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月亮
張貓和馬兒的愛情
張貓靜靜地坐在抽水馬桶上,衛生間的燈光這會兒是幽謐而溫暖的,細細密密地灑
落於半裸的身體。白色睡裙下的身體白而瘦,毫不例外地顯出年輕的生動感。
張貓低頭看看自己裸在一角裙裾外的雪白肚皮,那兒看起來光潔而平坦,但是,這
次有可能真出意外事故了。指的是懷孕。
馬兒在電話裏肯定地嚮她保證,一切他會安排妥當。末了,卻又小心翼翼地勸她,
小貓你或許可以再等幾天看看,可能衹是場虛驚呢?她當下就覺得像被平白揭穿什麽似
的不舒服,咬咬嘴唇,擱下話筒,把頭深深埋入碩大的白棉套枕裏。
枕頭上有絲飄柔洗發水的芬芳,還有他常搽的那種發油的味兒,堵在鼻子裏,一陣
陣的窒悶。張貓翻了個身,靠在枕頭上斜坐起來,拿了遙控板打開電視。一個又一個的
頻道換過去,屏幕上似乎衹剩下些不知所云的面孔,音樂的熱浪一陣陣衝刷着房內的氣
流,令人的視網膜耳膜雙重迷失。
她起身去玻璃櫃裏找煙盒和巧剋力罐子。這種無異於慢性毀容的惡習,有時卻能深
深打動人。特別是在沒有其他讓你更覺有興致的排遣方式之時。
煙霧幽藍而柔軟地彌漫開來,眼前的光綫就立刻顯得不那麽刺目了。這時她方纔看
清電視屏幕上正上演一出中規中矩的都市言情劇。男主角高大挺拔,善於面對女性做些
時髦表情,妻子情人各守其職,外帶穿插一些戲劇性的場面。正黨這個丈夫兼情人的漂
亮男人頗與馬兒有神似之處,門鈴響了,張貓知道那會是誰。
裏邊的門打開,隔着鐵門柵欄,馬兒高高地晾出了一張笑臉,還有一枝滴着水珠的
紅玫瑰。這風度這禮數,得益於他在一傢進出口公司當了十年高級白領的經驗。
張貓先從欄縫裏取了玫瑰。習慣地放在鼻子底下嗅着,感覺到瞬間就被這個體面而
殷勤的男人再次擄獲,自然也原諒了他在電話中最後那句猜疑之辭。雖然那種懷疑一度
使她敏感地想到,自己是否一廂情願地藉這種意外變故,嚮馬兒撒嬌、邀寵甚至要挾。
他們在幽暗的燈光下擁抱。他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熟悉的體味,搞得她頭暈目眩。
張貓每次都驚異於馬兒所具備的那種性感氣味,它們深深地吊起了她的胃口。就像有本
通俗雜志上說的那樣,幾乎每個女人都能憑着雄性激素所分泌出的體味找到一個最佳性
伴侶,據說衹有那一款味兒最能使她神魂顛倒,欲仙欲死。
張貓不知道自己是否就是因為這一絲看不見摸不着卻又入骨入髓的氣息,心甘情願
地對他守住了情人的忠貞。想想也夠奇怪的。
不一會兒,他的勁也上來了。抱着她原地打了個旋,便扔到了柔軟而豐腴的席夢思
上。她聽到自己的身體與細微的氣流摩擦着,然後發出輕而悶的“噗”一聲,墜落的底
層就墊着沒完沒了的、濕漉漉的欲望。
這種扔擲與墜落的姿態,曾被無數次地重複過,作為一種不可或缺的節目序麯,其
中的某些暴力想象令人沉迷。而正是這種記憶,在以後的月夜驚夢中,使張貓不止一次
地被擊中。
馬兒扒光了自己,再動手收拾她的肢體。身體膨脹着,感官驚悚起來,一切都像嚮
日葵般全面打開了,吸吮着的是似火似冰的觸擊。
待她發覺他沒有用套時,本能地提醒了一句。他輕輕地哼了一聲,停下來看着別處
說,我放下你的電話就打了另外一個電話,托熟人找好醫生了。
燃燒的空氣有些安靜了。
他溫柔地抱住她,用舌尖舔她的耳垂,手一邊繼續着遊走。她僵硬的身體在他殷勤
的掌心上,慢慢地復蘇過來。
他的刺激漸漸地要使她發狂,有點窮途末路的味道。她一伸手關了燈,像衹貓一樣
靈活地翻了個身,跨坐在他上面。他乍一下似乎有些吃驚和局促,但馬上被更高地激挑
起來。在放縱的呻吟和肉的撞擊中,張貓覺得他們就像一對真正的狗男女那樣體味着無
恥而至高的歡樂。
歡樂是如此巨大地飛揚起來,一剎那像片羽翼下的陰影籠罩了她,使她恍惚而深刻
地懷疑起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是否就是最純粹最真實的情欲關係。
這多少有點不合時宜。
身體與身體在黑暗中發出某種類似於瓷器的光澤,幽幽的,帶點神秘的藍調。屋子
裏是高潮泄落後的沉靜。
有那麽一縷如小蛇般的銀質光芒流到了鋪滿暗花的床單上,她這時纔發覺剛纔竟忘
了拉上厚重的絲絨窗簾。一個大白月亮正高懸在防盜窗的一角上,極像一隻眼睛。
小米來了
小米的長途是在一個中午打到張貓的房間裏的。
那會兒,張貓正坐在一圈沙發上逐一翻閱着大小不等的報紙,試圖發現一個合適的
招聘啓事。從原先那傢小報社勝利大逃亡之後,這五個月裏她幾乎都在吃老本。柴米油
????,坐車購物,哪一樣都省不了,加上這筆不菲的房租開支,眼見着銀行存折上的數字
像沙漏般消減,最根本的生存焦慮感便迅速地籠罩了她。儘管馬兒的救濟款不時慷慨地
運送過來,但說到底,她覺得自己還不是那種心安理得等着男人滋養的人,沒修煉到這
份上。
張貓,你最近忙不忙?她的表妹直截地叫着她的名字,頗有目的性地詢問。
不忙,就忙着翻報紙。她說着,靜等下文。按通行的說法,小米是個剛進花季的漂
亮女孩,正讀着高一。高挑的模特身材,與她考卷上低分形成對照。在張貓的印象裏,
那是一個在穿衣鏡前來回擺弄長發和裙裾的孩子,懶惰而單純。
那太好了,我乘明天中午12點15分的火車到上海,你要來接站啊,她說。
這是個突兀的消息。
好好的,怎麽跑上海來了?學校放假了嗎?張貓剛問出口,忽又發覺大日曆上標着
明天是4月21日,不是五·一、十·一,不是寒暑假,她哪來的空暇?
學校放不放假一點關係也沒有,她的聲音淡漠中含着絲訣絶,像是剛從一場劇烈的
論爭中脫身出來。我退學了,再也不想上了,明知道考不上那鬼大學,還趕什麽熱鬧?
真正沒勁透了。
她在電話裏噓了一口氣,能感覺到她額頭上幾綹柔軟的劉海被那氣流吹拂起來,一
副青春期女孩特有的誇張而神經質的表情,似乎被什麽壓得太久了。
張貓啞口無言,明白這事情的性質和發展的程度,已不是一般的任性,她和她的父
母,那老實本分的舅父舅母,必已引發過一場戰爭。
那你來上海,有什麽打算嗎?她的語氣明顯地不安,這她已不想掩飾。小米顯然不
是來作僅在上海逗留幾天的遊客,她畢竟衹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涉世未深毫無閱歷亦
缺這樣那樣的特長,她的投奔帶着青春年少的血氣和盲目性。
小米在那頭沉默下來,張貓為此感到有些局促,仿佛她的問話一定程度上已預先推
卸了作為表姐的扶助責任。她笑笑,連忙說你想出來闖闖也好,就和我住一起好了,其
餘的來了再說。
電話那頭似乎鬆了口氣,小米又活躍起來,甚至咯咯笑着說她剛學會一種新潮的盤
發方法,來了一定做給你看。
放下電話,張貓又馬上撥通了舅父單位的電話。舅父嘆了口氣,並沒有多說什麽,
衹是再三拜托她多照看着點,有什麽不對的,千萬別姑息。日子還長着,一旦開錯了頭,
往後就難補救了。
不知為什麽,張貓對舅父最後一句話特別在意,心裏一個激靈,冥冥之中,似乎有
條錯中錯的暗結遠遠地伏在什麽地方。她不知道這指嚮的是不是她自己的因果之緣。大
學畢業後費了好大勁硬是留在了上海,也許這第一步就是錯的。然後是單位的不如意,
便又辭了職,現在就是社會待業青年,還有那麽一團蜘蛛網似的所謂感情生活,欲說還
休的一個馬兒。
小米又突兀地出現了,像衹性急的鳥準備着要往一張疏而不漏的網裏鑽。她說不清
楚具體的理由,但她知道小米這個頭開得也許不夠聰明。
然而,又有誰能準確地看見半年之後的那個故事尾聲呢?誰都不能。也許所有的故
事衹是一種故事,就好比一片葉子無法改變它作為葉子的命運。月光蒼白的時候,被精
神重重圍困着的衹能是無力的夢境。
張貓想起今晚有一個約會。
玩笑
她淡淡化了點妝,套上久違的一襲淺灰色低胸連衣窄裙,在外面加了件黑色羊絨長
褸,又想起那瓶馬兒在她生日時送的CHANEL香水,便旋了蓋,在頸和手腕上各噴了少許。
她打算去找馬兒。
算一算,這之前,他們已持續了兩星期的冷戰狀態。也許一個男人歡迎恰到好處的
撒嬌使氣,卻不會容忍過了火的玩笑,玩笑過了火就是謊言,就是耍弄,就是侮辱,實
在令人憎恨的行徑。
馬兒過了夜離開後的那個清晨,張貓在衛生間裏察覺到手紙上紅色污漬。她第一個
念頭就是得給馬兒打個電話,通知他沒事了,果真就是一場虛驚而已。但轉而一思忖,
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覺得自己這樣做並沒有清晰明白的動機,更談不上有多少惡意的成分,如果一定
要說成是個惡作劇,那也是帶着孩子氣的。從另一個方面說,好比一個人不停地奔跑着
才能感知雙腿的存在,才能感知活力,渾身發熱,她隱隱地覺得衹有不停地出現一些橫
枝斜出的事件,一些插麯,她才能感知身邊的生活迂緩嚮前的痕跡,感知到她與馬兒在
性愛之外的一些關聯,諸如惦念、責任、義務,或者焦慮、生氣。
又過了幾天,馬兒就來帶她上一傢市中心醫院了。坐在出租車上,看着擁擠的店鋪
招牌和行人從兩邊車窗掠過,她顯得輕鬆和活躍,與身邊的馬兒一臉強製抑住的不安形
成對照。然而他的這種不安與嚴肅表情正是她願意時時見到的。也許這就表明了她願意
付出的關懷,願意承受的焦慮,願意肩負的責任。
這些令人覺着溫暖。
醫院門口白底黑字的大招牌赫然在目,張貓天生對醫院的招牌過敏,裏面一股經久
不散的來蘇水味兒更是令人心生恐懼。她對馬兒說,我們別進去了。馬兒一怔,看看四
周,確信沒有什麽熟面孔,便摟住她,說別緊張,醫生已經找好了,聽說熬個二十來分
鐘就完事了。他邊勸邊拉她進去,她一甩手,告訴他,我好好的沒什麽事了。他的臉色
一下子就像燒糊的茄子那樣,僵在那裏。
她從那雙顯得女氣而幽途的眼睛裏的神氣,知道了事情到這一步,已有些走味了。
兩個星期裏,她試圖給他打電話。撥通了他辦公室的電話後,聽到他“喂”了一聲,
她就又挂斷了,心裏希望他能猜到是她的電話,一個想和好如初的信號。後來又鬼使神
差地打到他傢裏,是他妻子接的,那女人的聲音柔美如和風,張貓不由一陣沮喪,不明
白自己的行為意義何在。
掐斷電話後,張貓想象馬太太如何嚮丈夫嘀咕一句,“不知是哪個不正常的”。聽
馬兒說起過那個女人比她大了十二歲,那麽是三十五歲左右的情形,如一朵花將敗而未
敗時回光返照的那種美豔。也正是虎狼之年,卻同樣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在外頭偷食。
張貓不由有絲怨氣從無名處竄上來,點了煙在房間裏來回地走。
隔壁的一對新婚夫婦正一高一低地鬥着嘴,接下來就是意料之中的嚎哭,還有玻璃
瓷器粉碎的聲響。工房的隔音效果是如此之差,張貓不由懷疑以前與馬兒如火如荼時的
銳叫聲,是否也同樣可以傳入隔壁的耳朵。
一想到馬兒,她止不住有些傷感綿綿而來,走到床邊,把自己擲到空蕩蕩的席夢思
上,就像馬兒重複過無數次的扔擲動作。
張愛玲筆下的嬌蕊披着一件男人的外套,跪在地毯上偷吸這個男人扔在煙缸裏的煙
頭,而張貓則不時地比劃着那男人的色情動作自我放逐在一張空床上。
你有時不能否認的確存在着這些似曾相識的幽暗場景,似曾相識的一種溫柔姿態。
電話鈴響的時候,張貓有些緊張,提起聽筒,卻是老楊的聲音。
他是她與馬兒的共同朋友,顯然對他們最近的情形知道一二,便勸解幾句。老楊是
個善於幽默的人,當初剛辭職時的那段空心無主的日子,便是常常由他來逗着尋點開心,
包括在他的酒吧裏介紹她認識了馬兒。
其實你們什麽事也沒有,無非是冷上一段,等着雲開之時的加倍熾熱,他洞察本質
地說。
我總歸不會破産,比如他走了,你楊大哥還能不收留我嗎?張貓半真半假。
老楊嘿嘿一笑,那當然,那當然。
最後,老楊跟張貓約了個日子,讓她去他那地方。她明白他同時也會約上馬兒。
老楊的酒吧
老楊的酒吧開在上海的東北角,那兒是幾所著名大學的聚居區,千姿百態的各色人
等出沒於老楊的酒吧。老楊的酒水營生便得以細水長流地繼續下去。
月亮幹淨而圓潤地點在空中。春天的晚上總是令人沉醉的,風也是吹面不寒的楊柳
風,花朵在路邊的圓壇中次第開放。說不出的芬芳與美好在空氣裏來回飄蕩。張貓聽到
一隊男學生在學校的圍墻裏面彈着吉它,唱《同桌的你》。
這時仿佛出現了一些少年時代的愛情故事,但她回憶不起具體的臉容和那種微笑的
模樣,大約是個健康的高個男孩,萌芽在她小學五年級時的初戀。
風撩着長發和風衣的一角,她的心情溫暖而明朗,像一個真正的年輕女孩那樣腳步
輕快,哼着歌,到了老楊的酒吧外面。
幾盞氖燈像夜暖色的眼睛,伶仃地照着色彩鮮麗塗滿抽象畫的外墻面。推門進去,
她看見高高的馬兒正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高腳凳上,倚着吧臺獨飲一杯黑疲他們並沒多
說什麽,馬兒的手臂輕輕地攏着她的腰,她知道一切又恢復原樣了,還有他身上的那股
迷人的味道,都又回來了。
馬兒說你總共打過兩次電話,沒錯吧。張貓點點頭,猜你會辨認出來的,這是感應。
他一笑,帥勁中帶點邪氣,接了她的話問這感應是心靈還是肉體的。
她不加理睬,喝了一口蘇打水,記起小米明天來滬的事,跟馬兒一說,他有些意外。
你那表妹纔多大?上學不挺好的嗎,上海這鬼地方學壞最容易了。這一來多少意味着什
麽,你應該明白的。
她被他說得不由心煩起來。至於嗎?也不見得就是來跳火坑的,機會多的是,撈着
一個,就能出息。比如那個國際時裝賽的頭牌馬豔麗原先不也是個新來乍到的外來妹嗎?
在這個城市搖身一變,一夜暴富的事例太多了。
你指的就是賭一把了。馬兒輕描淡寫地總結。
這使張貓不由自主地意識到,自己也許也正處於撈運氣等機會的落魄境地。酒吧的
燈光有些疲倦起來,人心裏也有什麽被蓋住似的。
馬兒看出來了,善解人意地抱住她,溫柔地說一切都會有辦法的,塵埃落定之後就
是安穩,人生大多這樣。
這種多少帶着點曠世哲學的話,馬兒並不常說,然而說了以後,在這個昏暗的酒吧
裏面,在這些遊離如不知名的魚似的面孔當中,她不但不覺酸氣,心裏面還有了莫大的
感動。
老楊從暗處走過來,當着馬兒的面摸摸她的臉,說阿貓你怎麽顯得比菊花還瘦?接
着他又點點頭,不過瘦了更顯輪廓,更見漂亮的本質。他們笑了一陣。老楊在邊上坐下
來,讓吧臺裏面的侍應生倒了杯白開水。
老楊其實並不算老,比馬兒大了四五歲,但臉上總帶着些愁苦潦倒的模樣,看着就
讓人覺得要比實際年齡大。別人也不大可能猜到他在六七年前還是個叱咤這一帶校園的
搖滾主唱手,似乎偃旗息鼓剪去一頭飄發後,激情便也隨之灰飛煙滅了。衹時不時逢場
作戲與個把物質女孩作一夜傾情什麽的,各取所需銀貨兩訖,倒也幹淨。但老楊對朋友
的仗義和熱忱卻是圈內出名的。他會是個極地道的朋友,就是不能成為優秀的情人。
張貓覺得自己一開始便對老楊作前一種選擇是英明的,他們的友誼源遠流長到現在,
並且愈久彌堅。
她親熱地拍拍老楊的肩膀。他一臉憨厚地轉過臉,你們小兩口說你們的,不用理我。
馬兒喝了口啤酒,搖搖頭,她就算不願理我,也絶不會冷落了你楊大哥。
張貓一笑,覺得馬兒說這話的時候,一點都不顯醋意。也許本來就無醋可吃。
直銷的意義
小米如願以償地住進了她表姐的小屋。馬兒就自覺地退避三捨了。張貓和他在老楊
那兒占了間多餘的房間,不時地幽會。因着時間上的間隔和地點上的隱秘,幽會倒是更
具有了一種吸引力。
小米是個聰明的女孩,住到張貓那兒後沒多久,就明白了張貓所處的境況並不比她
好多少,更談不上能從她那裏藉到光了。於是,兩人共同翻起了大大小小的報紙。
一日,她們看到晚報上有個化妝品直銷小姐的招聘啓事。小米說她在高三時幹過這
差事,曾有化妝品生産商直接找到她們學校,給了校方一筆費用後,招了幾十個女孩挨
傢挨戶地分送資料,並帶着試妝樣品嚮那些主婦和女兒推銷。
那時就白白當了一星期的廉價童工,不過比坐在課堂裏有意思多了。小米挑挑眉,
對退學這事依舊是一副無怨無悔的灑脫樣。
這時候,張貓倒是喜歡上了她這種初生牛犢般的無所畏懼和隨遇而安的性格。她感
覺到似乎有個生力軍和她一起並肩作戰了。
也許灰色的日子不會太長久了。
張貓,你的缺點就是面子觀拋棄得不夠徹底,並且猶豫遲疑。
想得多做得少,這可不行。小米往嘴巴裏丟了顆果仁巧剋力。
玻璃櫃中的巧剋力罐子已日趨空虛,看來是得捲起袖子幹起來了。張貓鼓勵着自己,
丟掉名牌大學畢業生的顧影自憐,就從底層做起。
她們約好明日去應聘化妝品直銷小姐。
按圖索驥地找到了那幢大樓,從旋轉門進去,光可鑒人的花崗石地面上印出兩個女
孩四處張望的身影。
高的是小米,穿着磨藍牛仔褲,熨貼的綫條勾勒出頎長而優美的腿部形狀。她上身
是件低領黑色針織衫,外罩張貓的鏤空白色綫麻衫,這衣服張貓嫌大,她卻正好。張貓
的頭髮就是小米盤出來的那種所謂的新潮款式,一終捲麯的劉海時不時地掩住她的一隻
眼睛,頗覺不習慣。
她們並排走在過道上,終於到了8O3室。推門進去,裏面是個大房間,陳列着各式
原木貨架,架上是林林總總眼花繚亂的護膚品和彩妝係列。四壁張貼着風華絶代的洋美
人照,個個唇紅齒白,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但這份美豔不全是化妝品的功勞,本
身構造不行再塗多少粉也沒什麽用。整個屋子內各種香氣混合着,氣氛有些怪怪的。
已經有十來個女孩坐在兩邊,按秩序從一個戴無框眼鏡的時髦女士手裏接過一張表,
填了,並回答有關問題。張貓和小米也通過了問答,得到一個賬號。戴眼鏡的SM(SALE
MANAGER),這位李小姐說,以後她們的直銷成績將從這個賬號名下的款額總數體現出
來。苦連續三個月銷售額保持在前十位,將會有額外奬金。
這位李小姐最後強調說,她會全力支持她名下的每一位FD小姐,希望各位加油,
雲。
離開大樓後,她們已各自背上了一隻淺褐斜格仿皮包。包裏是幾瓶走珠香水,幾套
彩妝,一些潤膚潔膚防曬用品,和十幾支唇膏。
站在一塊空坪上,看看自己,都覺得仿佛在一瞬間新生了一樣。
她們决定馬上操練起來。小米問張貓熟悉就近的哪片居民區。
張貓說她對大上海的居民區一點都不熟悉,走到哪兒就是哪兒吧。
當下兩人就乘上了一輛電車,售票員報到一個什麽小區的名字時,她們也急急地隨
幾個主婦模樣的女人下了車。前面有一片挺大的樓群。
走進院子裏,張望一番後,小米上了左邊一幢白色高層,張貓則進了邊上另一幢樓
房。
管電梯的是個老太,用老眼不時覷着張貓。她不知道自己哪兒不對勁,下意識地摸
摸包,心裏被那老太過於殷勤的打探攪得發虛,隱隱地頗有出師不利的喪氣。
電梯停在9樓,她隨意地跨了出去。這9倒是她的幸運數字,希望好運出現。
眼前就有一扇門,左右另有走廊拐進去。她本能地選擇了這扇正對着電梯的門。揪
響門鈴,胸腔裏像有頭小鹿上下撲騰得厲害。
不一會兒,門開了,是個年輕男人的臉。她朝裏張望着,不知道裏面還有沒有人,
比如他的妻子。那男人見她一聲不響衹朝裏看,頓覺狐疑,退後一步,門“嘭”地一下
關上了。張貓的心也“嘭”地一下落了下來,空空的。
她朝那門噓了一下,轉身拐進了右邊的走廊。第一,第二,第三,就這戶人傢吧。
門開了,也是一個男人,確切地說,是個奇怪的男人。很瘦,面色潮紅,眼睛發亮,身
上幾乎沒穿什麽,一條緊綳綳的三角褲衩形跡可疑地鼓着。她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那
男人卻搶先做了一個很下流的手勢,然後把手摁到褲衩上,張貓尖叫一聲,落荒而逃。
她從安全通道一直跑了下去,不知到第幾層的時候,電梯門恰巧開了,她一個踉蹌
就跑了進去。老太婆仍舊不住地打量她,看不夠似的。張貓試圖浮上一個鎮定的笑容,
但那老妖婆還是不依不饒盯牢了她,毫無表情地。
從那幢晦氣的大樓裏出來,下午的陽光粉屑似地從空中披散下來,落在頭髮上,臉
上,衣裳上。她在太陽底下發了會兒呆,斜斜長長的人影踩在她腳下,靜默而憂傷似的。
她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四下裏看看覺得挺茫然的。很多東西都變得遙不可及,存在
的就是活生生的現實。
小米好久纔從那幢樓裏出來,一眼見到張貓,便走過來,興高采烈的樣子。看來,
她並不像張貓這般徒然無功,外帶歷險經歷。
一個漂亮女人,買了我一瓶走珠香水,還有一整套的彩妝。又拉着我說了半天的話,
看起來有錢又寂寞,……你說會不會是個金絲雀?小米自說自話着,最後的推斷顯得頗
為老到。
我們回去吧。張貓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那包裏的東西一樣沒少,看來以後也衹能留
着自己慢慢消受了。上門直銷!真是一時衝動。
小米說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吧,張貓堅决不同意。你就是不夠執着,小米嘆了口氣。
張貓和小米邊做晚飯邊爭論起來。
小米不喜歡張貓這種剛開了個頭就打退堂鼓的作法,那怎麽行呢?什麽都得堅持一
下,碰上一個神經病就全盤否定這份工作,……也許接下去就會好起來,禍福相隨嘛。
她說,一邊把青菜簡單用水衝了衝就放進塑料簍裏。張貓一把接過來,倒了青菜在水鬥
裏重新洗一遍。小米看了會兒,衹好轉身拿了另一個淘簍去舀米。
張貓說你別爭了,碰上一次性變態已足夠,何必再去見識第二個。如果你出了事,
我不知要嚮你父母磕多少個頭,何況那也不夠。
她們安靜地吃了頓晚飯,然後打開電視各自捧了個茶杯坐在沙發上。張貓點了支煙,
小米瞪了她一眼,起身去開窗。
電話鈴響,是馬兒。他問張貓今晚有沒有空,張貓回頭看看小米,小米做了個鬼臉。
當然有空,她說。那麽就去老楊那兒吧,馬兒說,他曖昧地笑了笑,想你了。
張貓放下電話,一邊打開衣櫥挑衣服,一邊讓小米也收拾一下。去哪兒?她問。
一個開酒吧的朋友那兒,我們叫他老楊,挺熱心的一個人,他也許能幫幫你。
小米聽了,誇張地抱拳在胸,臉朝天做了個祈盼的姿勢。
張貓扔了件衣服給她,讓她快點。你是去見你的情郎,自然火燒火燎的。我橫竪是
去那兒做做擺設,真是沒什麽動力。小米怪裏怪氣地說,不過,去看看姐夫也好。她吸
了口氣,開始換衣服。
小米在酒吧亮相
地鐵坐三站,然後換乘一輛公交車,她們便到了老楊的酒吧。
一進吧門,小米馬上換了副老成而淡漠的神情。張貓感覺到她的這種變化,覺得這
個小女孩有種天生的與所處環境相配襯相適應的能力。她的悟性就體現在她一進吧內,
就迅速地與四周的色調、音樂、氣氛合為一體了,仿佛駕輕就熟似的。
小米鬆鬆的鬈發披在黑色羊毛T恤上,搽着洋棗紅的唇膏,飛着若有若無的眼神。
誰都不會認為這女孩剛從鄉下上來沒多久。
相反,顧長而優美的她在吧內顯得新鮮無比,但又實實在在地透着股鬆弛和淡漠,
與BAR的慵懶背景絲絲入扣。
小米的出現一開始就帶上了性感和迷人的格調。後來很長時間裏,張貓回憶到小米
那晚在吧內的首次亮相,總是覺得這一種與她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女人般的魅力風格註定
了小米以後的混亂,包括最後一刻的墜落。
馬兒還沒來,老楊正在吧臺後面忙碌,看見她們遠遠地作了個手勢。張貓過去,把
小米介紹給老楊時,老楊咳嗽了一聲,伸出手輕輕接住小米的手,張貓在一邊敏銳地感
覺到老楊的吃驚和局促,顯然小米的年輕和出衆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小米看起來對老楊的初次印象並不壞,也許他的沉着表情總是能給人,特別是女孩
子,一種天然的可親近如父兄的感覺。她端起一杯果子酒,熟門熟路地和老楊交談起來。
是嗎,真奇怪,嗯,挺有意思,……張貓斷斷續續地聽到小米用着那樣的短語,老楊侃
侃而談,表情愉快。張貓發現自己在這種交談中可有可無,便抽身而退。
她在門口站了大約有十分鐘,看到馬兒遠遠地從對面馬路穿過來。他高高的身影在
路燈光下有些飄忽,但漸趨清晰和真實。他也看到了她,亮出一個熟悉的笑容,宛若一
種魅力的金字招牌。
他走近,張開雙臂。她又聞到了那股氣息。迷人的氣息。也許當一切都沉入黑暗的
時候,唯有這絲體香會逐漸升高,凸現在記憶之水的平面上,顯得可靠。
他們在老楊騰出來的一個房間裏,重複操練着那種極富刺激的身體遊戲。欲仙欲死
的迷亂,登峰造極的形式。他們默契地配合着,不停地變換體位,從床到地毯,從地毯
到沙發,後來就側對着一面大大的穿衣鏡,站立相擁。
馬兒的個頭太高了,她迅速地找到了她那雙紅色高跟鞋,像真正的貓一樣動作靈敏
地一弓腰,再站起來的時候,兩人已緊緊相貼。當兩個身體微顫着律動時,她眼睛的餘
光被鏡子展示的圖像所吸引。特別是她腳上的那雙腥紅如血、折射着幽光的高跟鞋,形
成了這副肉欲圖中最具挑逗性最具下流感的焦點。
馬兒同樣覺察到了。他的呻吟帶着獸一般的放肆,喚着一連串的小貓色貓要命的貓;
她伸出一隻紅皮鞋,用尖銳無比的跟頂住他的臀的時候,兩人都感覺升到了山的絶峭處。
痙攣之後就是下坡路。
鏡中的身體有些模糊,肌膚幽幽地閃着銀質的光,不知是不是月光,這種無處不在
的光,流進了屋子。總之是讓人意識到無法去觸摸的一種色澤,這色澤易於僵硬,易於
破碎,類似某種神秘的瓷器的光。
被欲望淘空之後的身體就是一種憂鬱而平庸的瓷器。
他們靜靜地躺在床上。張貓點起了一根煙,窗外有些小風的呼呼聲,突然之間好像
還有一樣東西輕而迅捷的落地聲響。她下意識地想到,這是否會是偷窺之後的逃離。比
如一個人從窗外邊的一堆東西上跳下來發出的聲音。
她跟馬兒一說,馬兒不以為然,也許是衹貓呢?神秘莫測的貓,你的同類。他笑起
來,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頭髮。
他們回到吧內,已近打烊時分。客人剩下寥寥幾人,像殘局上布着的幾顆棋子,木
然地擺設在那裏。老楊像衹老猴似地獨踞在高腳凳上,鍍鋁的酒櫃支架在他面前發着明
晃晃的白光,酒瓶永遠蓄滿着醇香的液體,杯具卻也永遠是一飲而盡後的空虛,音樂是
一張膠木唱片裏的《何日君再來》,老掉牙的歌夾着沙沙的雜音,翻來覆去地唱。
張貓走過去,一推老楊,老楊睜開一隻眼,飄忽地看着她,小米呢?張貓覺得很奇
怪,你們不是一直在聊天嗎?
老楊支起腦袋,想了想,我們是一直在喝酒聊天,小姑娘還挺能喝的,現在人呢?
他皺皺眉,她好像說是想出去吹吹風,嫌裏邊大悶。
馬兒打了個呵欠,在老楊邊上坐下來,纔多大的孩子,該不會走丟吧。
張貓不滿地朝馬兒白白眼睛,你去找啊,她說。老楊連忙擺擺手,搖搖晃晃爬下凳
子,在我的地盤上不會出事的,我這就去找。
正說着,門口閃進來一個人影,高高的條兒,鬆鬆的鬈發。黑色的T恤,小米帶着
副輕鬆的表情進來了。
獨行俠回來了。馬兒率先微笑着作出反應,面對任何一個女孩,他總不會放棄微笑
的權利。
小米看了張貓一眼,這就是姐夫了,她的表情有些怪裏怪氣,眼睛裏有種令張貓覺
得陌生的神情。張貓一眼看到她手中拿着一枝粉紅的月季,指指那花,出去就為了破壞
公物嗎?
老楊笑起來,肯定是在馬路對面的街心花園裏偷的。小姑娘的習氣。
那是因為她還處於小情小調的浪漫期,月下采花、雨中漫步之類的事,我們這些老
的都已做不來了。張貓揶揄地說。
小米不耐煩地撇撇嘴,這有什麽不好,你們老的就衹會呆在床上嗎?
她的話一出,頗有舉座皆驚的效果。馬兒忍不住大笑起來,這無形中給了小米一種
鼓勵,她補充說,當然,你們不老,我也不校老楊咳嗽了一聲,小米你這美麗的花要送
給誰呢?小米狡黠地一笑,送給你吧。
幾個人湊在一起,又喝了點東西,張貓不住地打着呵欠,另外幾個卻說得正帶勁。
後來眼見老楊起身從裏邊拿出一把吉它,馬兒和小米鼓起掌來,張貓伸手一撩琴弦,說
老楊當年的琴技據說是這一帶數一數二的,衹是後來就封了琴,今天倒是有幸見識。
小米說來首《愛情故事》,老楊搖搖頭,顧自試了弦,然後微閉了眼睛,唱的是一
首早期的臺灣校園歌麯,《走在雨中》。
往事說不清,就像山一樣高就像海一樣深,甜蜜旖旎,彩虹般美麗往事……,老楊
在他那午夜空空的酒吧裏這樣唱着,木吉它的聲音返樸歸真地滲入人心的深處。這旋律、
這話語,像夜特有的一種柔弱召喚,在座的人都有些感動。
張貓覺得這是老楊平時不輕易展露的一面。雖然搖滾歌手解刀卸甲蝸居於城市的一
角幹起了酒水營生,但有些東西總歸是不會失真變味的,比如這樣的打動人的深夜吟唱。
小米伏在桌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老楊。也許,老楊在這一刻像個女中學生眼中
的憂鬱王子。
張貓、馬兒、小米、老楊,故事發展
小米開始在老楊的酒吧裏找了份事做。張貓則在馬兒的介紹下進了一傢唱片公司做
臨時企劃。日子似乎像模像樣地上了軌道。
張貓的工作並不太難,更多的是做些發FAX、寄磁帶、寫記者招待會請柬之類的瑣
事。但她已不願過分挑剔,無論如何,這總比上門搞直銷有趣得多。那次冒險遺留下來
的教訓——一大堆口紅、香水、眼影等等,直到現在還沒有消受完。
馬兒私下裏跟她說,如果表現賣力,人際關係處理得好,領導那裏侍候好,幹個一
年半載正式進編製也是非常可能的事。故而張貓總是整潔幹淨、滿面笑容地出入於大樓
上下,久而久之,這整潔這笑容也讓她自己相信,她也許是真的快樂並滿足了。
一個星期天,電視臺播出泰森出獄後的首場拳擊賽,媒體已炒作得紅紅火火。老楊
和馬兒都來到張貓的住處,等着集體觀摩一場超級竜虎鬥。
桌上擺滿了瓜子、話梅、水果,沒人去動,大傢都在抽煙,喝咖啡,屋裏頭雲繚霧
繞顯得挺熱鬧。小米最起勁,她已經學會了抽煙,當然抽煙也許並不需要學,一看就會
的,她抽煙的姿勢極像小時候電影裏的國軍女特務,誇張的媚。
電視裏泰森亮相前的鋪墊是輕量級的比賽,和不停插播的廣告。大傢都有些不耐煩
起來。
老楊說,好像等新娘一樣等着大黑個泰森呢。
是啊,瞧瞧這些輕量級的,沒完沒了非得打完12回合的架勢,可惜膘太瘦,怎麽看
都像兩衹猴。小米幫腔道,語調刻薄,表情生動,順勢吐了個煙圈。
泰森終於來了。重磅肉搏果然虎虎有聲,馬兒剛叫了個好,比賽卻在第三回合迅速
見分曉,泰英雄異峰突起的幾記老拳就把對手給收拾了。
如此潦草的結局多少有點辜負廣告商的巨額贊助,和觀衆的興頭。大傢說沒勁沒勁。
馬兒問張貓以前那副麻將牌還在不在,小米說別玩那個,她不會。於是找出來兩副
紙撲剋,打八十分。老楊配小米,張貓對馬兒。
小米牌技明顯稚嫩,老楊顯得格外耐心地傳幫帶着,兩人一問一答,倒是合作得天
衣無縫,分數直綫上升。張貓笑着把牌一放,說這還打什麽呢?總歸是你們贏了。
馬兒把牌重新放到她手裏,不以為然地說,優待小孩嘛。小米皺皺眉頭,誰是小孩?
老楊,我們下面就不說話了。
她說到做到,接下去果真不動聲色,到末了卻依然是贏。張貓嘆了口氣,衝他們鼓
了鼓掌,正待抓牌,卻覺到一隻腳暗暗踢了踢她,她以為是馬兒,就狠狠回踢了一下。
唉喲,小米忍不住輕輕叫出聲來,當下臉就紅了。張貓一愣,馬兒問怎麽了,小米
說抓到了一張好牌。張貓覺出了什麽,看看老楊,老楊一本正經地理着手中的牌,可這
一本正經相也很可疑。
一張小桌底下的腳雜,踢偏了方向是難免的。小米想踢老楊卻找到張貓這兒,張貓
想到這一層,不由大笑起來,對小米孩子氣的舉動和老楊的嚴肅表情頗覺有意思。
馬兒說你也抓到好牌了麽?張貓搖搖頭,覺得馬兒一玩起來太投入,同時變得不夠
聰明。
夜色漸晚。燈光亮晃晃的有些迷人的眼睛。張貓揉揉太陽穴說不打了,找個地方吃
飯去吧。
收了牌,都覺得乏力睏頓。不過謝天謝地,百無聊賴的一個周末又將過去了。
一起在麥當勞吃了點漢堡色拉啤酒,出來後沿街一路晃蕩過去。街邊的霓虹閃閃爍
爍,城市柔軟的下腹部又將上演一派如煙如夢、心旌神蕩的繁華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梭如織。不時有脂粉香,夾雜着汽車排放出的嗆人尾氣在
鼻子底下擦來擦去。
鄉下人的蔥油餅攤開張得熱熱鬧鬧,小學生人手一張餅高高興興在走着。
一傢五星級的賓館門前,幾個妝點得具有緻命性感的女孩,可疑地逡巡不定。
一個又矮又胖的警察一絲不苟地對違章出租司機開出罰單。
張貓、馬兒、小米、老楊,這四個衣冠楚楚的男女,慢條斯理地走在一條不窄的馬
路上。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老楊的酒吧。小米今晚不當班,但她還是轉到了吧臺後面,叮叮
當當像做化學實驗一樣忙了半天,終於端出了一杯雞尾酒,遞給張貓。
此酒分三層,最上面一層無色,底下各為紅緑兩色,極富視覺衝擊力。小米賣弄地
問張貓,知道這酒的名字嗎?張貓搖搖頭。
少女大腿,小米說,她興奮地看着張貓,嘗嘗。
張貓淺淺抿了一口,怎麽樣?小米期待地問,張貓覺得味道太怪,味蕾上全是說不
出來的感受。
馬兒接過杯子,嘗了一口,小米不安地盯着他的嘴,馬兒微微一笑,挑挑大拇指,
說與衆不同,很有個性。
月亮很亮很蒼白,像一地碎銀灑在地上,傢具上,床上。
床上並排躺着張貓和小米,各自蓋一塊毛毯,夜裏的氣溫並不算冷。小米告訴張貓,
下星期五老楊的酒吧要舉行一個小型的化妝舞會,你有空嗎?她問。
當然有空,你知道我幾乎天天晚上都沒事幹。張貓翻了一個身,正欲昏昏睡去,小
米推推她,什麽?張貓驚醒過來,問道。
沒什麽,小米扭過了臉,再聊會兒天吧,我反正睡不着。
這樣的懇求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平時總是她更早地入睡,打着輕輕的鼾聲,很踏
實的樣子。張貓便覺詫異。
你在老楊那兒做得順不順心?張貓試探着,找出一個話題。
挺好,老楊就像你當初說的那樣,古道熱腸。她簡單地評價。
那,你喜不喜歡這份工作呢?
喜歡怎麽樣,不喜歡又怎麽樣?……橫竪就這麽點實力,幹別的想都不要想了。……
當初死心塌地來上海我就想,最壞不過一個娼字,笑貧不笑娼,何況現在衹是作了個吧
女。
小米語調冷漠,包含着一種讓張貓感到徹骨寒冷的東西。年輕的女孩有時是能使人
心生迷惑和恐懼的。張貓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些什麽樣的事情,小米的心思有時讓人摸不
準。她太敢做,太敢於嘗試。因為青春的資本,和毫無退路的處境。
她沉默不語。
張貓,你喜歡上一個男人會做些什麽?小米倏忽一轉臉,盯牢她問。
喜歡了,就喜歡了。當然,可以去做些雙方都愉快的事,吃飯,看戲,旅遊,打保
齡球,談天說地,好玩的事多着呢。
還有嗎?
還有……做愛。張貓截住小米的眼神,含義無限地說。
小米顯得很平靜,甚至無動於衷。是啊,我也這麽想的。她打了個呵欠,準備結束
臥談的樣子。
哦,小姑娘喜歡上誰了?張貓不放鬆地問一句。
小米沉默了一下,不錯,她說,並再次背過身去。張貓也衹好閉嘴。但她心裏能隱
隱地猜到那人會是誰。
明擺着的,這個城市裏,獨自謀生的外地女孩,總是容易對她們碰到的第一個慷慨
相助的男性,一見傾心,懷抱好感,甚至産生無以為報、以身相許的蠢念頭。
而她張貓自己,碰到馬兒的時候,正逢落魄潦倒。馬兒的英俊固然有吸引力,但他
出手大方卻也很打動人。他們迅速上了床,之後馬兒又迅速作了些承諾。當她對這種神
速的發展略感狐疑時,目光落在鏡子裏的一個年輕而美的胴體上,方黨釋然。那身體宛
若印戳一般,給他們的愛情篇章烙上些許權威的保證。
當然,小米也許還沒來得及被這暖昧的城市過分地暗示,她還小,女中學生的意識
中,感動和愛本就是一回事。這樣想想,小米在他們這個所謂社會零餘人般的圈子裏廝
混,實在沒什麽好處。
PARTY與偷窺
老楊的party紅紅火火地開張了。酒吧門口停着摩托車,助動車,還有自行車,有
點蛇蟲百腳紛紛出動的感覺。
來的人都自覺地戴着面具。張貓的面具就是衹貓,屁股後頭還拖了根柔軟的小尾巴
出來。馬兒戴着一張蠢頭蠢腦的馬頭面具,T恤是那種黑白斑條紋的。小米也戴着貓面
具,那貓卻有三衹眼睛,緑熒熒的,似乎隨時準備偷看點什麽,顯得極有洞察力,與衆
不同。
音樂從硬搖滾轉到爵士,成雙成對的男女相擁着跳着WAG舞。燈光調得很暗,居心
不良的樣子,笑聲話語聲低低的,聽來都像是種呻吟。每個人臉上的面具使溫文爾雅和
彬彬有禮不再成為必需,看起來人人都一個樣,打個比方,挺像是原始森林裏的一個部
落,正進行一場集體群婚。這種假想是很有趣的。
張貓和馬兒跳着跳着覺得口渴,便鬆了手去找喝的東西。吧臺後面有個穿黃撲撲的
舊軍裝的人,一擡眼,衝他們一笑,正是老楊,打扮成十足的紅衛兵狀。他腰間一根闊
皮帶,勾勒出健美的腰臀綫,張貓覺得老楊其實是英氣逼人的,甚至有種潛在的性感力
量。
老楊給他們倒了啤酒,自己也端了一杯,一起坐下,看着眼前跳舞的一群。有個穿
黑色露臍衫的長發女孩跳得很惹眼,動作赤裸裸。雖然有面具遮着,老楊還是能辨認出
那是他以前衆多女朋友中的一個。他把她們統稱為物質女孩。
跟物質女孩對跳的是個瘦男子。沒截面具,頭上頂了一隻極細長的帽子,不知用什
麽辦法竪起來的,張貓盯着看了一會兒,忽然掩嘴而笑。
馬兒捅捅她,笑什麽?她在他耳邊一說,馬兒一邊笑一邊說你真夠無聊的。那帽子
實在像一隻保險套,或者更荒淫一點說,像男性生殖器。
那女孩過來了,遠遠對老楊送了個飛吻,男子也跟着過來。老楊,這兒的老闆,她
對那男人說,莫為,自由撰稿人,滬上有名的股評傢,她又嚮老楊這樣介紹。
張貓覺得這個股評傢似乎面善,在什麽地方打過照面。她狐疑地想着,卻是記不起
來。馬兒已經熱情地伸出手,和那股評傢一見如故似的。在證券報上拜讀過大作,見解
很獨到,觀點很中肯。馬兒這個不折不扣的股迷恭維道。
莫股評傢謙遜地說,搗搗漿糊而已。
炒股就得看股聽股談股,馬兒和莫股評傢一人一杯啤酒,暢談股市走嚮。物質女孩
和別人去跳舞了,張貓和老楊聽了會兒也起身,混入搖擺的人群中。那股評傢我好像在
哪兒見過,可又記不起來了,——反正有點討厭,張貓大聲說。老楊隨音樂左右送着臀,
大聲問,你討厭什麽?
張貓跳了會兒,四處找小米的蹤跡,可是燈太暗,人太擠,搖擺的幢幢身影像片巨
大的肉在波動。小米呢?她湊着老楊的耳朵問,老楊拼命搖頭,不知道。
張貓掀掉面具,走出了火鍋似的酒吧。
酒吧後門連着幾間廂房,其中一間就是老楊經常給他朋友準備的鴛鴦房,張貓對這
間屋子很熟,走過那兒時,裏面似乎有種奇怪的響聲,極輕微的。
她下意識地有些不好意思,想到是另一對什麽人藉了這塊寶地在尋歡作樂。聲音是
蠱惑人心的,壓抑,執着。張貓臉紅心跳,想走開,可又鬼使神差地釘在那裏。
她漸漸斷定這裏面衹有一個人,是個女孩。她猶豫着,四處張望了一下。靜悄悄的,
月光下的景緻越發顯得幽邃。幾盆花開得正豔,悄然獨立,仿佛有種不可言說一說就破
的妖冶風情。
張貓像衹貓一樣,輕巧無聲地踩上窗外的一難雜物,這堆雜物恰到好處地放在那兒,
似乎就是專供偷窺的。目光穿過氣窗的玻璃,屋裏卻是一副駭世驚俗足以讓人喘不過來
氣的圖像。
幽暗的床上是具蒼白修長的女體,裸着,一半陷在陰暗裏,另一半曝在月光下。陰
暗是沉重的,月光卻是輕飄飄的藍,光影的斑駁使床和床上的人,具有了一種美侖美美
又可疑可怖的力量,猶如一瞬間從深埋的地層橫空出世的一幅油畫。
頭髮半遮着小米的臉,她來回轉動着身體,不住地輕嘆着。兩條奪人魂魄的腿交纏
開合,天哪,她在幹什麽?她在往自己身體裏塞着什麽東西?
張貓被這出人意料的景象搞得頭暈目眩,渾身虛脫。她強忍着,輕輕跳下,任由自
己無知無覺地穿過走廊,一直到了馬路邊,在一個水泥墩上坐下來。
空氣裏有種罪惡感、災難感逐漸洋溢起來,月亮像衹冷眼照着遠遠近近的屋頂、樹
木,張貓埋着頭,有些不知所措。
這小女孩怎麽了,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匪夷所思。
偷窺帶來的驚駭,使張貓幾天裏心神不寧。小米也似乎有意無意地躲着她,每天回
來都近夜深,輕手輕腳地在屋子裏走動着,一刻鐘以後,悉悉萃萃地上床。兩人都拿臉
對着另一側,小心翼翼地數着鐘擺聲入睡。
終於,張貓給老楊打了一個電話,約好晚上見面。
兩人都等着什麽,還是老楊先開口,阿貓你是不是覺得哪兒不對勁了?
不知道,可是……我對你有點不信任了,關於小米。
你想聽點什麽?
小米跟你到底到了什麽地步了?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老楊沉下了臉,有件事我不想隱瞞你。
什麽,張貓尖銳而莽撞地脫口而出,她跟你上床了?她有那個鴛鴦房的鑰匙。
不是,相信我的話。他勉強地一笑。她看看他,也就信了。
化妝舞會前的有一夜,酒吧臨打烊時,天下起了大雨。大雨如註,撲頭蓋臉的水籠
罩着城市,街巷裏弄成了大大小小的河流。
小米說看來回不去了。老楊打量着外面的雨勢,說找件雨衣,找送你。他轉身走到
裏屋,小米也跟着進去,看他東翻西找,沉默良久,她說算了,別找了,我不回去了。
老楊聽了,一怔,慢慢轉過身來,盯住小米。小米倚在墻角,側臉靜靜地看窗外的
黑暗雨霧,大雨傾泄的嘩嘩巨聲充斥着安靜的屋子。小米輕輕地重複了一遍,我不回去
了,給張貓打個電話告訴一聲就行了。
老楊的眼神也充滿了水霧,恍惚而不安。他靠近小米,試圖摸摸她的頭,說小姑娘
可別任性。小米卻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老楊的手掌剎那間有種冰涼的刺激。
小米說我喜歡你,讓我留下來。老楊呆呆地捧着小米的臉,感覺像捧着某種純潔的祭祖,
某種貴重的饋贈。
小女孩的義無反顧的决斷,往往使一些經常獵豔但好色得還不夠徹底的男人感到震
懾、不安。
後來小米哭得很厲害,說你別老當我是小孩子,我知道你也喜歡我的;又說張貓可
以,為什麽我不可以等等。老楊輕輕拍着她,不住地說別哭別哭,除了這個他不知道還
能再說點什麽。有一刻,他懷疑自己是否在刻意地扮演一個正經大哥的角色。
一直到走在路上,小米還在抽抽噎噎。雨衣外面落着大雨,雨衣裏面一個女孩下着
小雨,世界有些飄泊不定。路燈光被密密的水柱壓着衹現出圓錐形的一圈。樹和花草在
風雨中奄奄一息的惟悴模樣。大雨嘭嘭地響着,敲在頭頂上。小米瘦瘦高高的身影若隱
若現在白茫茫的雨霧中,有種令人心動的憂柔。
老楊緊緊摟着抽泣的小米,一步一晃地走着,突然感到也許已失去了某種永不會再
來的東西。指的並不僅僅是這個小女孩聖潔的初夜,還有別的,也許是久已不曾觸摸到
的期待,久已不曾傾聽到的幸福。
也許我已經真的老去了,老楊說,搖搖頭,感傷而蒼老的神情。
她還是個小孩,我當時就這麽跟她說的,其實,她身上似乎還有種不能輕易占用的
東西,不同於我接觸的那些物質女孩,說到底,是個孩子。他吸了一大口煙,煙霧使他
的眼睛眯了起來。
張貓看着他,一言不發。
他伸手拍拍她的胳膊,這都是真的,再說,小米還是你的表妹。
她心想,這可能纔是主要的。
兩個人都在抽煙,煙霧散了,然後又升起來,無定無常。
幾條迷亂而復雜的綫糾纏在一起,前途未卜。誰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城市故事往
往會摻雜大量的欲望,和欲望支撐下的生存。
故事也因此會變得决絶起來。
隨着時間的推移,張貓逐漸能夠理解小米在那一晚古怪的自瀆行為。處在青春期的
孩子,尤其是像小米這樣乖張獨立的性格,更易於産生一種迫切的長大成人的欲望,成
人的標志就包括着性成熟和性經驗,小米的潛意識裏也許就是這麽想的。踏入一個有着
遊戲規則,有着自由與决斷的圈子,能被別人認同,能夠獨立安排生活,這些對於她來
說是重要的保證,也許意味着信心,和力量。被男人拒絶,如果衹是因為她還是個孩子,
是個處女,那麽就難免陷入某種偏執傾嚮,自己動手,為的就是捅破那層薄膜。
每次想到這一點,張貓就有想哭的衝動。這長痛不息的女孩,這無法評述的女孩,
這美麗瘋長的女孩。
股評傢,及杭州之行
馬兒和莫為已建立起一種篤深的私誼。每當股指走勢大起大落的時候,馬兒就無法
專心於公司的本職工作,和莫股評傢的熱綫炙手可熱。
在張貓的眼裏,揣着股東賬戶、捏着資金卡的馬兒形象並不特別討人喜歡。但馬兒
說,對股評傢的意見不可全信,不可不信,信則有,不信則無,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對其中的奧妙,張貓並不能洞察一二,衹是想想自己也有那麽幾千塊小資金投在馬兒名
下,也就隨他去折騰了。
莫為的臉在她的印象中雖有疑點,但她總不能想起具體的場景,具體的時間,她也
許壓根兒就沒見過他。
莫為有幾次被邀,參加張貓他們這個圈子的活動。說句老實話,他要不是大瘦,會
是個挺英俊的男士,臉上的輪廓也是耐看的。
何況他常常不鳴則已,一鳴則必驚人,敏銳的思維和幽默的談鋒,絲毫不遜於其他
幾個人。
又到雙休日,一班人都說老在上海兜來兜去多沒勁,不如去附近的地方轉轉。
馬兒想辦法弄來了一輛考斯特小面包車。他兩年前已考取了駕駛執照,便由他掌盤
在滬杭高速公路上跑了二三小時到了人間天堂,杭州。
莫為已預先在一傢西湖邊上的賓館訂了3個房間,張貓和馬兒,老楊和莫為,小米
則一人一間。賓館不大,但挺雅緻潔淨的。拉開鋁合金窗,不遠處就是煙波浩淼的西湖
了。一陣陣和風從湖上吹過來,沁人心脾。大傢便齊聲稱贊莫為的英明。
在樓下的餐廳吃了晚飯,一致决定先去找個地方打保齡球。馬兒開了車在市中心慢
慢兜着,見到一傢叫“麗富”的兩層樓面的球館,頗為氣派,便停下。球館裏人太多,
換好鞋後,足足等了二十分鐘,纔輪到他們。
一開局,張貓和小米各打出了滿貫的好成績,男士們噼噼啪啪地鼓着掌,張貓點上
煙,得意洋洋。小米跑到莫為那兒,學他的樣子,在手上塗白粉。這是我第一次打保齡,
她對他說。哦,是嗎?他顯出驚奇的樣子,倒是一點看不出,一出手就是二十分呢。
小米快活地笑起來,你經常打嗎?以前和一幫朋友幾乎天天練上幾局,不至於太手
生,莫為說。小米便讓他傳授點動作要領,莫為便連比帶劃地講解起來。張貓在一邊看
着他們,又看看老楊,老楊正遠遠地在抽煙,若有所思地盯着球道和不時擊出的球。
她過去,問老楊,感覺怎麽樣。他說手酸腿疼。這時莫為正給小米講到如果姿勢不
正確,就會腰酸腿疼,然後他接過馬兒的球,示範性地拿了個8號球,起步,彎腰,甩
臂,球劃了個小拋物綫後在球道上穩而快地擊去。
小米和馬兒鼓起掌來,老楊彈着煙灰笑着,不置一詞。終於到十五局統統打完的時
候,一看表卻也已不早。
老楊說回去睡覺吧。小米卻說,還早呢。她的精神顯得很好,臉龐因為運動過顯出
粉紅的顔色,鼻尖上冒出一層細細亮亮的汗,袖子也捲到手肘,露出藕似的一截胳膊。
張貓扔掉煙頭,打了好幾個呵欠,眼睛裏含了一泡眼淚,一下子覺得身體虛弱,看
看馬兒,看看老楊,兩人仿佛被傳染似地在打呵欠。
小米抱臂在胸,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裏。夜風不時吹拂着她披散的鬈發,大傢都一下
子註視着她。張貓覺得她的孩子脾氣又上來了,這要命的任性。莫為適時打破了僵局,
他說,你們先走吧,我陪着她轉轉,一會兒就回來了。
馬兒連忙說,也好,那我們先回去了。上了車,張貓把頭探出窗外,衝小米喊,小
心點,別太晚。小米扭轉了頭,和莫為說了句什麽,便掉了方向,一起慢慢朝另一條馬
路走去。
這是個月夜,哪兒的月亮都一樣的白晃晃。杭州的街道房屋和樹木有一部分罩着桔
紅的路燈光,另一部分則沐浴在銀光裏。車子快速地輾過這些街道,月亮在空中的位置
卻一成不變似的。張貓把手伸出窗外,掬着一掌心的月光,心中充滿了奇異的寧靜。從
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以前的日子到現在一刻,月亮總是一如既往地與她的視綫她
的身體,如期相遇,就像一個朋友,毫不聒噪,善解人意地註視着你。
到了賓館。打開電視,正逢午夜影院播一個外語原版片,張貓把手袋一扔,自己也
橫到了床上,看了會兒,漸漸明白是講女權主題的,女人如何堅信自己的力量從而創立
一份事業,馬兒從浴室出來,順手從桌上拿了一罐啤酒,過來倚在床頭,好不好看?他
問,老一套,張貓說,起身進了浴室。
等她出來,馬兒已老氣橫秋地打起了盹。這時老楊打了電話過來,他問有沒有打火
機,她說有。你送過來吧,他鼻音很重地說,像是靠在床上,睡意朦朧。
打火機也許衹是個藉口,可也是個不壞的主意。穿睡袍的女子,走過幽暗的過道,
“啪”的一下,男士嘴邊的一簇火焰跳出來,夜的呼吸含義無限而芬芳起來。營造形式
和氛圍,也許就是城市生活最主要的內容,尤其對於張貓他們。
走廊的地毯柔軟無聲。房門虛掩着,老楊的確靠在床頭,叼一根沒點火的煙。張貓
過去點上火,在莫為那張床上坐下,他們還沒。
來,她說。
對,他咳嗽了一聲。
你好像不太開心。
沒有。
朋友面前別說謊,瞧你臉都黑了,烏雲密佈。
那你說我為什麽不開心。
小米。
他牽牽嘴角,算是一個微笑。那個大雨夜一過,就沒戲了。他換上嚴肅的表情,4O
歲左右的男人既不是心如止水,也不是過分的多愁善感,這你該知道。你們都是我的朋
友。
她走過去,跪下身,在燈下仔細看他的臉,你似乎悲天憫人。
他把鼻子湊過去,在她頭髮上停了會兒。怪好聞的。他說。
你的傷感有些不對勁。
也許是老了,他點上另一支煙,關於小米,我總覺得她該打住了,你也是。
什麽意思?
比如她回她的老傢去,你呢,也可以找個人好好地嫁了。他說,仿佛深思熟慮。
她怔怔地看着他,接着便抱住他大笑起來,好主意,英明之極。
門嘭地一下開了,是小米。她一拍手說,哈,總算讓我捉到了,兩個人在這兒親熱。
張貓收住笑,對她說,你知道老楊出了個什麽主意?明天去看動物園,老楊一本正
經地說。
馬兒回來了
杭州回來後,小米堅持着,從張貓的住處搬了出去。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她老打呼
嚕影響張貓的睡眠,並且因為她的妨礙馬兒一直不方便找上門來。
張貓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小米要搬進去的地方就是老楊那間鴛鴦房,在那裏張貓
他們被偷窺過,張貓也不光彩地偷窺過一次。
事情至此,張貓不大想勸阻或旁敲側擊地談點什麽。小米固執起來九頭牛也拉不回
來。
她發現有些半真半假的氣氛存在於她和小米之間。也許都有所意識,但又不願去觸
碰這一層網。但張貓覺得自己一直都是真心喜歡小米的,現在更願意為她做些什麽,幫
助她。
馬兒在小米搬走的當夜就來敲門。
他重複了擁抱、打旋、扔擲的一套既定動作,然後鄭重地拉滅了燈。這一夜馬兒表
現得特別殷勤,哪比的鋪墊都做到位了,真可謂功夫做足做細。張貓覺察到這一點,以
為這是他一種收復失地般的愉悅所致。後來到了那一刻,張貓忍不住挺起脖子咬住他的
肩,他唉喲一聲,仿佛是叫痛的樣子。
過了片刻,張貓說剛纔是不是弄傷你了,便亮燈察看他的肩頭。倒真的是有瘀血印,
還不止在肩上,胸腹脅上都有幾處,紫紅的銅錢般大小的痕跡,張貓一看就知道是拿唇
舌拼命吮嘬出來的。馬兒急忙拉滅了燈。
是你老婆幹的嗎?她可是真瘋了,張貓咯咯咯笑起來,嚮情敵示威呢。馬兒說你們
女的心狠得很,宰割起男人眼都不眨一下。他訕訕的。
女人的智慧想不到如此一致,張貓說,以前我還以為就我能想到這種烙刑,我有次
跟小米說了後,她也先是批評我無聊,可又忍不住在胳膊上試了試,果然很靈。她微笑
着,若有所思。
……,嗯,別告訴我,這是——小米幹的。張貓突然大笑起來,為自己這個說法嚇
了一大跳。
馬兒打了個呵欠,淡淡地說,是小米倒好了。
張貓笑着往馬兒懷裏一鑽,不久安靜地睡去了。
小米在哪兒?
辦公室裏已經沒有別的人了,時間是晚上6點。張貓整理了幾份資料準備明天一早
就往外發FAX。電話鈴響,老楊約她吃晚飯。
她說正好,她已經餓得衹剩一張皮了。
地點就在老楊的酒吧邊上一傢川菜館,衹張貓和老楊兩個。張貓挑了幾個味重的菜,
老楊一挑眉,你以前好像愛吃清淡的吧?張貓說這幾天人覺得乏力,不辣不成的激不起
食欲。老楊說你的煙還是少抽點吧,瞧臉色不大好,說着自己點上一支煙,順手又習慣
地遞給她一支。一下子,兩人都覺有趣,相視而笑。
噴雲吐霧使人從容。老楊悠悠抽了口煙,說小米前些日子對他極其冷淡,正眼不瞧
的。張貓笑着說你是不是有點後悔了?老楊認真地想了想,說我一直都覺得對她愛護得
不夠。他一轉頭看着張貓,問道,她這幾天都不在我那兒住,她又找你了吧?
張貓搖搖頭,覺得挺意外。這城市小米認識的人並沒有幾個,一般的酒客似乎不太
可能與她很熟絡,難道會去找——莫為嗎?在杭州,那傢夥着實取悅了她一下。
他們有莫為的一個中文機號碼。
說幹就幹,張貓走到收銀臺邊上的電話機旁,老楊照着一張名片報數,張貓依次撥
出一串號碼。然後等待,卻是近於不正常的漫長等待。於是衹好留言,碰到的拷臺小姐
顯然是個新手,一句話得重複三遍,三遍都是“見到小米了嗎?”這種重複似乎肯定了
小米的確有失蹤的可能。
再給馬兒打了個電話,他顯得很吃驚,他在電話裏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會不會和誰
出去玩了?
老楊明顯地惶恐不安了,他在飯間一句無意的問話,因為剛剛打的這兩個電話,而
逐漸暴露出某種危險來。他原本是覺得小米衹不過又發揮了一次天馬行空的作風,甚至
想到小女孩難免有些多動癥。
可是,現在,他和張貓慢慢嗅到了空氣中的一絲呆滯而尖銳的銹味兒。仿佛一路心
不在焉地溜着車,卻驀地發現前面一轉彎竟有一個大懸崖。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桌上的菜已經徹底涼了,爆炒牛肉的湯汁上漂了一層厚厚的金
黃色油花。老楊膘了張貓一眼,說你再吃一點吧。張貓搖搖頭,小米這孩子在哪兒呢?
我可真有點害怕了。她抱住胳膊,望着玻璃外邊的馬路發呆。
老楊伸手過去,摸摸她的瞼。阿貓,別想太多,她是個聰明的姑娘,並且腿長,跑
得快,不是嗎?他笑笑,——這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也許你呆會兒就能看到她,她對
你說這是一次任性一個惡作劇。老楊說着,幻想般地把頭轉嚮馬路,這動作像是果真就
見到小米從馬路對過那個拐彎處走出來。拐彎處的路燈壞了,那一片讓月光照耀着,顯
得幽暗。
他們離開了飯店,老楊說去他那兒坐一坐嗎?張貓說不了,明天還得一早起來上班。
路上她一個人慢慢地走着。月亮在空中巋然不動,長長短短的是她的影子。月亮在
詩人的筆下可以是神秘的,絶美的,可以是殺氣騰騰的,不懷好意的。但在張貓的潛意
識中,它始終是一種守責的見證者,什麽事都逃不了這衹疏而不漏的天眼。比如漆黑的
房間,蒼白的臉孔,還有從午夜開始燃燒的情欲,甚至還有謀殺。很多故事因為涉及月
夜謀殺而顯得餘味悠長,含義無限。
月亮是夜晚的腹部深處一個孤獨的夢境。
欲望燃燒成灰燼後,衹有那一片床上的月亮依舊冰清玉潔,而每個人都衹有一個屬
於自己的月亮。衹有床上的這個屬於自己的月亮最終伴你入眠,仿佛是一個忠誠的影子,
仿佛就是孤獨的名字,——仿佛就是命定的劫數。這個,是任何東西,包括欲望,所無
法替代、無法救助的。
地鐵口的柵欄門虛掩着,就要落鎖的樣子。還能趕上最後一班地鐵。她快步走下臺
階,來到售票處,付款取票進站。
站內人已不多,她在一隻紅色塑料椅上坐下。關於小米的行蹤使她一路上頭昏腦脹,
這會兒纔覺得睏意上來了,從包裏取了一本時尚雜志慢慢地翻着,不時打着阿欠。
市上正流行一款黑色口紅,她註意到這一點。這時,有陣香風從前面飄過,她眼睛
的餘光捕捉到是一對高大的男女。不由擡起眼,打量他們的背影。女的一副模特身材,
背一隻淺棕色闊帶反蓋包。張貓一時有些熱血上涌,她一下子就覺得那個怎樣像小米?
心撲撲地跳着,她猶豫着該不該立即跑上去。
末班車呼嘯着進站了,人們都涌了過去,張貓也進了車廂。她按照印象往前面的車
廂走,一路上慢慢巡視過去。可是,一直到地鐵頭上,還是沒有剛纔從她面前閃過的那
兩個人影。她又往回找,車子在輕微地搖晃,張貓不安地睜大了眼,就像是電影中的一
個焦灼鏡頭。她最後放棄了,可是心裏非常地不甘。
她認定剛纔轉瞬即逝的那個女子背影,就是一貫任性、不可捉摸的小米。
張貓下班一回到住處,就接着舅父的長途電話。舅父說昨天剛收到小米的一封信,
是問傢裏要錢的,卻沒怎麽說她在上海的具體情況,匯款地址是某某小區某某號,好像
不是張貓的住所。傢裏人為此都有些擔心。
張貓一怔,顯然她對小米的近況也無從知曉,但是缺錢花明擺着是個不好的消息。
她想了想,說沒事,小米說是花錢比較大手大腳,以後提醒一下。她草草地編着,
覺得有些無顔以對這種天可憐見的父母心,自己簡直是犯了罪。她連忙補充說,小米說
不定馬上就想回傢了,她的想法是會改變的。
張貓在最後不經意地讓舅父重複了一遍那個匯款地址,工工整整在紙上抄好。她已
經有了個打算。
接下來就是點上一支煙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二十頻道正上演一出長長臭臭裹腳
布般的電視連續劇。看看墻上的石英鐘,還有二十分鐘馬兒就會敲響她的門。
門鈴響,馬兒和一枝紅玫瑰再次出現。張貓笑着吻他的臉,他的約會架勢總是這樣
地道,還有他的香水味和體味兒,源源不斷地送過來粘上來妙不可言令人忘卻煩惱,忘
卻其他的一切。
馬兒說明天武漢雙虎新上市,你要不要也去買個號數?張貓端給他一杯咖啡,說都
是你一直打理的,隨你的意思好了。不過,最近一下子花了很多錢在衣服上,恐怕得先
讓你墊一點。她一笑,看看馬兒,馬兒心領神會似地微笑,走過來,摟祝張貓輕輕一掙,
想起來什麽似地,問他最近與莫股評傢有沒有聯絡。馬兒持持頭髮,說倒是有些日子沒
見到他了,也沒打電話,怎麽了?他看看張貓,又伸出手。
張貓自顧自地走到一邊,拿了根煙點上。還有,小米的事,她說,我很擔心。她深
深吸了一口煙。現在我手頭有個地址,估計她就住在那裏,張貓拿出抄着地址的紙片,
遞給馬兒。
馬兒看了一眼那紙,過了會兒,說你想去找她?
當然,她還是個小孩,有些事是不能姑息的。張貓說着作了一個堅决的手勢,並且
不能再呆在上海了,老楊說的對,她早該回她原來那個傢去。她咬咬手指,覺得一說到
小米就有種壓力無形中出現,仿佛在重複地展示一個錯誤。
小米的,也是她的,錯誤。
馬兒沉悶地坐在沙發上,一語不發。也許有些場合是不宜多想某種沉重的話題,男
人和他的情人約會就是約會,除了飄逸的羅曼蒂剋的鋪墊,那些熟悉的眼神,半張的嘴
唇,搖擺和撫摸,約會不應再有過多的實質的形而下的東西。當然,他也為小米擔心。
張貓看看沉默的馬兒,走過去,在沙發前跪下。她捧住他的手說,明天和我一起去,去
找她。
後來一直到了床上,馬兒似乎都挺被動的,張貓覺出來,沒聲響,衹是費了很多的
手法。終於揮霍了激情後,就是疲倦入睡時。燈光是早已熄滅了的。
燈光熄了,一地的月光卻不會熄滅,黑夜更不會熄滅,無邊的夜色是一團熊熊燃燒
的暗火,要一直燒到人的夢魘裏去。
一切的道路其實就是一條道路,故事裏的人也無法走出他們既定的命運。當那一刻
墜落的聲音終將越逼越近的時候,你會看到一道射綫猶如世界的一種陌生的眼光,轉瞬
即逝流落於地,這種想象的另一層意思就是玫瑰開着,別的什麽東西卻要化為烏有。……
在鼕天臨近結尾這時候已經是鼕天。鼕天是在不知不覺中一步一個腳印地來到這個城市
的。候鳥陸續地打城市上空飛過,方向是南面。街邊的懸鈴木開始染上濃彩油畫般的色
澤,並且一葉葉地凋零起來,飛旋如枯蝶。夜霜逐漸厚重了,和月光混為一體,碎銀般
潛伏在屋頂、窗前。
張貓和馬兒穿過一條條街,又請教了一位路口修皮鞋的老頭,嚮右再走了大約二百
米,終於到了紙上標明的那個小區。
走進電梯,管電梯的是個老太婆,她不眨眼睛地看着張貓,張貓忐忑地報了個數字,
9樓。老太婆面無表情,電梯在咔咔地上升。
張貓突然覺得心中一動,記憶像被一隻手輕輕撥了下,還有這個“9”字,她想起
了半年前那次直銷冒險。……也許衹是相似的巧合?
電梯已停在9樓,馬兒拍拍張貓的肩,她醒過來,輓住他的臂一起走出電梯門。
馬兒從她的胳膊裏抽出手來,站住,點上了一支煙。張貓看看他,說我怎麽覺得我
好像來過這兒?他四處張望了一下,上海的很多樓層都相似,他大口吐着煙,小米,她
會在這兒嗎?
張貓掏出紙,說應該是的。她摁摁胸口,好像有點緊張,她說。
馬兒看看她,說我也是。
在一扇門前立住,揪門鈴,他們等了好長時間,裏面並沒有動靜。這會兒是中午,
也許人出去了?張貓有些沮喪,馬兒說還是走吧,看樣子不會有人的。他拉着她轉了身,
卻聽到身後有了動靜,一回頭,防盜門的欄縫中,露出小米的臉。
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吃驚,歪歪頭示意他們進去。屋裏開着暖氣,房間不小,但佈置
得很亂。四處一打量,張貓覺得放鬆下來,沒有什麽男人在裏面。小米動手把地板上散
落的墊子收拾起來,又去泡了兩杯茶,然後往床上盤腿一坐,撩撩頭髮,淡淡的神情。
張貓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小米,說不出的滋味,問道,你過得怎麽樣?
小米說你其實一看就知道了的。
她掉了眼光盯着馬兒,嘴角一牽,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馬兒把煙蒂摁滅在煙缸裏,
笑笑,說找來找去,小米你原來躲在這麽個好地方。他看看張貓,說終於找到了,你可
別駡她。
張貓一笑,怎麽會呢。
小米,她叫了一聲女孩的名字,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是冰涼的。還是回去
吧,她說。
小米推開張貓的手,回哪兒?她的聲音尖銳起來,你那兒,老楊那兒,還是,我父
母那兒?
隨便你,張貓冷冷地說,衹要不是在這個地方。
小米用手掩了掩鼻子,沒有說話,衹是用胳膊圈住蜷起的雙膝。她在哭,張貓發覺
這一點,心裏也有些難受,卻又是歡喜的,小米會改變主意的。
過了會兒,小米說你怎麽不問這是誰的房子?
張貓說我不感興趣了。你寄給傢裏的那封信讓你父母不安,你還是快點回傢吧,我
和你一起收拾收拾。
小米看看她,又看看馬兒。馬兒微笑着,鼓勵似地點點頭。
小米起身去了洗漱間,回來時頭髮紮成了清爽的馬尾辮,臉上也幹幹淨淨的,像個
真正的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她說其實我已經打算回傢去了,問傢裏要的錢包括一筆路費。
不過,我得先辦完一件事。她看看張貓,又凝視着馬兒,這樣地自言自語。
很多的可能性終於凝聚在一瞬間的時候,使人忽略的往往就是一些旁枝斜出的細節
或前提。張貓為小米的决定深感欣慰,長長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卻忽略了小米說的要去
辦的那件事。而如果那事能辦得順順當當,原本也不會成為任何災難的引爆綫。大傢,
張貓、馬兒,包括小米坐在那個凌亂的房間裏,仿佛都有些塵埃落定後的心安。
種種巧合是又蒼白又迷人的
在故事的結尾選擇一場意料之外的悲劇出現,不知道是否已成一種俗套,況且還有
諸如此類的種種巧合,巧合無疑將削弱小說的敘事力量。可是想想也算了,有很多東西
是不可捉摸,又蒼白又迷人的。
一個月夜
一個月夜。月色不寧,普照大地。馬兒把門打開時,眼前出現的是小米。他顯然吃
了一大驚。面前的小米格外柔弱動人。穿着白色的絲面夾襖,下面是黑色羊絨長裙,臉
色蒼白光潔,眼神明亮而安靜,頭髮整潔地束在腦後。總之渾身洋溢着少女的清麗秀美。
馬太太剛巧帶着孩子去娘傢了,馬兒把小米引進屋內,關上門,問她怎麽找到這兒
來的。是張貓告訴你這個地址的嗎?小米搖搖頭,我見到過你和你太太從這兒出來,猜
就是你的傢。
馬兒一笑,小米原來也像衹善於窺伺的貓。
他走過去,輕輕摟住她,小米安靜地倚在他懷裏,聞到他身上一股好聞的味道,不
禁茫然了一會兒,心想他真是很迷人。
馬兒開始吻她,小米輕輕響了一聲,把他推開。
馬兒笑了笑,再次摟住她,低低地說我會一直想你的。他鬆開她,點燃一根煙,過
了會兒,說對了,你定下回傢的具體日期沒有?
小米說我得先去趟醫院。你能幫我找個醫生嗎?
馬兒點點頭,沒問題,你哪兒不舒服呢?
我懷孕了。小米低下頭。
馬兒一怔,握住她的手,那手是冰的,從掌心冷到指尖。馬兒溫柔地說,怎麽會呢?
莫為知道這事嗎?
小米也一怔,你知道莫為跟我在一起?
她接着搖搖頭,不過,這事跟他沒關係,——因為是你。
馬兒放開她的手,盯着小米的眼睛。他笑了笑,風度依舊不減。
說小米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停了停,他問小米怎麽判定就是他的,她跟另一個男人
住了那麽長的時間。
小米冷冷地笑起來,你難道覺得我在騙你?
馬兒抽着煙,站起來,來回走着。小米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馬兒說我不能讓自己相信。
小米說你忘了那幾個夜晚了?她的聲音充滿了譏諷,你那麽柔情蜜意,技意不凡,
我纔明白為什麽張貓那麽死心塌地跟定了你。
馬兒臉一紅,接着又蒼白無比,他冷冷一笑,說我就是不相信。
小米倔強地把頭一昂,就是你。
對話到了這一步,仿佛帶上了某種拉鋸戰的麻木和不可控製的慣性。這麻木和慣性
最終會以驟然的休止動作粉碎一切。
馬兒試圖換上誠懇的語氣,小米,你放心。我會給你找個好醫生。我以前也給你表
姐找過,雖然她當時是騙我的,雖然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這種玩笑的動機。——女孩子
有時是不可思議的。他說着,寬容地盯住小米,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不會拒絶幫助你,
衹是不必非要找個荒謬的理由。
小米哈哈笑起來,發了狠似地說,謝謝你,可是事實上就是你幹的。
馬兒說反正隨你怎麽說,我死也不會相信的。
小米臉色蒼白,眼神閃爍而尖利,她木然地追問一句,死也不信嗎?
馬兒不再說話,衹是輕輕哼一聲。
這時他突然就發現小米以一種異峰突起的態勢起了身,像衹貓一樣靈活而迅猛地竄
到窗邊,那兒預先敞着扇玻璃,小米頎長而年輕的身體以極其優美而决絶的姿勢橫空而
起。馬兒暈眩着,失聲尖叫,他試圖移動身形去拉住那個騰起的身體。但小米以更快的
速度像某種小獸一樣,在嚮外滑落。
馬兒抓在手裏的是一隻色紅如血的高幫麂皮靴,殘留着一絲溫暖的休息。他眼前一
黑,跌坐在地上,頓時失去了往下張望的勇氣。
黑暗升騰起來,月光灑落進來,它們生長在自身的黑暗和蒼白之中。空氣裏有種一
碰就斷的呼吸,像恐懼、像絶望發出的聲音。月光憂鬱如水,死亡般的安寧。
墜落之後
事實的確是這樣。小米被證明是誠實的。那個姓莫的股評傢是個嚴重的性功能障礙
患者,他除了裸露生殖器別無所長。
馬兒已整個地萎落下去。之前,張貓和老楊早在他的世界裏消失了。永遠消失的當
然還有小米。
床上的月亮
忽有一日,床上同樣有月光如雪。
這情景勾起了馬兒的一些關於月亮的回憶片斷,還有那些人的臉,一張張在眼前掠
過,他仿佛伸出手就可以再次撫摸到他的朋友們。
電話鈴響,話筒嗡嗡地,那聲音很遙遠,仿佛帶着奇怪的特徵,那聲音口口聲聲地
重複着,你為什麽不相信呢?
馬兒後來一直想,那到底是誰呢?
他突然想到一隻貓,傳說中有着九條命的貓。
幾乎與此同時,張貓坐在衛生間的抽水馬桶上,慢慢地抽着煙。燈光細細密密地灑
落下來,照在半裸的身體上。她低頭看看,肚皮雪白而平坦,那兒似乎粘着一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