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都市生活>> 畢飛宇 Bi Feiyu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64年元月19日)
元旦之夜
  十二月三十一號下雪真是再好不過了。雪有一種很特殊的調子,它讓你産生被擁抱
  和被覆蓋的感覺,雪還有一種勸導你緬懷的意思,在大雪飄飛的時候,滿眼都是紛亂的,
  無序的,而雪霽之後,厚厚的積雪給人留下的時常是塵埃落定的直觀印象。雨就做不到
  這一點。雨總是太匆忙,無意於積纍卻鐘情於流淌。雨永遠缺乏那種雍容安閑的氣質。
  上帝從不幹鼕行夏令的事。想一想風霜雨雪這個詞吧,內中的次序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元旦前夕的大雪,必然是一年風雨的最後總結。
   現在是1998年最後一個午後。雪花如期來臨,它們翩然而至。發哥接到了海口的長
  途電話。是阿煩。今年初春和發哥同居了二十六天的白領麗人。阿煩說了幾句祝願的話,
  後來就默然無息了。她的口氣有些古怪,既像了卻塵緣,又像舊情難忘。發哥後來說:
  “海口怎麽樣?還很熱的吧?”阿煩懶懶地說:“除了陽光燦爛,還能怎麽樣,——南
  京呢?”發哥順勢轉過大班椅,用左手的食指挑起白色百葉窗的一張葉片,自語說:
  “好大的雪。”阿煩似乎被南京的大雪擁抱了,覆蓋了,說:“真想看看雪。”發哥歪
  着嘴,無聲地笑。“你呀,”發哥說,“真是越來越小了。”
   打完電話發哥拉起了百葉窗,點上一支煙,把雙腳翹到窗臺上去,一心一意看天上
  的雪。發哥的辦公室在二十六樓,雪花看上去就愈發紛揚了。發哥在1998年的最後一天
  沒有去想他的生意、債務,卻追憶起他的女人們來了。然而,她們的面容像窗外的雪,
  飄了那麽幾下,便沒了。發哥沿着阿煩嚮前追溯,一不留神卻想到他的前妻那裏去了。
  發哥是兩年半以前和他的妻子離的婚,說起來也還是為了女人。那時候發哥剛剛暴發,
  暴發之後發哥最大的願望就是睡遍天下所有的美人。發哥拿錢開道,一路風花雪月,打
  一槍換一個地方。發哥在傢裏頭蔫,可到了外面卻捨得拼命,
   能挑千斤擔,不挑九百九。當然,婚姻是要緊的,妻子也是要緊的,對於發哥來說,
  所有性的幻想首先是數的幻想,男人就這樣,都渴望有一筆豐盛的性收藏。不幸的是,
  妻子發現了。發哥求饒。妻子說不。發哥惱羞成怒。發哥在惱羞成怒之中舉起了“愛情”
  這面大旗。婚姻這東西就這樣,衹要有一方心懷鬼胎,必然會以“愛情”的名義把天下
  所有的屎盆子全部扣到對方的頭上。發哥剛剛在外面嘗到甜頭,决定離。這女人有福不
  會享,有錢不會花,簡直是找死!
   離婚之後發哥不允許自己想起前妻。前妻讓他難受。難受什麽?是什麽讓他難受?
  發哥不去想。發哥不允許自己去想。一旦發現前妻的面龐在自己的面前搖晃,發哥就呼
  女人。女人會帶來身體,女人會把發哥帶嚮高潮。
  
   現在,窗外正下着雪,發哥愣過神,决定到公司的幾間辦公室裏看一看。因為是新
  年,發哥提早把公司裏的人都放光了,整個公司就流露出人去樓空的寂寥與蕭索。所有
  的空間都聚集在一起,放大了發哥胸中的空洞。發哥回到自己的大班桌前,拿起大哥大,
  打開來,坐下來把玩自己的手機。前些日子這部該死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到處都是債、
  債、債,到處都是錢、錢、錢,發哥一氣之下就把手機關了。倒是辦公室裏清靜,沒有
  一個債主能料到發哥在新年來臨的時候會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發哥把大哥大握在手上,
  虛空之極,反而希望它能響起來,哪怕是債主。然而,生意人的年終電話就是這樣,來
  的不想,想的不來。發哥衹好用桌上的電話打自己的手機,然後,再用自己的手機打桌
  上的電話。這麽打了兩三個來回,發哥自己也膩味了,順了手隨隨便便就在大哥大上摁
  了一串號碼,聽了幾聲,大哥大竟被人接通了。——“誰?”電話裏說。發哥的腦子裏
  “轟”地就一下,他居然把電話打到前妻的傢裏去了。發哥剛想關閉,前妻卻又在電話
  裏頭說話了,“誰?”發哥的腦袋一陣發木,就好像前妻正走在他的對面,都看見了。
  發哥慌忙說:“是我。”這一開口電話裏頭可又沒有聲音了,發哥知道前妻已經聽出來
  了,衹好扯了嗓子重複說:“是我。”
   “我知道。”
   “下雪了。”發哥說。
   “我看得見。”
   電話裏又沒動靜了,發哥咬住下唇的內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慌亂之中發哥說:
  “一起吃個飯吧。”這話一出口發哥就後悔了,“吃個飯”現在已經成了發哥的口頭禪,
  成了“再見”的同意語。發哥打發人的時候從來不說再見,而是說,好的好的,有空一
  起“吃個飯”。
   好半天之後前妻終於說:“我傢裏忙。”
   “算了吧,”發哥說,“我知道你一個人。——一起吃個飯吧。”
   “我不想看到你。”
   “你可以低了頭吃。”
   “我不想吃你的飯。”
   “AA製好了。”
   “你到底要做什麽?”
   “元旦了,下雪了,一起吃個飯。”
  
   前妻徹底不說話了。這一來電話裏的寂靜就有了猶豫與默許的雙重性質。當初戀愛
  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發哥去電話,前妻不答應,發哥再去,前妻半推半就,發哥鍥而不
  捨,前妻就不再吱聲了,前妻無論做什麽都會用她的美好靜態標示她的基本心願。發哥
  就希望前妻主動把電話扔了。然而沒有。卻又不說話。發哥衹好一桿子爬到底,要不然
  也太難看了。發哥說:“半個小時以後我的車在樓下等你,別讓我等太久,我可不想讓
  鄰居們都看見我。”說完這句話發哥就把大哥大扔在了大班桌上,站起來又點上一根煙,
  猛吸了一口,一直吸到腳後跟。——這算什麽?你說這叫什麽事?發哥撓着頭,漫天的
  大雪簡直成了飄飛擾人的頭皮屑。
   前妻並不像發哥想象的那麽糟糕。前妻留了長發,用一種寧靜而又舒緩的步調走嚮
  汽車。前妻的模樣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黃昏時分的風和雪包裹了她,她的行走動態就
  愈發楚楚動人了。兩年半過去了,前妻又精神了,漂亮了。發哥隔着擋風玻璃,深深籲
  了一口氣。離婚期間前妻的遲鈍模樣給發哥留下了致命的印象。那是前妻最昏黑的一段
  日子,發哥的混亂性史和暴戾舉動給了前妻一個措手不及,一個晴空霹靂。發哥在轉眼
  之間一下子就陌生了,成了前妻面前的無底深淵。對前妻來說,離婚是一記悶棍,你聽
  不見她喊疼,然而,她身上的絶望氣息足以抵得上遍體鱗傷與鮮血淋淋。離婚差不多去
  了前妻的半條命。她在離婚書上簽字的時候通身飄散的全是黑寡婦的喪氣。發哥曾擔心
  會有什麽不測,但是好了,現在看來所有的顧慮都是多餘的,所有的不安都是自找的。
  前妻重又精神了,漂亮了,——精神與漂亮足以說明女人的一切問題。發哥如釋重負,
  輕鬆地打了一聲車喇叭。當然,前妻這樣地精心打扮,發哥又産生了說不出來路的惶恐
  與不安。發哥欠過上身,為前妻推開車門,前妻卻走到後排去了。前妻
   沒有看發哥,一上車就對着一個並不存在的東西目不轉睛,離過婚的女人就這樣,
  目光多少都有些硬,那是她們過分地陷入自我所留下的後遺癥。發哥的雙手扶在方向盤
  上,對着反光鏡打量他的前妻,失神了。直到一個騎摩托的小夥子衝着他的小汽車不停
  地摁喇叭,發哥纔如夢方醒。發哥打開了汽車的發動機和颳水器,調過頭說:“到金陵
  飯店的璇宮去吧,我在那兒訂了座。”
   雪已經積得很深了,小汽車一開上大街積雪就把節日的燈光與色彩反彈了回來。
  哥說:“開心一點好不好?就當做個夢。”
   璇宮在金陵飯店的頂層,為了迎接新年,璇宮被裝飾一新,既是餐廳,又像酒吧。
  地面、墻壁、餐具、器皿和桌椅在組合燈的照耀下幹幹淨淨地輝煌。璇宮裏坐滿了客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新年來臨的樣子。發哥派頭十足,一坐下來就開始花錢。這些年他習
  慣於在女人的面前一擲千金。不過,當初他在妻子的面前倒沒有這樣過。妻子清貧慣了,
  到了花錢的地方反有點手足無措,這也是讓發哥極不滿意的地方。然而,這個滴酒不沾
  的女人一反往日的隱忍常態,剛一落坐就要了一杯XO。發哥笑起來,哪有飯前就喝這個
  的,發哥轉過臉對服務生說:“那就來兩懷。”發哥望着窗外,雪花一落在玻璃上就
  化了,成了水,腳下的萬傢燈火呈現出流動與閃爍的局面,抽象起來了,斑駁起來了。
  節日本來就是一個抽象的日子,一個斑駁的日子。發哥點上煙,說:“這些年過得還好
  吧?”前妻沒有接腔,卻把杯子裏的酒喝光了,側過頭對服務說:“再來一杯。”發哥
  愣了一下,笑道:“怎麽這麽個喝法?這樣容易醉的。”前妻也笑,笑得有些古怪,無
  聲,一下子就笑到頭,然後一點一點地往裏收,把嘴唇撮在那幾,像吮吸。前妻終於開
  口和發哥說話了,前妻說:“夢裏頭喝,怎麽會醉。”
   窗外的風似乎停了,而雪花卻越來越大,肥碩的雪花不再紛飛,像舒緩的墜落,像
  失去體重的自由落體。雪花是那樣的無聲無息,成了一種錯覺,仿佛落下來的不是雪花,
  飄上去的到是自己。雪花是年終之夜的懸浮之路,路上沒有現在,衹有往昔。
   發哥望着他的前妻,離婚以來發哥第一次這樣靠近和仔細地打量他的前妻,前妻不
  衹是白,而是面無血色。她的額頭與眼角布上了細密的皺紋。前妻坐在那兒,靜若秋水,
  但所有的動作仿佛還牽扯到某一處餘痛。寒喧完了,發哥的問話開始步入正題。發哥說:
  “找人了沒有?”話一出口發哥就吃驚地發現,前妻讓他難受的地方其實不是別的,而
  是“找人了沒有”。衹要有一個男人把前妻“找”回去,發哥僅有的那一分內疚就徹底
  化解了。有一句歌是怎麽唱的?“衹要你過的比我好,一直到老”,發哥就什麽事也難
  不倒,永遠在外頭搞。發哥這麽想着,腦海裏頭卻蹦出了許多與他狂交濫媾的赤裸女人。
  發哥覺得面對自己的前妻産生如此淫亂的念頭有點不該,但是,這個念頭太頑固、太鮮
  活,發哥收不住。發哥衹好用一口香煙模糊了前妻的面龐,抓緊時間在腦海裏頭跟那些
  女人“搞”。發哥差不多都能感受到她們討好的扭動和誇張的喘息了。
   前妻沒有回答。這讓發哥失望。發哥知道她沒有,但是發哥希望得到一個僥幸、一
  分驚喜。發哥等了好大一會兒,衹好挪開話題。發哥說:“過得還好吧?”發哥說:
  “我知道你還在恨我?”發哥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註視着前妻,但前妻的臉上絶對是一
  片雪地,既沒有風吹,又沒有草動。發哥難過起來,低下頭去衹顧了吸煙,發哥說:
  “當初真是對不起你。我是臭狗屎。我是個下三爛。”
   前妻說:“我已經平靜了。”前妻終於開口說話了,她的臉上開始浮現出酒的酡紅,
  而目光也就更清冽了,閃現出一種空洞的亮。前妻說:“真的,我已經平靜了。把你忘
  了。”
   “你該嫁個人的。”發哥說,“你不該這樣生活,”發哥說,“你應該多出來走走,
  多交一些朋友,別老是把自己悶在傢裏。”發哥說,“好男人多的是。”發哥說,“你
  應該多出來走走,多交一些朋友,別老是把自己悶在傢裏,——缺錢你衹管說。”
   前妻望着她的前夫,正視着她的前夫,眼裏閃現出那種清冽和空洞的亮。前妻端着
  酒杯,不聲不響地笑。
   發哥瞄了一眼前妻臉上的笑,十分突兀地解釋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發哥自
  己也不知道自己所說的“意思”到底是什麽意思,衹好抿一口酒,補充說:“我不是那
  個意思。”
   發哥說:“你還是該嫁個人的。”
   “你就別愁眉苦臉了,”前妻說,“你就當在做夢。”
   發哥說:“缺錢你衹管說,——你懂我的意思。”
   夜一點一點地深下去,新年在大雪中臨近,以雪花的方式無聲地降臨。發哥的手機
  響起來,發哥把手機送到耳邊,半躺了上身,極有派頭地“喂”了一聲。電話是公司的
  業務員打來的,請示一件業務上的事。發哥對着前妻欠了一下上身,拿起大哥大走到入
  口的那邊去了。發哥在入口處背對着墻壁打起了手勢,時而耳語,時而無奈地嘆息。他
  那種樣子顯然不是接電話,而是在餐廳裏對了所有的顧客做年終總結報告。後來發哥似
  乎動怒了,政工幹部那樣對着大哥大訓斥說:“你告訴他,就說是我說的!”電話裏頭
  似乎還在嘀咕,發哥顯然已經不耐煩了,高聲嚷道:“就這麽說吧,我在陪太太吃飯,
  ——就這麽說吧,啊,就這麽說!”發哥說完這句話就把大哥大關了,通身洋溢着威震
  四海的嚴厲之氣。發哥回到座位,一臉的餘怒未消。發哥指着手機對前妻抱怨說:“真
  是越來越不會辦事了,——對那幫傢夥怎麽能手軟?你說這生意還怎麽做?——總不能
  什麽事都叫我親自去!”發哥說這話的時候仿佛這裏不是飯店,而是他的臥室或客廳,
  對面坐着的還是他的妻子。前妻面無表情,衹是平靜地望着他。前妻的表情提醒了發哥,
  發哥回過頭,極不自在地咬住了下嘴唇的內側,文不對題地說:“生意越來越不好做
  了。”
   但是,剛纔的錯覺並沒有讓發哥過分尷尬,相反,那一個瞬間生出了一股極為柔軟
  的意味,像一根羽毛,不着邊際地拂過了發哥。發哥怔了好半天,很突然地伸出手,捂
  住了前妻的手背上。前妻抽回手,說:“別這樣。”前妻瞄了一眼四周,輕聲說:“
  這樣。”發哥聽着前妻的話,意外地傷感了起來,這股傷感沒有出處,莫名其妙,來得
  卻分外兇猛,剎那間居然把發哥籠罩了,發哥兀自搖了一回頭,十分頽唐地端起了酒杯,
  端詳起杯裏的酒,發哥沉痛地說:“這酒假。”
   發哥開始後悔當初的魯莽,為什麽就不能小心一點?為什麽就讓妻子抓住了把柄?
  如果妻子還蒙在鼓裏,那麽,現在傢有,女人有,真是裏裏外外兩不誤。發哥的女人現
  在多得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然而,女人和女人不一樣,性和性不一樣。發哥拼命地找
  女人,固然有獵豔與收藏的意思,但是,發哥一直渴望再一次找回最初與妻子“在一起”
  時那種天陷地裂的感受,那種手足無措,那種羞怯,那種從頭到腳的苦痛尋覓,那種絮
  絮叨叨,那種為無法表達而淚流滿面,那種笨拙,那種哪怕為最小的失誤而內疚不已,
  那種對昵稱的熱切呼喚,那種以我為主卻又毫不利己,那種用心而細緻的鑽研,像同窗
  共讀,為新的發現與新的進步而心領神會。——沒有了,發哥像一隻輪胎,在一個又一
  個女人的身軀上疾速奔馳,充了氣就泄,泄了氣再充,可女人是夜的顔色,沒有盡頭。
   發哥用手托住下巴,交替着打量前妻的兩衹耳垂,XO使它們變紅了,透明了,放出
  茸茸的光。發哥的眼裏涌上了一層薄薄的液汁。既像酒,又像淚。既單純,又淫蕩。既
  像傷痛,又像渴望。發哥就這麽長久地打量,一動不動。發哥到底開口說話了,儘管說
  話的聲音很低,然而,由於肘部支在桌上,下巴又撐在腕部,他說話的時候腦袋就往上
  一頂一頂的,顯得非同尋常。發哥說:“到我那裏過夜,好不好?”前妻說:“不。”
  發哥說:“要不我回傢去。”前妻微微一笑,說:“不。”發哥說:“求求你。”前妻
  說:“不。”
   雪似乎已經停了,城市一片白亮,仿佛提前來到的黎明。天肯定晴朗了,藍得有些
  過,玻璃一樣幹淨、透明,看一眼都那樣的沁人心脾。發哥和前妻都不說話了,一起看
  着窗外,中山路上還有許多往來的車輛,它們的尾燈在雪地上斑斕地流淌。前妻站起身,
  說:“不早了,我該回了。”發哥眨了幾下眼睛,正要說些什麽,手機這時候偏又響了。
  發哥皺起眉頭剛想接,卻看見前妻從包裏取出了大哥大。前妻歪着腦袋,把手機貼在耳
  垂上。前妻聽一句,“嗯”一聲,再聽一句,又“嗯”一聲,臉上是那種幸福而又柔和
  的樣子。前妻說:“在和以前的一個熟人談點事呢。”“以前的熟人”一聽到這話臉上
  的樣子就不開心了,他在聽,有意無意地串起前妻的電話內容。刨去新年祝願之外,
  哥聽得出打電話的人正在西安,後天回來,“西安”知道南京下雪了,叫前妻多穿些衣
  服,而前妻讓“西安”不要在大街上吃東西,“別的再說”,過一會兒前妻“會去電話
  的”。
   發哥掐滅了煙頭,追問說:“男的吧?”
   前妻說:“是啊。”
   發哥說:“熱乎上了嘛。”
   前妻不答腔了,開始往脖子上係圍巾。發哥問:“誰?”
   前妻提起大衣,挂在了肘部,說:“大竜。”
   發哥歪了嘴笑。衹笑到一半,發哥就把笑容收住了,“你說誰?”
   前妻說:“大竜。”
   大竜是發哥最密切的哥們,曾經在發哥的公司幹過副手,那時候經常在發哥的傢裏
  吃吃喝喝,半年以前纔出去另立門戶。發哥的臉上嚴肅起來,厲聲說:“什麽時候勾搭
  上的?——你們搞什麽搞?”發哥站起身,用指頭點着桌面,宣佈了他的終審判决:
  “這是絶對不可以的!”
   發哥旁若無人。前妻同樣旁若無人,甚至連發哥都不存在了。前妻開始穿大衣,就
  像在自傢的穿衣鏡面前那樣,翹着小拇指,慢吞吞地扭大
   衣的紐扣。隨着手腕的轉動,前妻的手指像風中的植物那樣舒展開來了,搖曳起來
  了。前妻手指的婀娜模樣徹底激怒了發哥,他幾乎看見前妻的手指正在大竜赤裸的後背
  上水一樣忘我地流淌。一股無明火在發哥的胸中“呼”地一下燒着了。發哥怒不可遏,
  用拳頭擂着桌面,大聲吼道:“你可以嚮任何男人叉開大腿,就是不許對着大竜!”餐
  廳裏一下子就靜下來了,人們側目而視,繼而面面相覷。人們甚至都能聽得見發哥的喘
  息了。前妻的雙手僵在最後一顆紐扣上。目光如冰。整個人如冰。而後來這塊冰卻顫抖
  起來了。前妻拿起剩下的XO,連杯帶酒一同扔到發哥的臉上。由於顫抖,前妻把酒灑在
  了桌上,而杯子卻砸在窗玻璃上去了。玻璃在玻璃上粉碎,變成清脆的聲音四處紛飛。
  餘音在繚繞,企圖掙紮到新年。
   發哥追到大廳的時候前妻已經上了出租車了。發哥從金陵飯店出來,站在漢中路的
  路口。新年之夜大雪的覆蓋真是美哦。大雪把節日的燈光與顔色反彈回來,——那種寒
  氣逼人的繽紛,那種空無一人的五彩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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