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情与欲>> 卫慧 Wei Hui   中国 China   现代中国   (1973年)
上海寶貝
  衛慧的半自傳小說《上海寶貝》,一九九九年九月由渖陽的春風文藝出版社推出,半年內售出超過十一萬本(盜印本不計),引爆了中國文壇廣大爭議、風靡了中國年輕一代、吸引了國際媒體報導。中國《解放日報》報導,北京新聞媒體和文化管理部門以《上海寶貝》描寫女性手淫、同性戀和吸毒,將本書裁定為「腐朽墮落和受西方文化毒害」的典型,在四月宣佈禁售。中國官方在五月中旬發佈全國禁售令。
    衛慧在《上海寶貝》書中透露的觀念,是將小說創作與出版過程當作一場行動藝術的演出。《上海寶貝》期待被查禁,需要被查禁,以資證明作品的顛覆性。中國政府無意間配合了衛慧,共同完成這場行動藝術的演出。衛慧宣稱的「精神上的父親」:美國作傢亨利·米勒的成名作《北回歸綫》(中譯本由李三衝譯,時報文化一九九二年三月初版)一九三四年在巴黎出版時,也是隨後遭到所有英語國傢查禁,如今已是公認的美國文學經典之作,列入藍燈書屋選出的“二十世紀百大英文小說”之林。
    《上海寶貝》的宣傳手法,標榜作者是美女,作者也刻意透過聳動的宣傳手法引起大衆對作品的註意,誠然有可議之處。亨利·米勒當年在巴黎可是勒緊褲帶、忍受寂寞寫作的!然而,評斷一部作品的成就,畢竟要回到文本。
    《上海寶貝》采取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情節主要是描述上海女作傢CoCo與中國男友“天天”、德籍男友馬剋的戀情。天天是CoCo的知心人,卻是性無能(象徵衰微的中國傳統文化?);馬剋是駐上海外商,有傢室、超強的性能力、西方男子對女性的體貼(象徵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對歐美強勢文化的崇拜、對外資的倚賴?)。馬剋誘惑了和“天天”同居的CoCo。CoCo擺蕩在“天天”的同志情誼和馬剋雄壯的肉體誘惑之間,最後“天天”因吸毒死亡,馬剋返回德國,CoCo的雙綫感情於此告終。
    這部作品的藝術性不在三角戀的通俗情節,而在女主角對“情欲自主”的自覺歷程、對藝術傢創作與生活關係的省察、對上海這個現代都會風情的捕捉。
    衛慧有意無意地模仿亨利·米勒的“重鹹”與狂放的筆法。亨利.米勒在《北回歸綫》有這麽一段文字:“我對自己說,是的,我也喜歡一切會流動的東西:河流、下水道、岩漿、精液、血、膽汁、語言、文字。”《上海寶貝》第一章開宗明義地說:“在復旦大學讀書的時候我就立下志嚮,做一名激動人心的小說傢,兇兆、陰謀、潰瘍、匕首、情欲、毒藥、瘋狂、月光都是我精心準備的字眼兒”。到了第二十一章,敘事者的創作自覺發展到“打破自身的極限,盡可能地嚮天空,甚至是嚮宇宙發展,寫出飄逸廣袤的東西”。
    《上海寶貝》描寫異國情侶纏綿、探索女性情欲,筆觸深情而率直,又有法國女作傢莒哈絲的中篇小說《情人》的神韻。
    這部書最聳動的部分就是性愛場面的描寫。在臺灣的女作傢中,李昂的性描寫以大膽著稱。李昂其實是一位非常道學的作傢,她的社會使命感非常強烈,寫性是為了反映社會問題或是剖析男女之間的權力關係。她的性描寫,多半不是為了表現情欲的解放、感官的享樂,而是發表批判、埋設隱喻。衛慧比李昂更沒有道德束縛,性就是性、歡樂就是歡樂。衛慧以性學家的準確表現了女性面對情欲的生理反應,以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立場健康地看待性,又以詩一般的描寫將性的歡愉予以美化、典型化。而臺灣部分新世代作傢的情色書寫中,性是或是蒼白的、或是鬧劇式的、或是半遮半掩作為橋段,與小說人物性格的發展關係不大。
  作者簡介
    衛慧,被稱為 “晚生代”、“新新人類” 女作傢, 1973年生,摩羯座。1995年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係,做過記者,編輯,電臺主持,咖啡點女侍, 蹩腳的鼓手, 不成功的廣告文案, 自編自導自演過話劇, 參加99國際“超市藝術展”。現居上海寫作。出版作品包括《蝴蝶的尖叫》,《水中的處女》,《像衛慧那樣的瘋狂》,《欲望手槍》。 部分作品譯介入美國,德國,日本。
(1)
  一 遇到我的愛
  道拉說:“生幾個孩子”
  媽媽和貝茨說:“為自己找一個慈善團體,
  幫助窮人和病殘者,或者投入時間改善生態環境”
  是的,高尚的事業有很寬廣的世界
  有可愛的景象,等着你去發現
  但是現在,我真正想做的是
  找一個屬於我的——愛人
  ——喬尼·米切爾《獻給莎倫的歌》
  我叫倪可,朋友們都叫我CoCo(恰好活到90歲的法國名女人可可·夏奈爾CoCo.Cha
  nel正是我心目中排名第二的偶像,第一當然是亨利·米勒嘍)。每天早晨睜開眼睛,我
  就想能做點什麽惹人註目的了不起的事,想象自己有朝一日如絢爛的煙花噼裏啪啦升起
  在城市上空,幾乎成了我的一種生活理想,一種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這與我住在上海這樣的地方大有關係,上海終日飄着灰蒙蒙的霧靄,沉悶的流言,
  還有從十裏洋場時期就沿襲下來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時刻刺激着像我這般敏感驕傲的
  女孩,我對之既愛又恨。
  然而不管怎樣,我還衹有25歲,一年前出過一本不賺錢卻帶來某種聲譽的小說集
  (有男性讀者給我寫信並寄色情照片),3個月前從一傢雜志社辭去記者之職,現在我在
  一傢叫緑蒂的咖啡店,穿着露腿迷你裙做女招待。
  在我上班的緑蒂咖啡館,有一個頎長英俊的男孩子經常光顧,他喝着咖啡看着書一
  坐就是半天。我喜歡觀察他細微的表情,他每一個動作,他似乎也知道我在觀察他,但
  他從來不說話。
  直到有一天他遞上一張紙片,上面寫着“我愛你”,還有他的名字和住址。
  這個比我小1歲的屬兔男孩以那種捉摸不定的美迷住了我,這種美來源於他對生命的
  疲憊,對愛情的渴念。
  儘管我們看上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我野心勃勃,精力旺盛,世界在我眼裏是個
  芬芳的水果,隨時等待被咬上一口,而他沉默寡言,多愁善感,生活對於他仿佛是一隻
  撒上砒霜的蛋糕,每吃一口就中毒愈深。但這種差異衹能加深彼此的吸引,就像地球的
  北極和南極那樣不可分離。我們迅速地墮入情網。
  認識不多久他就告訴我一個隱含在他家庭內部的秘密。他媽媽住在西班牙一個叫加
  達剋斯的小鎮上,和一個當地的男人同居並開着一傢中餐館,據說靠着賣竜蝦和中國餛
  飩非常賺錢。
  而他的爸爸很早就死了,是去西班牙探親不到一個月就突然死去的,死亡鑒定書上
  寫着:“心肌梗塞”。死者的骨灰由一架麥道飛機托運回來,他還記得那天陽光燦爛,
  矮個子的奶奶在機場哭得老淚縱橫,像塊濕抹布。
  “我奶奶認定這是一出謀殺,我爸從來沒有心髒病,是我媽殺死了我爸,奶奶說我
  媽媽在那兒有了另外一個男人,和那男人一起同謀害死了丈夫。”名叫天天的他用一種
  奇怪的眼神盯着我說,“你相信嗎,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怎麽回事,可能那是真的。不
  過我媽媽每年都給我寄很多錢,我一直靠這些錢生活。”
  他靜靜地看着我,這個離奇的故事一下子攫住了我,我天生就是那種容易被悲劇和
  陰謀打動的女孩。在復旦大學中文係讀書的時候我就立下志嚮,做一名激動人心的小說
  傢,兇兆、陰謀、潰瘍、匕首、情欲、毒藥、瘋狂、月光都是我精心準備的字眼兒。我
  溫柔而熱切地看着他脆弱而美麗的五官,明白了他身上那種少見的沉鬱從何而來。
  “死亡的陰影衹會隨着時間的遞增層層加深,你現在的生活與破碎的往事永遠衹隔
  着一層透明的玻璃。”
  我把這意思跟他說了,他的眼睛突然濕了,一隻手緊緊地握住另一隻手。“可我找
  到了你,我决定相信你,和你在一起。”他說,“不要衹是對我好奇,也不要馬上離開
  我。”
  我搬進了天天在城市西郊的住所,一套三居室的大公寓。他把房間佈置得簡潔舒適,
  沿墻放着一圈從IKEA買來的布沙發,還有一架施特勞斯牌鋼琴,鋼琴上方挂着他的自畫
  像,他的腦袋看上去像剛從水裏撈上來。可說實話,我不太喜歡公寓周圍那片居民區。
  幾乎每條馬路都坑坑窪窪,馬路兩邊布滿了醜陋的矮房子,生銹的廣告牌,腐臭不
  堪的垃圾堆,還有一到下雨天就像《泰坦尼剋號》一樣漏水的公用電話亭。從我的窗戶
  看出去,看不到一棵緑色的樹,漂亮的男人或女人,幹淨的天空,似乎也看不到未來。
  天天經常說,未來是一個陷阱,挖在大腦正中的地方。
  他在父親死後曾一度患上失語癥,然後在高一就退了學,現在他已在少年孤獨中成
  長為一名虛無主義者。對外面世界本能的抗拒使他有一半的時間在床上度過,他在床上
  看書、看影碟、抽煙、思考生與死、靈與肉的問題、打聲訊電話、玩電腦遊戲或者睡覺,
  剩下來的時間用來畫畫、陪我散步、吃飯、購物、逛書店和音像店,坐咖啡館、去銀行,
  需要錢的時候他去郵局用漂亮的藍色信封給媽媽寄信。
  他很少去看奶奶,在他搬離奶奶傢的時候,那兒正像一個不斷散發腐爛氣息的噩夢。
  奶奶沉浸在西班牙謀殺案的沒完沒了的譫妄癥裏,心碎了,臉青了,神靈不見了,可她
  一直沒有死去,到現在奶奶還怒氣衝衝地住在市中心的老洋房裏,詛咒兒媳詛咒命運。
  星期六,天氣晴朗,室溫適宜,我在清晨8點半準時醒來,旁邊的天天也睜開了眼睛。
  我們對視片刻,然後開始靜靜地親吻。清晨的吻溫情脈脈,像小魚在水裏遊動時的那種
  潤滑。這是我們倆每天一開始必做的功課,也是我和天天之間惟一存在的性愛方式。
  他在性上存有很大障礙,我不太清楚這是否與他心理上所受的悲劇的暗示有關。記
  得第一次在床上抱住他,發現他的無助後我確實感到失望透頂,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會繼
  續與他相廝守。從大學開始我就被一種“性本論”影響了人生觀,儘管現在已有所矯正。
  他進入不了我的身體,他沉默不語地看着我,全身都是冰冷的汗,這是他二十多年
  來第一次接觸異性。
  在男性的世界中,性的正常與否幾乎與他們的生命一樣重要,這方面的任何殘缺都
  是一種不能承受的痛苦。他哭了,我也哭了。然後我們整夜都在親吻、愛撫、喃喃低語。
  我很快喜歡上他甜蜜的吻和溫柔的撫摸。吻在舌尖像冰淇淋一樣化掉。他第一次讓我知
  道親吻也是有靈魂,有顔色的。
  他用小海豚般善良而摯愛的天性吸住了狂野女孩的心,而其他的,尖叫或爆發,虛
  榮心或性高潮,在一瞬間似乎都變得無關緊要。
  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創造了一種經典的愛情論語,“同女人做
  愛和同女人睡覺是兩種互不相幹的感情,前者是情欲——感官享受,後者是愛情——相
  濡以沫。”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這樣的情景會發生在我身上,然而接下去發生的一連串事和出現
  的另一個男人卻證實了這一點。
  9點鐘,我們起床,他走進大大的浴缸,我抽着一天中第一根七星牌香煙,在小小的
  廚房裏煮玉米粥、雞蛋和牛奶。窗外一片金色陽光,夏天的早晨總是那麽富有詩意,像
  一塊融化的蜜糖。我全身放鬆,聽着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
  “你跟我去緑蒂嗎?”我端着一大杯牛奶走進蒸氣騰騰的浴室。他閉着眼睛,像魚
  一樣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CoCo,我有一個想法,”他輕聲說。
  “什麽想法?”我把牛奶遞到他面前,他不用手接,湊過嘴吸了一小口。“你把咖
  啡館裏的工作辭掉好嗎?”
  “那我能幹什麽?”
  “我們有足夠的錢,不用總是出門掙錢,你可以寫小說。”他的這個念頭似乎醖釀
  已久,他希望我能寫出一鳴驚人的小說把文壇震一震,現在書店裏幾乎沒有值得一讀的
  小說,到處是令人失望的虛假的故事。
  “好吧,”我說,“但不是現在,我還想再幹段時間,在咖啡館裏能看到一些有趣
  的人。”
  “隨便你好了。”他咕噥着,這是一句口頭禪,表示他聽之任之,再不想多說一句
  話。
  我們一起吃早餐,然後我穿衣化妝,像清晨美女那樣楚楚動人地在屋裏走動着,最
  後終於找到了我心愛的豹紋手袋。出門前,他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本書,瞥了我一眼,
  “我會給你打電話。”他說。
  這是上班高峰期間的城市。各種車輛和行人交織在一起,像大峽𠔌裏的激流那樣流
  通、流動,夾雜着看不見的欲望數不清的秘密,迤邐嚮前,太陽照在街道上,街道兩邊
  的高樓鱗次櫛比地聳立於天地之間,是人類發明的瘋狂産物,而日常生活的卑微像塵埃
  一樣懸浮在空氣裏,組成工業時代千篇一律的主題。
(2)
  二 摩登都市
  這些摩天大樓聳立在眼前,光綫從它們的肋骨間透出,
  看到從哈來姆到炮臺公園的整個紐約展現在眼前,
  看到被螞蟻般的人群堵塞的街道,
  看到高架鐵道上的車呼嘯而過,
  看到人流涌出劇院,我隱約想到,
  不知我的妻子怎樣了。
  ——亨利·米勒《北回歸綫》
  下午3點半,緑蒂裏面空無人影。一縷陽光透過人行道上的梧桐葉照進來,四周的空
  氣裏有暗塵浮動,書架上的時尚雜志和唱機裏的爵士樂都有種奇怪的陰影,仿佛從30年
  代殘存到現在,一堆聲色犬馬的殘骸。
  我站在吧臺後面無所事事。沒生意的時候總是會讓人覺得悶的。
  領班老楊在裏面的小房間打瞌睡,他作為老闆的親戚兼心腹日夜駐守在這店裏,管
  着賬,也管着我們幾個服務生。
  我的搭檔蜘蛛趁着這空當兒溜到街角轉彎處的電腦商行,去淘一些便宜的小配件。
  他是個一心一意要做超級黑客的問題少年,算我的半個校友,有150的智商,卻沒能讀完
  復旦計算機專業本科課程,原因是多次攻擊上海熱綫,並且用瘋子般的機智盜用別人的
  賬戶在互聯網上神遊。
  我和他,一個曾經前途無量的記者和一個名震一方的電腦殺手,時過境遷,在咖啡
  館做侍者,這不能不說是生活的喜劇性之一。錯誤的地點,錯誤的角色,卻交織成一個
  青春之夢的漩渦的渦心。工業時代的文明在我們年輕的身體上感染了點點銹斑,身體生
  銹了,精神也沒有得救。
  我開始擺弄一大瓶養在水裏的白色香水百合,手指和那些白色嫵媚的花瓣纏繞在一
  起,分外溫柔。愛花的天性使我變成不能免俗的女人,但相信終有一天我會把自己在鏡
  子裏的臉比作一朵有毒的花,並在我那一鳴驚人的小說裏盡情泄露關於暴力,優雅、色
  情、狂喜、謎語、機器、權力、死亡、人類的真相。
  那架老式的轉盤電話機用刺耳的聲音響起來,是天天打來的。幾乎每天這個時候都
  能收到他的一個電話,恰好是我們對各自所呆的地方感到厭倦的時候。他迫切而又煞有
  介事地說:“老時間,老地點,我等你一起吃晚飯。”
  黃昏的時候,我脫下那身作為工作服的絲綢短襖和迷你裙,換上自己的緊身衫褲,
  提着手袋步履輕鬆地走出咖啡館。
  這時華燈初上,商店的霓虹像碎金一樣閃爍。我走在堅硬而寬闊的馬路上,與身邊
  穿梭的成千上百萬的人群車流相互融合,恍若人間爆炸的星河。城市最動人的時分降臨
  了。
  棉花餐館位於淮海路復興路口,這個地段相當於紐約的第五大道或者巴黎的香榭麗
  捨大街。遠遠望去,那幢法式的兩層建築散發着不張揚的優越感,進進出出的都是長着
  下流眼珠兒的老外和單薄而閃光的亞裔美女。那藍熒熒的燈光招牌活像亨利·米勒筆下
  所形容的“楊梅大瘡”。正是因為喜歡這個刻薄而智慧的比喻(亨利寫了《北回歸綫》,
  窮而放縱,活了89歲,一共有過5個妻子,一直被我視為精神上的父親),我和天天經常
  光顧此地。
  推開門,轉頭四望,看到天天在一個舒適的角落嚮我舉手示意。令我猛吃一驚的是,
  他身邊還坐着一個時髦女郎,戴着一眼就能認出然而又動人心魄的假發,穿黑色閃光面
  料的吊帶裝,小小的臉上金粉銀粉搽了一大把,仿佛剛從匪夷所思的火星旅行回來,帶
  着一種匪夷所思的衝擊力。
  “這是馬當娜,我的小學同學,”天天指一指那奇怪的女孩,惟恐不能引起我的足
  夠重視,補充說,“她也是我在上海幾年裏惟一的朋友。”然後對那女孩介紹我,“這
  是倪可,我的女朋友。”說完他自然而然地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膝蓋上。
  我們互相點頭微笑,因為都做了小蝴蝶般純潔的天天的朋友,也彼此有了信任和好
  感,她一開口就嚇我一跳,“好幾次在電話裏聽天天說起你,一說就是好幾小時,愛得
  不得了,都讓我覺得嫉妒了。”她笑着說,嗓音極其沙啞低沉,像古堡幽靈這類懸念片
  裏一個老婦人的聲音。
  我看了一眼天天,他裝作沒有那回事。“他喜歡打電話,一個月的電話費可以買衹
  31寸大彩電。”我順口說,說了又覺自己格調不高,凡事都與錢相關。
  “聽說你是作傢。”馬當娜說。
  “哦,可我很久沒寫了,而事實上……我也算不上是作傢。”我感到一絲羞愧,空
  有一腔熱情是不夠的,而我看上去也不太像作傢。這時,天天插話說,“噢,CoCo已經
  出過一本小說集,很棒,有一種令人信服的觀察力在裏面。她以後會很成功的。”他平
  靜地說着,臉上毫無恭維之意。
  “現在我在一傢咖啡館做服務生。”我實事求是地說,“你呢?挺像演員的。”
  “天天沒說過嗎?”她臉上掠過一絲揣摩的神情,似乎在想我對她的話會有什麽反
  應,“我在廣州做過媽咪,後來嫁人了,再後來老公死了,留下一筆巨款,現在我就過
  着幸福生活。”
  我點點頭,表現得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裏卻升起一個驚嘆號,原來眼前是一個貨真
  價實的富孀!我明白了她身上那股風塵味從何而來,還有她那種尖銳懾人的眼神,使人
  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江湖女傑這類角色。
  我們一時中止了談話,天天已經點了萊,依次端上來,都是我喜歡的本幫菜。“你
  要吃什麽可以再點的。”天天對馬當娜說。
  她點點頭,“其實我的胃好小的,”她用雙手拱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形狀,“對於我,
  傍晚總是一天的開始,別人的晚餐就是我的早餐,所以吃不多,這些年亂七八糟的生活
  已經把我身體變成個大垃圾場了。”
  天天說,“我就喜歡你是垃圾場。”我一邊吃一邊觀察她,她擁有一張衹有充滿故
  事的女人才會有的臉。
  “有空兒來我傢好了,唱歌、跳舞、打牌、喝酒,還有各種奇怪的人可以讓你人間
  蒸發。我住的屋子前陣子剛裝修過,光燈具和音響就花了50萬港市,比上海有些夜總會
  還牛X。”她說,臉上卻絲毫沒有得意的表情。
  她包裏的手機響起來,她拿出來,換上一種沙而肉感的聲音。“在哪兒呢?猜你就
  在老五傢,終有一天你會死在麻將桌上的。我現在跟朋友吃飯,晚上12點再通電話吧。”
  她嘎嘎嘎地笑着,眉眼間風情閃爍。
  “是我新交的小男朋友打來的,”她放下電話對我們說,“他是個瘋狂的畫傢,下
  次介紹你們認識。現在的小男孩很會說話的,剛纔他口口聲聲說要死在我床上。”她又
  笑起來,“不管真真假假,能哄得老娘高興就好嘛。”
  天天不聞不問地在看手邊的《新民晚報》,這是他與之沾邊的惟一市民氣的東西,
  以此來提醒自己還住在這個城市。我在馬當娜的直率面前有些拘謹起來。
  “你蠻可愛的,”馬當娜盯着我的臉說,“不光柔美,還有股男人喜歡的孤傲勁頭,
  可惜我現在已經洗手不幹了,否則在那個圈子裏我會把你做成最紅的小姐。”
  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對不起哦,衹是開玩笑。”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飛快地轉動着,顯出一種神經質的興奮。讓我想起古今中外衆多的風
  月老手,都有這種八面玲瓏但又人來瘋的毛病。
  “不要亂說,我很嫉妒的。”天天從報紙上擡起頭,滿懷愛情地看了我一眼,一隻
  手環到我的腰上。我們總是並排坐,像連體嬰兒那樣,即使在一些高級場合這樣坐有失
  禮儀。
  我微微一笑,看着馬當娜,“你也很美呀,另類的那種,不是假另類,是真另類。”
  我們在棉花門口告別,她在和我擁抱的時候說,“親愛的,我有一些故事要告訴你,
  如果你真想寫本暢銷書的話。”
  她又與天天緊緊相擁,“我的小廢物,”她這樣稱呼他,“看好你的愛情,愛情在
  這個世界裏是最有力的,它可以讓你飛讓你忘記一切,沒有愛情像你這樣的孩子會很快
  完蛋,因為你對生活沒有免疫力,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她對我們飛吻,鑽進停在路邊的一輛白色桑塔納2000,開着車一溜煙兒似的消失了。
  我回味着她的話,那些話語裏埋藏着哲理的碎片,比夜色更閃爍比真理更真。而她
  的那些飛吻還留在空氣裏,餘香猶存。
  “真是個瘋女人。”天天高興地說,“但她很棒,是不是?以前她為了防止我一個
  人在房間裏呆久了做傻事,經常在半夜裏帶我出去在高架公路上飈車。我們喝得很多,
  還抽大麻,就這樣我們很HIGH地遊蕩到天亮。再以後我就碰到了你,一切都是冥冥之中
  安排好的,你跟我們不太一樣,是兩種人,你有很強的進取心,對未來充滿希望,你和
  你的進取心對我就意味着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相信我的話嗎?我從不說假話的。”
  “傻瓜,”我擰了一下他的屁股。他痛得尖叫,“你也是個瘋女人。”在天天的眼
  裏,不同於正常範疇裏的人物,尤其是瘋人院裏的人,都是值得推崇的對象。瘋子衹因
  其聰明之處不被人理解纔被社會認為是瘋子,美的東西衹有與死亡、絶望甚至是罪惡聯
  係在一起纔是可靠的美。比如患了白癜風的陀斯妥耶夫斯基,割了耳朵的梵高、終生陽
  痿的達利、同性戀者艾倫·金斯堡,還有美國50年代冷戰時期因被疑為共産黨間諜關進
  瘋人院、割去小腦葉的影星法默小姐。一生濃妝豔抹的愛爾蘭男歌手Gavin Friday,在
  最窮的時候徘徊在飯店外衹為了乞討一塊牛排,徘徊在路燈下衹為了乞討坐地鐵的一毛
  錢的亨利·米勒,多麽像一株自生自滅,生機勃勃的野生植物啊。
  夜色溫柔。
  我和天天依偎着走在幹淨的淮海路上,那些燈光、樹影和巴黎春天百貨哥特式的樓
  頂,還有穿着秋衣步態從容的行人們,都安然浮在夜色裏,一種上海特有的輕佻而不失
  優雅的氛圍輕輕彌漫。
  我一直都像吮吸玉漿瓊露一樣吸着這種看不見的氛圍,以使自己丟掉年輕人特有的
  憤世嫉俗,讓自己真正鑽進這城市心腹之地,像蛀蟲鑽進一隻大大的蘋果那樣。
  這想法讓人心情愉快,我拉起天天,我的愛人,在人行道上共舞。“你的浪漫都是
  即興的,像急性闌尾炎。”天天小聲說。幾個行人嚮我們這邊張望,“這叫拖着懶步去
  巴黎,我最喜歡的狐步舞。”我認真地說。
  我們照例慢慢步行到外灘。每逢夜深,這兒就成了一個安靜的天堂。我們爬到和平
  飯店的頂樓,我們知道一條翻過女厠所的矮窗,再從防火樓梯爬上去的秘密通道。爬過
  很多次,從來沒有人發覺過。
  站在頂樓看黃浦江兩岸的燈火樓影,特別是有亞洲第一塔之稱的東方明珠塔,長長
  的鋼柱像陰莖直刺雲霄,是這城市生殖崇拜的一個明證。輪船、水波、黑黢黢的草地、
  刺眼的霓虹、驚人的建築,這種植根於物質文明基礎上的繁華衹是城市用以自我陶醉的
  催情劑。與作為個體生活在其中的我們無關。一場車禍或一場疾病就可以要了我們的命,
  但城市繁盛而不可抗拒的影子卻像星球一樣永不停止地轉動,生生不息。
  想到這一點,讓我自覺像螞蟻一樣渺小。
  這種念頭並不影響我們站在這積滿歷史塵埃的頂樓上的心情。在飯店老年爵士樂隊
  奏出的若有若無的一絲靡靡之音裏,我們眺望城市,置身於城市之外談我們的情說我們
  的愛。我喜歡在習習從浦江吹來的濕潤夜風裏,脫得衹剩胸衣和底褲,我肯定有戀內衣
  癖,或者自戀癖、當衆裸露癖之類的毛病,我希望此情此景可以刺激天天的性欲神經。
  “不要這樣,”天天痛苦地說,轉過頭去。
  於是我繼續脫,像脫衣舞娘那樣。肌膚上有藍色的小花在燃燒,這輕微的感覺使我
  看不見自己的美。自己的個性、自己的身份,仿佛衹為了全力製作一個陌生的神話,在
  我和心愛的男孩之間的神話。
  男孩目眩神迷地坐在欄桿下,半懷着悲哀,半懷着感激,看女孩在月光下跳舞,她
  的身體有天鵝絨的光滑,也有豹子般使人震驚的力量,每一種模仿貓科動物的蹲伏、跳
  躍。旋轉的姿態生發出優雅但令人幾欲發狂的蠱惑。
  “試一試,到我身體裏來,像真正的愛人那樣,我的蜜糖,試一試。”
  “不行,我做不到的。”他縮成一團。
  “好啦,我就往樓下跳吧,”女孩笑起來,抓住欄桿作勢要爬出去。他一把抱住她,
  吻着她。支離破碎的情欲找不到一條流淌的通道,愛情造成的幻覺,肉體不能企及的奇
  跡,還有被冥冥中的神驅趕着失敗但狂歡着的幽靈。所有粉塵撲嚮我們,粘住了我和我
  的愛的咽喉。
  凌晨3點,我蜷縮在寬大而舒適的床上,註視着旁邊的天天,他已經入睡或者假裝入
  睡了,房間裏有種別樣的寧靜。他的自畫像挂在鋼琴的上方,是一張毫無暇疵的面孔,
  誰能拒絶愛這樣一張臉?這靈魂的愛一直撕裂着我們的肉體。
  我一次次地在愛人身邊用纖瘦的手指自讀,讓自己飛,飛進性高潮的泥淖裏,想象
  中永遠有一盞罪與罰的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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