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野獸
這有什麽奇怪的?
你本來就是野獸。
——林卡
他光着上身,手久久地放在電話上,猶豫不决。
他目光飄忽,輕度中毒,出汗的皮膚和柔軟的四肢使得一切靜止,與“夏日正午”這一
時間概念吻合。
突然,就象閃電一般迅疾,他“啪”地一下拎起話筒,飛快地撳號碼鈕。
可是號碼剛剛撳完,他又“喀嗒”一聲擱下話筒。
他轉身拉開寫字檯的大抽屜,找出一本緑皮封套的“通訊簿”,翻到其中的一頁,一邊
用手指點着看,一邊喃喃念着幾個數字。
他重新提起話筒,在電話鍵鈕上找了一圈,用力地摁了一下“重複”鍵。
“喂!”
他聽出了她的聲音;他抿嘴露出一絲苦笑,卻把自己的聲音壓得緩慢而低沉:“小丹,
是我。”
電話那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怎麽會是你呀?”
“沒想到,是不是?”
“——沒想到,”小丹承認;但聲音隨即又變得緊張不堪:“你——你——”
“對,”他說,“我一個人在傢。”
“那——,林卡呢?”
“去她母親傢了。要一個禮拜。”
她沒說話。但是沉默和等待讓他緊張,他一邊變換着坐姿一邊問:“你好嗎?”他一問
出這句,心裏就對自己痛恨無比:他最討厭在電話裏問“你好嗎?”,無論自己還是對方,
誰問他都討厭;而討厭和緊張使他衹能不由自主地繼續說話:“暑假一直待在傢裏?”
“對。”
“沒有出去旅遊?同學呢,有沒有聯繫?”
“聯繫了,……”
“還是梁卉她們?”
“對,梁卉、過曉蕓,”小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曹平還在蜜融嗎?”
“不知道。你們剛畢業那陣我見過他一兩回,好象在忙着做生意。”
“做生意?”
“對。好象接了一個樣本業務,我不太清楚。後來為這事他還給過我一個電話,你知道,
對生意我根本幫不上忙。上次聽老洪說,這傢夥畢業證書還沒拿到,正急得團團轉,要老洪
幫他去係裏打聽打聽。”
“他急什麽?我也沒拿到呢。”
“什麽?”
“我也沒拿到。”
“為什麽?”
“在教育局呢,要等工作一年以後纔發給我們。”
“哪邊教育局?蜜融還是沙市?”
“當然是沙市。”
“噢,那不一樣,”他起身在寫字檯上找煙,“曹平的性質跟你們不一樣。他是被校方
扣留。”
“還是為劉亮那件事?”
“應該是吧。”
他轉着眼珠子,等她說話。她沒說。
“你好嗎?”過了很久,他衹能又問了一次;自然,他又對自己厭惡了一次,所以沒等
她回答他又說:“沒有不開心吧?”
“沒有呀,”小丹說,接着低下聲音嘀咕:“——有什麽不開心的。”
“你現在在幹什麽?”
“——看電視……”
“你總是看電視看電視!”他終於點好煙,陽光下藍煙隨他咧開的笑容溢出他的嘴巴。
“沒什麽事就衹能看看電視了。”
“應該開學了吧?你是不是分在虹橋中學?”
“你怎麽知道的?”小丹表示驚奇。
“你看,”他說,“剛剛開始工作,頭已經忙昏了,你實習之前不就告訴過我的嗎?”
“——哦,對了。確實忙。已經開了四天的會了。”
“十天?”
“四天!四!”
“噢,不算多。還有的開呢!中小學嘛,除了坐班就是開會。還有你煩的呢!兩個月以
內你會感到一個詞說得真好。”
“什麽?”
“心力交瘁。”
“什麽?”
“心、力、交、瘁。”
“——不會這麽嚴重吧?!”
“你等着瞧吧。”他拉出倒數第二個小抽屜,把腳擱在上面,同時聲音突然低了下來:
“你好嗎?(!)為什麽一直沒跟我聯繫?”
“——我……”
“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沒有嘛。”她說,“又沒什麽事,用不着聯繫嘛。”
“噢,沒什麽事就用不着聯繫。”他笑着重複她的話,“那麽,你真的沒有不開心吧?”
“沒有沒有,”她的口氣重又變得緊張不堪:“我真的很好。真的。”
他點着頭,自以為這樣就算已經答應了她;事實上他腦子裏另有思索。
“我最近,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他盡量把這事說得平靜而普通,雖然他記得自己曾
經對她提過多次,有沒有這“平靜和普通”事實上都是一樣的。
“租了?”
“對。因為錢的緣故,這個計劃直到現在纔實現。”
“全搬出去了?”
“沒有。——那邊衹是先簡單地住着。”
“噢。”她若有所思,聲音裏不乏一絲奚落;“房子在哪邊?”
“就在你們學院附近。還記得曹平的畫室——你當然記得——我的房子也是那傢房東
的。是他們傢的新樓。房間很大,足有40平米。是新砌好的,還沒裝修,地面還是毛水泥。
我把地鋪、桌子和椅子都放在房間的正中,否則無論我怎樣擺設都無法感到完全運用了整個
房間。實在太大了。40個平米,你有概念嗎?不過這次租房,我要的就是這種大房間。最正
中坐着,感覺特別好。——你什麽時候休息?”
“——休息?”他又聽到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禮拜天也不休息嗎?這個禮拜天過來好不好?”
“過去?!”她叫道:“到哪邊?”
“就到新租的房子這邊呀,你衹要先找到曹平原來的畫室,一問就問到了。”但是冰冷
的聽筒讓他突然明白了事實:“——你是不是——不願意過來了?”
“——對,”她忍了半天,終於還是說出了口:“我不想再……”
他慢慢地、不停地點頭:“是不是——再也不願意來這個傷心的城市了?”
她沒說話。是因為“傷心的城市”這個說法有點肉麻?或者她所感到的事實並沒有他想
象的這麽重要?還是她壓根兒不想把她的感覺告訴他?
而他仍在點頭,既象是突然之間變得更麻木了,又象是相反:變得更為清醒地喃喃自語:
“長大了。我知道,一個關鍵的暑假是會讓人長大的,……”
“再說,”她打斷他,“我老爸肯定不許我離開沙市的,而且——還有備課,挺……”
“那好,”他擡頭看看書架上的鐘,“隨便你吧,你高興你就過來,或者跟我聯繫,好
不好?”
“好。”一副不想多說一個字的感覺。
“那,就先這樣?再見?”
“再見。”
他放下話筒,順勢盯着鋪滿陽光的床頭髮呆,呆了很久,他纔坐下來,十指互插,凝神
沉思。
陽光總是這樣,每一次移動都發出一絲細碎的聲響,改變着人和樹的影子。他坐在那裏,
說實話,並不痛苦:他衹是覺得需要平靜,雖然平靜依然無法理清並擺脫此刻纏繞在他心頭
的問題。
足足十分鐘之後,他才能夠起身走出書房兼臥室,穿過客廳,來到廚房。他從電飯煲裏
把飯盛到另一隻小扁鍋裏,然後把扁鍋坐在煤氣竈上,卻沒點火,又反身折回客廳,在餐桌
上端起白瓷卡通茶杯喝水。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水,眼睛卻使勁擡起來瞧墻上的大鐘。時間是十二點十分。
他在玻璃桌面放下茶杯,發出“喀嗒”一聲響。
他又走回廚房。
他久久地握着竹製飯鏟,垂首盯着電飯煲裏的米飯發呆。
突然,他把飯鏟用力摔嚮電飯煲,沉悶地恨駡:“我操你媽的!”隨即猛踹一腳並不阻
礙他走出廚房的門,在門發出“咣當”一聲的同時他又低吼:“我操你媽的操你媽的!”
他急急走到客廳,戛然停在客廳中央緩緩轉動的大吊扇底下,看看這兒,看看那兒,想
來想去,想不通。
紗門外,白花花的陽光水銀般流了一地,把水泥路面鍍得雪亮。
沒有人影走動。
飛快地,他再次走回書房拎起話筒。但動作就到此為止:他停在那裏。
慢慢地,他準確地伸出食指,摁下了“重複”鍵。
他沒坐下。他站着扶着話筒,翻動着眼珠子等待。
“喂!”
“哎,”這一次,他象朗誦一般地說道:“還是我。”
這口氣是吸得更深更涼了:“——怎麽了?”
“沒怎麽,”他說,“我衹是——放下電話後我衹是有點想你。”
她沒說話。
“你——,你想我嗎?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想過我?”
“我……”
“你回去之後為什麽一直都沒跟我聯繫呢?”
“我,我——聯繫了又怎麽樣呢……”
“你為什麽不給我寫信?”
“——寫什麽呢?”
他一時語塞,似乎被問住了;但巨大的激情使他忍不住來回搖晃着身體,雙腳也交叉着
不離地地踏着步。
“你說我寫什麽呢?”她又問了一次,“我給你寫什麽好呢?”
他點着頭。不停地點。同時牙齒用力地咬着下唇。
“打電話吧,”她接着說,“我又不知道你那邊到底方不方便。再說,我也實在不想讓她
知道現在我還在跟你聯繫。我真的不願意看到她生氣,或者發火。我,我甚至害怕你們因為
我而吵架。”
在她說每個字的時候,他都在點頭。他擡眼看着窗外院子裏碧緑的植物,深深地呼出一
口氣,說:“我懂了。你說得沒錯。的確長大——那麽,其實你的意思是我們的關係早已結束
了?至少從你畢業開始?”
“我,——我覺得這本來就是一件沒有結果的事嘛。難道你認為我們會有結果、我是說
好結果?而且——你其實是個,是很喜歡‘新’的人。好象過曉蕓她們都有你留的電話號碼。
我也看到了梁卉的留言册上你的留言。說實話,我並不真正瞭解你,儘管我曾試圖瞭解你,
但是,我沒成功。有些事,我不僅不懂,甚至無法忍受。甚至,有時我覺得你們這種人很可
怕。真的,其實我一直很怕你,怕自己沒有明白你的意圖而瞬間鑄成大錯。——你說你愛我,
但是你又說,真正的愛情衹有一剎那的瞬間,過後全是義務和責任,你說,這以後究竟是什
麽樣子呢?——就算我們有結果,你能保證我們能過個幾十年你仍不厭倦我嗎?!就象我取
代林卡一樣,還會不會有人來取代我呢?何況,我無法清楚你的內心更愛的究竟是誰。幾個
月來,林卡的痛苦我親眼所見。如果將來某一天,我必須與你和你的情人三人同睡一床,我
想我肯定無法忍受。給林卡帶來這麽多的痛苦,我很難過,儘管我想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難道你覺得我們還有保持這份關係的必要嗎?”
他呆在那裏。一動不動。窗外頂着陽光的葉片在他眸子裏星星點點地閃亮。很久,他的
頭纔又開始點起來:衹不過比剛纔要點得慢些;他的聲音,也開始慢下來。
“我突然發現,”他說,“你能這樣想,從另一些角度來說也許真的是件好事。我甚至發
現,也許這就是事實。我懂。懂你的意思。也突然之間懂得了事實。如果我難過,也就難過
在這裏:這是事實。我還發現,既然如此,我們實在應該慶幸我沒使你懷過孕。”
“——什麽?!”
“我的意思是,我為我沒讓你付出更大的代價而慶幸。”
她沒接話。
“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
“那——”他嘆了一口氣,“我盼望你過得好一點,好不好?將來,有什麽不高興的事,
或者需要我幫助的事,打電話告訴我好嗎?”
“好!”她的聲音突然灑脫而開心。
“再見?”
“好,再見!”
一放下電話,寫字檯上玫瑰紅色的塑料煙缸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軟軟地盯着它瞧了很
久,瞧得它邊緣都腫了起來。
他感到應該還有別的東西更值得一看。他轉頭的同時順勢掃視着明亮的窗外、墻上林卡
剪貼的卡通圖片、書架上的書、門和門上的油畫印製品。結果仍舊讓人心灰意冷:沒有一件
能夠提起他站起來、走過去摸一摸的興趣。
他仰起頭,把垂至鼻梁的頭髮嚮後擼去,抹去了高低不平的額頭上密密的汗珠。
他低下眼睛,支在膝上的手立即撐住了下顎。
他瞄了瞄窗外正午陽光下的植物。
又瞄了一下。
他重新低下頭,呆呆地坐着。由於頭重重的壓在手上,他的嘴被撐得裂開,一道清冽的
口水即將流出。
他一轉頭:盯着電話。
他盯着電話盯了很久。
就這樣,幾乎靜寂無聲的半個小時之後,再一次,他把手伸嚮了電話。
他慢慢地拎起話筒,一個一個清清楚楚地撳了七個數碼鍵。
“喂?”
“喂,”他語調慢而嚴肅,“請問杜小清在嗎?”
“——哦!”就象一不小心碰到了裸露電源,對方發出一聲低而短促的驚叫,但隨即就
用本聲低低地說:“我就是。”
他從她這聲驚叫“哦”就已得知:她聽出了他的聲音。
“我以為是你妹妹在接。你們倆的聲音太象了。都這麽脆。”
她不說話。
“我沒有具體的事情,”他說,“沒有任何事情,我就是特別想打個電話給你,僅此而已,
我真的不希望我的電話……”
“你一個人在傢?”她這樣問。
“對,林卡回她母親傢了。要一個禮拜。”
“本來我也要抽空給你打電話的,——後來她跟你說了嗎?”
“——噢,那是件小事。我告訴過她,以後這種情緒的事別再做了。”
她笑了一下:“沒什麽。跟你在一起生活有點情緒是正常的。”
他小心地問:“你,沒有結婚吧?”沒等她回答他又說:“對不起,因為最近我發現身邊
的朋友都在鬧結婚。”
“我也是!結婚的消息特別多!”
“衹有史東明到處托人幫他找女朋友!”
“是嗎?”她笑起來,聲音象一把碎銀往下摔。
“很急。好象全家都為他急!”
“他急什麽?我還不急他急什麽呢?”
“這恐怕就是男女有別了!”他也抿嘴笑了一下:“杜小清。”
“嗯?”
“沒什麽,我衹是想叫叫你的名字,看看我還會不會發這幾個字的音。”
她不做聲。
“你真的沒有結婚嗎?”
“你為什麽總是覺得我結婚了呢?”
“不,不是,我衹是夢見過一次。在機場,下着滂沱大雨,你要飛往深圳去結婚。”
她笑了一下:“不會的,如果我結婚,我就再也不會跟你聯繫了,也不再接你的電話。
躲你遠遠的。”
“為什麽呢?我覺得沒這必要。”
“我就是這麽想的。沒有原因。——你好嗎?(!)”
“應該算好,”他說,“最近,我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
“——為什麽?!”她非常吃驚。
“不為什麽。”他說,“說到底,我還是盼望一個人住。”
她停了片刻,纔嘆道:“你這人,我知道,折騰的命。房子在哪邊?”
“師院那邊。”
“哪兒?”
“師院,外環南路……”
“噢——知道知道,很遠啊。”
“遠?離哪兒遠?”
“——離市區遠啊。”
“市區?——蜜融反正也就這麽大,遠也遠不到哪兒去。”
“你全搬出去了?”
“沒,那邊衹是先簡單地住着,衹要安靜就好。”
“那,你現在跟她,林卡,怎麽樣?”
“沒怎樣。應該還算好。我覺得我們現在的關係——怎麽說呢?——比較健康,當然,
所謂健康其實首先至少是對我有利嘍。就比如說現在她同意、或者說默認我在外面租一間房
子,我清楚這已經很不容易。這一年來,我們都想通了很多事,雖然架也吵了無數次,心也
傷了無數回,但好歹現在都能比較理智地面對對方,能盡最大努力使我們雙方重新相處得平
靜。——昨天我在新房子裏睡了第一夜,恐懼極了。房間很大,有40平米,40平米你有概
念嗎?長10米,寬4米。我為了感到完全運用了整個房間,衹能工作、休息全在房間的最中
央。夜裏,我睡在大房子的中間,四周一片漆黑,我就象漂在水上似的。睡在大海上,睡在
空中,晃蕩晃蕩,但我自己似乎一動也不動。也許同居的生活已經過得太久了,突然之間要
重新面對一切,感覺奇特而恐懼。當我淘米、掃地,用冷水慢慢地洗一件衣服,我深切地感
到,我是再也承受不瞭瞭,我是再也過不下去了。我睡在地鋪上,想着我認識的、跟我在歡
樂時光裏親密得象是沒有性別的姐妹們,而我卻必須離她們遠遠的,或者她們對我避之而不
及,我冷得就象一灘泥一樣粘在床上。我由衷地感到,人,就象往前飛的箭,愈往前去阻力
愈大。當年從洪峰畫室搬到蘭下村那種現實和盼望一模一樣的情況,看來是愈來愈難有了。
同居的時候睡裏夢裏盼孤獨,可孤獨一旦真正給你,你卻被它嚇呆了,手足無措。”
他停下來,發現她不說話,就問:“你在想什麽?”
她貼着話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當我覺得聽你說話是一種享受時,我就提醒自己:你
是一個可怕的陷阱。——你和林卡幾年了?”
“大概——五年了吧。”
“你還記得我們認識的第一天是什麽時候嗎?”
不等他翻出記憶,她說了出來:“1988年10月12號。還有一個多月整九年了。”
“——九年。”他說。
“九年。”她在那邊說,“太可怕了。可怕嗎?”
“我牙齒都冷。”
“九年過去了,可是我還經常不停地臭美,覺得自己很年輕,好象從1988年10月12
號那天開始,自己就再也沒長大過似的。——去年鼕天出現的那個女孩呢?”
“誰?”
“有一次我打電話說想去你們那邊,你說別去,因為有個女朋友要去,好象叫什麽
丹……”
“哦,結束了。”
“結束了?”
“對。她說,跟我在一起會耽誤了她。”
“那自然,”她輕描淡寫地說,“誰跟你過誰不耽誤了呢?”她又嘆了一口氣:“你作的
孽也實在太多了。——女孩是蜜融的嗎?”
“不,沙市的。——你,開學了吧?”他想叉開話題。
“對,”她說,“又開學了。”
“你現在教幾年級?”
“教幾年級?——還是跟以前一樣呀。”
“三年級?”
“三年級?!我教過三年級嗎?從工作以來我還沒教過三年級呢!——算了,不要談我
的工作好不好,我知道你對我的工作其實毫無興趣。”
“好。你剛纔在做什麽?”
“沒做什麽,看看電視。”
“又是看電視!”他叫道,但立即收斂了聲音:“現在的電視是不是很好看?”
“有什麽好看?沒什麽事就衹能看看電視了,消磨消磨時光唄。——你等等,等半分鐘
行嗎?電話別挂。”
“行。”
他把話筒放在桌上,起身走嚮客廳,從餐桌上端起茶杯走回來,然後拿起話筒貼在耳邊,
一邊從電熱開水器嚮杯子放水。
半分鐘,她在幹什麽呢?小便?——立即,他想起了她那至今令他經常思念的陰唇,飽
滿緊密得必須翻開,象一朵開期提前的花吃力地怒放,粉紅,濕潤,新鮮,始終如同一道剛
剛拉破並且永不愈合的傷口。是他,第一次把它刺破;他們共同的第一次的艱難,永生難忘。
她那過分敏感的身體,是那樣地讓他寸步難行手足無措。她控製不住的尖叫,使他感到他們
每一次的快感都離極限遙遠,每一次,他都盼望和想象着下一次,而對這一次有着說不盡的
不如意。他愛她,她那特別飽滿的陰唇、過敏的皮肉和毫無顧忌的尖叫,都衹是她更為可愛
的“人”的一部分:對絶對追求的固執堅持、瞬變紊亂的情緒和那甜潤易碎的嗓音,纔是她
一切可愛或可惡的綱領。
就在這些圖象在他眼前一幕幕閃爍的時刻,他,他們那黑藍色的、易毀的青春,瞬間撲
面而至,淹沒了整個房間,令他窒息。剎那間,新的决定一躍而出:他突然站起來,雙手緊
緊抓住話筒,迅速地把它死死按到叉簧上,隨即又抖抖地一把把電話抱到胸前,迅疾地拔掉
了話綫接頭。
他坐在床上,盯着地板上的菱形花紋,撲閃着眼睛沉浸在剛纔的决定之中。
他用力地咬着下唇,想感到疼。
他站起來。
他又坐下。
他移開胸前的玉佩,撓着玉佩下面被汗水腌癢的胸口。
他重新站起來,在房間裏來回走着。
他走出書房,朝右手邊的大房間走去,但僅僅走到門口,他又停住。從門口看,可以看
見大房間裏的大床。
他返回書房,拉開第一個小抽屜,在滿滿一抽屜的磁帶裏找出一盒,熟練地放進卡座,
摁下了“PLAY”鍵。
剋萊斯勒提琴樂隊演奏的提琴名麯。
他在樂聲中重新來回踱步。
他關掉了音樂,打開卡座取出磁帶,又在抽屜裏找起來。
他重新放進一盒磁帶。
竇唯,《黑夢》。
剛聽到一陣節奏,他“啪”一下又關了,再一次“嘩啦嘩啦”地在抽屜裏翻磁帶。
終於,他又選中了一盒。
帕瓦羅蒂的聲音!
“啪!”——又關了。
他把抽屜整個兒拖出來,在最裏面疊放的一摞盒帶裏翻找。
突然,他動作慢下來。
他取出一盒白色的磁帶,用手指拭擦盒帶上的積塵,仔細地看。
他把它放進卡座。
一個女聲在唱:
“噢親愛的……”
他急切地抽出盒帶封紙:藍立平 鬥魚。他細看內頁的歌詞。
在內頁右下角的空白處,寫着:
Q
1989.12.
顯然,為了把它寫成印刷體,字母“Q”被反復描過。
他放下紙,仔細地聽歌。
在歌聲中,他來到客廳,打開放在鐵絲車籃裏的背包,取出硬面本和鋼筆。
他走回書房,在寫字檯上打開本子,又拿起歌詞看了一會,然後坐下來。
他在本子上抄寫:
噢親愛的 我並不真的想要抱怨
衹是感覺我們的路 已經拉得好遠
噢親愛的 每一次送你離開自己
總是無法確定是否能再見
在黑暗中不知道要繼續等你
還是要在落淚之前獨自睡去
在黑暗中多麽想能平靜地呼吸
無奈整夜對着你的名字說話
一天一天日子在重疊同樣心境
衹是在沒睡以前天已明亮
他放下筆,從頭把抄好的詞看了一遍。
他歪過頭看着空空的墻壁,繼續聽歌。
歌聲中,他看見杜小清靠在音樂樓的廊柱上嘴唇應着歌聲的變動,他聽見了藍立平的聲
音下面杜小清那事實上不存在的卻更揪心的吟唱。
再一次,他拿起筆,在歌詞下面寫:
以把歌詞細細抄錄下來的方式記念一首歌留給你的感動,是多麽地軟弱無用!
他停着想了一會,接着寫:
衹有此時,
你纔發現,
他又停下來,然後把上面含標點的十個字一筆劃掉。
不久,他又在這被劃掉的十個字底下的中間位置標了一個“△”,表示不刪;這纔接着
寫:
詞、麯以及唱出它們的聲音,是多麽地不可分割。你被感
他劃去了“被感”,接着寫:
為之感動的是這個整
體而非局部,你要想重溫這份感動,必須
“必須”被劃去,他寫上“衹能”。接着,“衹能 ”也被劃去,然後,寫道:
除了聽,別無他途。
他回過來把這段話從頭看一遍:
以把歌詞細細抄錄下來的方式記念一首歌留給你的感動,是多麽地軟弱無用!衹有此時,
你
纔發現,詞、麯以及唱出它們的聲音,是多麽地不可分割。你為之感動的是這個整體而
非局
部,你要想重溫這份感動,除了聽,別無他途。
在歌聲中,他在這段話的第一個字“以”之前畫了一個“〇”,表示這是他的與上面歌
詞所不同的另一段思緒。
緩緩移動的腳步。空寂的黑廳。水岸。灰燼。穿梭於麯折小巷的冷風。陽光。稀薄的陽
光。他不能自已,他拿起筆,又放下;他站起來,又坐下;他想聽,想聽得仔細點,仔細點,
更仔細點,甚至想深入歌聲最內質那水一樣的密不透風轉瞬即逝不可捉摸之處迅疾捏緊一粒
風中之沙,然而眸子一亮,滾燙的陽光穿透枝葉鋪瀉過來:他仍舊選擇了筆。在恍惚而模糊
的視綫裏,他用比前面工整、秀麗而且大一些的字慢慢寫道:
藍立平,你現在在那裏?
在歌聲中,他給這句話添了一個書名號。
放下筆之前,他又在“《”之前畫了一個“〇”。
這表示“《藍立平,你現在在哪裏?》”是他的又一段思緒。
1998—1999,常州—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