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言情>> zhāng 'ài líng Zhang Ailing   zhōng guó China   xiàn dài zhōng guó   (1920niánjiǔyuè30rì1995niánjiǔyuè8rì)
鴻鑾禧
  婁傢姊妹倆,一個叫二喬,一個叫四美,到祥雲時裝公司去試衣服。後天他們大哥結
  婚,就是她們倆做儐相。二喬問夥計:“新娘子來了沒有?”夥計答道:“來了,在裏面小
  房間裏。”四美拉着二喬道:“二姊你看挂在那邊的那塊黃的,斜條的。”二喬道:“黃的
  你已經有一件了。”四美笑道:“還不趁着這個機會多做兩件,這兩天爸爸總不好意思跟人
  發脾氣。”兩人走過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問了價錢,又問可掉色。
  
   二喬看了一看自己腳上的鞋,道:“不該穿這雙鞋來的。
  
   待會兒試衣裳,高矮不對。”四美道:“後天你穿哪雙鞋?”二喬道:“哪,就是同你
  一樣的那雙。玉清要穿平跟的,她比哥哥高,不能把他顯得太矮了。”四美悄悄地道:“玉
  清那身個子……大哥沒看見她脫了衣服是什麽樣子……”
  
   兩人一齊噗哧笑出聲來。二喬一面笑,一面說:“噓!噓!”
  
   回頭張望着。四美又道:“她一個人簡直硬得……簡直‘擲地作金石聲!’”二喬笑
  道:“這是你從哪裏看來的?這樣文縐縐。——真的,要不是一塊兒試衣服,真還不曉得。
  可憐的哥哥,以後這一輩子……”四美笑彎了腰:“碰一碰,骨頭剋嚓嚓嚓響。跟她跳舞的
  時候大約聽不見,讓音樂蓋住了。也奇怪,說瘦也不瘦,怎麽一身的骨頭?”二喬道:“骨
  頭架子大。”四美道,“白倒挺白,就可惜是白骨。”二喬笑着打了她一下道:“何至
  於?……咳,可憐的哥哥,告訴他也沒用,事到如今了……”
  
   四美道:“我看她總有三十歲。”二喬道:“哥哥二十六,她也說是二十六。”四美
  道:“要打聽也容易。她底下還有那麽些弟弟妹妹,她瞞了歲數,底下一個一個跟着瞞下
  來,年紀小的,推板幾歲就看得出來。”二喬做了個手勢道:“一個一個跟着減,倒像把骨
  牌一個搭着一個,一推,潑哚潑哚一路往後倒。”兩人笑做一團。二喬又道:“頂小的,
  生出來的,總沒辦法讓他縮回肚裏去。”四美笑着,說道:“明兒我去問問我們學校裏的棠
  倩梨倩,是玉清的表妹。”二喬道:
  
   “你跟棠倩梨倩很熟麽?”四美道:“近來她們常常找着我說話。”二喬指着她道:
  “你要小心。大哥娶了玉清,我們傢還有老三呢,怕是讓她們看上了!也難怪她們眼熱。不
  是我說,玉清哪一點配得上我們大哥?玉清那些親戚,更惹不得,一個比一個窮!”
  
   邱玉清背着鏡子站立,回過頭去看後影。玉清並不像兩個小姑子說的那麽不堪,至少,
  穿着長裙長袖的銀白的嫁衣,這樣嚴裝起來,是很看得過去的,報紙上廣告裏的所謂“高尚
  仕女”;把二喬四美相形之下,顯得像暴發戶的小姐了。二喬四美的父親雖是讀書種子,是
  近年來方纔“發跡”的。女兒的身體上留有一種新鮮的粗俗的喜悅。她們和玉清打了個招
  呼,把夥計轟了出去,就開始脫衣服,掙紮着把旗袍從頭上褪下來,襯裙裏看得出她們的賭
  氣似的,鼓着嘴的乳。
  
   玉清牽了牽裙子,問道:“你們看有什麽要改的地方麽?”
  
   二喬盡責任地看了一看,道:“很好嘛!”玉清還是不放心後面是否太長了,然而四美
  叫了起來,發現她自己那套禮服,上部的纍絲紗和下面的喬琪紗裙是兩種不同的粉紅色。各
  人都覺得後天的婚禮中自己是最吃重的腳色,對於二喬四美,玉清是銀幕上最後映出的雪白
  耀眼的“完”字,而她們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預告。
  
   夥計進來了,二喬四美抱怨起來,夥計撫慰地這裏拎高一點,那裏抹平下去,說:“沒
  有錯。尺寸都有在這裏;腰圍一尺九,擡肩一尺二寸半,那一位是一尺二,沒有錯。顔色不
  對要換,可以可以!就這樣罷,把上頭的洗一洗,我們有種藥水。顔色褪得不夠呢,再把下
  面的染一染。可以可以!”
  
   夥計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灰色愛國布長袍,小白臉上永遠是滑笏的微笑,非常之耐
  煩,聽他的口氣决不會知道這裏的禮服不過是臨時租給這兩個女人的。一個直條條的水仙花
  一般通靈的孩子,長大之後是怎樣的一個人才,委實難於想象。
  
   祥雲公司的房屋是所謂宮殿式的,赤泥墻上凸出小金竜。
  
   小房間壁上嵌着長條穿衣鏡,四下裏挂滿了新娘的照片,不同的頭臉笑嘻嘻由同一件出
  租的禮服裏伸出來。朱紅的小屋裏有一種一視同仁的,無人性的喜氣。
  
   玉清移開了湖緑石鼓上亂堆着的旗袍,坐在石鼓上,身子嚮前傾,一手托着腮,抑鬱地
  看着她的兩個女儐相。玉清非常小心不使她自己露出高興的神氣——為了出嫁而歡欣鼓舞,
  仿佛坐實了她是個老處女似的。玉清的臉光整坦蕩,像一張新鋪好的床;加上了憂愁的重
  壓,就像有人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
  
   二喬問玉清:“東西買得差不多了麽?”玉清皺眉道:“哪裏!跑了一早上!現在買東
  西就是這樣,稍微看得上眼的,價錢就可觀得很。不買又不行,以後還得漲呢!”二喬伸手
  道:
  
   “我看你買的衣料。”玉清遞給她道:“這是攙絲的麻布。”二喬在紙包上挖了個小
  孔,把臉湊在上面,仿佛從孔裏一吸便把裏面的東西統統吸光,又像蚊子在雞蛋上叮一口,
  立即散了黃;口中說道:“唔。花頭不錯。”四美道:“去年時行過一陣。”二喬道:“不
  過要褪色的。我有過一件,洗得不成樣子了。”玉清紅了臉,奪過紙包,道:“貨色兩樣
  的。一樣的花頭,便宜些的也有。我這人就是這樣,那種不經穿,寧可不買!”
  
   玉清還買了軟緞綉花的睡衣,相配的綉花浴衣,織錦的絲棉浴衣,金織錦拖鞋,金琺琅
  粉鏡,有拉鏈的雞皮小粉鏡;她認為一個女人一生就衹有這一個任性的時候,不能不盡量使
  用她的權利,因此看見什麽買什麽,來不及地買,心裏有一種决撒的,悲涼的感覺,所以她
  的辦嫁妝的悲哀並不完全是裝出來的。
  
   然而婆傢的人看着她實在是太浪費了。雖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錢,兩個小姑子仍然覺得氣
  不憤。玉清傢裏是個凋落的大戶,她父母給她湊了五萬元的陪嫁,她現在把這筆款子統統花
  在自己身上了。二喬四美,還有三多(那是個小叔子),背地裏都在議論。他們打聽明白
  了,照中國的古禮,新房裏一切的陳設,除掉一張床,應當全部由女方置辦;外國風俗不
  同,但是女人除了帶一筆錢過來之外,還得供給新屋裏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飯單床單。反正
  無論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負責總是不對的。公婆吃了虧不說話,間接吃了虧的小姑小叔可
  不那麽有涵養。
  
   二喬四美把玉清新買的東西檢點一過,非但感到一種切身的損害,即使純粹以局外人的
  立場,看到這樣愚蠢的女人,這樣會花錢而又不會用錢,也覺得無限的傷痛惋惜。
  
   微笑還是微笑着的。二喬笑着問:“行過禮之後你穿那件玫瑰紅旗袍,有鞋子配麽?”
  玉清道:“我沒告訴你麽?真煩死了,那顔色好難配。跑了多少傢鞋店,綉花鞋衹有大紅粉
  紅棗紅。”四美道:“不用買了,我媽正在給你做呢,聽說你買不到。”玉清道:“喲!那
  真是……而且,怎麽來得及呢?”
  
   四美道:“媽就是這個脾氣!放着多少要緊事急等着沒人管,她且去做鞋!這兩天傢裏
  的事來得個多!”二喬覺得難為情——她母親——來就使人難為情,在外人面前又還不能不
  替她辯護着,因道:“其實傢裏現放着個針綫娘姨,叫她趕一雙,也沒有什麽不行。媽就是
  這個脾氣——哪怕做不好呢,她覺得也是她這一片心。”玉清覺得她也許應當被感動了,因
  而有點窘,再三地說:“那真是……那真是……”隨即匆匆換了衣服,一個人先走,拖着疲
  倦的頭髮到理發店去了。鬈發裏感到雨天的疲倦——後天不要下雨纔好。
  
   婁太太一團高興為媳婦做花鞋,還是因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雖然經過二三十
  年的練習——至於貼鞋面,描花樣,那是沒出圖的時候的日常功課。有機會躲到童年的回憶
  裏去,是愉快的。其實連做鞋她也做得不甚好,可是現在的人不講究那些了,也不會註意
  到,即使是粗針大綫,尖口微嚮一邊歪着,從前的姊妹們看了要笑掉牙的。
  
   雖然做鞋的時候一樣是緊皺着眉毛,滿臉的不得已,似乎一傢子人都看出了破綻,知道
  她在這裏得到某種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婁囂伯照例從銀行裏回來得很晚,回來了,急等着娘姨替他放水洗澡,先換了拖
  鞋,靠在沙發上休息,翻翻舊的《老爺》雜志。美國人真會做廣告。汽車頂上永遠浮着那樣
  輕巧的一片窩心的小白雲。“四玫瑰”牌的威士忌,晶瑩的黃酒,晶瑩的玻璃杯擱在棕黃晶
  亮的桌上,旁邊散置着幾朵紅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那麽典雅堂皇。囂伯伸手到沙發邊的
  圓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見桌面的玻璃下壓着的一隻玫瑰紅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燈光下閃
  爍着,覺得他的書和他的財富突然打成一片了,有一種清華氣象,是讀書人的得志。囂伯在
  美國得過學位,是最道地的讀書人,雖然他後來的得志與他的十年窗下並不相幹。
  
   另一隻玫瑰紅的鞋面還在婁太太手裏。囂伯看見了就忍不住說:“百忙裏還有工夫去弄
  那個!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見他太太就可以一連串地這樣說下去:“頭髮不要剪成鴨屁
  股式好不好?圖省事不如把頭髮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襪子好不好?不要把襪子捲到膝蓋底下
  好不好?旗袍衩裏不要露出一截黑華絲葛褲子好不好?”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
  為囂伯是出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沒有誰能夠憑媒婆娶到婁太太那樣的女人,出洋回國之後
  還跟她生了四個孩子,三十年如一日。婁太太戴眼鏡,八字眉皺成人字,團白臉,像小孩子
  學大人的樣捏成的湯糰,搓來搓去,搓得不成模樣,手掌心的灰揉進面粉裏去,成為較復雜
  的白了。
  
   婁囂伯也是戴眼鏡,團白臉,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個極能幹的人,最會敷衍應酬。他
  個子很高,雖然穿的是西裝,卻使人聯想到“長袖善舞”,他的應酬實際上就是一種舞蹈,
  使觀衆眩暈嘔吐的一種團團轉的,顛着腳尖的舞蹈。
  
   婁先生婁太太這樣錯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婁先生不平。
  
   這,婁太太也知道,因為生氣的緣故,背地裏儘管有容讓,當着人故意要欺凌婁先生,
  表示婁先生對於她是又愛又怕的,並不如外人所說的那樣。這時候,因為房間裏有兩個娘姨
  在那裏包喜封,婁太太受不了老爺的一句話,立即放下臉來道:
  
   “我做我的鞋,又礙着你什麽?也是好管閑事!”
  
   囂伯沒往下說了,當着人,他嚮來是讓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個潑悍的名聲傳揚出
  去,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經犧牲了這許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他有點不耐煩,
  雜志上光滑華美的廣告和眼面前的財富截然分為兩起,書上歸書上,傢歸傢。他心裏對他太
  太說:“不要這樣蠢相好不好?”
  
   仍然是焦躁的商量。娘姨請他去洗澡,他站起身來,身上的雜志撲通滾下地去,他也不
  去拾它就走了。
  
   婁太太也覺得囂伯是生了氣。都是因為旁邊有人,她要面子,這纔得罪了她丈夫。她嚮
  來多嫌着旁邊的人的存在的,心裏也未嘗不明白,若是旁邊關心的人都死絶了,左鄰右捨空
  空地單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會再理她了;做一個盡責的丈夫給誰看呢?她知道她應
  當感謝旁邊的人,因而更恨他們了。
  
   鐘敲了九點。二喬四美騎着自行車回來了。先到她們哥嫂的新屋裏去幫着佈置房間,把
  親友的賀禮帶了去,有兩衹手帕花籃依舊給帶了回來,玉清嫌那格子花洋紗手帕不大方,手
  帕花籃毛巾花籃這樣東西根本就俗氣,新屋裏地方又小,放在那兒沒法子不讓人看見。正說
  着,又有人送了兩衹手帕花籃來,婁太太和兩個女兒亂着打發賞錢。婁太太那衹平金鞋面還
  捨不得撒手,吊着根綫,一根針別在大襟上。四美見了,忽然想起來告訴她:“媽,鞋不用
  做了,玉清已經買到了。”婁太太也聽了出來,女兒很隨便的兩句話裏有一種愉快的報復性
  質。婁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的樣子,說了一聲:“哦,買到了?”就把針上穿的綫給褪了下
  來,把那衹鞋口沒滾完的鞋面也壓在桌面的玻璃下。
  
   又發現有個生疏的朋友送了禮來而沒給他請帖,還得補一份帖子去。婁太太叫娘姨去看
  看大少爺回來了沒有,娘姨說回來了,婁太太喚了他來寫帖子。大陸比他爸爸矮一個頭,一
  張甜淨的小臉,招風耳朵,生得像《白雪公主》裏的啞子,可是話倒是很多,來了就報帳。
  他自己也很詫異,組織一個小家庭要那麽些錢。在朋友傢裏分租下兩間房,地板上要打蠟,
  澡盆裏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戶要竹簾子,窗簾之外還要防空幕,顔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
  衝;燈要燈罩燈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桌布燈泡——玉清這些事她全懂——兩間房加上廚
  房,一間房裏就得備下一隻鐘,如果要過清白認真的生活。大陸花他父母幾個錢也覺得於心
  無愧,因為他娶的不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長處在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她把每一
  個人裏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來。像他爸爸,一看見玉清就不由地要暢論時局最近的動
  嚮,接連說上一兩個鐘頭,然後背過臉來嚮大傢誇贊玉清,說難得看見她這樣有學問有見識
  的女人。
  
   小夫婦兩個都是有見識的,買東西先揀瑣碎的買,要緊的放在最後,錢用完了再去要—
  —譬如說,床總不能不買的。
  
   婁太太叫了起來道:“瞧你這孩子這麽沒算計!”心疼兒子,又心疼錢,心裏一陣溫柔
  的牽痛,就說:“把我那張床給了你罷,我用你那張小床行了。”二喬三多四美齊聲反對
  道:“那不好,媽屋裏本來並排放着兩張雙人床,忽然之間去了一張,換上衹小床,這兩天
  來的客又多,讓人看着說娶了媳婦把一份傢都拆得七零八落,算什麽呢?爸爸第一個要面
  子。”
  
   正說着,囂伯披着浴衣走了出來,手裏拿着霧氣騰騰的眼鏡,眼鏡腳指着婁太太道:
  “你們就是這樣!總要弄得臨時急了亂抓!去年我看見拍賣行裏有全堂的柚木傢具,我說買
  了給大陸娶親的時候用——那時候不聽我的話!”大陸笑了起來道:“那時候我還沒認識玉
  清呢。”囂伯瞪了他一眼,自己覺得眼神不足,戴上眼鏡再去瞪他。婁太太深恐他父子鬧意
  見,連忙說道:“真的,當初懊悔沒置下。其實大陸遲早要結婚的,置下了總沒錯。”囂伯
  把下巴往前一伸,道:“這些事全要我管!你是幹什麽的?傢裏小孩子寫個請假條子也得我
  動手!”這兩句話本身並沒多大關係,可是婁太太知道囂伯在親戚面前,不止一次了,已經
  說過同樣的抱怨的話,婁太太自己也覺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裏那一份委屈,卻是沒處
  可說的。這時候一口氣衝了上來,待要堵他兩句:“傢裏待虧了你你就別回來!還不是你在
  外頭有了別的女人了,回來了,這個不對,那個不對,濫找碴子!”再一想,眼看着就要做
  婆婆了……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挺胸凸肚,咚咚咚大步走到浴室裏,大聲漱口,呱呱漱
  着,把水在喉嚨裏汩汩盤來盤去,呸地吐了出來。婁太太每逢生氣要哭的時候,就逃避到粗
  豪裏去,一下子把什麽都甩開了。
  
   浴室外面父子倆在那裏繼續說話。囂伯還帶着挑戰的口吻,問大陸:“剛纔送禮來的是
  個什麽人?我不認識的麽?”大陸道:“也是我們行裏的職員。”囂伯詫異道:“行裏的職
  員大傢湊了公份兒,偏他又出頭露面地送起禮來,還得給他請帖!
  
   是你的酒肉朋友罷?”大陸解釋道:“他是會計股裏的,是馮先生的私人。”囂伯方纔
  換了一副聲口,和大陸一遞一聲談到馮先生,小報上怎樣和馮先生開了個玩笑。
  
   他們父子總是父子,婁太太覺得孤凄。婁傢一傢大小,漂亮,要強的,她心愛的人,她
  丈夫,她孩子,聯了幫時時刻刻想盡辦法試驗她,一次一次重新發現她的不夠。她丈夫從前
  窮的時候就愛面子,好應酬,把她放在各種為難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發現她的不夠。後來
  傢道興隆,照說應當過兩天順心的日子了,沒想到場面一大,她更發現她的不夠。
  
   然而,叫她去過另一種日子,沒有機會穿戴齊整,拜客,回拜,她又會不快樂,若有所
  失。繁榮,氣惱,為難,這是生命。婁太太又感到一陣溫柔的牽痛。站在臉盆前面,對着鏡
  子,她覺得癢癢地有點小東西落到眼鏡的邊緣,以為是淚珠,把手帕裹在指尖,伸進去揩
  抹,卻原來是個撲燈的小青蟲。婁太太除下眼鏡,看了又看,眼皮翻過來檢視,疑惑小蟲子
  可曾鑽了進去;湊到鏡子跟前,幾乎把臉貼在鏡子上,一片無垠的團白的腮頰;自己看着自
  己,沒有表情——她的傷悲是對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兩道眉毛緊緊皺着,永遠皺着,表示的
  衹是“麻煩!麻煩!”而不是傷悲。
  
   夫妻倆雖然小小地慪了點氣,第二天發生了意外的事,太太還是打電話到囂伯辦公室裏
  同他討主意。原先請的證婚人是退職的交通部長,雖然不做官了,還是神出鬼沒,像一切的
  官,也沒打個招呼,悄然離開上海了。婁囂伯一時想不出別的相當的人,叫他太太去找一個
  姓李的,一個醫院院長,也是個小名流。婁太太冒雨坐車前去,一到李傢,先把洋傘撐開了
  放在客廳裏的地毯上,脫下天藍色的雨衣,拎着領子一抖,然後掏出手帕來擦幹皮大衣上濺
  的水。皮大衣沒扣紐子,豪爽地一路敞下去,下面拍開八字腳。她手拿雨衣,四下裏看了一
  看,依然把雨衣濕漉漉地放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下來了。李醫生沒在傢,李太太出來招待。
  婁太太送過去一張“婁囂伯”的名片,說道:“囂伯同李醫生是很熟的朋友。”李太太是廣
  東人,衹能說不多的幾句生硬的國語,對於一切似乎都不大清楚。幸而婁太太對於囂伯的聲
  名地位有絶對的自信,因之依舊態度自若,說明來意。李太太道:“待會兒我告訴他,讓他
  打電話來給您回信。”婁太太又遞了兩筒茶葉過來,李太太極力推讓,婁太太一定要她收
  下,末了李太太收下了,態度卻變得冷淡起來。婁太太覺得這一次她又做錯了事,然而,被
  三十年間無數的失敗支持着,她什麽也不怕,屹然坐在那裏。坐到該走的時候,站起來穿雨
  衣告別,到門口方纔發覺一把雨傘丟在裏面,再進來拿,又嚮李太太點一點頭,像“石點
  頭”似的有分量,有保留,像是知道人們决受不了她的鞠躬的。
  
   可是婁太太心裏到底有點發慌,沒走到門口先把洋傘撐了起來,出房門的時候,過不
  去,又合上了傘,重新灑了一地的雨。
  
   李院長後來打電話來,答應做證婚人。
  
   結婚那天還下雨,婁傢先是發愁,怕客人來得太少,但那是過慮,因為現在這年頭,送
  了禮的人决不肯不來吃他們一頓。下午三時行禮,二時半,禮堂裏已經有好些人在,自然而
  然地分做兩起,男傢的客在一邊,女傢的又在一邊,大傢微笑,嘁喳,輕手輕腳走動着,也
  有拉開椅子坐下的。廣大的廳堂裏立着朱紅大柱,盤着青緑的竜;黑玻璃的墻,黑玻璃壁龕
  裏坐着的小金佛,外國老太太的東方,全部在這裏了。其間更有無邊無際的暗花北京地毯,
  腳踩上去,虛飄飄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層什麽。整個的花團錦簇的大房間是一個玻璃球,
  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客人們都是小心翼翼順着球面爬行的蒼蠅,無法爬進去。
  
   也有兩個不甘心這麽悄悄地在玻璃球外面搓手搓腳逗留一回算數的,要設法走入那豪華
  的中心。玉清有五個表妹,都由他們母親率領着來了。大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歲數大
  了,自己着急,勢不能安分了。二小姐梨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青旗袍,沒想到下了兩天
  雨,天氣暴冷,飯店裏又還沒到燒水汀的季節,使她沒法脫下她的舊大衣,並不是受不了
  冷,是受不了人們的關切的詢問:“不冷麽?”梨倩天生是一個不幸的人,雖然來得很早,
  不知怎麽沒找到座位。她倚着柱子站立——她喜歡這樣,她的蒼白倦怠的臉是一種挑戰,仿
  佛在說:“我是厭世的,所以連你我也討厭——你討厭我麽?”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轉,特別
  富於挑撥性。
  
   她姊姊棠倩沒有她高,而且臉比她圓,因此粗看倒比她年青。棠倩是活潑的,活潑了這
  些年還沒嫁掉,使她喪失了自尊心。她的圓圓的小靈魂破裂了,補上了白瓷,眼白是白瓷,
  白牙也是白瓷,微微凸出,硬冷,雪白,無情,但仍然笑着,而且更活潑了。老遠看見一個
  表嫂,她便站起來招呼,叫她過來坐,把位子讓給她,自己坐在扶手上,指指點點,說說笑
  笑,悄悄地問,門口立着的那招待員可是新郎的弟弟。後來聽說是婁囂伯銀行裏的下屬,便
  失去了興趣。後來來了更多的親戚,她一個一個寒暄,親熱地拉着手。棠倩的帶笑的聲音裏
  仿佛也生着牙齒,一起頭的時候像是開玩笑地輕輕咬着你,咬到後來就疼痛難熬。
  
   樂隊奏起結婚進行麯,新郎新娘男女儐相的輝煌的行列徐徐進來了。在那一剎那的屏息
  的期待中有一種善意的,詩意的感覺;粉紅的,淡黃的女儐相像破曉的雲,黑色禮服的男子
  們像雲霞裏慢慢飛着的燕的黑影,半閉着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復活的清晨還沒醒過來的屍
  首,有一種收斂的光。這一切都跟着高升發揚的音樂一齊來了。
  
   然而新郎新娘立定之後,證婚人緻詞了:“兄弟。今天。
  
   非常。榮幸。”空氣立刻兩樣了。證婚人說到舊道德,新思潮,國民的責任,希望賢伉
  儷以後努力製造小國民。大傢哈哈笑起來。接着是介紹人緻詞。介紹人不必像證婚人那樣地
  維持他的尊嚴,更可以自由發揮。中心思想是:這裏的一男一女待會兒要在一起睡覺了。趁
  現在盡量看看他們罷,待會兒是不許人看的。演說的人苦於不能直接表現他的中心思想,幸
  而聽衆是懂得的,因此也知道笑。可是演說畢竟太長了,聽到後來就很少有人發笑。
  
   樂隊又奏起進行麯。新娘出去的時候,白禮服似乎破舊了些,臉色也舊了。
  
   賓客吶喊着,把紅緑紙屑嚮他們擲去。後面的人拋了前面的人一身一頭的紙屑。行禮的
  時候棠倩一眼不霎看着做男儐相的婁三多,新郎的弟弟,此刻便發出一聲快樂的,撒野的叫
  聲,把整個紙袋的紅緑屑脫手嚮他丟去。
  
   新郎新娘男女儐相去拍照。賀客到隔壁房裏用茶點。棠倩非常活潑地,梨倩則是冷漠
  地,吃着蛋糕。
  
   吃了一半,新郎新娘回來了,樂隊重新奏樂,新郎新娘第一個領頭下池子跳舞。這時候
  是年青人的世界了,不跳舞的也圍攏來看。上年紀的太太們悄悄站到後面去,帶着慎重的微
  笑,仿佛雖然被擠到註意力的圈子外,她們還是有一種消極的重要性,像畫捲上端端正正打
  的圖章,少了它就不上品。
  
   沒有人請棠倩梨倩姊妹跳舞。棠倩仍舊一直笑着,嘴裏仿佛嵌了一大塊白瓷,閉不上。
  
   棠倩梨倩考慮着應當不應當早一點走,趁着人還沒散,留下一個驚鴻一瞥的印象,好讓
  人打聽那穿藍的姑娘是誰。正要走,她們那張桌子上來了個熟識的女太太,嚮她們母親抱怨
  道:“這兒也不知是誰管事!我們那邊桌上簡直什麽都沒有——照理每張桌上應當派個人負
  責看着一點纔好!”母親連忙讓她吃茶,她就坐下了,不是活潑地,也不是冷漠地,而是毫
  無感情地大吃起來。棠倩梨倩無法表示她們的鄙夷,唯有催促母親快走。
  
   看準了三多立在婁太太身邊的時候,她們上前嚮婁太太告辭。婁太太的睏惑,就像是新
  換了一副眼鏡,認不清楚她們是誰,乃至認清了,也衹皺着眉頭說了一句:“怎麽不多坐一
  會兒?”婁太太今天忙來忙去,覺得她更可以在人叢裏理直氣壯地皺着眉了。
  
   因為婁傢是絶對的新派,晚上吃酒衹有幾個至親在座,也沒有鬧房。次日新夫婦回傢來
  與公婆一同吃午飯,新娘的父母弟妹也來了,拍的照片已經拿了樣子來。玉清單獨拍的一
  張,她立在那裏,白禮服平扁漿硬,身子嚮前傾而不跌倒,像背後撐着紙板的紙洋娃娃。和
  大陸一同拍的那張,她把障紗拉下來罩在臉上,面目模糊,照片上仿佛無意中拍進去一個冤
  鬼的影子。玉清很不滿意,决定以後再租了禮服重拍。
  
   飯後,囂伯和他自己討論國際問題,說到風雲變色之際,站起來打手勢,拍桌子。婁太
  太和親傢太太和媳婦並排坐在沙發上,平靜地伸出兩腿,看着自己的雪青的襪子,捲到膝蓋
  底下。後來她註意到大傢都不在那裏聽,卻把結婚照片傳觀不已,偶爾還偏過頭去打個呵
  欠。婁太太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也不知道是對她丈夫的厭惡,還是對於在旁看他們做夫妻的
  人們的厭惡。
  
   親傢太太抽香煙,婁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陽照到玻璃桌面上,玻璃底下壓着的
  玫瑰紅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婁太太的心與手在那片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站
  在大門口看人傢迎親,花轎前嗚哩嗚哩,回環的,蠻性的吹打,把新娘的哭聲壓了下去;鑼
  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轎的彩穗一排湖緑,一排粉紅,一排大紅,一排排自歸自波動着,使
  人頭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白醒,像端午節的雄黃酒。轎夫在綉花襖底下露出打補丁的藍布短
  褲,上面伸出黃而細的脖子,汗水晶瑩,如同罎子裏探出頭來的肉蟲。轎夫與吹鼓手成行走
  過,一路是華美的搖擺。看熱鬧的人和他們合為一體了,大傢都被在他們之外的一種廣大的
  喜悅所震懾,心裏搖搖無主起來。
  
   隔了這些年婁太太還記得,雖然她自己已經結了婚,而且大兒子也結婚了——她很應當
  知道結婚並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見的結婚有一種一貫的感覺,而她兒子的喜事是小片小
  片的,不知為什麽。
  
   她丈夫忽然停止時事的檢討,一隻手肘抵在爐臺上,斜着眼看他的媳婦,用最瀟灑,最
  科學的新派爸爸的口吻問道:
  
   “結了婚覺得怎麽樣?還喜歡麽?”
  
   玉清略略躊躇了一下,也放出極其大方的神氣,答道:
  
   “很好。”說過之後臉上方纔微微紅起來。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點心不定,不知道應當不應當笑。婁太太衹知道丈夫說了
  笑話,而沒聽清楚,因此笑得最響。
  
   (一九四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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