歲。我從沒旅行過。然而我夢到了城市,夢到了奇怪的人們,和奇怪的習俗。為什麽?”她把兩衹手都壓到了額頭上。
   “你有沒有被施過催眠術,嬤嬤?或者是進入過恍惚狀態?”
   “我從沒有被施過催眠術,M.ledocteur。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在禮拜堂做祈禱的時候,我的靈魂經常從我的軀體裏掙脫出來,在好幾小時裏,我都好像是死去一般。毫無疑問,這是一種神聖的狀態,院長嬤嬤說————這是一種神賜狀態。啊!是的,”她吸了口氣,“我想起來了,我們也叫它神賜狀態。”
   “我打算做一個試驗,嬤嬤。”羅斯用誠實的口氣說道。
   “這個試驗可能會去除掉那些令你痛苦不堪的模糊記憶。我要求你再次凝視這個水晶,然後,我會對你說一些詞語,你就用別的來回答。我們要繼續這種方式,直到你疲憊為止。把你的註意力集中在水晶上,而不是詞語上。”
   當我再次拿起水晶,並把它放在瑪麗修女的手上時,我註意了她的手在觸摸水晶時的虔誠。水晶就躺在她那纖弱的手掌中間,躲在那黑色的天鵝絨上。她美麗的眼睛凝視着它。短短的一段沉默以後,醫生說道:
   “犬。”
   瑪麗修女即刻回答道:“死亡。”
   4
   我不打算全面地敘述這次試驗。醫生在引導中故意摻雜了許多無關緊要、又毫無意義的詞語。有的詞語他重複了很多遍,有時得到了同一個答案,有時得到不同的答案。
   那天晚上,就在醫生那峭壁上的小住宅裏,我們對這次試驗的結果進行了一場討論。
   醫生清了清嗓子,把筆記本拿近一點。
   “這些結果很有意思————非常古怪。當問了‘第六個奇跡’時,我們得到好幾個不同的答案:毀滅,紫色,犬,火藥,然後又是毀滅,最後是火藥。後來,你也註意到,我倒過來問,就得到以下結果。問了毀滅,得到的答案是犬;問了紫色,答案是火藥;問了犬,答案是死亡;再一次,問了火藥,答案是犬。就是那麽多,但是,在第二次重複問毀滅時,我得到的答案是海,這個答案似乎非常突兀。問了‘第五個奇跡,時,我得到的答案是藍色、思想和鳥,然後又是藍色。最後是非常富有提示性的一句:精神與精神的通路。‘第四個奇跡’得到的詞兒是黃色,後來是光,而‘第一個奇跡’的回答是血,從這些事實來看,我推測每一個奇跡肯定都對應着一種特定的顔色,並且很有可能是一個特定的象徵,即第五個奇跡的象徵是鳥,第六個奇跡的象徵是犬。但是,我想第五個奇跡所代表的,可能就是通常所說的精神感應————即精神與精神的通路。第六個奇跡毫無疑問代表了毀滅的火藥。”
   “那麽海代表了什麽呢?”
   “這個,我想我也不能解釋。後來,當我再次引人這個詞,得到的就是很一般的答案———船了。對於第七個奇跡,我先得到的答案是生命,第二次得到的是愛。對於第八個奇跡,我得到的答案是無。因此我認為,七就是那些奇跡的數目和總額。”
   “但是,第七個奇跡還沒有引導出來呢。”我思路突然一閃,說道:“既然第六個奇跡已經是毀滅了!”
   “啊!你是那麽想的?我們在非常認真地考慮這些————這些瘋狂而凌亂的思緒。但是,它們衹有從醫學角度來看,纔是真正有意義的。”
   “當然,它們會引起那些研究靈魂的人的無比興趣。”
   醫生的眼睛眯了起來:“我親愛的先生,我並沒有興趣把它們公開。”
   “那麽你的興趣是什麽呢?”
   “純粹個人的興趣。當然,我會對這個病例作記錄的。”
   “我明白了。”但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就像是個瞎子似的一點也不明白。我站了起來。
   “那好,晚安,醫生。我明天就要離開這兒到鎮上去了。”
   “啊!”我感覺到,在這聲感嘆的背後就是滿意,或許還有放鬆。
   “我祝願你的調查取得成功,”我愉快地繼續說道,“下次我們見面時,請不要嚮我放出那衹死亡之犬!”
   說這些話時,他的手正和我握着,我感覺到它顫抖了一下。很快他就恢復了正常。他的嘴唇往上一冽,笑了,並露出了那顯眼的牙齒。
   “對於一個喜歡火藥的人,火藥意味着什麽呢?”他說道,“就是要把所有人的生命都掌握在他的掌心裏!”
   接着他大笑起來。
   5
   那就是我與這件事情直接相關的經過了。
   後來,醫生的筆記本和日記都落到了我的手中。在這裏,我要重新敘述上面記載的幾件簡要事情,儘管你們會明白,這些事情都是到後來我纔真正知道的。
   八月五日。通過“選民”發現到瑪麗·安吉莉剋嬤嬤指的是那些復製人種中的人。顯然,他們隱藏在最高的榮譽後面,並且具有比神父還高的職位。把這與早期的天主教相比較。
   八月七日。說服瑪麗·安吉莉剋嬤嬤讓我給她做催眠術。成功地導出了催眠入睡和恍惚狀態,但是沒建立起任何聯繫。
   八月九日。過去真的存在着一些文明,在那裏我們什麽也不是嗎?如果真是那樣,確實很奇怪,而且我是唯一知道通嚮它的綫索的人。
   八月十二日。催眠的時候瑪麗·安吉莉剋嬤嬤非常的不順從。但是,恍惚狀態很容易就導出了。對此很不能理解。
   八月十三日。今天瑪麗·安吉莉剋嬤嬤提到在“神賜狀態”中“大門必須關閉,以防別人進來驅使其軀體。”有意思————但令人費解。
   八月十八日。因此第一個奇跡衹能是……(這裏的字被擦掉了)……那麽需要多少個世紀才能達到第六個奇跡呢?我發瘋了嗎?那麽,當死亡之火藥掌握在我手中時,我將會成為超人?(記載到此停止)
   6
   我想,我是在八月二十九日收到這封信的。信通過我表姐轉交過來,但是,是寄給我的,並且用一種外國斜體手寫。我帶着一點兒好奇心撕開了信封。信的內容如下:
   CherMonsieur(法語:親愛的先生。————譯註)————我衹見過你兩面,但是,我覺得我可以相信你。不管我的夢是不是真的,到後來,它們變得越來越清晰了……而且,Monsieur,所有事情中有一件,即死亡之犬,它不是在做夢……在當時我告訴你(它們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水晶的守衛太快就嚮人們揭示第六個奇跡……罪惡侵蝕了他們的心靈。他們擁有隨意殘殺別人的人藥————而且他們用不正義的手段————殘暴地殺害了別人。他們過度沉醉於火藥的欲望中。看到這些時,我們這些仍然純潔的人知道,再這樣的話我們將不能完成圓環,並回到永生的奇跡中去。擔任水晶中一個守衛的人采取了行動。年老的人將要死去,年輕的人,經過輪回之後,將會得到重生,他朝着大海鬆開了死亡之犬(小心不要關上圓環),大海翻起犬一樣的波浪把陸地全部吞沒了……
   在我想起這些之前————在比利時的祭壇的臺階上……
   羅斯醫生,他是我們的兄弟。他知道了第一個奇跡,以及第二個奇跡的外形,因為這些奇跡的含義,除了一些選民之外,對其他人來說,都是不得而知的。他要嚮我學習第六個奇跡。我至今一直在拒絶他————但是我越來越虛弱了,Monsieur,一個人在他應到的時問之前得到火藥,是不合適的。在世界打算把死亡的人藥轉交到它的手中之前,必須要經過許多個世紀……我求求你,Monsieur,你是個善良和熱愛真理的人,幫幫我……不要等到它已經太晚了。
   你的
   瑪麗·安吉莉剋
   我任由信紙滑落下去。我腳下堅硬的地面似乎也有點不如平常那麽堅硬了。然後,我開始恢復振作。那個可憐女人的信仰,真夠強大的,幾乎把我也感化了!有一件事情是很清楚的。就是羅斯醫生,在他對這個病例的熱忱研究中,粗魯地濫用了他的職業身份。我要再去一趟並且————
   突然,我在其他來信中看到了一封基蒂寫來的信。我撕開了信封。
   “發生了多麽可怕的事情,”我讀到,“你還記得羅斯醫生在峭壁上的那棟小住宅嗎?昨天晚上它被一場山崩衝平了,醫生和可憐的瑪麗·安吉莉剋嬤嬤都遇害了。沙灘上的殘骸也非常可怕————都堆成一團奇怪的東西————從遠處看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犬……”
   信紙從我的手中滑落了下去。
   還有一件巧合的事情。有一位羅斯先生,據我瞭解,他是醫生的一個有錢的親戚,在同一天晚上,他也突然去世了————據說是遭到了雷劈。但是據瞭解,附近並沒有發生過什麽雷雨,衹是有一兩個人宣稱他們曾聽到了一陣雷鳴。死者身上有一處“形狀奇特”的電燒烙印。而且,他的意願是把所有財産都留給他的外甥,即羅斯醫生。
   現在,假設羅斯醫生成功地從瑪麗·安吉莉剋嬤嬤那兒掌握了第六個奇跡的秘密。我總覺得,他是一個無恥的人————如果他確信,那筆財産不能名正言順地留給他時,他會毫不客氣地要了他舅舅的命。但是瑪麗·安吉莉剋嬤嬤信中的一句話閃進了我的腦海裏————“小心不要關上圓環……”
   可能,羅斯醫生執行時不夠仔細————或許是沒意識到要做的步驟,甚至是不知道執行它們需要些什麽。所以,他利用的力量就回過頭來,關上了它的圓環……
   但是,它們當然都是些鬍說八道之言!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正常的方式去解釋。醫生相信了瑪麗·安吉莉剋嬤嬤的幻覺,這僅僅說明了他的精神也有點兒不正常。
   然而,有的時候,我會夢到大海下面有一片陸地,人們曾經生活在那裏,並且,他們的文明程度遠遠超過了我們現在……
   或許,瑪麗·安吉莉剋嬤嬤可能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即有些人的說法可能是真的———環形的城市存在於未來而不是在過去?鬍說八道————當然,這整個故事僅僅是幻覺!
  “剋拉珀頓上校!”福布斯將軍說道。
   他說此話時既像是哼了一聲,又像是吸氣聲。
   埃利。亨德森小姐俯身嚮前,一縷柔軟的灰白頭髮被風吹散在額前。她的黑眼睛一眨一眨地,掩不住頑皮的快意。
   “真是一個有軍人風度的男人!”她帶着惡意,一邊將額前的頭髮理順,一邊等着結果。
   “軍人風度!”福布斯將軍勃然大怒。他拽着他那很有軍人風度的八字鬍,臉變得通紅。
   “他曾在近衛團幹過。是不是?”這回亨德森小姐衹是隨口喃喃地說,因為她的任務完成了。
   “近衛團?近衛團?全是廢話。這傢夥曾是個戲子!這是事實!後來參了軍,去法國撈油水去了。德國佬胡亂扔了一顆炸彈,他就帶着手臂上的傷回傢了。不知怎的,就鑽進了卡林頓夫人的醫院。”
   “原來他們就是這樣認識的。”
   “這是事實!這傢夥裝成受傷的英雄。卡林頓夫人什麽也不懂,卻有花不完的錢。老卡林頓一直在賣軍火。她守寡纔六個月,這傢夥很快就和她勾搭上了。她為他在國防部謀到一份差事。剋拉珀頓上校!哼!”他輕衊地哼了一聲。
   “戰爭之前。他曾幹過歌舞表演,”亨德森小姐若有所思地說道,想將尊貴的滿頭灰白頭髮的剋拉珀頓上校和塗着一個紅鼻子、唱着歌逗人笑的喜劇演員聯繫起來。
   “這是事實!,,福布斯將軍說道,“我是從老巴辛頓弗倫奇那兒聽說的。他是從老巴傑爾。科特裏爾那兒聽來的。而老巴傑爾又是從斯努剋思。帕剋那兒聽說的。”
   亨德森小姐快活地點點頭:“這的確能說明問題。”
   坐在他們附近的一個小個子男人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亨德森小姐註意到了。她總是很敏銳。那微笑表明對她最後那句話後面的嘲諷的欣賞—而將軍永遠也不會對這種嘲諷有所察覺。
   將軍本人沒有註意到這絲微笑。他看了看表,站起身說;“鍛煉。在船上也得保持健康。”說完他就出了門上了甲板。
   亨德森小姐掃了一眼那個露出笑意的男子。這一眼是很有教養的,衷明她願憊和這位同行的旅伴交談。
   “他精力很充沛。是不是?”那小個子男人說道。
   “他繞着甲板定整整四十八圈。”亨德森小姐說道,“真是些閑言碎語,他們說我們女人就是喜歡醜聞。”
   “多不禮貌啊!”
   “法國人倒是非常彬彬有禮。”亨德森小姐說道一她的話音裏有一絲疑問。
   小個子男人很快回答說:“比利時人,小姐。”
   “噢!是比利時人。”
   “赫爾剋裏。波洛。請您吩咐。”
   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她以前一定聽說過的。她問道:“您很喜歡這次旅行嗎,波洛先生?”
   “說實話。我不喜歡。我很蠢,別人勸我來我就來了。我討厭大海。它從不安靜,不。不。一會兒也不安靜。”
   “哼,你得承認它現在很安靜。”
   波洛先生很不情願地承認了:“這一會兒。是的。這就是為什麽我又活了。我再次對身邊的事産生了興趣—比如,您很擅長對付福布斯將軍。”
   “您是說—”亨德森小姐停了一下。
   赫爾剋裏。波洛鞠了一躬:“您獲取醜聞的方法,真是令人景仰!”
   亨德森小姐放聲大笑起來:“是指近衛團的事嗎?我知道那會使那個老傢夥氣急敗壞的。”她俯身嚮前,以信任的口吻說道:“我承認我喜歡醜聞—越是惡毒的,越好。”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那保養得很好的苗條身材,她那黑黑的敏銳的眼睛,她那灰白的頭髮;一位四十五歲的女人對她青春逝去並不感到難過。
   埃利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您不就是大偵探嗎?”
   波洛鞠了一躬:“您太客氣了,小姐。”但他沒有否認。
   “真讓人激動。”亨德森小姐說,“就像書裏所說的,您是在窮追不捨嗎?我們當中有一個罪犯嗎?還是我太輕率了?”
   “不,不。讓您失望我很難過。但我和其他人一樣。到這兒來是讓自己開心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情緒不高。這使得亨德森小姐笑了起來。
   “噢!明天您就可以在亞歷山大市上岸了。您以前去過埃及嗎?”
   “沒有。小姐。”
   亨德森小姐站起身來。顯得有些突然。
   “我想我得和將軍一起去做一些保健運動了。”她說道。
   波洛禮貌地站起身來。
   她衝他微微點了點頭。就走上了甲板。
   波洛的眼裏掠過一絲疑惑。一會兒,他的嘴唇上露出了笑意,他站起身,探出頭去,朝甲板上望去。亨德森小姐正倚着欄桿和一位個子高高、軍人模樣的人說話。
   波洛笑得更開心了。他小心地回到了吸煙室,那份小心很是誇張,就好像一隻烏龜縮回到它的殼裏一樣。這會兒,吸煙室裏就他一個人,雖然他覺得這不會持續太長的時間。
   果真,剋拉珀頓夫人從酒吧過來了。她那仔細燙成波浪的銀灰色頭髮由一個網保護着,她那按摩過的、按規定進食的身體穿着一套運動服。她故意做出那麽一種樣子,讓人感覺她總能為她所需要的任何東西付最高的價錢。
   她說道:“約翰—噢!早上好。波洛先生—您有沒有看見約翰?”
   “他在右舷甲板上,夫人。要不要我—”她用手勢製止了他:“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她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款款坐下。從遠處看,她看上去像二十八歲。而現在,儘管她的臉精心化妝過,她的眉毛仔細修過。她看上去不像她實際四十九歲的年齡,倒像是有五十五歲了。她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很亮,瞳孔很小。
   “很抱歉,昨天晚飯沒見到您,”她說道,“波浪有些大,當然—”“的確是這樣的。”波洛很同意。
   “幸運的是,我是一個很棒的水手……剋拉珀頓夫人說道,“我說幸運是因為,我的心髒很不好,暈船可能會要我的命。”
   “您的心髒不好嗎,夫人?”
   “是的,我得非常小心。我不能太纍自己!所有的專傢都這麽說!”剋拉珀頓夫人又談起了對她來說永遠迷人的話題—她的健康。“約翰,我可憐的,為了讓我少做點而纍壞了。我活得真是緊張。您明白我的意思嗎,波洛先生?”
   “明白,明白。”
   “他總是對我說,再懶散一點,艾德琳。但我做不來。
   我感覺生活就是幹活。事實上,戰爭期間,我還是個女孩,那時我纍壞了。我的醫院—您聽說過我的醫院嗎?當然我有護士,有護士長,什麽都有—但事實上還是我進行管理。”她嘆了口氣。
   “您的精力過人。親愛的夫人。”波洛說道。話有些機械,好像是在暗示之下說的。
   剋拉珀頓夫人笑了起來。像個女孩似的。
   “大傢都說我有多年輕!這很荒唐。我從不假裝我不到四十三歲。”她繼續撒謊道,“但很多人都很難相信。.你這麽有活力。艾德琳!,他們總這麽對我說。但真的,波洛先生,如果人沒有活力的話。那會是什麽樣子呢?”
   “死了。”波洛說。
   剋拉珀頓夫人皺了皺眉頭,她不喜歡這個回答。她覺得。這個男人是想逗樂。她站起身,冷冷地說道:“我得去找約翰。”
   她邁出門去的時候,手提包掉下來並且打開了,裏面的東西散落了一地。波洛殷勤地跑上前去幫忙。忙活了好幾分鐘。纔將唇膏、小梳妝盒、煙盒、打火機以及其他一些零碎東西全收拾起來。剋拉珀頓夫人禮貌地嚮他表示了感謝,然後就跑上甲板並喊道:“約翰—”剋拉珀頓上校和亨德森小姐正談得起勁。他迅速轉過身來到他妻子的跟前。他彎下腰。很是關切愛護。她的甲板椅放得是不是地方?是不是更好?他的態度很禮貌—充滿了溫柔的呵護。很明顯,她是一個被體貼人的丈夫深愛着並被寵壞了的妻子。
   埃利。亨德森小姐望着遠處的水平綫,仿佛什麽東西使她感到很惡心。
   波洛站在吸煙室的門邊,冷眼瞧着。
   一個沙啞的、戰抖的聲音在他後面響起:“我要是她的丈夫。我就會帶把斧子給她。”船上稍稍年輕一些的人都不客氣地稱這位老先生為“所有茶葉種植園主的祖父,”他剛剛拖着腳走了進來。“孩子!”他喊道,“給我來一杯威士忌。”
   波洛俯身揀起一張撕下來的便條紙,它是剋拉珀頓夫人手提包裏的東西,剛纔沒有揀起來。他註意到那是一個處方的一部分,上面有洋地黃。他將它放進口袋,想以後把它還給剋拉珀頓夫人。
   “是的,”這位年長的乘客繼續道。“討厭的女人。我記得在浦那那個地方有個女人像她。那是一八八七年。”
   “有沒有人給她帶去一把斧子?”波洛問道。
   老先生很是悲傷地搖了搖頭。
   “那年就把她丈夫給愁死了。剋拉珀頓應該堅持自己的權利。他在他妻子身上花的心思太多了。”
   “她掌握着錢袋。”波洛嚴肅地說。
   “哈哈!”老先生笑道,“言之有理。掌握着錢袋。哈哈!”
   兩個女孩衝進了吸煙室。其中一個圓臉,臉上有雀斑。
   黑黑的頭髮像是被風吹亂了。另一個也有雀斑。和一頭慄色捲發。
   “援救—援救!”基蒂。穆尼喊道。“帕姆和我要去援救剋拉珀頓上校。”
   “從他妻子那裏。”帕梅拉。剋裏根喘着氣說道。
   “我們覺得他是個寶貝……”
   “而她真是太糟了→她什麽也不讓他做。”兩個女孩大聲喊道。
   “如果他不和她在一起的話,他總是被亨德森那個女人霸占着……”“她挺不錯的,但太老了……”她們跑了出去,一邊笑着一邊喘着氣嚷道:“援救—援救……”當天晚上。十八歲的帕姆。剋裏根走到赫爾剋裏。波洛跟前,說明了援救剋拉珀頓上校不是一次突然行動,而是一個製定下來的計劃。她低聲道:“聽着,波洛先生,我們會在她的鼻子底下將他弄出來,帶他上甲板在月色裏散步。”
   就在這時聽見剋拉珀頓上校在說:“我給你一輛羅爾斯—羅伊斯汽車的錢。但這幾乎一輩子都有用。現在我的車“我想是我的車。約翰。”剋拉珀頓夫人的話音很尖利。
   對她的粗魯他沒有生氣,或許是他對此已經很習慣了,抑或是—“抑或是?”波洛陷入了沉思。
   “當然,親愛的,是你的車。”剋拉珀頓嚮他妻子鞠了一躬,不再說了,很是平靜。
   “他真是一位紳士啊,”波洛想到,“但福布斯將軍說剋拉珀頓根本就不是一個紳士。我現在有些懷疑了。”
   有人建議打橋牌。剋拉珀頓夫人,福布斯將軍和一對目光銳利如鷹的夫婦坐了下來。亨德森小姐說了聲“請原諒”就出去上了甲板。
   “您丈夫呢?”福布斯將軍問道,有些猶豫。
   “約翰不打橋牌,”剋拉珀頓夫人說道,“他很沒勁。”
   四個人開始洗牌了。
   帕姆和基蒂走到剋拉珀頓上校跟前,一人抓住他的一個胳膊。
   “你得和我們一起去!”帕姆說道,“去甲板,天上有月亮。”
   “約翰,別鬍來,”剋拉珀頓夫人說道,“你會凍着的。”
   “跟我們一起去,不會的,”基蒂說道,“我們很熱的。”
   他和她們一同走了。一路笑聲。
   波洛註意到了剋拉珀頓夫人在開始叫了兩草花之後。
   沒再叫牌。
   他踱步出去上了上層甲板。亨德森小姐正站在欄桿邊。
   她四下看着。好像在期待着什麽。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他看得出她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了不少。
   他們聊了一會兒。不久當他沉默的時候,她問道:“你在想什麽?”
   波洛答道:“我正在琢磨我的英語。剋拉珀頓夫人說。
   約翰不打橋牌。,通常不是說不會打嗎?”
   “我想。他不打橋牌是對她的侮辱。”埃利幹巴巴地說道,“他跟她結婚真是傻透了。”
   黑暗中,波洛笑了:“你不覺得這個婚姻可能會很成功嗎?”他問道。並不自信。
   “和那樣一個女人?”
   波洛聳聳肩:“很多令人作嘔的妻子都有很忠實的丈夫。這是大自然令人費解的事情。你得承認她說的話、做的事好像都不會使他惱火。”亨德森小姐正在考慮該如何回答,這時候剋拉珀頓夫人的聲音從吸煙室的窗戶傳了出來。
   “不—我不想再打一局了。很悶。我想我得上甲板上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晚安。”亨德森小姐對波洛說。“我得睡覺了。”她很快就消失了。
   波洛踱步來到娛樂室—裏面除了剋拉珀頓上校和那兩個女孩之外,沒有別的人。他正在為她們表演牌的魔術。
   看到他在靈巧地洗牌、弄牌,波洛想起了將軍講過他曾經幹過歌舞雜耍。
   “看得出你雖然不打橋牌,但你很喜歡玩牌。”波洛道。
   “我不打橋脾是有原因的,”剋拉珀頓說道,臉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我這就讓你看。我們來打一盤牌。”
   他飛快地發了牌:“把你們的牌拿起來。哼,怎麽樣?”看到基蒂臉上迷惑不解的神情,他笑了。他將手中的那手牌攤出來,大夥也跟着做了。基蒂是整個草花套,波洛先生一手紅心,帕姆方塊。而剋拉珀頓上校則是一手黑桃。
   “看到了嗎?”他說道,“一個能夠隨心所欲地給他的同伴和對方任何一手牌的人最好不要參與一場友好的比賽!
   他的運氣要是太好了,別人就會說些很惡毒的話。”
   “噢!”基蒂喘着氣說道。“你怎麽做的?看上去很尋常埃”“敏捷的手能夠欺騙眼睛。”波洛一針見血地說道,並且註意到了他表情的突然變化。
   好像他突然意識到他一時放鬆了警惕。
   波洛徽微一笑。紳士形象後面那魔術師的一面露了出來。
   第二天拂曉。船抵達亞歷山大城。
   吃完早飯,波洛上到甲板,他發現那兩個女孩正準備上岸。此時她們正在和剋拉珀頓上校說話。
   “我們現在就該走了,”基蒂催促道。“管護照的人一會兒就會下船了。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你不會讓我們自己上岸的。是嗎?會發生可怕的事情的。”
   “我當然覺得得有人和你們一起上岸,”剋拉珀頓微笑着說道,“但我不知道我妻子能不能行。”
   “那太槽了,”帕姆說道。“但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剋拉珀頓上校看上去有些猶豫不决。很明顯他非常想玩忽職守。他看到了波洛。
   “您好,波洛先生—您上岸嗎?”
   “不。不。”波洛先生答道。
   “我,我,去跟艾德琳說一聲。”剋拉珀頓上校拿定了主意。
   “我們和你一起去。”帕姆衝波洛眨了一下眼睛。“也許我們能勸她一塊來。”她又嚴肅地加了一句。
   剋拉珀頓上校似乎很歡迎這個建議,他好像鬆了一口氣。
   “那就一塊兒來吧,你們兩個一起來。”他愉快地說道。
   他們三個一起沿着第二層甲板的通道走着。
   波洛的船艙就在剋拉珀頓的對面,出於好奇他也跟着走。
   剋拉珀頓上校敲船艙門的時候,有些緊張。
   “艾德琳,親愛的,你起床了嗎?”
   裏面傳出剋拉珀頓夫人睡意朦朧的聲音:“噢,討厭—什麽事?”
   “是我,約翰。上岸去玩玩怎麽樣?”
   “絶不。”聲音很尖利也很堅决。“我昨晚睡得很糟。我今天得睡足。”
   帕姆很快插進去:“噢,剋拉珀頓夫人。太遺憾了。我們真的很希望您能和我們一起去。您真的不行嗎?”
   “我很肯定。”剋拉珀頓夫人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尖利了。
   上校轉轉門把手。卻是徒勞。
   “怎麽啦。約翰?門關着呢!我不想讓乘務員打擾我。”
   “對不起。親愛的,對不起。我衹是想拿我的旅遊指南。”
   “哼。你休想。”剋拉珀頓夫人厲聲說道。“我不會起床的。走開,約翰,讓我安靜一會。”
   “當然。當然。親愛的。”上校從門口退了回去。帕姆和基蒂緊緊跟着他。
   “我們現在就走吧。感謝上帝,你的帽子在頭上。噢。天啦—你的護照不會在船艙裏吧?”
   “事實上,它在我的口袋裏—”上校說道。
   基蒂掐了掐他的胳膊。“太妙了,”她喊道。“好了,走吧!”
   波洛俯身靠着欄桿,看着他們三個離去。他聽見身邊一個輕輕的吸氣的聲音。他轉身看見了亨德森小姐。她的眼睛正盯着那三個離去的身影。
   “他們上岸了。”她毫無表情地說道。
   “是的,你去嗎?”
   他註意到她戴着遮陽帽,包和鞋都很漂亮,一副要上岸的樣子。然而,極短暫的猶豫之後,她搖了搖頭。
   “不,”她說道,“我想我還是呆在船上吧。我有好多信要寫。”
   她轉身離開了。
   福布斯將軍在做完甲板上的四十八圈早鍛煉之後,喘着粗氣,走了過來。“啊哈!”當他註意到上校和那兩個女孩離去的身影時,喊道。“原來如此!夫人在什麽地方?”
   波洛解釋說剋拉珀頓夫人想在床上靜靜地躺一天。
   “您別信!”這位老戰士閉上-衹眼睛,“她會起來吃午飯的—如果那個可伶的傢夥沒請假就離開的話,他們會吵架的。”
   但將軍的話沒有應驗。剋拉珀頓夫人午飯沒有出現,等到上校和那兩個女孩四點鐘回到船上的時候,她也沒有出現。
   波洛呆在他的船艙裏,聽見這位丈夫有些歉意地敲着他們的艙房門。他聽見他敲了好長一會兒,也試着將門打開,最後聽見他喊乘務員。
   “這邊。我聽不見回音。你有鑰匙嗎?”
   波洛立刻從他的床上起來,出來到了過道裏。
   消息很快就在船上傳遍了。人們驚愕地聽說剋拉珀頓夫人死在了她的床上—一把當地的匕首穿透了她的心髒。在她船艙的地上發現了一串琥珀珠子。
   流言不斷。那天所有被允許上船賣珠子的人都被逮起來接受盤問!船艙抽屜裏一大筆錢不見了!錢已經找到了!
   錢還沒有找到!價值連城的珠寶丟了!根本沒有丟什麽珠寶!一個乘務員被逮了起來,承認了謀殺罪行……“究竟是什麽?”埃利。亨德森小姐攔住波洛問道。
   她的臉很蒼白。顯得很不安。
   “親愛的夫人,我怎麽會知道?”
   “你當然知道。”亨德森小姐說道。
   夜已經很深了。大多數人都已經回到了他們的艙房。亨德森小姐領着波洛走到船上有頂蓋的那邊的幾把甲板椅子邊。“現在告訴我。”她要求道。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看她:“這案子很有趣。”
   “她的一些價值昂貴的珠寶被偷了,是不是真的?”
   波洛搖搖頭:“不,沒有珠寶被偷。但抽屜裏不多的現金不見了。”
   “在船上我再也不會感到安全了,”亨德森小姐戰抖了一下,“有沒有綫索,是哪個咖啡色的野人幹的?”
   “沒有,”赫爾剋裏。波洛說道,“整個事情非常奇怪。”
   “你什麽意思?”埃利尖聲問道。
   波洛攤開手:“好了—接受事實吧。剋拉珀頓夫人被發現時至少已經死掉五個小時了。一些錢丟了、一串珠子在她床邊的地上。門是鎖着的,鑰匙不見了。對着甲板的窗戶—是窗戶,不是舷窗,是開着的。”
   “怎麽樣?”這個女人有些不耐煩了。
   “你不覺得謀殺發生在這些特定的情況下有點奇怪嗎?
   記住,對那些被允許上船賣明信片的人,換錢的人,賣珠子的人都是了如指掌的。”
   “儘管這樣。通常還是乘務員關艙房的門。”埃利指出來。
   “是的。那是為了防止小偷小摸,但這是謀殺。”
   “你究竟在想什麽,波洛先生?”她好像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在想那扇關着的門。”
   亨德森小姐也想了想廣我沒看出什麽。那個人從門出去,鎖上了,並且把鑰匙帶走了,這樣謀殺案就會太快被發現。他很聰明,這件謀殺案直到下午兩點纔被發現。”
   “不,不,小姐,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擔心他是怎麽出去的,而是他怎麽進去的。”
   “當然是窗戶了。”
   “這是可能的。但太難了—總是有人在甲板來來往往,這一點不能忘記。”
   “那就是門了。”亨德森小姐不耐煩地說道。
   “但你忘了,小姐。剋拉珀頓夫人把門從裏面鎖了起來。
   在寬拉珀頓上校早晨離船之前,她就這樣做了。他還試了試—所以我們知道是這樣的。”
   “廢話。門也許卡住了—或者他把手轉得不對。”
   “但不是他說這樣就這樣。事實上我們門聽見剋拉珀頓夫人她自已這麽說的。”
   “我們?”
   “穆尼小姐,剋裏根小姐,剋拉珀頓上校,還有我自己。”
   埃利。亨德森小姐輕輕跺着腳,腳上的鞋很漂亮。有一陣兒她沒有說話。然後,她有些慍怒地說道。“好了—你究竟推斷出什麽了?我想如果剋拉珀頓夫人可以關門,她也可以開門。”
   “正是,正是。”波洛望着她,滿面笑容,“你看不出來我們沒註意的。剋拉珀頓夫人打開門,放進了殺人者。她可能會給一個賣珠子的人打開門嗎?”
   埃利反對道:“她也許不知道是誰。他也許敲門了一她起來開了門—他硬擠進來然後殺了她。”
   波洛搖搖頭:“正相反。她被殺的時候,正靜靜地躺在床上。”
   亨德森小姐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她突然問道。
   波洛微笑道,“哼,好像她是認識那個進來的人的,難道不是嗎?”
   “你是說,”亨德森小姐說道,她的聲音有些刺耳,“兇手是船上的一個乘客?”
   波洛點點頭:“好像是這樣。”
   “丟在地上的珠子衹是一個煙幕彈?”
   “正是。,,
   “錢的失竊也是?”
   “正是。”
   稍稍停了一下,亨德森小姐慢慢說道,“我認為剋拉珀頓夫人是一個非常令人不愉快的人,而且我覺得這個船上沒有人真正喜歡她ˉ但沒有人會有什麽原因要殺了她。”
   “也許,除了她的丈夫,沒有別人。”波洛說道。
   “你不是真的以為—”她停了下來。
   “這個船上每個人都認為剋拉珀頓上校很有理由給她帶把斧子。我想,那是他們的說法。”
   埃利。亨德森看着他一等着。
   “但我得說,”波洛繼續道,“我自己沒有註意到這位好上校有什麽生氣的跡象。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據。他整天和那兩個女孩在一起,直到四點鐘纔回到船上。那時候,剋拉珀頓夫人已經死了好多小時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埃利。亨德森輕聲說;“但你還是認為—是船上的一個乘客?”
   波洛點了點頭。
   埃利。亨德森突然笑了—一種肆無忌憚、目空一切的笑:“你的理論也許很難證明,波洛先生,船上有好多乘客。”
   波洛鞠了一躬;“我得用一個貴國偵探小說中的說法:我有我自己的辦法,華生。”
   第二天晚飯時,每一個乘客都在碟子邊發現一張打印的紙條,要求他們在八點半時到主休息室去。當人們到齊了之後,船長站到通常是樂隊表演的突出的臺子上嚮大傢講話:“女士們,先生們;你們都聽說了昨天發生的悲劇。我相信你們都願意合作將那個慘案的作案者繩之以法。”他停下來,清清嗓子,“在船上和我們門在一起的有赫爾剋裏。波洛,你們大傢很可能都知道了在—哦—這些事情上很有經驗。我希望你們仔細呀他講講。”
   就在這時,剋拉珀頓上校進來了坐在福布斯將軍的身邊,他沒有去吃晚飯。看起來,他很悲傷茫然,根本不像感到很是解脫的樣子。要不然就是他是一個很好的演員。要不然就是他真的很喜歡他那很難相處的妻子。
   “赫爾剋裏。波洛先生∶”船長說着。從臺上下來了。波浴走上去,他衝大傢笑着。一副妄自尊大的樣子,看上去很可笑。
   “先生們,女士”他開始道,“你們能如此寬容聽我說話,我不勝感激。船長先生告訴你們,我在這方面有些經驗。
   事實上,我的確在如何將這個案子刨根問底上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他做了個手勢,一個乘務員走上前去,遞給他一個包在床單裏的很大的、看不出形狀的東西。
   “我要做的事也許會使你們吃一驚,”波洛提醒道,“也許你們會覺得我很古怪,或許,很瘋狂。然而我嚮你們保證在我的瘋狂之後有—正像你們英國人所說的—一個方法。”
   他和亨德森小姐對視了一會兒。他開始打開那很大的包。
   “這兒,先生們,女士們,我有一個很重要的證人,證明誰殺了剋拉珀頓夫人。”他靈巧的手將蒙着的最後一塊布迅速拿開,現出了裏面的東西—一個幾乎和真人一樣大的木玩偶,穿着一件絲絨套服,上有花邊的領子。
   “好了,阿瑟,”波洛說道,他的聲音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外國味的—相反是一口很自信的英語,聲調帶着倫教佬的抑揚頓挫,“你能告訴我—我重複一遍一你能告訴我—任何有關剋拉珀頓夫人死亡的事嗎?”
   玩偶的脖子擺動了一下。它的木頭下巴動了動,晃了晃,就聽見一個尖利的女高音在說,“怎麽啦,約翰?門關着呢!我不想讓乘務員打擾我……”衹聽得一聲尖叫,一張椅子倒了,一個男人站在那裏,身子歪嚮一邊,他的手放在脖子上—努力着想說話—努力着……突然,他的身子癱成一團。一頭栽倒在地。
   是剋拉珀頓上校。
   波洛和船上的醫生從俯伏在地上的人身邊站起身來。
   “我想是完了。心髒玻”,醫生的話很短。
   波洛點點頭:“把戲被人戳穿了,給嚇的。”
   他轉身對福布斯將軍說道:“是您,將軍,給了我一個很有用的暗示,您提到了音樂歌舞舞臺。我一直不解。後來我想起了這個。假設戰前剋拉珀頓是個藝人,那樣的話,三個人在剋拉珀頓夫人已經死了的時侯,還能夠聽到她從船艙裏面說話,是完全有可能的……”埃利。亨德森站在他身邊。她的眼睛很黑,充滿了痛苦。“你知道他心髒不好嗎?”她問道。
   “我猜到了……剋拉珀頓夫人說到她自己的心髒不好,但給我的感覺她是喜歡讓人覺得她有病的那種女人。後來,我揀到了一張撕碎了的處方,上面開了很大劑量的洋地黃.洋地黃是一種治心髒病的藥,但不可能是剋拉珀頓夫人的,因為這種藥會使瞳孔放大。我從沒有發現她有這種情況—但當我看他的眼睛時,立刻就看出了這種跡象。”
   埃利喃喃道:“所以你認為—事情可能會—這樣結束?”
   “這是最好的結局,不是嗎,小姐?”他輕聲說道。
   他看見她眼裏涌出淚水。她說道,“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我愛……但他不愛我……是那些女孩—是她們的年輕—使他感到他受到奴役。他想獲得自由,要不然就太晚了……是的,我想是那樣的……你什麽時候猜到是他的?”
   “他的自製力太強了,”波洛三言兩語地說道,“不管他妻子的所作所為是多麽讓人惱火,好像他都無動於衷。這表明要不就是他對此習慣了,這不會刺痛他。要不就是—好了—
  特使送來了一封短信.波洛讀着讀着.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他幾句話將來人打發走了,然後轉身對我說,“趕快打一個包,我的朋友,我們這就去夏普爾斯。”
   提到阿洛韋勳爵著名的鄉間別墅,我很是驚訝.阿洛韋勳爵是剛組建的國防部部長,是傑出的內閣成員。當他還是拉爾夫.柯蒂斯爵士,一個大工程公司的頭頭的時候.他就在下議院留下了深刻影響。人們把他作為將來的首相而自由地談論,如果有關大衛.麥剋亞當首相身體狀況的傳言屬實的話,極有可能會讓他來組閣。
   一輛很大的羅爾斯-羅伊斯轎車在下面等着我們.當我們駛人夜幕的時候,我不斷地問波洛問題。
   “他們這時候叫我們究竟有什麽事情?”我問道。這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
   波洛搖搖頭說:“無疑是最緊急的事情。”
   “我記得。”我說道.“幾年前曾盛傳有關拉爾夫.柯蒂斯的一樁醜聞.我想是股票欺騙。最後.他被證明是完全清白的,是不是這種事又發生了呢?”
   “那他沒必要半夜叫我啊.我的朋友。”
   我同意了,剩下的旅途我們都沉默不言。一出倫敦,這輛功率強大的汽車飛馳起來.不到一小時我們就到了夏普爾斯。
   一個威嚴的男管傢立刻將我們引到了一個小書房。阿洛韋勳爵正在那兒等着我們。他立即起身和我們打招呼—他又瘦又高.周身都透出權力和精力。
   “波洛先生.很高興見到你。這是政府第二次請求你的幫助了.我對戰爭期間你為我們所做的事情記得很清楚,那時首相令人震驚地被綁架了.你精湛的推理技巧一還有我可不可以加上,你的謹慎—輓救了危險的局面。”
   波洛的眼睛有些亮了。
   “那麽我想,大人,這是不是又需謹慎的案子?”
   “正是。哈裏爵士和我.—噢.讓我介紹一下—海軍上將哈裏.韋爾戴爾爵士.我們的海軍第一大臣—波洛先生和—我想想,上尉—”
   “黑斯廷斯。”我接上說。
   “我經常聽說你,波洛先生,”哈裏爵士一邊握手,一邊說道,“這是件莫名其妙的案子.如果你能解决的話.我們將不勝感激。”
   我立刻就喜歡上了這位海軍第一大臣,那種傳統的很魁梧、很坦率的水手。
   波洛看着他倆,臉上露出探問的神色.於是阿洛韋開始講起來。
   “當然,你明白這一切都是保密的,波洛先生.我們損失很嚴重.新的Z型潛艇的圖紙被盜了。”
   “什麽時候?”
   “今晚—不到三小時之前。也許,波洛先生.你能明白這個災難的嚴重性.此事不能公開.這至關重要.我把事實盡可能短地說一下.我周末的客人有這位海軍上將,他的夫人和兒子,還有康拉德夫人.倫敦上流社會很出名的一位女士。女士們早早就上了床—大約十點鐘,倫納德.韋爾戴爾也是如此.哈裏爵士想和我討論一下這種新型潛艇的建設問題,於是.我就叫菲茨羅伊,我的秘書.將圖紙從屋角的保險箱裏拿出來,為我們放好.當然還有和這事有關的其他文件。他在幹這事的時候,海軍上將和我在露臺上來回踱步,抽着雪茄.盡情呼吸着六月溫潤的空氣.抽完煙.談完話,我們决定幹正事了。當我在露臺的另一端轉身的時候,我想我是看見了一個人影從這邊的落地窗悄悄出去,穿過露臺,消失了.我知道菲茨羅伊在這屋裏.因此也就沒覺得會有什麽差錯.當然.是我的錯.好了,我們順着露臺回來通過落地窗走進屋子,而這時菲茨羅伊正從廳裏進來。
   “‘是不是把我們要的東西都拿出來了.菲茨羅伊?’我問道。
   “‘我想是的,阿洛韋勳爵,文件都在您的桌上.’他答道,然後他嚮我們道晚安。
   “‘等一會兒,’我一邊嚮桌邊走去,一邊說,‘也許我得要一些我沒提到的東西.’
   “我很快瀏覽了一下放在那兒的文件。
   “‘你把這裏面最重要的給忘了.菲茨羅伊,’我說道,‘潛艇圖紙本身!’
   “‘圖紙就在上面,阿洛韋勳爵。’
   “‘噢不,不在。’我邊說邊翻着那些文件。
   “‘但我是剛放在那兒的.’
   “‘嗯.它們現在不見了.’我說道。
   “菲茨羅伊走上前來,一臉迷惑。這事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我們翻找了放在桌上的文件,我們又翻遍了保險箱,但最後我們不得不斷定圖紙丟了—是在菲茨羅伊不在屋裏的那短短的三分鐘時間裏丟的。”
   “他為什麽要離開房間?”波洛很快問道。
   “正是我問他的問題。”哈裏爵士喊道。
   “好像是,”阿洛韋勳爵說道,“他剛剛把文件在我的桌上放好,他聽到一個女人的驚叫,嚇了一跳.他衝出去進了大廳,在樓梯上他看見科納德夫人的女僕.那女孩看上去臉色慘白.很是不安,她宣稱她剛見了鬼—一個全身穿着白色衣服,走起路來沒有聲音的高高的身影.對她的害怕,菲茨羅伊一笑置之,並且多多少少有些禮貌地讓她別犯傻了.然後就在我們從落地窗進來的時候,他也回到了這個房間。”
   “一切好像都很清楚,”波洛若有所思地說,“惟一的問題就是,那個女僕是個同謀嗎?她是不是按計劃驚叫,而這時她的同夥正潛伏在外面,還是他衹是在外面等着機會出現?我想,您見到的是個男人.而不是個女人?”
   “很難說,波洛先生.衹是一個影子。”
   海軍上將古怪地哼了一聲.大傢都註意到了。
   “我想,上將先生有些話要說。”波洛微笑着輕聲說道,“您看見了這個影子了嗎,哈裏爵士?”
   “不.我沒有。”他答道,“阿洛韋也沒有.樹枝搖了一下.或別的什麽情況,然後,當我們發現圖紙失竊了.他就匆匆下了結論說他看見有人從露臺上過去了.他的想象力欺騙了他,就是這樣的。”
   “一般來講,大傢都不認為我想象力很豐富。”阿洛韋勳爵微笑着說道。
   “廢話,我們都有想象力。我們都能激動起來.使自己相信我們看見了本沒有看見的東西.我一生都在海上,新水手時常看不清楚.我總得幫幫他們。我也看着露臺,如果有什麽東西的話.我會同樣看見的。”
   對這事他很是激動。波洛站起身很快走到窗戶旁.他走上露臺,我們跟在他後面。他從口袋裏拿出一隻手電,在露臺邊上的革地照來照去。
   “他是從哪兒穿過露臺的.大人?”他問道。
   “我想差不多在窗戶對面。”
   波洛又照了一會,走到露臺盡頭又折了回來.然後他關上手電,直起身來。
   “哈裏爵士是對的—您錯了,大人,”他輕聲說道,“今天晚上雨下得很大。穿過那片草地的話不可能不留下腳印.但沒有腳印,什麽也沒有。”
   他的目光從一個人的臉上又移到另一人的臉上.阿洛韋勳爵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也不太相信,海軍上將吵吵嚷嚷地表示他很滿意。
   “我知道我不會錯的,”他大聲說道.“在任何場合我都相信我的眼睛。”
   他一副誠實的老水手的樣子,使我忍不住笑了。
   “那樣就得考慮屋裏的人了,”波洛平靜地說道,“我們都進來。嗯,大人,在菲茨羅伊先生在樓梯上和女僕說話的時候.會不會有人抓住這個機會從廳裏進人書房呢?”
   阿洛韋勳爵搖搖頭。
   “絶不可能—要這樣做的話得經過菲茨羅伊身邊。”
   “菲茨羅伊先生自己—您對他絶對相信嗎?”
   阿洛韋勳爵臉紅了。
   “絶對,波洛先生。我有信心對我的秘書負責.他和這事有關是絶不可能的。”
   “一切好像都不可能,”波洛不動感情地說道,“也許那些圖紙自己裝上了一對小翅膀.飛走了—像這樣!”他翹起嘴唇,像一個令人發笑的天使。
   “整個事情都不可能,”阿洛韋勳爵不耐煩地宣稱道。
   “但波洛先生,我請您做夢也不要懷疑菲茨羅伊先生。衹要想一想—如果他想要拿圖紙的話,有什麽會比將它們映描下來更容易呢?他不必麻煩去偷它們。”
   “是的.大人,”波洛表示同意,“你說的很公正—可以看出您頭腦很清楚.很有條理。英國人有了你真是幸福。”
   這突如其來的表揚使得阿洛韋勳爵看上去很是尷尬。
   波洛又回到了這件事情上。
   “您晚上一直坐在裏面的那個房間—”
   “起居室?怎麽呢?”
   “那房間也有一個窗戶通到露臺.我記得您是那麽出去的。有沒有可能在菲茨羅伊先生不在屋裏的時候,會有人通過起居室的窗戶出來並通過這個窗戶進去,然後按同祥的方法離開呢?”
   “但那樣的話.我們會看見他們的。”海軍上將反對說。
   “如果你們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的話.就看不見。”
   “菲茨羅伊衹離開屋子幾分鐘,這段時間我們可以走到盡頭又回來了。”
   “不管怎麽說,這是一種可能性.事實上,是在這種情況下惟一的可能性。”
   “但我們出來的時候,起居室裏沒有人。”海軍上將說道。
   “他們可能隨後就到那兒。”
   “您是說,”阿洛韋勳爵慢慢說道,“當菲茨羅伊聽到女僕的喊叫出去的時候.有人已經藏在起居室裏,並旦通過窗戶衝進來.衝出去;而當菲茨羅伊回到這個房間的時候,那人剛剛離開起居室?”
   “您的頭腦又一次很有條理。”波洛一邊鞠躬一邊說。
   “您把事情講得很清楚了。”
   “也許是一個傭人?”
   “或者是一個客人.驚叫的是科納德夫人的女僕.有關科納德夫人您能給我講些什麽?”
   阿洛韋勳爵想了一會兒後說道。
   “我己經說過她是一個社交界很出名的人物.她舉行盛大晚會,她到處都去,在這個意義上來說的確是這樣的。但究竟她從哪裏來,她過去的生活什麽樣就知之甚少了.她盡可能多地經常涉足外交和外事圈.情報機關總想問—為什麽?”
   “我明白了。”波洛說道,“這個周末她應邀來到這裏
   “那樣的話—我們可不可以這樣說—我們得密切監視她。”
   “正是!有可能她會很利落地扭轉局面,占了您的上風。”
   阿洛韋勳爵看上去有些不自在.波洛繼續道:“告訴我,大人,在她能聽到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提到你和上將將要討論的事情?”
   “是的,”阿洛韋勳爵承認說,“哈裏爵士說.‘現在我們談談潛艇!該工作了.’或類似的話。別的人都離開了房間.但她回來取一本書。”
   “我明白了。”波洛若有所思地說,“大人,已經很晚了—但情況很緊急.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嚮參加這個招待會的人問一些問題。”
   “當然,可以做到,”阿洛韋勳爵說道,“糟糕的是,我們不想讓太多的人知道。當然.朱麗葉.韋爾戴爾夫人和小倫納德沒關係一但科納德夫人,如果她是清白的話.就是很不一樣了.也許你可以說一個重要的文件丟了,不要具體說是什麽,或者談論丟失的細節。”
   “這正是我準備建議的,”波洛說道,滿面笑容,“事實上.三種情況,上將先生得原諒我,但即使是最好的妻子“沒關係,”哈裏爵士說道,“所有的女人話都不少,上帝保佑她們!我倒希望朱麗葉能夠多說一點,少打一點橋牌。但現在女人都是那樣,她們要是不跳舞、不賭博的話,她們就不高興。我去叫朱麗葉和倫納德起來,要嗎,阿洛韋?”
   “謝謝您。我去叫那個法國女僕.波洛先生會想見她的,她可以叫她的太太。我現在就去做這些。同時,我會讓菲茨羅伊一塊兒過來。”
   菲茨羅伊先生很瘦,臉色蒼白,戴着夾鼻眼鏡,表情很拘謹.他的話和阿洛韋勳爵告訴我們的幾乎一字不差。
   “你怎麽看,菲茨羅伊先生?”
   菲茨羅伊先生聳聳肩。
   “毫無疑問,知道情況的人在外面等着機會。他可以通過窗戶看裏面正在發生什麽事情,當我離開屋子的時候,他偷偷地進來了.很遺憾,在阿洛韋勳爵看見那傢夥離開的時候,他當時沒有追。”
   波洛沒有將告訴他.相反他問道:“你相信那個法國女僕的話嗎—說她看見了一個鬼?”
   “嗯,不太相信,波洛先生。”
   “我是說—她真的這麽想嗎?”
   “噢.至於這個,我很難說.她看上去真的很不安。她的手放在頭上。”
   “啊哈!”波洛喊道.好像發現了什麽似的。“真的是那樣嗎—毫無疑問她是一個漂亮女孩.是嗎?”
   “我沒有特別註意。”菲茨羅伊先生壓低嗓音說道。
   “我想,你沒有見到她的主人?”
   “事實上,我見到了。她在樓梯上面的走廊,正在叫她—利奧尼!然後她看見了我—當然就退回去了。”
   “在樓上。”波洛皺着眉頭。
   “當然.我意識到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很不愉快—或者會很不愉快的.如果阿洛韋勳爵沒有碰巧看見那人正在離開.無論如何.如果你們要特意搜一下我的房間和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你真的希望這樣嗎?”
   “當然。”
   波洛會怎麽回答,我不知道,但就在這時阿洛韋勳爵回來通知我們.兩位夫人和倫納德.韋爾戴爾先生正在起居室裏。
   女士們都穿着合身的女便服.科納德夫人是一個三十五歲的漂亮女人,長着金色頭髮.有一點豐滿的趨勢。朱麗葉.韋爾戴爾夫人一定有四十歲了,很高很瘦,皮膚有些黑,仍舊很漂亮,手、腳很精緻,一副焦躁不安的樣子.她的兒子是一個看上去女人氣十足的年輕男子.和他父親的熱忱坦率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波洛按照他們商量好的說法跟他們說了一遍,然後解釋說他很想知道今晚是否有人聽見或者看見會對我們有用的什麽東西。
   他首先轉嚮科納德夫人,他請她說說她都做了些什麽。
   “我想想……我上了樓。我按鈴叫我的傭人.然後.因為她沒有出現.我出來叫她.我聽到她在樓梯上說話.她為我梳了頭髮之後,我讓她走了—她處於一種奇怪的緊張狀態。我看了一會兒書.然後就上床了。”
   “您呢,朱麗葉夫人?”
   “我徑直上褸睡覺了.我太纍了。”
   “親愛的.你的書怎麽樣呢?”科納德夫人問道,甜甜地笑着。
   “我的書?”朱麗葉夫人臉紅了。
   “是的,你知道,我讓利奧尼走的時候,你正在上樓.你說你是下樓去起居室取一本書。”
   “噢,是的,我是下樓了.我—我忘了。”
   朱麗葉夫人兩手交叉.很是緊張。
   “您有沒有聽到科納德夫人的女僕驚叫,夫人?”
   “不.不,我沒有。”
   “多奇怪—因為那時候你一定在起居室。”
   “我什麽也沒有聽見。”朱麗葉夫人說,語氣堅定了些。
   波洛轉嚮年輕的倫納德。
   “先生?”
   “什麽也沒做.我直接上樓睡覺了。”
   波洛摸着下巴。
   “哎呀,我怕這兒沒有什麽可以幫我了。女士們.先生們.我遺憾—特別遺憾因為這麽點小事把你們從睡夢中打擾起來.請接受我的道歉。”
   一邊做着手勢一邊道着歉.他將他們送了出去.回來的時候.他帶着法國女僕,一個漂亮的、看上去很謹慎的女孩.阿洛韋和韋爾戴爾和夫人們一起出去了。
   “嗯.小姐,”波洛輕快地說道.“請講實情。別跟我講歷史.你為什麽要在樓梯上驚叫?”
   “啊.先生,我看見一個高高的人影一全身都是白的波洛的食指有力地搖了搖.止住了她的話。
   “我有沒有說過,不要跟我講歷史?我會猜的。他吻了你.是不是?我是說倫納德.韋爾戴爾先生。”
   “好吧.先生.你畢竟明白什麽是吻吧?”
   “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很自然的。”波洛殷勤地回答道,
   “我自己,或者這裏的黑斯廷斯—但跟我說發生的事情。”
   “他走到我後邊,抓住了我.我嚇了一跳,於是就驚叫起來.如果我知道的話,我就不會叫了—但他像一隻貓那樣來到了身邊。然後秘書先生就來了.倫納德先生飛快地上了褸梯.我能說什麽?尤其對一個這樣年輕的男子一他這麽有教養!肯定的,我就編了鬼的故事。”
   “一切都清楚了。”波洛高興地喊道,“然後你就上樓去了你主人的房間,順使問一下.哪間是她的?”
   “先生.在盡頭.那個方向。”
   “那麽說就在書房上面.好的,小姐,我不耽擱你了.下一次.別再叫了。”
   將她送了出去,他回來時臉上帶着笑容。
   “一個有趣的案子,不是嗎,黑斯廷斯?我開始有些頭緒了,你呢?”
   “倫納德.韋爾戴爾在褸梯上做什麽?我不喜歡這個年輕人,波洛.我應該說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浪蕩子。”
   “我同意,我的朋友。”
   “菲茨羅伊好像是挺誠實的。”
   “阿洛韋勳爵一定會堅持這一點的。”
   “然而他的舉止中有一些—”
   “幾乎是太好了而不像真的?我自己也感到了.另一方面.我們的朋友科納德夫人絶不是什麽好東西。”
   “她的房間就在書房上面。”我沉思着說道.緊緊地盯着波洛。
   他輕輕一笑搖搖頭。
   “不,我的朋友,我不能真的相信那位完美的女士會從煙囪擠下來.或者從陽臺吊下來。”
   在他說話的時候.門開了,讓我感到特別驚訝的是,朱麗葉.韋爾戴爾夫人輕快地走了進來。
   “波洛先生,”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我能單獨和您談談嗎?”
   “夫人,黑斯廷斯上尉就跟我自己一樣.在他面前你可以隨使怎麽說,就像沒有他一樣.請坐。”
   她坐了下來,眼睛還盯着波洛。
   “我不得不說的是一很難。您負責這個案子,如果—文件送回來了,這事兒是不是就可以了結呢?我是說,可不可以不問問題就可以做完呢?”
   波洛緊緊盯着她。
   “夫人.讓我理解您。它們會放到我的手裏—對嗎?然後我將它們送回阿洛韋勳爵那裏,條件是他不要問我從哪裏找到的?”
   她點點頭:“那是我的意思.但我必須得到保證這事不被宣揚。”
   “我想阿洛韋勳爵是不特別急於宣揚這事的。”波洛板着臉說道。
   “那麽說您同意了?”她急切地回應道。
   “等一會兒,夫人,這得看多快你能將那些文件送到我手裏。”
   “幾乎立刻。”
   波洛擡頭掃了一下鐘。
   “多快.準確地說?”
   “比如—十分鐘。”她輕聲說道。
   “我同意.夫人。”
   她從房間匆匆離去。我撅着嘴吹着口哨。
   “黑斯廷斯.你能替我將這總結一下嗎?”
   “橋牌。”我清楚地回答道。
   “啊,你還記得海軍上將先生那無意的話!你的記憶力真好啊!黑斯廷斯.我祝賀你。”
   我們沒再說下去.因為阿洛韋勳爵進來了,探問地看着波洛。
   “波洛先生.有沒有什麽進一步的想法嗎?我想他們對您提的問題所作的回答很讓您失望。”
   “一點也不.大人。這些回答很有啓發性。我沒必要再呆在這兒了.若是您同意的話.我想立刻回倫敦去。”
   阿洛韋勳爵好像懵了。
   “但—但您發現什麽了?你知道誰拿了圖紙嗎?”
   “是的,大人,我知道.告訴我—要是圖紙被人匿名送回到您手中,您不會刨根問底吧?”
   阿洛韋勳爵盯着他。
   “你是說得付一筆錢嗎?”
   “不,大人,無條件地送回來。”
   “當然.圖紙失而復得是最重要的事。”阿洛韋勳爵慢慢說道.看上去,他很茫然.對這一切很難理解。
   “那樣的話.我鄭重建議您這樣做.衹有您,海軍上將和您的秘書知道圖紙失竊。我是盡全力幫您的.這一點請您放心—將這個謎案交給我吧.您讓我找回失竊的圖紙—我這樣做了.別的您就別問了。”他站起身,伸出手,“大人,很高興見到您.我相信您一以及您對英國的忠誠。您會堅定不移地把握住她的命運的。”
   “波洛先生—我嚮您發誓我會盡我的努力的.這也許是優點,也許是缺點,但我相信自己。”
   “每一個偉人都是這樣的,我,也一樣!”波洛大言不慚地說。
   車很快開到了門邊,阿洛韋勳爵重新熱情起來,站在臺階上和我們道別。
   “那是個偉人,黑斯廷斯。”車開動之後,波洛這麽說。
   “他有腦子.有謀略,有權力.在英國重整旗鼓的艱難日子裏.就需要這樣堅強的人。”
   “我很同意你說的一切,波洛—但朱麗葉夫人又怎樣?她會直接將圖紙交給阿洛韋嗎?當她發現你不辭而別會怎麽想呢?”
   “黑斯廷斯.我問你一個小問題.當她和我說話的時候.她為什麽不當時當地將圖紙交給我呢?”
   “她沒帶在身上。”
   “正是.她去她房裏取要多長時間?或是去別墅裏任何藏匿之地去取?你不需要回答。我會告訴你的.也許兩分半鐘!可她要十分鐘.為什麽?很明顯她得從另外一個人那兒去取,並且得和那個人交涉甚至爭論.直至那個人不再堅持。那麽,那個人會是誰呢?不是科納德夫人,這很明顯,而是她自己傢裏的一個什麽人,她的丈夫或是兒子.可能會是哪一個呢?倫納德.韋爾戴爾說他徑直上床了。我們知道那不是真的。假設他母親去了他的房間,發現裏面沒人;假設她下來時,心裏充滿了莫名的恐懼一她的那個兒子不是什麽好東西!她沒找到他,但後來她聽到他否認他曾經離開房間.她立刻就得出結論,他就是賊。因此她來見了我。
   “但是,我的朋友,我們知道一些事情,而朱麗葉夫人不知道。我們知道她的兒子不可能去過書房,因為他在樓梯上,正嚮那位漂亮的法國女傭調情。雖然她不知道這個,但倫納德.韋爾戴爾有不在現場的證據。”
   “好了.那麽.究竟是誰偷了圖紙?我們好像排除了所有的人—朱麗葉夫人,她的兒子,科納德夫人.法國女傭。”
   “正是。動動腦子,我的朋友,答案就在你的面前。”
   我茫然地搖搖頭。
   “但確實如此!如果你堅待的話!那麽,請註意菲茨羅伊出了書房,他將圖紙留在了桌上.幾分鐘之後阿洛韋勳爵進了房間,走到桌邊,然後圖紙就沒了.衹有兩種可能性.要麽菲茨羅伊沒有將圖紙留在桌上.而是將之放進了他的口袋—但那講不通,因為,正像阿洛韋指出的那樣,他可以在他方便的任何時候將圖紙描摹下來-要麽就是當阿浴韋勳爵走到桌邊的時候,圖紙還在桌子上—這樣的話就是說圖紙進了他的口袋。”
   “阿洛韋勳爵是小偷!”我懵了,“但為什麽?為什麽呢?”
   “你不是跟我談過過去的一樁醜聞嗎?你說,他被宣佈無罪.但假設.那終歸是真的呢?在英國社會生活中是絶不能有醜聞的.如果這件事全抖露出來,並且被證明對他不利的話一他的生涯就結束了。我們可以假設他是被人敲詐勒索的,而索要的價碼就是潛艇圖紙。”
   “但這傢夥是一個不可饒恕的叛徒啊!”我失聲喊道。
   “噢,不,他不是.他很聰明,很是足智多謀.假設,我的朋友,他將那些圖紙拷貝下來.因為他是一個聰明的工程師,在每一個部分都作一點小小改動,這樣的話,就使這些圖紙成為-堆廢紙。他將假圖紙交給了敵方的特工一我想是科納德夫人;但為了使它的真實性不受懷疑,圖紙得好像是丟了.他假稱說他看見一個人從窗戶出去了,這樣盡可能不使別墅裏的任何人受到懷疑,但他磁上了海軍上將的執拗。於是他的下一步考慮就是不要讓人懷疑菲茨羅伊。”
   “這衹不過是你的猜測,波洛。”我反對道。
   “這是心理學,我的朋友.一個將真圖紙交出去的人是不會在懷疑誰的問題上那樣小心謹慎的。另外為什麽他如此顧慮,不希望科納德夫人知道圖紙失窈的細節呢?因為今晚上早些時候.他就將假閣紙交給了她.他不想讓她知道圖紙的失竊是在她得到圖紙之後發生的。”
   “我不知道你對不。”我說道。
   “我當然是正確的。我和阿洛韋說話的時候,就像一個偉人對另一個偉人說話—他完全理解.你會明白的。”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當阿洛韋勳爵成為首相的那一天,波洛收到了一張支票和一張署名的相片;相片上的字是這樣的:
   贈給我謹慎的朋友赫爾剋裏.波洛
   —阿洛韋
   我相信Z型潛艇在海軍裏引起了一片歡騰。他們說它使現代海戰發生性的變化。我也聽說了某一個強國試圖製造同樣的東西,結果卻令人沮喪地失敗了。但我仍然認為波洛辦這個案子全是靠猜測。
  毫無疑問,這是一間老房子,整個廣場都是古老的,在教區裏,人們經常會遇見像它那樣不合時宜的威嚴而古老的東西。但是,19號給人的印象是古老中最古老的;它具有那種真正的傢長似的莊嚴;它高聳着,是灰色中的最灰色,傲慢中的最傲慢,冰冷中的最冰冷。嚴肅,冷峻,以及帶着那種所有房子在長時間內無人居住所特有的荒蕪印記,它傲視着其他建築物。
   在別的教區中,它肯定被自由地定義為“鬼屋”了,但是,韋敏斯特是一個不受鬼神歡迎的地方,在那裏,鬼神很少被看作是可以尊敬的東西,除非是在“郡出身的貴族”的屬地。所以,第19號從來沒被認為是一棟鬼屋,但是,它仍然被荒置在那裏,一年又一年,要麽就廢置,要麽就出售。
   蘭開斯特太太一邊跟在滔滔不絶的房屋代理人身後往上走,一邊用贊許的目光打量着這棟房子。那位代理人正用着一種引人發笑的態度,努力要把19號房子從他的手中賣出去。他把鑰匙插了進去,一邊繼續着他那充滿欣賞意味的介紹。
   “這棟房子已經廢置多久了?”蘭開斯特太太問道,非常唐突地打斷了代理人滔滔不絶的話流。
   拉迪斯(拉迪斯·福普洛)先生變得有點兒驚慌失措。
   “呃——呃——有一段時間了。”他溫和地說道。
   “我也覺得是這樣。”蘭開斯特太太冷冷地說道。
   朦朧的大廳裏彌漫着一種陰森的氣氛,看到這些,富有想象力的女人肯定會發起抖來,但是,這個女人恰好是一個卓越實幹的人,她長着高高的個子,一雙冷冷的藍眼睛,漆黑的頭髮中摻雜了一兩根白絲。
   她從房子的閣樓走到房子的地窖,並不時地提出一兩個中肯的問題。審查結束後,她回到前面的房間裏,看着下面的廣場,用堅毅的態度直視着代理人。
   “這棟房子出了什麽問題?”
   拉迪斯先生吃了一驚。
   “當然,一棟沒有裝修的房子,總是多多少少有點陰暗的。”他無力地搪塞着。
   “鬍說,”蘭開斯特太太說道,“這樣的房子衹要如此低的租金——純粹是名義上的,裏面肯定有原因。我猜想,這棟房子是不是一棟鬼屋?”
   拉迪斯先生嚇了一跳,有點兒慌慌張張的,但是,他什麽也沒說。
   蘭開斯特太太的眼睛尖利地盯着他。過了幾分鐘,她又說道:
   “當然,那都是些鬍說八道,我就不相信鬼神一類的東西,而且,從個人角度來說,那也不會阻礙我買下這棟房子。但是很不幸,僕人們,他們非常輕信,並且很容易就被這些嚇倒,你最好就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是什麽使得這個地方被荒置的。”
   “我——呃——我真的不知道。”房屋代理人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敢肯定你知道,”這位夫人平靜地說道,“如果,你不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我就不買下這棟房子。是什麽?因為出了殺人犯?”
   “噢!不是的,”拉迪斯先生叫道,被這種與廣場的尊嚴非常不符的想法嚇了一跳。“這衹是——這衹是因為一個孩子。”
   “一個孩子?”
   “是的。”
   “我不知道這個故事的確切情況,”他不情願地繼續說道,“當然,它有各種各樣的版本,但是,我相信,大約在三十年前,有一個叫作威廉的人買下了19號房子。關於他,人們一無所知。他沒有僕人,也沒有朋友,白天他很少出去,他有一個孩子,一個小男孩。搬到那裏大約兩個月以後,他就到倫敦去了,以後,他很少出現在這個教區裏,直到他被人認了出來,他牽扯到一些案件中,是一個被‘追捕’的逃犯——確切怎樣,我也不知道,但是,肯定很嚴重,因為,與被捕入獄相比,他選擇了自殺。而那個孩子還住在那裏,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那所房子裏。他有點糧食,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他天天等待着他爸爸的歸來。非常不幸,他時刻都緊緊記住父親吩咐他的話,他絶對不離開那所房子,也不對別人訴說。他是一個虛弱、多病的小傢夥,而且,從來不會反抗命令。到了晚上,鄰居們,還不知道他爸爸已經離開了,他們經常聽到他一個人在空寂可怕的房間裏哭泣。”
   拉迪斯先生停了一會兒。
   “而且——呃——最後,這個孩子餓死了。”他用那種宣告天就要下雨的口吻把故事結束了。
   “那麽,在這間房子裏出沒的就是這個孩子的鬼魂了?”蘭開斯特太太問道。
   “說真的,那一點兒也不重要,”拉迪斯先生趕緊嚮她保證道,“什麽也沒有看到過,沒有誰看到過,衹是有人這麽說而已。當然,這很荒謬,但是,他們說他們真的聽到了——那個孩子——在哭泣,你知道的。”
   蘭開斯特太太朝着前面走去。
   “我非常喜歡這棟房子,”她說道,“價錢這麽好,我幾乎不需要花費什麽。我考慮一下,然後再給你答復。”
   “它看起來真的非常亮堂,不是嗎,爸爸?”
   蘭開斯特太太用贊許的眼光視察着她的新領地。華麗的地毯,打磨得嶄新發亮的傢具,還有各種各樣裝飾用的小玩意兒,把19號房子的陰暗一掃而光。
   她正朝着一個瘦弱的老人說話。老人的腰有點兒彎,雙肩略微傾斜,長着一張高雅而神秘的臉。溫伯恩先生不像他的女兒。事實上,再也沒有比女兒卓越實幹而父親富於幻想之間的反差更大了。
   “是的,”他微笑着回答道,“沒有人會想象得出,這房子是一棟鬼屋。”
   “爸爸,不要鬍說!而且,這是我們搬進來的第一天。”
   溫伯恩先生笑了。
   “那好,我親愛的,我們同意沒有什麽鬼神之類的東西。”
   “而且請你,”蘭開斯特太太繼續說道,“不要在傑弗裏前面說這些,因為他是那麽地喜歡幻想。”
   傑弗裏是蘭開斯特太太的小男孩。這個家庭由溫伯恩先生、他的寡婦女兒和傑弗裏組成。
   天開始下雨了,雨點敲打在窗戶上——噼啪,噼啪。
   “聽,”溫伯恩先生說道,“那像不像輕輕的腳步聲?”
   “那更像是雨聲。”蘭開斯特太太說道,並微笑着。
   “但是,那,那真是腳步聲。”她的父親叫道,並彎下腰去聽。
   蘭開斯特太太爽朗地笑起來。
   溫伯恩先生衹好也笑了。他們在客廳裏喝着茶,他背對樓梯坐着,現在,他把椅子轉過來,朝樓梯望去。
   小傑弗裏正走下來,走得非常緩慢而且安靜,帶着孩子特有的那種對陌生環境的惶恐。橡木做的樓梯剛漆過,還沒鋪上地毯。他走了過來,站在母親的旁邊。溫伯恩先生微微吃了一驚,當孩子走過地板的時候,他清楚地聽到了樓梯上有另一串腳步聲,似乎有人跟着傑弗裏。那是一種拖拖拉拉的、非常輕微的腳步聲。但是,他懷疑地聳了聳肩。“雨聲,毫無疑問。”他想到。
   “我在看海綿蛋糕呢。”傑弗裏說道,他的樣子就像是指出一個有趣的事實那樣美妙而超然。
   他的母親趕緊把話題接了過來。
   “嗯,乖孩子,你怎樣看待你的新房子?”她問道。
   “很多,”傑弗裏嘰哩嗚嚕地回答道,嘴巴塞得滿滿的,“磅餅磅餅磅餅。”最後一句話明顯地表達了他深深的滿足,之後,他陷入了安靜中,好像是盡可能看它最後一眼的人那樣,衹關心海綿蛋糕是不是被移走了。
   吞下最後滿滿的一口後,他突然開始大說起來。
   “噢!媽媽,這裏還有閣樓呢,簡說的。我可以馬上去那裏探險嗎?那裏肯定有一個密室,簡說那裏沒有,但是,我想那裏肯定有,而且,不管怎樣,我知道,那裏肯定會有管子,水管(滿臉失神入迷的表情),而且,我可以玩玩它們,而且,噢!我可以去看看鍋——鍋爐嗎?”
   他把最後一個字拉得長長的,滿臉都是顯而易見的狂喜,以致於他祖父都對他這種幼年期的無比開心感到了羞恥,在他腦海裏浮現出這樣的一幅圖畫,畫裏面,熱水不熱了,還有一大疊沉甸甸的要付給管道工的賬單。
   “我們明天再看閣樓吧,親愛的,”蘭開斯特太太說道,“想象一下,你用你的磚頭建造了一棟非常漂亮的建築物,或者一個發動機。”
   “我不要造‘盤子’。”
   “是房子。”
   “房子,我也不要造‘挖動機’。”
   “那麽,就造一個鍋爐吧。”他的祖父建議道。
   傑弗裏很高興。
   “用管子來造嗎?”
   “是的,用一大堆管子。”
   傑弗裏開心地跑出去搬他的磚頭。
   雨還繼續下着,溫伯恩先生在聽。是的,他聽到的肯定是雨點聲,但是,那真像是腳步聲。
   那天晚上,他作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到自己走過一個教區,在他看來,那個教區似乎是一個很大的城市,但是,那是一個孩子們的城市,那裏沒有成年人,除了孩子,什麽也沒有,衹有孩子,一群又一群的孩子。在夢裏,那些孩子衝到這個陌生人跟前,叫道:“你把他帶來了嗎?”看來,他似乎明白他們要的是什麽,他悲傷地搖搖頭,看到這時,孩子們轉身跑開了,他們開始哭泣,非常悲苦地抽泣着。
   城市和孩子們漸漸模糊了,他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但是,哭泣聲仍然在他耳邊回蕩,儘管他已經完全清醒了,他仍然能夠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些哭聲。他記得傑弗裏是睡在下面的那層樓裏,但是,那些孩子的哭聲卻是從上面傳下來的。他坐了起來,劃了一根火柴,哭泣聲馬上停止了。
   溫伯恩先生並沒有把他的夢境以及它的結局告訴他女兒。那不是他的幻想在開玩笑,他堅信,事實上,在那以後不久,他又在白天聽到了那種哭聲,好像是風颳進了煙囪,但是,這不是風聲——而是清清楚楚的哭聲,不會聽錯的;是那種令人同情並且心碎的哭泣聲。
   同時他還發現,他不是唯一聽到這種哭聲的人。他無意中聽到了女僕對客廳僕人說,她覺得那些保姆對小主人肯定不好,那天早上,她聽到了他在小聲哭泣。但是,傑弗裏走下來吃早飯和午飯時,神情裏充滿了健康和開心。溫伯恩先生知道,那不是傑弗裏在哭泣,那些哭泣聲,是那個不止一次用拖拖拉拉的腳步聲使他吃驚的孩子發出的。
   衹有蘭開斯特太太一個人,什麽也沒有聽到,她的耳朵或許不適合於接收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但是,有一天她也被嚇了一跳。
   “媽媽,”傑弗裏悲哀地說道,“我希望,你同意我和那個小男孩一起玩。”
   蘭開斯特太太從寫字檯上擡起頭來,微笑地看着他。
   “親愛的,什麽小男孩?”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住在閣樓裏,坐在地板上哭泣,但是,他看到我的時候,他就跑開了,我想他很害羞(帶着一點自豪和滿足),他不像是一個強壯的孩子。然後,當我在嬰兒房裏做着我的建築時,我看見,他站在門口盯着我玩,他看起來是那麽的寂寞,似乎,他很希望和我一起玩。我說:‘來,我們一起建造一個“挖動機”吧。’但是,他什麽也不說,衹是看着,那神情就像是——就像是盯着一大堆爸爸不許他碰的巧剋力一樣。”
   傑弗裏嘆了口氣,顯然,他已經開始對那個小男孩滿懷了人性的悲憫。
   “但是,當我問簡那個小男孩是誰,並且告訴她我希望和他一起玩時,她說這間房子裏沒有別的小男孩,她要我別再講那些淘氣的話了,我一點也不喜歡簡。”
   蘭開斯特太太站了起來。
   “簡說得對,這裏沒有別的小男孩。”
   “但是,我看見他了。噢!媽媽,讓我和他一起玩吧,他看起來真的非常寂寞,非常不開心,我真的希望可以做什麽,可以‘使他開心點兒’。”
   蘭開斯特太太正準備說話,但是,她的父親搖頭製止了她。
   “傑弗裏,”他非常溫柔地說道,“那個可憐的小男孩很寂寞,或許,你可以做些什麽來安慰一下他;但是怎樣做,你必須自己想方法——就像是猜一個謎——你明白嗎?”
   “那是因為我強壯嗎?我衹能自己一個人做嗎?”
   “是的,因為你強壯。”
   當孩子離開房間之後,蘭開斯特太太忍無可忍地轉嚮她父親。
   “爸爸,這真荒謬,你鼓勵一個孩子去相信那些僕人的閑言碎語!”
   “僕人們什麽也沒對孩子說過。”老人溫和地說道。“他已經看到了——但是,我聽到了,如果我是他那樣的年齡,我也會聽到看到的。”
   “但,這都是鬍說八道!為什麽我就看不見聽不到?”
   溫伯恩先生笑了,笑得奇怪而且疲倦,但是,他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
   “為什麽?”他的女兒繼續問道,“而且,為什麽你告訴他,他可以幫助這個——這個——小東西。這——這根本就不可能。”
   老人用沉思的眼光看着她。
   “為什麽不可能呢?”他說道,“你還記得那些的歌詞嗎
   ?在黑暗中,是什麽樣的燈具被賦予了天命,去引導那些蹣跚摸索的孩子們,‘瞎子的天賦。’上帝回答道。”
   “傑弗裏就具有這種——瞎子的天賦。所有孩子都具有這種天賦,衹有當我們長大以後,我們纔喪失了它,我們纔把它從身上掃除出去。有的時候,當我們很老了,一些微弱的光亮也會重新點燃我們,但是,這盞燈在孩提時代燃燒得最亮。這就是為什麽我想,傑弗裏可能會對它有所幫助。”
   “我不理解。”蘭開斯特太太無力地喃喃道。
   “我也不理解。那個——那個孩子遇到了麻煩,他希望——希望得到解脫。但是,怎樣纔可以得到解脫?我也不知道,但是——想起來真可怕——它把心都哭出來了——這個孩子。”
   這次談話後的一個月,傑弗裏患上了一場非常嚴重的病。那時東風颳得非常猛烈,而且,他也不是一個很強壯的孩子。醫生搖着頭說孩子的病已經非常嚴重了,而對溫伯恩先生,他更為坦白,他明白地承認已經沒什麽希望了。“這個孩子活不大了,不管如何努力。”他又補充道:“很長時間以來,他一直患有嚴重的肺病。”
   在看護傑弗裏的時候,蘭開斯特太太開始慢慢地感覺到那個——別的孩子的存在了。剛開始的時候,那些哭泣聲和風聲還不大能分得清楚,但是,漸漸地,它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無庸置疑。最後,蘭開斯特太太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也聽到了:那是一個孩子的哭泣聲——陰暗,無望,令人心碎。
   傑弗裏的狀況越來越壞了,在昏迷的時候,他不停地。一次又一次地對那個孩子說話:“我真的希望可以幫助你離開,我真的希望!”他叫道。
   昏迷過後,傑弗裏就陷入了沉睡之中,他非常平靜地躺着,呼吸沉重,似乎已經毫無知覺了。除了耐心等待和密切註視之外,再也不能做什麽了。接着是一個平靜的夜晚,空氣清新且寧靜,沒有一絲風。
   突然,孩子驚醒了,他睜開了眼睛,繞過他的母親朝門口望去。他試圖說些什麽,母親彎下腰聽他喃喃低語:“好的,我就來。”他小聲說道,接着,又昏睡了過去。
   母親突然感到無比的恐懼,她穿過房間跑到她父親那裏。在他們身旁的某個地方,有個孩子在大聲笑着,笑得非常開心,而且滿足,銀鈴般的得意洋洋的笑聲在房間裏回蕩。
   “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她着。
   他用手圍住她、保護她。突然猛地颳來一陣狂風,使得他們兩個都吃了一驚,但是,狂風過後,留下的,又是剛纔那種死一般的寧靜。
   笑聲停止了,一陣微弱的聲音慢慢地嚮他們爬過來,非常微弱,幾乎都聽不到了,但是,它越來越響亮,直到他們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來,那是腳步聲——輕微的、慢慢離開的腳步聲。
   噼啪,噼啪,它們走了——那些熟悉的、拖拖拉拉的、細細的腳步聲。然而——肯定沒錯——突然,又有另一個腳步聲加了進來,它走得又迅速又輕快。
   接着,它們用一致的步伐,一起朝着門口走去。
   往下,往下,往下,經過門口,關上門,噼啪,噼啪,看不見的孩子的腳步一起往前走着。
   蘭開斯特太太瘋狂而絶望地聽着。
   “它們是兩個——是兩個!”
   她的臉色由於恐懼變灰了,她朝着角落裏的嬰兒床撲去,但是,她父親溫柔地阻止了她,並指着遠處。
   “在那裏。”他簡單地說道。
   噼啪,噼啪——聲音越來越微弱、模糊。
   最後,是——無邊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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