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蛇
由於害怕未得結實就被烈日曬枯,青草都急急
忙忙地開花,授粉播香:她們的愛情是短暫的。
——紀德《人間的食糧》
貝麗鼓脹的腹部一伸一縮,慌亂的屁股像一隻深情抖動的蜜蜂,韌勁十足卻又緩慢的翅膀
的扇動使得刺癢的瑩粉撲撲地飛舞,不時地為昏暗的草垛增添幾縷失寵的光綫。這是徒勞掙紮
整整四天之後的結局:宮口仍舊幹澀緊縮;不,貝麗早已沒有什麽具體的刻骨銘心的决定,巨
大努力之後的失敗反而換來了隨心所欲漫不經心,到了下半夜,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屁股的
抖動,也感覺不到自己翅膀的張翕,但是,她想,它們在動。或者說,它們剛剛還在動,並且
馬上還要動;衹是自己已經無力或者不想再控製它們而已。
早晨是為那些繁忙的人設置的。陽光像大力的熱水一樣充滿深井泵,泵外,貝麗知道,浩
淼的陽光更像是汪洋的洪水,而野花凄迷,花蜜油潤,誰要是在這時候想去抓住一枚花瓣,在
枝葉間跌落將是必然的結果。不過,貝麗想,我應該牢記這個事實:2月24日,我是唯一
的。呵,你看,貝麗隨即想道,我其實已經是多麽地老嘍,年復一年地,我不死,我産卵,可
是為什麽在每個春天來臨的時候,我還都以為自己也和他們一樣是剛剛新生的呢?
保持微笑。這已是多年的經驗,但我還是得提醒你。因為恰恰正是在面對這些日常的規矩
的時候,你的記性開始真正顯示你的年齡。蜜融頂應該還好吧;萬梅園也應該完好如初吧。當
然,我不應該害怕它們的變化,我不應該連自己再找到一個藏身的所在的能力都開始擔心。貝
麗呵貝麗。
實際上,疼痛的身體使貝麗沒有哪一步使用了翅膀。她在尚未返青的草葉上的移動,充其
量衹是爬行而已。看得出來,她並不急着去一個地方,甚至,似乎也沒有什麽地方是她特別想
去的。人見人愛的貝麗,在早晨就是這樣的遲鈍木訥,沒有主見。
她們圍着城墻裏的龜碑轉圈,仰頭看碑上的字。當她們轉到正前方的時候,她們都盯着形
跡業已模糊的龜頭看。“你看,”梁卉說,“年代太久了!”
“也不僅僅是時間的原因,”林卡轉頭看看毫無遮攔的四座城門,“根本就不保護它
嘛!”
她們同時伸出手,用力地擦拭龜頭淺淺的凹陷,似乎那樣做能褪去它被風雨侵蝕幾百年的
蝕痕,顯出它最初鎸刻的栩栩之形。這時,童小曼突然尖叫起來:“你們看!這上面竟然還有
外國人的名字!”
林卡和梁卉快步走到東側面,看見已被人糟蹋得不成樣子的石碑下端,層層疊壓的“到此
一遊”的姓名之上,赫然刻着兩個外國名字。這是有些讓人難受,林卡想,不過童小曼的尖叫
也實在有點誇張。她的誇張是這樣的令人難以忍受,但是她卻以此為榮,並以此出名,到如
今,如此令人難以忍受的誇張已然成為她的習慣,這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當面指責過她的誇張。
我們縱容了她。也許老外的留名令她不能忍受地感到這也是一種侵略,乃至涉及她本人身體的
強姦。當然,事實是,無論是童小曼自己的情緒,還是她興奮的怒駡在林卡和梁卉之間激起的
歡樂的痛恨,都衹是一瞬即逝,沒有擴展。她們帶着一種怪異的滿意的惋惜,半側着身子嚮四
方城的正門、也就是南大門挪,這時,一名男子從對面的後門走進四方城。
不管是後來還是現在,林卡都相信,當這名男子在後門口出現的一瞬間,絶不衹有她一個
人看見了他,她保證梁卉和童小曼也在那時而不是再晚一些時候就看見了他。當然,她可以相
信她們沒有在那時就註意他。因為,說實在的,那男人不僅相貌正常,甚至矮小的身材、淺灰
色的衣裝以及略顯遲緩的步態都從各個角度使他盡最大可能地不被人註意。但是不知道為什
麽,她自己,林卡自己,一眼就被他所吸引。到底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呢?林卡盯着他多看了一
眼:確實沒有。而梁卉和童小曼這時都有準備走出四方城的意思,並且作為一個陌生人,尤其
面對一個陌生的男人,她也不能對他看得過久;她果斷地轉過身子,拉住童小曼伸過來的手,
與她們一起走嚮四方城外面的大路。
在夜裏,在疼痛的間隙,貝麗看見了在黑暗之中睜着眼睛的亞亞。鄉村的夜風似乎更大
些;這使得鄉村的春天似乎來得也有些遲緩,這與田野上最早遍布的爛漫豔麗恰恰相反。亞亞
瞪大着眼睛,看着空空的、黑黑的、高高的屋頂。闊大布匹一樣的風,舞到屋頂時被撕出裂
痕,發出柳樹枝條抽水般的鳴叫。屋子裏沒有風,因為屋子被墻和屋頂封得死死的。但是由於
颳風,屋子變大了,變高了,屋裏的東西也變瘦了,但是亞亞感到自己如果這時站起來的話,
自己一定像長腳鬼一樣的高,手都不要伸直,就一定能夠摸到屋頂。是風,把自己颳高的。但
自己沒有變大,肩膀和身體還是那麽小,衹是個子高了。這風呵。
亞亞筆挺地躺在床上,一動都不動。兩衹手直直地放在身體兩側,就像解放軍立正時那
樣,也像死人。他甚至沒有去拉一拉兩邊的被角,把它們掖進肩膀底下。不過那好象不是因為
害怕吧:因為亞亞並沒有縮起來,他衹是筆挺地、舒展在床上。
似乎,也是因為颳風,屋子裏也並不像往常夜裏那般黑。就是說,風,是有光的。雖然風
自己沒有漏進屋裏,但墻和屋頂都沒堵得住它的光。這風的光在屋裏流啊,流啊,你看,他
流,他摸摸桌子,摸摸床,摸摸被子,還一點兒都不害怕地摸墻,最後還摸亞亞的鼻子。摸亞
亞鼻子的光是一個小光,大光都在頭頂和屋頂之間的空中流來流去。它們是好人是壞人,現在
還不清楚,它們還沒有把它們的好或壞表現出來。但是我得提防它們。一不小心,它們至少有
可能“咻”地一下就拿走了桌上的玻璃杯。也有可能像藥水一樣註進桌子的裏面,使它一下
子、突然地、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地、就像氣一樣地在原來的地方爛掉。這是很可怕的。藥水,
是最可怕的。
童小曼提議:她們再去靈𠔌寺看一看。林卡和梁卉沒有異議,反正時間還早:梁卉甚至看
了一下表:一點半。
“問題是,”梁卉接着剛纔的話題說:“怎麽個保護法呢?把四方城封起來嗎?”
“我在西安看碑林的時候,看到他們在一些重要的碑外面都封上厚玻璃,這樣,人們就衹
能看,不能在上面劃了。”
“這倒是個好辦法。”梁卉說,“不過,四方城的這座碑還是挺高的,用玻璃封一封,代
價還不小呢!”
“這算什麽呀!對於整個鐘山風景區來說,算得了什麽呢?”
停了一下,童小曼接着說:“這座碑還不算高呢,你沒看見那上面說,還有一塊更大的
碑,是當時全世界最大的碑,造都造好了,但是運不過來,還留在陽山呢。”
她們都笑起來;梁卉一邊笑一邊說:“這些皇帝呵……,硬是吃飽了飯沒事做。真是好
玩。僅僅為了告訴人傢自己的老子有多少個子女,做了些什麽事,就要造一個全世界最大的
碑!”
“這些事還不重要嗎?”童小曼叫起來:“皇帝噯,放個屁也是重要的,更不要說跟哪一
個妃子搞一下、並且搞出一個東西來了!他還沒有把朱元璋跟哪個妃子怎麽搞,是從前面搞還
是從後面搞,一共搞了多長時間……”
童小曼還沒說完,梁卉就笑得喘不上氣來:“你這張嘴!”
童小曼自己也笑起來:“是嘛,他有這個權力嘛。”
“噯,林卡,怎麽啦?”
林卡聽見她們這樣問自己,索性就停了下來;她一停,童小曼和梁卉也都停住,在寬寬
的、白亮的大路上本能地聚到她的身邊;林卡保持她看着的方向,等她們的動作安靜下來,
朝大路左邊的密林一指:“你們看見那個男的嗎?”
梁卉和童小曼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看着在密密的樹木間穿行的男人,看了很久,兩個人幾
乎異口同聲地叫道:“看見呀,怎麽啦?——沒什麽奇怪的嘛。”
“不,”林卡輕輕地說:“你們再仔細看看!”
於是梁卉和童小曼鎖起眉頭,重新認真地對着在林子裏跳着走動的男人看了又看,然後都
不能自禁地更緊地聚到林卡的身邊,壓低着聲音緊張地說:“沒什麽呀,你看見什麽了?他怎
麽了?”
“你們看看他的頭,你們看到他頭頂上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嗎?”
梁卉不由自主地擠進了林卡和童小曼的中間,左手緊緊地抓住了林卡的手臂,甚至頭都不
敢擡得太高,衹翻動着眼珠子忽閃忽閃地看那男人,看了幾眼,轉頭看童小曼:“你看見什麽
了嗎?”
童小曼轉過頭重新看林卡:“沒什麽呀!到底怎麽啦?你到底看見什麽呀?”
林卡滿臉睏惑,“你們真的看不見嗎?……確實,它不是一直都有,是一會兒有一會兒沒
有,但是,你盯着它看一會兒,總能看見它出現的時候……”
“到底是什麽呀?你看見什麽呢?真急死人了!……”童小曼雖然叫着,但聲音壓得非常
低。
“灰影啊,真的看不見嗎?圓圓的灰影,他頭頂上忽隱忽現地有一個圓圓的灰影……瞧,
現在就有!”
童小曼和梁卉“刷”地一下再次嚮男人看去,緊張得眼珠都要跑出來了。
“還在,還在,看到嗎?”
童小曼急得都要哭出來了:“怎麽回事啊!我看不見嘛!”
“我也看不見!”
“怎麽會呢?難道是我的幻覺嗎?”
“不要看了,”童小曼突然恢復了正常的聲音,同時前後看了看大路:寬闊而幹淨的大路
上闃無人跡;“不要再看了,就算他頭頂上有什麽鬼東西,又關我們什麽事呢?一定是你的幻
覺,至少,在這麽明亮的陽光之下,總不至於有鬼吧?!”
梁卉不住地點頭,緊張的表情也有所鬆緩:“沒有鬼,沒有鬼。怎麽可能有鬼呢?真是越
活越幼稚了!”
在枯黃的草地上,貝麗看見一種紫得發亮的小果子,零零散散地貼着地面生長。這個時候
有這樣豔的果子或者花,是一件奇怪的事。貝麗想。並且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除了這種紫得發
亮的果子之外,幾乎再沒有任何鮮豔顔色的花草。全是黃、黃、黃。枯黃。沒有顔色的黃。樹
是那種枯緑。沒有顔色的緑。所以,貝麗想,這種果子膽子真夠大的,你們這樣肆無忌憚地長
在外面,差不多是在找死呢。貝麗隨即苦笑了一下:這倒真有點兒像我。
“我們每個人都有缺點,”童小曼語重心長,似乎問題已經相當嚴重,“首先我們自己一
定要知道自己的主要缺點,然後必須時時註意避免它的發展。林卡,你就是愛幻想。幻想,就
像許多其他的事情,比如浪漫、好勝,本身不是壞事,但它們一旦是你的稟賦,你就必須註意
它們。因為我們稟賦裏面有的東西,千萬不能再去強調它,你不強調它,它就已經奪人眼目
了。我們要補的是我們稟賦裏缺的東西。你的幻想再不註意收斂的話,會害你的。”
林卡不做聲,眼睛還是微微地側着左邊的林子:當然,那個男人早已消失在林子裏。
“你是怎麽註意到他的?”梁卉問,“你說他在我們走出四方城的時候就出現了,可是為
什麽我們都沒看見他,偏偏就你看見,並且還獨獨衹有你看見他頭上的什麽灰影……”
“不知道!”林卡沮喪地說,但是眼睛沒有離開林子,“真是見鬼了,我自己剛纔還一直
都在想呢,想不通。但是,我絶對保證,我不認為那是我的幻覺。我已經看了又看了。我不做
聲地看了很久,就是為了確定那灰影是否存在。主要的麻煩是它本身確實還在一閃一閃,忽隱
忽現。”
“如果不是你的幻覺的話,那就真的可怕了。”
“噯、噯、噯,”童小曼一頓一頓地叫道,“我請你們別再談這件事了好嗎?——我不是
要有意回避這件事,我是覺得這有點無聊。這件事再關心下去,到最後我們今天的心情都必壞
無疑!根本不是出來玩玩、散散心的了。不就是一個男的嗎,長得又不好看,又不英俊,那麽
矮,又沒什麽特別之處,更重要的是,他又根本沒理我們,甚至看都沒看我們一下,我們,還
沒有饑渴到這個地步吧?”
“你呵,”梁卉笑道:“你什麽事都要往這上面扯。”
童小曼也笑了:“不是;你們這樣確實就讓人感到我們都是一些沒人要的、至少也是性生
活不滿足的婦女同志。走吧走吧,靈𠔌寺就在前面,你們看到那黃顔色的墻了嗎?”
風和日麗。軟軟的陽光蜂蜜般註於空蕩蕩的樹林和藏於林間縱橫的大路,使得樹、人和路
的輪廓邊緣都晃動着甜甜的暈芒。在這陽光下,在這密林裏,在這白淨、恍惚的大路上,人禁
不住地要伸直脖子,伸直,再伸直,盡最大努力地把頭擡起來,擡起來,去吸那更高一些的空
中似乎更為稀薄的空氣和更為清甜的陽光。每當伸直的脖頸感到了撕扯般的壓力,人才痛恨自
己的矮小,似乎脖頸以下全都緊緊地貼伏着地面,肚皮長年吸收着泥土濕冷的地氣;這地氣時
時地泛上,使得口腔裏充溢着腥鹹的土味,令人忍不住地必須時時探出細長的舌頭,期盼體外
尖銳的空氣和清甜的陽光交換這體內過剩的地氣。鼻孔沒有因為高處空氣的稀薄而張大,相反
因為吸啜的使勁而扁閉。甚至,因為吸啜的使勁,原本圓實的腦袋也隨之扁長。忍不住地,人
又張開雙臂,靜靜地擁抱、撫摩。太陽微睜着它的獨眼,與伸直脖頸、張開雙臂的人默默對
視,無話可說。輕衊的愈發輕衊,渴盼的愈發渴盼,然而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夠稀釋其間的障
礙。這就是永恆的徒勞的凝視;在這之後,人,女人,男人,重新低下他們的眼睛,走路。拉
長的身軀為身後的斜影所替代,愉悅的心情重新來自於“啪啪啪啪”貌似紊亂的腳步聲。
她們全都停下來,紋絲不動地看着左邊的林子:無疑地,她們又看見了他。
“這鳥男人,到底怎麽啦?”童小曼低低地駡着,“是不是跟我們有什麽仇啊?”她轉頭
看林卡:“是不是跟你有仇啊?”
林卡就像沒有聽見她說話一樣,既不緊張、也不算認真、就是呆呆地看着在林子跳着走路
的男人。
童小曼發出一聲“嘁”,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看看,活脫脫一個花癡。我說,你
們傢季弦最近是不是虐待你啦?”
梁卉拉了一下童小曼的衣袖。
“不,”童小曼低下聲音,撇下還在看那男人的林卡,真誠地對梁卉解釋:“我沒有嘲笑
她,我怎麽會嘲笑她呢?我衹是不想看到她這種樣子,因為,”她雖然沒有湊近梁卉,但把聲
音壓得更低了一點、甚至是有意不讓林卡聽見地說:“我有個預感:她今天接下來如果還惦念
着這鳥男人,會出事,而且,”她擡平了視綫,目光看在遠處,聲音更低地說:“絶不是什麽
好事。我是指,絶對沒有好結果。對林卡沒有好結果。”
貝麗說:這絶不是什麽好事,也絶沒什麽好結果。亞亞卻在暗夜裏被風輕輕地拉着起了
床。一開始認為屋裏沒有風,現在發現是錯了;不過也有可能風是先派它的光漏進屋裏,在得
知安全之後自己纔大批地、當然也還是悄悄地涌進來。沒有;亞亞當然沒敢亂動;風和它的光
讓他怎樣,他就怎樣,他聽話得很。不過我還是要說:這不是因為害怕吧:因為亞亞並沒有瑟
縮着發抖,他快樂着呢。直到風和它的光表示出要他穿過墻壁、甚至升出屋頂的時候,他纔站
着不動,露出拒絶的意思。也許在那一瞬間他感到屋外的冷會使他感冒,甚至他還想到在這漆
黑的夜裏跟不認識的人出去,這樣一件大事至少得徵得媽媽的同意。所以你看,亞亞其實是個
多麽懂事的孩子呵,他已經知道生病的難受,他已經懂得為別人考慮。這麽小,六歲,就懂這
麽多的事,看來不是一件好事呢。至少這總有可能使他長大之後做事時會縮手縮腳吧。風和它
的光卻不因為他的拒絶而生氣,它們就像什麽事都沒有似的繼續流,晃頭晃腦,扭着腰肢,就
像沒有目的地忙着跳舞。不過,它們是不是另有打算?:反正時間還早,機會還多,你現在不
走,馬上還是會走。六歲的亞亞在這個當口就無力處理這即將可能出現的麻煩了。他衹有等
着,等着,還得保持親切和善的微笑,眼神也不能發呆。
明顯地,頭頂上的陽光非常明亮,但是由於成片成片茂密的樹的遮映,再加上紫金山那特
有的淡淡的紫氣的暈染,陽光仍舊透着鼕季的稀薄的寒意。到了最終,明亮的陽光甚至成了一
種假象: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光,與這裏無關;這裏,這裏同樣有着完全能夠自給自足的世界,
外面構不成誘惑或威脅;甚至事實正好是相反:如果這裏少不得與外界發生聯繫,那也是因為
他們抵擋不了這裏的誘惑。林子太大了,人在路上是這樣的小,卻在看不見的地方發出銀鈴般
清脆的笑聲和“啪啪啪”有力的腳步聲。看不見人;看見的,都不是重要的;那些重要的、不
能忽視的事,都正在那些看不見的人身上不可輓回地發生;但是你就是無法看見他們。
林卡在厠所裏站了約有十分鐘,纔悄悄地探出腦袋:梁卉和童小曼正點頭晃腦地朝前邊等
邊走呢。她飛快地衝出厠所,穿過大路,紮進了左邊的林子。林外的大路上雖然看起來闃無人
跡,但是不能就這麽認為。冷不丁就會從林子的一個空隙,或者是寬寬的路的盡頭冒出一群談
興正濃的遊客,或者獨自一個默不作聲、陰鬱地貼着路邊走的年輕人。林卡在走進林子前甚至
不斷地朝路上看,她不知道自己在這一瞬間是盼望看見人,還是盼望路上依然是空空蕩蕩。林
子裏暗得出乎意料;但是堅定的目標和不必掩藏的慌張使林卡沒有對林子的暗多加質疑和適
應,她走着的正好是一條路,她立即在這條因足跡的反復踐踏而呈淺色的路上奔跑起來,朝前
直追。當耳邊的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隨着奔跑而響起來的時候,林卡突然聽見了緊張激烈的音
樂聲。鼓聲不斷,聲聲驚人心,林卡滑稽地感到自己像個女兵,正在演一場追擊戲。她這樣想
的時候,衹在心裏冷冷地笑了一聲,隨即眼睛擡起來盯着密密的樹林前面,目光左右晃動着避
開交錯竪立的樹木,盼望看到更遠的前方。
灰暗中,樹的顔色顯得更深;或者又可能正因為樹的顔色深,它們深深的顔色嚮外衍射,
使沒有樹木的空處也灰暗起來。在林子外面,沒有風,現在在林子裏,也感覺不到風,但是頭
頂上看不見的高處,和四周看不見的遠處,葉子互相摩擦的“沙沙”聲響作一片。林卡停止了
奔跑,但是急喘的呼吸使她感到身邊站滿了人。當然,她想,衹是感到而已。她對自己說:不
要自己嚇自己,在樹林裏,最忌諱的就是自己嚇自己。她這樣想,腳步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停了
下來。她愣頭愣腦地站着,甚至看見自己的身體因呼吸而起伏。這是誇張的,她對自己說。因
為一段時間以來,緩下來的步伐已經逐漸平勻了呼吸,平勻到現在,身體早就沒有必要如此誇
張地起伏了。我的心還不緊張,你身體急什麽呢?不過你看,衹要你心裏有一點點想法,你就
掩飾不了,你的身體總會忽多忽少地把它們給泄露。但是,我的心,怕嗎?有什麽怕的呢?雖
然這些樹從某種意義上來看,確實像一個個站着看我的人,但那衹是像而已,衹是感到而已,
不是真的。再說一遍:不要自己嚇自己。有一個好辦法:不要看它們。她重新走起來。眼睛衹
看兩處:腳前的路,還有間或擡起來看的前方。
雖然頭頂和四周有“沙沙”的聲音,耳邊甚至有聲聲緊追的鼓聲,但是如果出現人或動物
走動的聲音,林卡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在它們出現的瞬間立即聽見它們。因為,她想,這是兩種
性質不同的聲音。一種是感到的聲音,一種是真正的聲音。一種是無限的、不能再想的聲音,
一種是具體的、必須立即關註的聲音;區別明顯。當然,後一種聲音沒有出現。至少到現在為
止,它們沒有出現。
事情確實就是這樣的:自從林卡走進林子之後,就再沒見過那個男人。這就有了一個疑
問:是什麽還能驅使她繼續狂奔嚮前呢?也許一旦走進林子,群樹的包圍就使人再也無法返
退,儘管前面的樹木靜穆地送來了阻力,但後面的樹木更靜地推過來的力更大;人就在這兩股
力的爭執之下忽快忽慢,走走停停;但是不可能不走,不可能不往前走。你可以往後面看,但
是最終你還是往前走,而不是返回。
事情確實就是這樣的:儘管在見到她的器官之前,他已經對它作了無數次比實物還要真切
百倍的想象,但是當他側目看見它時,心裏仍舊發出一聲驚嘆。粉紅;註意:首先,是紅,淡
淡的紅,然後淡淡的紅上敷着一層金色的瑩粉;並不是在一個角度就能看見所有的瑩粉,不同
的地方的瑩粉光需要變換不同的角度。動一動,原來瑩亮的地方就暗了,另一處原本暗的地方
亮起來。金粉,墨綫。濃勾,重抹。更重要的是,它的飽滿緊密是非自然的,相反,是飽滿緊
密得必須翻開,必須翻開,必須;就像抿緊虎口,再用雙指掐緊縫隙的兩側。
衹需任何一隻手指輕輕地一沾,她過敏的皮肉也會像觸到滾水一般地鳴叫,同時局部的痙
攣和跳動發出期盼的呼喚。而軀體和四肢柔韌得就像藤蔓,隱秘地分泌着黏液,誰要想過久停
留,誰就要承受再也無法割離的危險。每當此刻,她的眼睛就無法正視,視力本能地衰退,散
光的重心微微地往下流淌,眼瞼也雙皺得厲害。要知道:這種無力的散光恰正受到她光潔飽滿
的身體和豔光四射的反襯,這被反襯着的散光的斜視散發出一種奇怪而劇烈的坦然的緊張和鼓
勵的羞澀,讓你繼續也不是,罷手似乎也不對,每一個接下來的動作都擔心不能完全如她的
意。也許可以說:他後來那過於理智的脾性正是在她這極度過敏的皮肉面前日以繼夜地被迫成
長起來的。然而過深的擔心衹換來了他人“軟弱遲鈍”的判斷。他暗暗告訴自己:他要把自己
那甚至遠勝常人的暴力願望施與另外的對象。這甚至成了他長大之後的同樣重要的脾性和長年
的計劃之一。
韓鍵:你那邊,你住的附近能幫我租一間房子,衹要住幾個禮拜,頂多一個月的房子嗎?
我:……
韓鍵:出來之後,必須換一個地方……我不能再呆在義江,呆在這邊解决不了……
我:你是……
韓鍵:剛剛出來,昨天出來的……
我:你又去戒了?
韓鍵:昨天剛剛出來的,我想這次不能再呆在義江,剛戒完,再住在這邊,還是……我的意思
看看南京有沒有住的地方,如果南京能租一間房子,把一個月最難熬的時間過去,就能戒掉了。
我:南京,南京……
韓鍵:能租到嗎?
我:……衹租一個月的房子,……很難找噯……
韓鍵:錢多一點呢?
我:或者衹有一個辦法,你一開始租的時候不要跟房東說衹租一個月,你給他的感覺是要長期
租下去,但你必須把房租談成一月一付,這樣,你租完一個月走人不就行了嗎?
韓鍵:……這倒也是一個辦法,
我:但是這樣的房子還是難找,……首先,房東會問你是做什麽的?當然也不是所有的房東都
會這樣問……你是要租套間還是……
韓鍵:你看什麽樣的房子好呢?
我:我不知道你的要求噯……義江,義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韓鍵:……不是,不是。……本來我南京的那個女孩那邊有房子,但是最近小女孩好象不
在……也有點麻煩,……義江,義江,
我:你的意思是義江能買到的地方離你近,你還會忍不住要去買?
韓鍵:對。人來人往的,朋友來,他讓你再吸一口,你又不能不吸……
我:——讓我想想,讓我……麻煩的是這樣的房子確實難找。就在不久前,也是一個外地朋友
要租一間這種衹住一個月的房子,是給他老頭看病用的……
韓鍵:我不看病,我衹住着……
我:對,我知道,——老洪沒有辦法嗎?老洪怎麽說的?
韓鍵:老洪讓我找楊冰,——你想,楊冰,我怎麽合得來呢?我就想,我跟楊冰……
我:他在南京有一個大房子噯,
韓鍵:對,我知道,但是合不……
我:對,對,我懂……讓我想想……其實我覺得你還是住在義江方便,住在這邊,吃啊睡的,
很……
韓鍵:不,不,不麻煩,那幾天根本不要吃什麽東西;南京沒有快餐嗎?
我:不可能有義江那麽多,更沒那麽好、那麽方便。
韓鍵:噢——,其實,也不要吃什麽東西,那幾天,那幾天人就像死了一樣,差不多就是昏迷
狀態。但是,快餐,
我:……
韓鍵:……如果,不行的話,我,再在義江,想想辦法吧。
我:……
韓鍵:不行的話,我再在義江想想辦法,
我:……
韓鍵:你最近還好嗎?
我:我,還好吧。
韓鍵:前天……最近楊凌、梁卉她們是不是很紅啊?
我:對,
韓鍵:我前兩天把楊凌的《陰門》看了一遍,我……
我:老天!你還真去看她們的東西?
韓鍵:不是,我看她在裏面說到她戒毒之後就一直做搖滾,我想剛剛戒完可能確實需要專心地
去做一件事……
我:老天!你怎麽……你怎麽又相信她確實吸過毒呢?一開始你不是跟我一樣覺得她們在作品
裏面說她們吸毒衹是為了一種扮酷嗎?聳人聽聞噯。你真是越來……
韓鍵:是的,是的。
我:當然我不是質問她們是不是真的吸過毒,問題是她們在談起她們的吸毒、還有其他一些
“前衛信息”時洋溢着一種抑製不住的驕傲。所以前些天我總是說:如果你一開始就覺得某人
或某事有問題,那你必須堅信自己的直覺,你必須堅信他問題的一直存在,千萬不要被他在接
下來一段或短或長的時間裏的假象所迷惑,你必須堅信他的問題遲早必將暴露,他暴露得愈
早,他的問題愈小,暴露得愈晚,問題愈大,他拖下去的時間是要付利息的;你千萬不能因為
他暫時沒有暴露他的問題、甚至表象上相反的興旺發達而晃動自己最初的直覺和信心。
韓鍵:……
我:老天!我現在發現我們這個時代問題的嚴重在於:我們連真正能夠辨別真偽的眼睛都奇缺
無比!我們着實要浪費多少精力跟他們辯論真偽啊!實際上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根本沒有抵達
能夠探討事情本身內部的技術、觀念的地步,我們至今仍舊還衹能膠着在事情周邊那些貌似熱
鬧的信息上,照這樣發展下去,我看還早着呢。要依着我那急躁的本性行事的話,這實在太讓
人深深絶望了。我們……,我們……
韓鍵:……
林卡突然站住:怎麽突然變成竹林了呢?最初是聲音的變化讓林卡發現身邊突然不再是
樹,而是纖弱陰瑟、尖利敏感的細竹。比起剛纔模糊、柔潤的樹葉的摩擦聲,竹子“瑟瑟”的
聲音就像潮濕的雪水,直往人心裏鑽。竹子比樹矮,葉子就在身邊,並且由於枝幹承受不住葉
子的重量,群竹東倒西歪,紛紛揚揚,模糊了道路。林卡被群竹緊緊地堵着,一股實實在在的
力量定着她的腳,使她無法嚮前邁動一步。一瞬間,什麽叫“身子發軟”,林卡頓時明白。一
直懷疑的誇張說法,是存在的。腿腳一瞬間真的像粘稠的泥濘,軟得發癢,讓人直想往下攤。
不能動任何一下;動一下,整個腿腳乃至整個身體就會像空空的、薄脆的泥管瞬間剝裂。寬大
的竹葉左右抖動,無疑的,那不再是風的吹動,要麽是竹子自己的控製,要麽在寬寬的竹葉底
下,有着默默啃嚙的長虫。不過請放心,林卡雖然心裏這樣想,眼睛卻沒有直直地盯着竹葉
看,她的眼睛,實際上,她的眼睛不看任何東西,在臉上,現在最重要的是嘴:緊抿的雙唇襯
托着目光堅定的眼睛,然後聽見她屏住的微弱的、貌似平勻的呼吸,隨後,自然地,能夠發現
她拉長的耳朵證明着何以有“靈長”的稱謂。
所有的聲音,也許的確不是為了來傷害你,但不排斥它們正在醖釀傷害的可能。這就是止
步的力量所在。堅定之後的信心對擡腿前行卻仍無作用,衹是更為清楚地看見什麽叫做“模糊
了道路”:就在一米開外,路,顯然已經不復存在,成片的從根部折斷的竹子傾倒在路上,層
層疊壓,高出人頭,甚至無法看見它們後面是否還有路。不,路,肯定是有的,值得疑問的
是:傾倒的竹子看不出一絲被剛剛攀越、排撥的痕跡,他,那個男人是否從這裏走過呢?天就
是這樣暗下來的。當然,這不是夜晚的暗,可以看出,現在仍是白天,但天是暗下來了。掃興
的是:原來以為隨時可能出現的人聲被這片“瑟瑟”的竹聲堵得嚴嚴實實,又或許,人們正迎
着夕陽踏上歸途,把最後的愉快丟在了寬闊的陵園路。
2000年3月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