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小说选集>> 亦舒 Yi Shu   中国 China   现代中国   (1946年)
金環蝕
  傳說中的女人
  單性生活
  風中孩子
  工作
  懷念
  金環蝕
  能見到愛嗎
傳說中的女人
  作者:亦舒
  
  ——選自亦舒短篇小說選《金環蝕》
  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她,是在茶座。
  在場有三女兩男,他們沒有提到她叫什麽名字,衹是說她。
  根據道德人士標準,閑談應莫說人非。
  衹是請閣下告訴我,莫說人非,說什麽。
  不是人人喜歡楓葉金幣,海費斯的琴藝,馬爾蓋斯的作品、珊瑚島的風光,不如說是非熱鬧,同必假撇清。人說我,我說人,不亦樂乎。
  因故遲到,故此聽不到前半截,但後半截已夠引人入勝。
  莉莉先說:“她真有辦法。生我同你這樣的女兒,有什麽用?天天朝九晚五,坐寫字樓裏,不是不高薪,但賺了十多年的錢,光夠開銷,房子還是租回來的。你看人傢,人傢是女皇。”
  瓊說:“人傢走邪路。”
  威老索馬上說:“不是容易走的。”
  莉莉說:“真是,有條件纔行,不扁嘴不悄,男人不見得會捧着七剋拉大鑽來追你,你還嫌餿。”
  “什麽七剋拉,做夢吧,”美寶笑,“一剋拉也沒有。”
  積琪馬上說:“你哪一隻眼睛看見別人走黑路還是白路?”
  莉莉馬上笑,“她對積琪很好,你們別在積琪面前說她壞話。”。
  瓊白了積琪一眼,“那筆數目,我也能藉給你,可是你偏偏嚮她開口。”
  積琪說:“我並沒有嚮開口,是她自己為我擺平的。”
  瓊說:“也太會收買人心了。”.
  莉莉說:“你未必肯花時間來買一顆顆的心,而且真的要實牙實齒實力!你沒見過有些人,衹有一張嘴說說,攬着權,誰也別想在他身上得到些什麽好處。”
  威老廉笑問:“這又指桑駡槐的說誰呢?”
  彼得也笑:“你還不知道,是說她老闆,莉莉捧着女上司不止一朝一夕了,小心翼翼,唯命是從,到頭來不要說升上去,連摸衹好點位置都沒份,連添個三等書記也不給!人傢要秉公辦理,你拍了馬屁也是白拍,你說她是不是要發幾句牢騷?”
  我笑出來。
  他們齊齊看着我,“怎麽,衆人皆醉你獨醒?光聽不說,那不行,有什麽資料,快快提供出來,供大傢參考。”
  我想問:你們在說誰呀?
  但又怕他們駡我老士,消息不靈通,故此衹敢咪咪嘴笑。
  “最壞是你。”莉莉推我一下,“當我們是八婆是不是?”
  “別多心別多心,然則我的確乏善足陳。”
  “那你總得發表一點意見,不準白聽。”
  “意見,什麽意見?”
  “太會裝純清了。”
  我清一清喉嚨,“最要緊是活下去。”
  瓊笑,“廢話。”
  “活得好最重要,管別人怎麽說呢,當人們捧場好了,別人不見得會有興趣說哪個屋屯的王三姑。商業社會中,最主要是什麽,相信各位也都明白,光是清高有什麽用。像積琪,大學裏念純美術,多麽高貴浪漫,此刻不過在三等酒店內謀一職,日日打躬作揖,歡迎指教,天長地久,什麽氣質都磨得光光,啥子理想抱負都丟在床底下,為了數百元日薪,造成了脂粉都遮不住的憔悴,偏偏你又對權欲不感興趣,更覺浪費,但是要生活呀……”
  莉莉懇求,“別說下去了,我都要哭了。”
  “誰能獲得理想的生活呢,我們快別五十步笑一百步。”
  他們口中那位女士,一定是傳奇人物。
  莉莉說:“身邊不愁沒有一群人擁看她。”
  在說誰呀?
  彼得說:“前日我在置地停車灣看見她,忍不住叫她一聲,她轉過頭來,嚮我嫣然一笑,端的膚光如雪,秀發如雲,即時上了一輛司機開的黑色林肯去了,剩下我暗暗惆悵。”
  “誰在支持她?”
  “並不重要。”
  “我衹想知道。”
  “沒有人知道。”
  “你們同她不是不熟,怎麽會不知道。”
  “唉呀,問威廉好了,他們七年同事。”
  “什麽,七年?”
  “可不是,同一出身,一下子人傢飛上枝頭去了,咱們還在地下啄啄啄,連翅膀都退化了,像奇異鳥,醜得要死,十足十似衹老鼠。”
  我心裏暗忖,這會是誰呢?一份工作熬了七年,實在不是短日子,年紀也不會太小,至少有廿多歲了。
  終於我嘆口氣,“買了彩票沒有?頭奬一千多萬,也勉強可算個小富翁,那就可以挑自己喜歡的事來做了。”
  “我最喜歡不做。”
  “不做也不行,許多闊綽的年青太太什麽都不做,光是打扮,但是虛有其表,沒有神髓,目光是呆的,言語無味,那也不行。”
  積琪懇求:“讓我做她們一份子罷,我不怕言語無味。”、
  大傢呵呵大笑。
  一班烏合之衆,總算散了一點悶氣,要出淨胸中之氣是沒有可能的事,這些鬱氣日積月纍,何嘗不使我們形容憔悴。
  但明日又是另外一天呢。
  年輕的時候,每日太陽升起,都認為是新的希望,老闆/友人/長輩,無論是誰,稱贊一句,聽在耳裏,都樂飛飛的,任何約會,都興致勃勃打扮整齊了趕出去,無窮的精力,無限的活力,跌倒爬起,當作一種經驗。
  曾幾何時,落班已經虛脫,衹想看電視,因為電視沒有是非,電視是純娛樂,電視不會作弄你,電視永遠忠實!
  人類最好的朋友是電視機。
  公寓房子已經不能養狗了。
  周末,回傢探父母,屬例牌節目。
  陽光普照的下午,母親與其他三位中年太太坐露臺打小麻將。
  看,多會得享受。
  人生道路已走了大半,是應當放鬆作樂。
  她們天天下午都搓上兩三小時,衛生之極。
  每當聽見悉悉縮縮之搓牌聲,便令我有種國泰民安的安全感。
  我在長沙發上一盹便盹到完場,然後打道回府。
  與父母其實沒什麽可說,他們的責任已經完畢,我的煩惱,純屬我自己,也不必告訴他們,叫他們擔憂,早十年我已學會報喜不報憂。
  這一層對海背山的公寓,自然是他們自置的物業,靠子女?保證臨老潦倒,咱們這些下一代有個屁用,什麽養兒防老,根本行不通,至今有什麽急事,還得問他們藉。
  幾個太太開頭在聊我們傢的點心可口,特別是春捲,清脆可口。
  後來就開始說人了。
  “陳太太這一陣子慘兮兮,老公都不回來了。”
  “她也算享受夠了,老陳有一段時期,對她死心塌地,要什麽有什麽,連帶娘傢人全部都抖起來。”
  “這世上有什麽是永生永世的?”其中一名太太嘆口氣,“我都看開了,他管他帶年輕的妞去歐洲,我管我打牌逛街,都快六十了,說去就去,又有什麽保障。”
  我暗地裏笑。
  “陳先生的女朋友真有辦法,短短幾個月,哄得老陳團團轉,什麽都拿出來,陳太是心痛那些錢。”
  “陳太本身是個富婆,美金一兌四元八角時,陳先生一個月收入就有十萬八萬,那時樓價多便宜,一千尺地方不過三五萬,纔不替她擔心呢,那麽精明的人。”
  “可是男人是沒有了。”
  “要男人來幹嗎,還摟著啜啜啜呀?”
  衆太太笑。
  真會說。
  我睜大雙眼,也笑上一份。
  “算了,當是兄妹不就完了?”另一位說:“離婚,不是我們這一票人可以說的,老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錢到底是他們辛辛苦苦掙回來的,咱們做過什麽?不過是生兩個孩子搓搓麻將而已,三十年後學時髦口口聲聲說離婚,笑大人的嘴。年輕的女人不好做,我傢囡囡念了管理科碩士回來,一個月纔掙那麽一點點,買行頭還算我的帳,風吹雨打去熬,一日同我說:媽媽,我被老闆氣得半邊面孔麻了三日三夜。暖,她們纔有資格要離婚,我們算是享福的人了。好歹忍一忍,裝作看不見算數。”
  我點點頭,心中稱嘆老式女人美德。
  “六十歲老頭,能花梢到什麽地方去?世界若不艱難,也不會有孩子去服侍他,我們都是可憐蟲。”
  “聽說老陳一出手三部車,有一部是林肯,這種大車有什麽好?且噴了黑色。”
  我心一動。
  城裏不見得有那麽多部黑色的林肯。
  “狐媚子自有她們標新立異的一套。”
  “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多爽。”
  “算了,卜太太,你也未曾立過什麽汗馬功勞。”
  “真的,天下苦命女子多着,咱們且樂樂,三筒!”
  “清一色,我贏。”
  “要死,她一人嬴三傢。”
  待太太們散了局,我閑閑問母親,她們說的是誰。
  母親莫名其妙,“誰是誰?”
  “老陳的女友。”
  “咋,我連你老子的女友都不知是誰,還管老陳的女友姓甚名誰。”
  “我老子沒有女友。”
  “沒有最好,有也不關我事,我看得開,幾十歲的沒腳蟹,看不開死路一條。”
  也不是不苦澀的,但各式各樣各階層的人,哪個不是苦水連篇,大傢還不是鬍裏鬍塗的混口飯吃,衹有被寵得不長進的人才呼天搶地。
  是誰呢。
  這傳說中的女人是誰呢。
  我有第六感,他們在說的,是同一人。
  星期五,與小伍約了去喝兩杯。
  小伍是個很有趣的人,深愛美術,但傢裏做一門奇怪的生意,經營潔具,他承繼了生意,做得不錯,但精神卻有點睏惑。我早說過,什麽叫理想生活?很難達到。
  小伍對這份專業頗有微言。熟了,他會對你說他是個賣馬桶的人。
  要命。
  “我的主顧還挺難侍候,有些喜歡七彩,有些喜歡黑色,有些樣樣要有一朵花,更有些愛鍍金……沒出息呵,賺了錢都不舒服。”
  我瞪他一眼,“你想做什麽大有出息的事業?要不要去革命?”
  “昨日我親身出去服侍一位小姐,說出來你不相信,她的金屋有五個洗手間,接這單生意七個字數目,不敢怠慢,你不相信有這種大豪客吧,我站在她傢與裝修師傅談了個多小時,腿都酸了,好不委屈。”
  “老兄,賺二十巴仙就不得了啦,委屈你的頭。”
  “那位女士喜歡黑白兩色,浴缸全白,汽車全黑。”
  “有一輛是林肯?”
  “你怎麽知道?”
  “她姓什麽?”
  “我不曉得。”
  “什麽叫做不曉得?”
  “我衹見過她一面,是裝修公司與我聯絡的。”
  “她是否十分美麗?”
  “並不。”
  “你有沒有戴眼鏡?”
  “傾國傾城多數因為機緣巧合,並不一定是美人,吃得開的女人講手段,相貌太好,自恃起來,男人不”定吃得消。”
  “你的理論真多。”
  “不敢。”
  “她長得如何?”
  “很普通。”
  “喂,高矮肥瘦給我形容一下好不好?”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亂講,有人說她皮膚極好。”
  “這倒是真的,我想起來了,真是雪白的皮子。”
  我悠然的嚮往起來。
  “這樣的女子,當然有後臺老闆。”
  “我相信不止一個。”因為陳先生不過是個小生意人。
  “你錯了,她的男朋友,是大名頂頂的童某人。”
  “誰是童某?”
  “傻狗,同你多說無益。”
  “喂,別賣關子。”
  “我纍了,要回傢。”
  “喂喂喂喂喂。”
  忽然全世界的人都在談論這位女士。
  星期三一早表妹便打電話給我。
  她終於訂婚了,要我陪她去選戒指。
  中午約齊了吃午飯,我們有所爭論。
  她要買衹意大利精工製的小寶石成指,漂亮那是沒話講,整衹戒指做成一頂小皇冠模樣,很特別,但不似傳統訂婚戒指,同樣價錢可以買粒一剋拉左右的鑽石,當然也是芝麻緑豆,畢竟像衹訂婚戒指。
  “老土。”
  “做人最老土,去跳樓吧。”
  扭她不過,還是逐間珠寶店泡。
  剛巧有兩位年輕太太,也在看石頭,人傢看的,都如葡萄大小,我忍不住嚮表妹伸伸舌頭。
  大鑽真可愛,至剛至美至堅,通體晶光燦爛,無一點瑕疵,這也許是世上唯一無瘡無疤的東西,可傳萬世。
  難怪女人喜歡。
  太太甲忽然說:“昨日你也在中華的派對裏,你有沒有看那個女人的項鏈?”
  太太乙回答:“有,人人都看見了,能看不見嗎?”
  “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真的,你沒看到是誰帶她來?”
  “但是那串東西比伊莉沙白二世那些還勁。”
  “還不止一串呢,有人在上個月見過另一串。”
  “這女的什麽來頭?”
  “開頭還跟着一個姓陳的小商人,忽然就搭上童某,隨即有人在她身上大出血。”
  我即時曉得他們在說誰,即刻留神。
  “怎麽會這樣值得?”
  “人夾人緣。”
  真幽默。
  “這麽說來,這位小姐真的發了財了。”
  “怎麽,妒忌起來?”
  兩位女士笑出來。
  是怎麽樣的鑽石項鏈?有多大多長?
  表妹終於聽從我的意見,買了一隻典型的訂婚戒。
  她很快活,似衹小鳥,啾啾啾說個不停。
  在那個年紀,黑是黑,白是白,世上沒有一絲煩憂,藍天白雲,整個宇宙都同他們合作。
  回到辦公室,把道說途聞綜合一下,得到一個結論。
  傳說中的女人爬得太快,突然冒出頭來,使人震驚,無法停止談論她。
  我的老闆,也是傳奇人物,傳奇到沒有人知道她真實年齡,猜都猜不到,真的要作一個推算,恐怕是四十五到五十五左右。
  臉部整過形,異常光潔,沒有多餘的皮膚可供打摺,亦沒有虛腫的眼泡,所以不似真人。水遠修飾合時,身絨長年維持四十三公斤,看上去沒有真實感。
  但她主持着間大公司,每月發薪水便百多萬。
  每個成功的女人背後都有兩種男人:一種是比她更成功的男人,一直支撐她,另一種是懦怯無能的男人,逼得她拚了老命打仗。
  真不知道老闆背後的男人真面目是何模樣,傳聞是極多的。
  不過她的工作能力強勁如氫彈,每天一早八點半便坐在辦公室指揮大局,面孔紅是紅白是白,皮鞋手袋配搭得無瑕可擊,精神奕奕,從沒發覺她有宿醉未醒,或是情緒低落的現象,成功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英雄莫論出身。
  我們公司處理古董轉手。
  老闆讓我處理的是法國二十年代狄可藝術之鐘錶類飾物。
  本世紀二十年代的舊東西也能稱古董了,一次母親笑着說:她手頭上就有十來廿衹打簧表,是外公傳給她的,豈不是也成為古董。
  我算一算,“咦,媽媽,你今年六十歲……”
  立刻見她沉下瞼,“誰六十歲?嘎?我二十七歲生你,你幾歲?加減乘除也不會,你越活越回去了,昨日朱伯母纔贊我看上去宛如四十上下,你卻來觸我楣頭,我掌你的嘴。”
  嘩,反應激烈。
  書歸正傳。
  過了數日,老闆忽然傳我。
  她接見我這種小職員,態度仍然和藹可親。
  先是稱贊我:“你那一組,倒是一直有盈利。”。
  我小心翼翼的回答:“托賴,現在流行古董表,人手一隻,自然有盈利。”
  她笑,“手錶其實沒有古董。”
  “誰說不是呢,”我也笑,“人們戴腕表統共又有多少年歷史呢。”
  “對了,我們目錄裏有一對二十年代卡地亞的水晶擺鐘,可是?”
  “正是,成塊水晶雕出,小小機械收在一粒蠃絲底下,巧奪天工,可惜送鐘不吉,故此三年來乏人問津。”
  “呵?”
  “前日陸小姐送一對花百姿復活蛋鐘上去,她嫌太瑣碎。”
  “她?是位女士?”
  “正牌大豪客,我正努力巴結她!希望她幫我們清倉。”老闆笑。
  “她貴姓?”
  “自稱陳太太,當然不會是真姓名。”
  “為什麽不用姓名?”
  “傻孩子,真正有派頭的人才不稀罕這些。”
  “我即時送上去。”
  “她會派人來取。”
  為安全計,我們護衛員送來人上車。
  陸小姐笑,“都買了重保,你也太仔細。”
  我喃喃說:“那對鐘醜得要命。”
  “喂!”陸小姐白我一眼。
  “你想想,鐘上面還鑲鑽,幹麽?襯四條青金石及珊瑚柱子,光是顔色就吃不消,怪胎一樣,希望能夠脫手。坦白說,有錢人最不會花錢。”
  “他們會打算,咱們就吃西北風了。”
  “那位陳太太大概也是俗人吧。”
  “不。”
  “有什麽根據?”
  “她並不俗,她衹是愛一擲千金。”
  我心一動,“她很年輕?”
  “廿多歲。”
  “雪白的皮膚?”
  “你怎麽知道?”
  “近日來彷佛靠她一人撐著出面。”我笑。
  “這句話倒是不錯,股市地産皆低潮,暴發戶不多見了,衆富豪都致力含蓄。”
  “你想她會不會買那對鐘?”我問。
  “毫無疑問,也許她還會叫我們找配對的茶几及大餐臺子。”
  真誇張。
  “真的,我們今年的花紅就靠她了。”
  “陳太太”真的買下了座鐘。
  有人以高價買下了她,她又出高價買下許多東西,故此社會繁榮起來。
  我們還能說什麽呢。
  “她是否漂亮?”
  “見人見智,很難說。”
  “怎麽會?”
  “在那麽多排場派頭掩映下,誰敢說她沒有婆色。”
  “你忠實的意見呢?”
  “我的意見不值一訕。”
  他們都不肯說老實話。
  “你自己去看她好了,她不是不肯見人的。”
  我搖頭。
  傳說是傳說,我情願憑自己的想像力測度她的容貌與行為舉止,我得到的資料已經足夠了。
  如果在偶然的場合找到她,我不介意,但特地慕名找上門去……未免小題大做。
  之後她也靜寂下來。
  大概是要買的東西都買齊了。
  那一日我們這夥人,包括莉莉、瓊瓊、彼得、威廉與積琪,搞了個聚餐會,到淺水灣去大快朵頤,車子經過一座白色的洋房,莉莉叫我們看。
  衹見花園裏種滿奇花異卉,泳池水波掩映,有幾衹名種犬在踱步,房子一進一進,不知有多深。
  莉莉說:“單是防盜係統,就搞了幾十萬。”
  威廉感慨說:“真難以相信,我們曾是同事,她辦事頗用心,很準時,每日帶一個盒子,裏面裝著水果或是三文治,相當愛靜。”
  瓊納罕,“這麽普通的一個女子?看不出野心?!”
  威廉搖搖頭,“完全看不出來,而且也不會討好男性上司,甚至故意落後幾步,不肯與他們同一架電梯。”
  積琪笑,“討好他們有什麽用?八十步同一百步,浪費精神,犧牲了也是白犧牲。”
  “那麽說來,她一直胸有大志?”
  “看不出來。”
  “她現在快樂嗎?”
  “不去說她,喂,積琪,你快樂嗎?”
  “不錯呀,我少女時代的願望,現在也達到一半,日子很舒適。”
  “那就行了,管別人在做些什麽。”
  我笑了。
  真的,傳奇歸傳奇,我們是普通人,過着平凡的日子,做着平凡的事。
  我伸一個懶腰,在日本小車後座打起盹來。
  傳奇故事為我們平淡生活添多少樂趣。
  
  七心海棠、細細、若若、月兒等掃描校對
單性生活
  作者:亦舒
  
  ——選自亦舒短篇小說選《金環蝕》
  對她這麽好,奉她若神明。
  百般遷就,萬般討好,她還是離我而去。
  各位親愛的讀者,別誤會,這並不是失戀的癡心漢在訴苦,我自身亦是女性。
  上文的她,乃是我傢的鐘點女傭。
  可別小觀了這個她。
  唉呀呀,不得了,沒了她還真不行。
  女同事甲說:男友與女傭兩人之間任她選其一,她即時叫男友走。
  男人哪裏找不到,可是一個手腳幹淨,勤快,可靠的女傭,說什麽出盡百寶也要留住。
  這樣的例子或許誇張一點,但也可以知道女傭在職業女性心目中的地位。
  我搬出來已有長遠一段日子。
  並不是壞女孩,衹是耐不住母親日夜在身邊嘮叨,一句話講兩千次,完了還要我聚精會神,嘴角含春的表示精彩--這同八小時之辦公室生涯一模一樣,老媽同上司一般會折磨人。
  聰明的小女子我一打算盤,發覺這樣子下去會得精神崩潰,工不能不做,因要生活之緣故,衹得忍痛揮淚辭別慈母,獨自搬到小公寓住,落班後遂可名正言順除下面具做人。
  慈母不原諒,也衹得由她去。
  畢竟在這世界上,我纔最重要,我我我,我纔最寶貴,叫別人委屈一下,也衹好說聲對不起,敬個禮。
  開頭租間小公寓,百多平方米,由親戚輾轉介紹來一位女工,每星期衹做兩次,每次兩個小時。
  記得那個時候,每早我還有摺疊被褥的時間,從不假他人之手。
  如今想起來,真像神話一樣,薪水少些也值得,職位低,上司叫做什麽便做什麽,上午九時到公司,下午五時下班,除出午飯時間,纔做七小時,輕鬆寫意。
  放了工,喝碗罐頭湯,健脾益胃,看陣電視,有拖拍拖,無拖睡覺,不知多開心。
  像一切事情,做做便開始認真,兩年蜜月期一過,大傢比升級,努力表現,下班越來越遲,個個挖空心思,在上司面前孔雀開屏,努力指證他人是醜小鴨等等……
  我自然不甘後人,你沒聽過有句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嗎,三兩個回合,包括死拚爛鬥告狀混賴,我升了上去。
  這同鐘點女工有什麽關係?
  哦,待我慢慢說來。
  升級之後,薪水加了一倍,錢簡直沒地方花,也沒有時間花,約會,有男士付帳,穿衣服並不是我至大的嗜好,又不賭,亦考不到駕駛執照,唯一的享受,不過是租一層比較大的公寓。
  阿一跟着我搬到中型住宅去。
  這個沒良心的女子要求我付兩倍酬勞,並且抱怨工作量多了十倍。
  其實按鐘頭計,我的薪水衹比她略高一倍,你說可怕不可怕,而我們是要穿意大利套裝與法國皮鞋去上班的。
  不過少了她還真不行。
  這時我已疲態畢露,回到傢直奔溫暖的大床,躺下喘氣,像死魚般躺著。
  晚上多夢,淌冷汗,老是聽見同事的獰笑聲,以及老闆吆喝聲。
  神經衰弱,毫無疑問。
  早上不再摺被,事實上我不再理會傢中發生些什麽事,全部拜托阿一。
  她不笨,立即知道我沒她不行,先是在公衆假期無故失蹤,後則愛做不做,傢私上灰塵一公分厚,我衹得忍聲吞氣。
  三年前調職,薪水又再上去,有種飄飄然感覺,不是心中,而是腳步,身體已經吃不消,靠維他命九與雞精黑咖啡死挺,工作繁忙到已無下班時間,裁員之後不再請人,正副兩職都由我一人擔當,老闆巴不得我腳都跳上來做,忙得頭頂生煙。
  周末也要出動,外地有客戶駕到,我還得隨時應召去接客,陪下午茶陪晚飯。
  這時已經七年過去,人早已成熟,也想得比較多,午夜夢回,也會問自己:為什麽,這是為了什麽?
  又搬了傢。
  公寓面對大海二千平方米,沒有再理想的居所了。
  親友來小坐,都贊嘆“真能幹唷,短短幾年而已,有幾個女孩子住得起這樣的公寓。”
  但我已經憔悴,嘴角飽含苦澀。
  親友稱贊之餘,面孔上全是問號,譬如:場面作得這麽大,怎麽嫁出去,是否心裏變態?過三十年,她是否打算自置噴射機?
  我已疲態畢露,公司裏比我年輕貌美,幹勁衝天的女職員咄咄逼人,巴不得將我擠出去,替而代之,上司為了進一步激發我工作能力,常站在她們那一邊,利用她們來踐踏我,其間血肉橫飛,不足為他人道。
  一日一日也這麽過去了。
  這是職業女性血淚史。
  已有五年沒放長假,這是策略,你不能讓上頭知道沒有你也一樣行。
  精神身體越來越差,從前約會的男友全部失散,唯一的親人衹是阿一。
  阿一當然更加恃寵生驕,因為知道我沒有空同她玩。
  每日晚餐為蕃茄煮牛肉,一煮便一個月不變。
  我也纍得不能出聲。
  母親根本不明白,“你可以放鬆來做。”
  你可以不做,但一定得抽緊來做,這是森林之律例,明白沒有?
  誰叫你想住海景一千平方米的公寓。
  偶然有一日空閑,站露臺上,更覺如此生活荒謬。
  你得到的是生計,付出的卻是生命。
  五十五歲退休後,兩手空空,文件合攏,一個告別會,便將閣下一筆勾銷,家庭呢,伴侶呢,孩子呢,什麽都沒有。
  但,但現在怎麽回頭?
  嘆口氣,憂鬱地跑出去買一堆衣服首飾作補償。
  這完全與某類女性慣養小白臉一樣,是種發泄,否則會發神經。
  在獲得成果後纔發覺果子並不如預料中甜美豐滿,但怎麽辦?
  讀到吳藹儀博士的專欄,她說劍橋大學設有一年製遊學設備,學期內可以在任何科係旁聽,令我心嚮往之。
  真想飛出樊籠,到那柳暗花明文化之都,鬆弛一下,好好的活一年。
  現實生活卻不肯放過人。
  阿一說她不做了,七八九月她要返鄉下探親,沒空賺錢。
  她不認為我這裏是什麽難能可貴的金飯碗,而我,堂堂工商管理科大學生,見到老闆卻如一隻狗似,真慚愧。
  她休假,我怎麽辦?
  七八九正是本市最炎熱的日子,一日至少要淋浴三次,叫我下班後如何洗熨煮食打掃?沒可能的事,阿一與我緣份已盡,付多她一月薪水,請她走路。
  托母親找女僕。
  母親說:“我肯做,又怕不合你標準,你出名有潔癖。”
  老太太不但沒同情心,而且越來越幽默。
  結果還是托同事的朋友的親人替我找了個人。
  女同事說:“下星期三傭人報到,你交鎖匙給她,同時抄下她身份證號碼。”
  “星期三我要到局裏開會,如何在傢恭候?”
  “那麽星期六。”
  “不行,我傢如亂葬崗,不能等到周末。”
  “那麽把鎖匙交來。”
  “我傢四壁蕭條,用不到安全措施。”
  “一言為定。”
  星期三下班回傢,本來神智不清,已纍得半死,也忘記傭人今日來報到,一開門,呆住。
  奇怪,頭一個感覺是,怎麽寒捨滿室生輝,仔細一打量,纔發覺其中奧秘,噫,收拾得一塵不染,客廳中央還插着一瓶玉簪花。
  不得了,這位幫傭是塊寶,我放下公事包,簡直可擔綱賢內助。
  一日之間,玻璃抹得錚亮,露臺階磚洗得白白,浴室晶瑩如大酒店水準,床鋪被褥套子全部換過,情況如神仙打救似。
  還有,廚房裏有新鮮食物,一打開鍋,是咖喱牛肉,歡呼歡呼,我開瓶紅酒,獨自喝將起來,認為白天辛苦也有個代價。
  晚上留張紙條,多謝她,留下打賞。
  連她姓名也還不知道。
  張三李四都不拘,功夫一流,終於找到我要的人才。
  她一星期來五次,什麽都替我辦齊,是個超人,帳目清楚,做事有頭腦,連露臺上的花草都照顧到,一個月後我發覺生命中沒有這個人是大損失。
  信不信由你,連洗頭水用完她都會替我補買。
  太幸運了。
  因此時間多了出來,周末可請女友來吃茶。
  香煙茶水,酒過數巡,訴起苦來。
  “再不結婚,水遠結不了。”
  “嫁誰?你是男人,要不要我?”
  “不如提早退休,找男人去。”
  “如有節蓄,不愧為明智之舉。”
  說着說着,說到四年前,鄺美雲到我們公司開會的事來。
  那是一個初夏陰天的下雨早上,我一踏進白鬼的房間,便見到一個濃眉大眼的女孩子,坐在那裏。
  頓時眼前一亮,加以註目禮。
  衹見她身邊放著把濕傘,咖啡色高跟鞋盡濕。
  我馬上想,可惜可惜,長得這麽漂亮,還得一早冒雨來辦公室。
  現在不用了。
  前些日子看照片,衹見她身披黑嘉瑪貂皮,又一個傳奇。
  她的四年不同我們的四年。
  “漂亮的女孩子壓都壓不住。”
  大傢感嘆一番,也就散開。
  最令我驚異的,還是傢中女傭的進度,簡直神乎其技,她做得那麽妥當,那麽全力,我不相信她衹值廿五元一個鐘頭。
  怕她玩花樣,自動加到三十五元,這樣可以無後顧之憂了吧。
  一直沒有機會見到她,她在公衆假期例牌告假,周末絶不出現。
  自她出現之後,我生活更似個男人。
  有時六時天未亮就起來,趕到公司去看電訊機中紐約金市上落情況。
  晚上八點多下班更是稀鬆平常。
  到這種地步,我想我已有資格接受各大報章婦女版訪問,坐在一張寫字檯前,談事業成就了。
  內心非常空虛,染上煙癖,回到傢中,捧着煙灰缸便可做人,胃口日差,嘴唇已失去當年的鮮紅色,不擦口紅,像生病一樣。
  我所需要的是,是一個長至一年的假期。
  一定要領風氣之先,帶頭告假。
  想了又想,拖了又拖,終於在一個早上,心平氣和的跑到老闆那裏,提出要求。
  他翻日曆,“五月七日至十四日,準你放一個星期吧。”
  好像與虎謀皮,“現在纔一月。”
  “時間不知過得多快。”
  “我想放一年假。”
  “一個月?小姐,假如我可以一個月用不著你,我就可以一輩子用不看你。”
  “是一年。”很冷靜。
  他怔住。沒料到殖民地上有那麽大膽的女人。
  “敝公司沒有一年假期,亦不再有停薪留職這回事。”
  “可否從我開始?”
  “不行。”他心想你又不是二郎神君有三衹眼睛。
  “那怎麽辦呢。”
  “我們令你疲倦?”他顧左右而言他,“休什麽息,四月份加薪百份之十五。”
  不行了,誰不知道錢好,可是拿命來換,還是劃不來。
  “那麽我辭職吧,”我說得十分滑溜。
  他一怔,隨即說:“好”。
  我站起來,“立刻去做辭職信。”
  頭也不回的出去。
  正好替我下决定,他若是婆婆媽媽的輓留起來,反而令人頭痛。
  瞧,七年就這麽泡了湯。
  數千個日子,幾萬個小時,披星戴月,發了薪水,也就仁盡義至。
  要不要命,花這七年來帶大一個孩子,他都上小學了。
  可是小家庭主婦亦會反問:是,孩子七歲,又怎麽樣?
  我莞爾。
  同事說這是事業燃燒。
  燒燼灰,風一吹,什麽都沒有剩下。
  “應該放長來做,”她說:“攤慢來幹,一生那麽長,最忌一剎時達到高潮,你想想,以後還怎麽辦?”
  我扯淡,“但是我從來沒談過戀愛,或許我可以到歐洲,專程花三年來談戀愛。”
  “戀愛也是燃燒,切忌切忌。”
  做一輩子溫吞水?
  休息在傢,睡到九點纔起床,已是了不起的奢侈,聽見門鎖轉動,啊,是我那難能可貴的幫手來開工,這些日子來,她是唯一的安慰。
  我披上毛巾衣出去迎接她。
  站在門口的是母親。
  “老媽,”我驚呼。
  身後跟着傢裏的老傭人阿五。
  真正氣餒,原來是她們,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了。
  母親表情尷尬,“你怎麽在傢?”
  “這是我的傢,不在傢到什麽地方,你們來幹麽?”
  “來看你呀。”
  “我不在你來看什麽?”
  “來替你打點。”母親沒好氣坐下來。
  “這些日子你同阿五天天來?,”
  “不天天來行嗎,”她問:“你穿什麽吃什麽?”
  我十分懊惱,“真不該把鎖匙給你。”
  “你要同我爭戰到幾時?”母親嘆口氣,“在寫字樓與人鬥成習慣,下了班還神經兮兮。”
  我不響。
  “我不是你的敵人,老天,我是你母親。”她指揮,“阿五,為她做一鍋五香牛肉。”
  我倔強,“沒有你我也過得很好。”
  母親不回答我。
  “我不想人說每個成功的女人背後都有辛勞的母親。”
  她白我一眼,不與我一般見識。
  “你把我的鐘點開除了是不是?”
  “又兇起來了,我不是你的下屬。”
  “不要你介入我的生活,”我抗議,“你由得我自己掙紮好不好?”
  “阿五,我們走。”
  “媽媽,你總是不明白”我頓足。
  “是的,”她站在門口,“我們總是不明白,母親的責任便是要瞭解子女,和承認失敗。”
  她聲音中多少有些悲哀,我不語。
  “上次你同我吃茶是幾時?”
  “我有工作,”我說:“忙。”
  “社會需要你多於我,”老媽不忘幽默,“再見。”
  “慢著,”我說:“等我十分鐘,我們吃茶去。”
  母親笑了。
  我套上毛衣,隨便穿條牛仔褲,心裏說:閣下已經比許多人幸運了,現在可以出去看太陽。
  老媽說得對,學校出來之後,根本沒有機會與她在陽光底下喝杯茶。
  周末即使不用工作,也衹能在傢喘息,預備星期一再從頭開始,大多數時候,不回傢也因不想老人看到我們憔悴的模樣。
  今日沒有強顔歡笑,默默跟著母親,走進她的世界。
  沒想到這種時候,茶座也會擠滿了人,還有許多著名的面孔,這些人都逍遙法外,不受朝九晚五所拘。
  許久許久沒有這樣悠閑。
  叼一枝煙,神色冷漠,作占土甸狀。
  母親不理我,她有她的朋友,上了年紀的太太最開心,不論好歹,一茶在手,人生已過了大半,名正言順可以不事生産,垮垮的做人,還有什麽看不開的?她們說起丈夫的女朋友,都是心平氣和的,評頭品足,像是說起某個演唱會。
  她們當中有人看到我,便問:“小姐畢業回來了嗎,要找事做了吧。”
  心中不禁一絲鬍塗,真好似剛畢業回來,到處找事做,雖不受經濟壓力,也想證實自己。
  忍不住嘆口氣,在伯母眼中,比她們小的都是年輕人。
  不必空歡喜了。
  “小姐有男朋友沒有?”
  我搖頭。
  “啊,那麽有空到捨下來坐,我傢有兩個孩子剛回來。”
  剛回來,起碼比我小五歲。
  伯母又補下文:“都在外國做好幾年事了,找不到好對象,回來散散心。”
  所以要嫁人,還是嫁得去的。
  我衹微笑。
  “星期六好不好?下午三時,到我們傢來玩。”
  不是這樣的,這樣不對。
  按步就班,經過介紹認識,進一步約會,各有需要,訂下婚約……大部份人都這樣做,但並不表示這是正確的做法。不是這樣的。
  我沒說什麽。
  燃燒燃燒,心中嚷:做一日獅子勝過做百年綿羊。
  茶聚完畢母親送我回傢。
  她教訓我,“休養一年再找工作好了,不用急。還有,一點感情生活都沒有是不行的。阿五明日照樣來幫你打雜煮飯。”
  “不用不用,我的生活自己有數,你放心,我會找得到好女傭。”
  “好的女傭有什麽用?”母親忍無可忍,“要不找個好的男人,你們這些新女性,本末倒置。”
  駡得我們狗血淋頭。
  說得也有道理。
  但是她不明白,自小到大,沒有人明白,有時悶到要學泰山般,用手槌胸,大喊大叫。
  太寂寞了。有些女友以為結婚可以解除寂寞,結果更加水深火熱,對方也那麽盼望,等着她去解救,最後還是分手,靠一杯威士忌渡過長夜。
  跟看母親回傢,傢還是老樣子,六十年代換過傢具之後沒有重新裝修,隔廿年看來,反而有種復古的可喜意味,時下很多年輕人愛煞這種“古董”,到處搜羅,我傢卻到處都是寶貝。
  沙發還是有腳的,臺燈流綫型,報紙慣性地放在玻璃茶几下一格。
  下午的陽光靜寂地照入客廳,彷佛看到自己,十七八年紀,一邊做功課,一邊聽點唱節目,俞崢是我的偶像。
  當中那十年彷佛沒有過,除了青春,青春確是過去了。
  所以人不能停下來,一定要忙,忙得似無頭蒼蠅,像以前那樣,不知道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理想,還是為着不令別人失望,如艾嘉所說,忙得沒有時間大哭一場。
  現在有時間了。
  母親把麻將牌嘩啦倒出來,她的搭子快要到了。
  阿五把茶水備好。
  啊,這裏是神仙洞穴,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水恆的麻將牌,永遠的下午,陽光從來沒有變化,女主人也就是這個樣子。
  我躺在長沙發上看畫報。
  忽然之間眼淚自眼角涌出,過去七年受的種種委屈苦處如電影般一幕一幕在腦海中閃過,真不知還要走多少路,鴿子才能在沙上躺下休息。
  用一本雜志蓋著面孔掩飾。
  那時表姐每周末來教我跳舞,書房中有好些舊唱片,如今,一定更舊。
  在牌衹零零星星的啪啪聲中,我與表姐隨著比提佩芝的歌聲跳慢四步。
  有一隻歌是這樣的:沒有人對泣,沒有人道晚安,沒有人在憂鬱時引我開心,沒有人相嘆,沒有人說我願意,沒有人輕語我愛你……
  真要命,每一句都是真的。
  跑到書房,蹲在唱片櫃下拚命找,還是四十五轉的唱片呢,像小碟子似。
  翻半天,什麽都找不到,倒有一堆鄧麗君盒帶,想必是母親買的。
  父親現在都不回傢了。
  名正言順住女友那裏。
  從來沒人問過母親對此事的感想。
  四十歲開始,她過了十年跡近孀居的生活,社會對她這樣身份的女性根本不表同情,她也很沉默。
  小時候也問過她可悲傷,記得母親說:四十歲,還有資格哀傷嗎。
  一切如常。
  我把手插在褲袋中,站在牌桌邊,同母親說,我要回去了。
  她頭也不擡,打出一張牌,“明天再來。”
  明天,過不盡的明天。七年之後還有七年,再有七年,但文件夾子終於是要合攏的。牌桌上的伯母問:“小姐有什麽打算?”
  我答:“有,找工作,找朋友。”
  她們笑了。
  找找找。得到了失去,失掉了再去找。
  樓下見司機老王在抹車,一輛六十年代平治在他經營下還簇新。
  還燒柴油呢。母親像是要把她最光輝的時代留住。
  她還可以做得到,這一代呢,腳步一停,四周圍的人就把你擠開,除非一直跑下去,馬拉鬆,終身賽。
  “來,”我說:“老王,幫你打臘。”
  小時候坐它去上學,儼然小姐模樣,不是不好出身的呢。
  一邊忙一邊問老王,“有沒有熟人?我一直想找個女工,要靠得住的,能做好菜,薪水高些不妨。”
  “怎麽,小姐要結婚啦?”
  結婚同找女傭有什麽關係?他們是永遠不會明白的。
  “你同我好好物色,不急要,希望半年後可以上工。”
  屆時應當找到新工作了吧,也許要比從前更拚命,隨時廿四小時聽命。
  過了二十世紀,不知有沒有聰明的老闆發明每日做廿六小時。
  大概這個日子也不遙遠了。
  當務之急,還是要找一個好的女傭。
  
  七心海棠、細細、若若、月兒等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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