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言情>> Qiong Yao   China   现代中国   (April 20, 1938 ADDecember 4, 2024 AD)
水靈
  給竹風
  
  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靜謐。
  
  天邊看不到月亮,也沒有星星,暗黑的穹蒼廣漠無邊,而深不可測。空中有些兒風,輕
  
  輕的,微微的,細細的,僅僅能讓窗紗輕微的搖曳擺動。這樣的夜,我獨坐窗前,捧了一杯
  
  茶,燒了一點兒檀香。沉坐在椅子裏,我看著那金色的香爐中裊裊娜娜升起的一縷煙霧,聞
  
  著那清香繚繞。呵,這樣的夜!這樣的夜,我能做些什麽呢?
  
  桌上一燈熒然,緑色的小臺燈,緑色的燈罩,我還是有那愛緑的老毛病。連我手裏那盞
  
  茶杯,也是緑色的,淡青色的細磁上有藕荷色的小玫瑰花。小玫瑰花!像家乡裏那大花園中
  
  爬藤的小玫瑰花!不,那不是玫瑰,玫瑰不會爬藤,我記起你每次每次對我的更正:
  
  “這不是玫瑰,這是荼蘼,記住,這是荼蘼!”
  
  我記不住,我總是那樣的認死扣,一個固執的、永不實際的小女孩,你說的。夜好深,
  
  夜好沉,夜好靜謐。
  
  我啜了一口茶,茶是淡緑色的液體,盛在淡緑色的杯子裏,像一杯液體的翡翠,有一股
  
  清清雅雅的香味。室內的窗紗靜靜的垂著,罩著一屋子清幽幽的寧靜。呵,這樣的夜,我能
  
  做些什麽呢?我又記起了你,竹風。
  
  是的,竹風,我常常記起你。當這樣的夜裏,當一些曉霧迷蒙的清晨,當一些暮靄蒼茫
  
  的黃昏,當一些細雨霏微的長日裏……我會記起你,常常地。
  
  記憶的最底層是什麽呢?
  
  記得我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嗎?常在花園中和蝴蝶追逐著,哭著要自己的肩上長出
  
  蝴蝶的翅膀,要那對“亮晶晶有銀粉”的翅膀。我會纏繞在母親的腳下,固執而吵鬧的追問
  
  著:“為什麽你不把我生成一隻蝴蝶?媽媽?為什麽?”
  
  媽媽會甩開我,瞪大了眼睛說:
  
  “呵!你這個稀奇古怪的小精靈!”
  
  於是,你來了。你牽著我的手,把我牽到花園裏那一大片金盞花的花叢中,讓我躺在花
  
  堆裏,你用無數朵水紅色的小薔薇,穿成長長的一串,環繞在我的身上,環繞了一圈又一
  
  圈,然後,你說:“噢,你看!你是個薔薇仙子,何必羨慕那有翅膀的蝴蝶呢?”我在花中
  
  嘻笑,你因為我的笑而嘻笑。捉住我,把我放在你的膝上,你說:“告訴我,你為什麽想變
  
  成一隻蝴蝶?”
  
  於是,我說了。那是我第一次說故事給你聽,一個我杜撰的故事。我說:蝴蝶是個小仙
  
  人變的,她用玫瑰花作床,用星星作小燈,用露珠兒洗臉,用柳條兒作飾帶,用銀粉作衣
  
  裳……你瞪大了眼睛聽,聽得那樣津津有味,那樣的驚訝和睏惑,當我說完,你攬住我,用
  
  那樣驚奇的聲音喊著說:
  
  “噢!你有個多麽奇怪的小腦袋呀!”
  
  接著的歲月裏,我常常說故事給你聽了。在花園裏的荼蘼架下,在後山坡的鬆林裏,在
  
  小溪邊的岩石上,在月光下的花棚裏,你牽著我的手,靜靜的說:
  
  “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不住的說,那些經常在我腦子裏醖釀幻化滋生的故事,關於公主王子的,關於星星月
  
  亮的,關於神靈仙女的……你不厭其煩的聽,從不表示厭倦,你那關懷的眼睛曾是我故事的
  
  泉源,我為你而編造故事,一個又一個。直到我離開了家乡,結束了我的童年。當我們再相
  
  遇的時候,我已經不再是小姑娘了,童年離我已很遙遠,我長發垂肩,鏡子前的人影頎長。
  
  而你呢?你的女兒已經和我當年在花園中捉蝴蝶時一般大了。在初見面的一剎那,我們相對
  
  凝視,似乎都已不再能認識彼此,然後,你說:“嗨,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十幾年的隔閡在一瞬間溜走,成長後的陌生也頓時消失無蹤,往日的親密回來了,我還
  
  是那個愛說故事的小姑娘,你仍然是那個愛傾聽的大聽衆。
  
  然後,是另一段歲月的開始。
  
  在那十二月的雨季裏,冷風寒惻惻的吹拂著,細雨無邊無際的飄灑著。你穿著深藍色的
  
  雨衣,為我執著我那把有著緑色碎花的小傘,我們並肩走在那蒙蒙的細雨中。雨在傘上細碎
  
  的敲擊,像一首好美好美的小詩。我的頭靠著你的肩,你的手攬在我的腰上。雨霧蒼蒼茫茫
  
  的織成了好大的一片網,我們走在網中,走在霧中,走在那片蒼茫裏。你說:
  
  “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說了,不再是公主王子的故事,不再是神仙和蝴蝶,我說了些成人的故事,因為我已
  
  經長成,也早就懂得了那份屬於成人的憂鬱。在那六月的黃昏,燠熱而熾烈的太陽已經被遠
  
  處的山峰所吞噬了,殘餘的彩霞卻大片大片的潑灑在天際。陽光雖然隱在山峰的後面,卻仍
  
  然把那些彩霞照得發光發亮,成為一片又一片,一層又一層發著亮光的嫣紅。我們手牽著
  
  手,沐浴在那燦爛的霞光之下,一任那落霞將我們的發上身上染上了紅光。你的眼睛在霞光
  
  下發亮,凝視著我,你靜靜的說:
  
  “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又說了,那些在我腦中不停滋生著的故事。
  
  秋天,秋天是為我們所熱愛的。鄉間有條通嚮山上的小徑,小徑邊生長著無數的槭樹,
  
  隨著秋的腳步,槭樹的葉子由緑而黃,由黃而紅,由紅而褐。我們喜歡在槭樹夾道的小徑上
  
  漫步。徑上遍布著落葉,鬆鬆脆脆的,踩上去簌簌作聲。我們緩緩的走過去,一步又一步。
  
  聽著腳下那落葉的低吟,看著那遍山野的紅葉飛舞,我們四目相矚,寧靜的歡愉從心底油然
  
  而生。偶然,我們在路邊的荊棘叢中,發現了一朵白色的,小小的雛菊。看著那稚弱的小花
  
  在那粗野的荊棘中伸展著花瓣,迎著秋風微微的顫動,那情況是頗為動人的。我嘆息,為那
  
  些生命的奧秘和大自然的神奇而嘆息。於是,你輓住我,輕輕的說:“說個故事給我聽
  
  吧!”
  
  我說了,一個美麗的小故事,關於秋風、紅葉,和小雛菊的故事。春天,春天是我們所
  
  不能遺忘的。那些燦爛一片的杜鵑花都開了,粉的,白的,紅的,紫的……各種花瓣,迎著
  
  太陽光,閃耀著生命的光華。樹梢那些嫩得可以滴水的小緑葉,草叢中那些叫不出名目來的
  
  小野花,以及天際那些薄薄的雲,空中那些微微的風,甚至原野中那份淡淡的泥土的氣
  
  息……每一樣都讓我們歡欣喜悅。我們喜歡遠離城市的喧囂,到郊外的山野裏去“尋尋覓
  
  覓”。尋覓些什麽呢?那不為人們所註意的地方有多少令人驚奇的美!看到一粒小小的、鮮
  
  紅欲滴的果實鑲在一大片緑色的羊齒植物裏,會引起我一連串的歡呼。看到一隻有著淡藍
  
  色、長尾巴的蜥蜴從小徑上陡的竄過去,會引起我一連串的驚嘆。你走在我的身邊,唇邊始
  
  終帶著個若有若無的微笑,眼光卻那樣深深沉沉的追蹤著我。當我的目光和你猛的相遇,你
  
  會迅速的調開目光,很快的說:
  
  “噢,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於是,我再度說出一個小故事,故事裏有著小紅果實、小野花,和無數的春天。呵!多
  
  少多少的記憶!竹風,你說的,人的一生都是由記憶堆積出來的,美麗的記憶堆積成美麗的
  
  一生,痛苦的記憶堆積成痛苦的一生。屬於我們的記憶又是怎樣的呢?
  
  臺燈放射著靜幽幽的光綫。遠遠的,有衹鳥兒在低鳴,你聽到了嗎?竹風?夜好深,夜
  
  好沉,夜好靜謐。
  
  我再啜了一口茶。茶,這是我們兩人都喜愛的,不是嗎?在我那間小屋裏,我們曾經靜
  
  靜的相對品茗,讓那清清的茶葉香浮在我們之間。我也常像今夜一樣,燒起一爐檀香。然
  
  後,握著茶杯,我們相對無言的看著那煙霧氤氳。那金色的,有著銅獅子的香爐是你送我
  
  的,煙霧從那獅子的嘴中不斷的噴出來,正是李清照所謂的“瑞腦銷金獸”。於是,當你又
  
  說:“說個故事給我聽吧!”我說了李清照與趙明誠的故事。他們怎樣的恩愛,怎樣的情投
  
  意合,怎樣的以茶當酒,賭記書句,而把茶潑灑在身上。你靜靜的聽著,你的眼睛好深好
  
  深,好亮好亮,好溫柔好溫柔。還有那個月夜,記得嗎?竹風?
  
  那個月夜,你派人送了一張紙條給我,上面寫著:
  
  “玉人何處夢蝶?思一見冰雪,須寫個帖兒叮嚀說:
  
  試問道肯來嗎?今夜小院無人,重樓有月!”
  
  好一個別緻的邀請,我到了你那兒,坐在你的小院子裏。院中有兩棵芭蕉,月光從葉隙
  
  中篩落,篩了一地的銀白。墻邊栽著一排緑色開白花的草本植物,無數的流螢,在那草叢中
  
  穿梭。明明滅滅,閃閃爍爍,像一盞一盞搖曳飄浮著的、小小的燈,和天際璀璨的星光遙遙
  
  相映。月亮高而皎潔,月光清幽而溫柔。星星撒滿了天空,疏密有緻,布成一條清晰的光
  
  帶。你告訴我,那條光帶叫做“銀河”,你指給我看,那一顆星星是“織女”,那一顆星星
  
  是“牛郎”。你念了一闋前人的詞給我聽,關於那“牛郎”和“織女”的:水靈2/37
  
  “雲疏月淡,橋成何處?應是鵲多烏少,人間夜夜
  
  共羅幃,衹可惜姻緣易老。
  
  經年恨別,秋初歡會,此夕雙星怕曉,算來若不隔
  
  銀河,怎見得相逢最好?”
  
  我擡著頭,望著那銀河,望著那兩顆隔著銀河的星星,然後,低下頭來,我望著你。是
  
  月光染白了你的面頰嗎?是星星墜落到你的眼睛裏去了嗎?為什麽你的面色那樣蒼白,你的
  
  眼睛那樣閃亮?我註視著你,不,是我們彼此註視。一些屬於歡愉的,寧靜的東西從我們的
  
  眼底悄悄的飛走,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顫慄的,痙攣的,酸楚的情緒。我覺得自己的眼睛發
  
  熱,我覺得那樹葉梢上所挂著的露珠已經墜進了我的眼中,使月光下所有的景物在我眼前都
  
  變得那麽朦朧。於是,你猝然的捉住我的手,用那種故作歡愉的口吻嚷著說:
  
  “噢,小姑娘,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說了。我又說了。我顫抖著起了故事的頭:
  
  “從前,有一個很笨很笨的小女孩,她除了說故事,什麽都不會。大傢都不喜歡她,大
  
  傢都認為她是個莫名其妙的小傻瓜。可是,卻有一個比她更笨更傻的人,喜歡聽她說故事。
  
  他們在月光下說故事,在落日下說故事,在樹林裏,小溪邊,花園中……到處說著故事。說
  
  的人不知疲倦,聽的人不知厭煩,然後……然後……然後……”
  
  故事繼續不下去了,這原是個笨拙開頭。有什麽硬的東西阻住了我的喉嚨,我的呼吸急
  
  促而聲音哽塞。你站起身來,一把攬住了我,你的雙手捧住了我的面頰,你的眼睛深深的看
  
  進了我的眼底,你的聲音又低又沉,帶著些壓抑不住的粗魯:“我從沒聽過這樣壞的故
  
  事!”
  
  “是的,”我說,眼淚衝出了我的眼眶。“這是個很壞的故事,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
  
  但是,你不能太苛求,兩個傻瓜不會製造出什麽完整的故事來!”
  
  你的眉毛緊緊的鎖攏,你的眼睛閉了起來,抱住我,你把我的頭緊壓在你的胸前。我可
  
  以聽到你的心跳,聽到那沉重呼吸在你胸腔中起伏。於是,我哭了。我啜泣得像個小娃娃。
  
  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第一次對你說了個破碎的,沒有完的故事。“呵,別哭,”你輕
  
  輕的說:“人生的故事原有好多種,有多少的主角會是聰明人呢!這原是個苯人的世界
  
  呵!”
  
  月亮仍然清亮,幽幽然的照射著那小小的花園。我知道,這笨拙的故事將永無結尾。事
  
  實上,這一夜以後,我還對你說過故事嗎?好像沒有了。那就是我對你說的最後的一個故
  
  事。你離開的時候,給了我一封短箋,上面衹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字:
  
  “避免讓那個故事變得更壞,我走了。但願再相遇
  
  的時候,你會說一個最美麗最完整的故事給我聽,故事
  
  中的主角應該是個最聰明最聰明的女孩。”
  
  夠了,用不著再寫什麽,你一嚮都是那樣簡潔。接下來的歲月裏,我確實用心地想塑造
  
  一個美麗的故事,我不願再見到你的時候,交給你的是一張白捲。衹是呵,竹風,可悲的
  
  是,我仍然是那樣一個很笨很笨的傻女孩。
  
  月圓月缺,日升日沉,多少的日子從我的手底流過去了。我仍然在說故事,說了許許多
  
  多的故事,給許許多多的人聽。衹是呵,竹風,當這樣的深夜裏,當我捧著一杯茶,點燃了
  
  一爐檀香,靜靜的坐在窗前,我遺憾著,你在何方呢?你依舊喜歡聽故事嗎?竹風?多少的
  
  夜,我就這樣問著,站在窗前,對著黑暗的、廣漠的穹蒼問著。然後,你的信來了,像是在
  
  答復我一切的問題,你寫著:“你現在成為說故事的專傢了,其中可有說給我聽
  
  的故事?自從不再見到那個衹會說故事的傻女孩,我的
  
  日子是一連串寂寞的堆積。我想你瞭解的。
  
  繼續說你的故事吧,記住有一個傻瓜要聽。和以前
  
  一樣,這傻瓜渴望著你的每一個故事;完整的或不完整
  
  的,有結局的或沒結局的,他都要聽!”
  
  還是那樣簡潔。衹是,在信尾,你加了一闋詞: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
  
  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衹道是尋
  
  常。”是的,你沒有忘記那些說故事的日子,沒有忘記那些說李清照“賭書潑茶”的夜
  
  晚。呵,竹風!
  
  淡緑色的光綫在室內照得好幽柔,微風在窗外低低的吟唱,遠處還有些兒疏疏落落的燈
  
  光。那衹不知名的鳥兒又在叫了,叫得好抑揚,叫得好寥落。呵!這樣的夜!
  
  這樣的夜,我能做些什麽呢?
  
  讓我再給你說個故事吧!竹風。以後,每夜每夜,我將為你說許多許多的故事。竹風,
  
  你靜靜的聽吧!
  
  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靜謐。
  
  靜靜的聽吧!竹風。靜靜的聽吧!你。一九六八·四·八·夜水靈3/37水靈
  
  竹風,還記得我們在海邊共同消磨的那些下午麽?還
  
  記得那海浪的翻騰,那海風的呼嘯,和那海鷗的翺翔麽?
  
  還記得那嵯峨的岩石,和岩石隙縫中爬行的寄居蟹麽?還
  
  有那些浪花,白色的,一層又一層,一朵又一朵,和天
  
  空的白雲相映。記得麽?竹風,那海水無邊無際的蔚藍
  
  常常和天空那無邊無際的蔚藍相合,成為那樣一片柔和
  
  舒適的藍色氍毹,使你想在上面酣睡,想在上面打滾。記
  
  得麽?竹風。還有那海面的落日和暮靄,還有那海邊的夜景和繁
  
  星,還有那遠處的歸帆和暗夜中明明滅滅的漁火。都記
  
  得麽?竹風。海一嚮使我們沉迷,一嚮使我們醺然如醉,
  
  一嚮能將我們引進一個忘我的境界,是不?竹風。所以,
  
  今夜,讓我告訴你一個關於海的故事。一江宇文終於來到了那濱海的小漁村,停留在那
  
  幢簡陋的小木屋之前了。那正是夏日的午後,灼熱的太陽毫不留情的曝曬著大地,曝曬著那
  
  小小的村莊,曝曬著裸露在海岸邊的礁石和綿延的沙灘。海風乾燥的掠了過來,夾帶著細沙
  
  和海水的鹹味。海浪拍擊著岩石的聲音顯得單調而倦怠——整個的小村莊都是倦怠的,在這
  
  燠熱的夏日的驕陽之下沉睡。路邊的草叢上曬著漁網,發散著濃重的魚腥味,尼竜綫編織的
  
  漁網上間或還挂著幾片魚鱗,迎著太陽光閃爍。
  
  整個小村大概衹有三四十戶人傢,都是同樣原始的、木板的建築,偶然有一兩傢圍著矮
  
  矮的泥墻,墻上也挂滿漁網。幾乎每傢的門都是半掩半閉的,你可以一直看到裏面堂屋中設
  
  立的神像,和一些木板凳子,木凳上可能躺著個熟睡的孩子,或是坐著個梳著髻的老太婆,
  
  在那兒一邊補著漁網,一邊靜靜的打著盹。江宇文的出現並沒有驚動這沉睡著的小村莊,
  
  有幾個在門外嬉戲著的孩子對他投來了好奇的一瞥,村莊睡得很熟。村裏的男人都是利用夜
  
  裏來捕魚,早上歸航的,所以,這正是男人們休憩的時光。江宇文提著他的旅行袋,肩上背
  
  著他那一大捆的書籍,挨著每一戶的門外,找尋著門牌號碼。然後,他停在那小木屋的前面
  
  了。
  
  和他預料的差不多,小屋顯得那樣的寧靜和單純。有一堵矮矮的圍墻,圍墻沒有門,
  
  留了一個寬寬的入口,墻裏,有一棵又高又大的老榕樹,樹根虯結的冒出了地面,樹幹粗而
  
  茁壯,看樣子三個人也無法合抱。樹枝上垂著無數的氣根,迎著海風飄蕩,像個莊嚴的老人
  
  的髯髯長須。
  
  榕樹下還有個石凳子,現在,石凳上正挺立著一隻“道貌岸然”的大白公雞,高高的昂
  
  著它那雄偉的頭,它斜睨著站在圍墻外的這個陌生人,有股驕傲的、自負的、不可一世的氣
  
  概。石凳下面,它的“太太們”正帶著一群兒女在嬉戲,倒是一幅挺美的“天倫圖”。
  
  江宇文呼出了一口氣,烈日已經曬得他的頭髮昏,汗也濕透了背脊上的衣服,跨進了圍
  
  墻的入口,他走進了那小小的院落,在那半掩半閉的門口張望了一下,門裏沒有人,神像前
  
  的方桌上,有一束摘了一半的空心菜。
  
  他停了幾秒鐘,然後揚著聲音喊:
  
  “喂喂,有人在傢嗎?”
  
  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人答應。推開了那兩扇半掩的門,他走了進去,堂屋不大,水泥鋪
  
  的地,木板砌的墻,倒也相當整潔。那不知名的神像前,還有殘餘的煙火,一縷青煙在靜幽
  
  幽的繚繞著。他下意識的打量著屋子,把書籍和旅行袋都放在方桌上面。這會是一個念書和
  
  休憩的好所在,他模糊的想著,耳邊又飄起李正雄的話來:“別對那小屋期望過高,宇文,
  
  它不是過慣了都市生活的你所能想像的。你既然一心一意要去住一段時間,你就去住吧,反
  
  正我傢裏現在衹有一個老姑媽在看房子,房間都空著,我又寧願待在城裏不願回去,老姑媽
  
  是巴不得有個人去住住的。你衹管去住,但是,別用你的文學頭腦,把它幻想成什麽海濱的
  
  別墅呵,那衹是個單單調調的小漁村,一幢簡簡單單的小木屋,我包管你在那兒住不到一星
  
  期就會厭倦了。”
  
  會厭倦嗎?江宇文看著那神壇前裊裊上升的一縷青煙,看著屋外那棵老榕樹,那燦爛一
  
  片的陽光,聽著不遠處那海浪的喧囂……會厭倦嗎?他不知道。但是,這兒起碼不會有城市
  
  裏復雜的情感糾纏,和那炙心的折磨,這兒會讓他恢復自信,找到那失去的自我。他將利用
  
  這段時間,好好的念一點書,彌補這兩年來所荒廢的學業,休養那滿心靈的創痕。然後,他
  
  要振起那受傷的翅膀來,好好的飛翔,飛翔,飛得又高又遠,飛給那些輕視他的人看,飛給
  
  那個“她”看。
  
  她!他咬了一下嘴唇,咬得那樣重,使他因痛楚而驚跳了起來,這纔發現自己竟站在屋
  
  裏出了神。跨了一大步,他伸頭望嚮後面的房間,又揚著聲音叫了一聲:
  
  “有人在傢嗎?喂喂,有人在傢嗎?”
  
  這次,他的呼叫有了反應,一個老太婆踉踉蹌蹌的從後面跑了出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上嵌著對驚愕的眼睛,呆呆的瞪著江宇文,結舌的說著一些江宇文不能十分瞭解的言語。江
  
  宇文不用問,也知道她必定就是李正雄的姑母,帶著個微笑,他開門見山介紹了自己:
  
  “我是江宇文,李正雄告訴我,他已經跟您說過了,我要在這兒藉住兩個月。”“呵
  
  呵,”老太婆恍然大悟,那臉孔上的皺紋立即都被笑容所填滿了,難得她竟懂得國語,想必
  
  是李正雄的傳授。“呵呵,是阿雄的朋友啊,阿雄怎麽沒有回來?”
  
  “他的工作離不開!”江宇文說著,心底模糊的想著李正雄,一個漁人的兒子,竟讀到
  
  大學畢業,做了工程師,這簡直是難以思議的。“他托我帶了點錢來,”他拿出了一個信
  
  封,交給老太婆,笑著說:“裏面兩千塊,你點一點吧。另外呢,”他又掏出兩千元來,放
  
  在方桌上,說:“這是我給您的,我在這兒住,一日三餐,總是要花錢的,所以……”
  
  “呵呵,”老太婆叫著說,由衷的惶惑了起來,一口氣交給她這麽多錢,使她完全手足
  
  失措,“免啦!免啦!”她喊著:“不要拿錢呀,江先生!阿雄早就交代過啦,你就住阿雄
  
  房間,不麻煩呀,免啦!免啦……”
  
  “收下吧,阿婆。”江宇文說,把錢塞進了那顫抖著的、粗糙的、幹而瘦削的手中。
  
  “不然我就走了。”
  
  老太婆終於收下了錢,然後,她立刻開始忙碌了起來,帶著那麽大的歡愉和敬意,她捧
  
  來了洗臉水,拿來了肥皂毛巾,又急急乎的帶江宇文走進他的房間。那原是李正雄回傢時住
  
  的,顯然是全屋裏最好的一間,寬敞、整潔,而且還出乎意外的有紗窗和紗門,窗上還垂著
  
  粗布的窗簾。室內除了床之外,有書桌,有書櫥,有衣櫃,還有兩張藤的躺椅。
  
  老太婆那麽忙碌和熱心的更換著床上的被單和枕頭套,又一再的抹拭著那原已很幹淨的
  
  桌椅,使江宇文都不好意思起來,經過了一番爭執般的客氣,老阿婆纔依依的退出了那房
  
  間,跑去挖空心思的去弄晚餐了。
  
  這兒,江宇文打開了他的旅行袋,把衣服挂進了衣櫥裏。然後,將書籍放在書櫃的空檔
  
  中,文具放在桌上,他環室四顧,禁不住深深的嘆息了一聲。誰能料到,昨天他還在城市的
  
  酒緑燈紅中掙紮,而今天,他卻已遁避到這原始的小漁村來了!走到窗子前面,他拉開了窗
  
  簾,一陣海風對他迎面撲來,帶著濃重的、海的氣息。他這纔驚奇的發現,這扇窗竟然是面
  
  海的,站在這兒,可以一直看到那廣漠無邊的大海,太陽絢爛的照射著,在海面反射著無數
  
  耀目的銀光。他深吸了口氣,不由自主的對那大海伸展手臂,閉上眼睛,高聲喊著說:
  
  “海!洗淨我吧!洗淨我那滿身滿心靈的塵囂吧!”水靈4/37
  
  二海邊的頭兩天,他完全沒有像預期的那樣念書。握著一本《世界名詩選》,他走遍了
  
  附近數哩之內的海岸綫,把整個的時間,用來探索和找尋海的奧秘,欣賞著那海面瞬息萬變
  
  的神奇。從來沒有度過像這樣的日子,他往往什麽都不做,衹是坐在一塊大岩石上,瞪視著
  
  大海,一坐數小時。在那時候,他的思緒空漠,他的心靈寧靜,他整個神志都陷在一種虛無
  
  的忘我的境界裏。海岸是由沙岸和岩岸混合組成的,在一段沙灘之後,必有一段嵯峨的岩
  
  石,這使海岸顯得生動。岩石是形形色色的,處處遺留著海浪侵蝕的痕跡,每塊石塊都值得
  
  你長時間的探討和研究。有的聳立,高入雲霄,有的躺臥,廣如平野。中間還摻雜著一些神
  
  秘的岩洞和隙縫,任你探索,任你流連。岩石上有無數的斷痕和紋路,像個大力的雕塑傢用
  
  塑刀大刀闊斧造成的,每個紋路都訴說著幾千幾萬年來海的故事。
  
  沙灘上的沙細而白,迎著太陽,常常閃爍發光,像許多星星,被擊碎在沙子裏。那些
  
  沙,厚而廣漠,裏面嵌著無數的貝殼,大部分的貝殼都已經不再完整,卻被海浪搓揉得光
  
  滑,洗滌得潔淨。貝殼的顔色成千成萬,白的如雪,紅的如霞,紫的像夜晚來臨前天空中最
  
  後一朵發亮的雲。
  
  海上的日出是最奇異的一瞬,數道紅色的霞光鑲著金色的邊,首先從那黑暗的浪層中射
  
  了出來,接著,無數朵絢爛的雲,烘托著那一輪火似的紅日,逐漸的、冉冉的、緩慢的嚮上
  
  升,嚮上升,嚮上升……一直升到你的眼睛再也無法直視它。而海面,卻由夜色的黝暗,先
  
  轉為一片紅浪,由一片紅浪而轉為蔚藍中嵌著白色的浪花。這變化是奇異的,誘人的,讓你
  
  屏息止氣的。海上的夜色呢?那數不清的星星璀璨在高而遠的天空裏,海面像一塊黑色的絲
  
  絨,閃爍著點點粼光,在那兒起伏著,波動著。傍晚出發的漁船在海面上布下了許許多多的
  
  漁火,他們利用燈光來引誘魚群,那些漁火明滅在黑暗的海面,像無數燦爛的鑽石,閃爍在
  
  黑色的錦緞上。海風呼嘯著,海浪低吟而喘息,這樣的夜是活生生的,是充滿了神秘性的,
  
  是夢一般的。江宇文就這樣被海所吸引著、所迷惑著。早上,看海上的日出,看漁船的歸
  
  航。中午,看無際的海岸平伸到天的盡頭,看孩童們在淺水的沙灘上戲水。黃昏,看落日被
  
  海浪所吞噬,看霞光把碧波染成嫣紅。深夜,看星星的璀璨,看漁火的明滅。他忙碌的把自
  
  己的足跡遍印在沙灘上和岩石上,終日流連在海邊的柔風裏。他常躺在沙灘上,一任陽光曝
  
  曬,也常坐在岩石上,一任夜霧來臨。他奇異的行止曾使漁村裏的老少們談論,也曾引起一
  
  些少女的關懷,但是,除了老阿婆以外,他在漁村沒有交到朋友,不同的身分,不同的教
  
  育,不同的社會經驗隔開了他們,他在海岸邊的影子是孤獨的。可是,他並不懼怕孤獨,相
  
  反的,他在享受著他的孤獨。
  
  就這樣,到了第三天,他纔振作起來,想好好的看一點書了。在日出以前,他就匆匆的
  
  起身了,吃了一點稀飯,帶了本相對論,他走嚮了海邊。他一直走到一塊人煙稀少的、遠離
  
  漁村的海岸,找到了一塊岩石嵯峨的地區,然後,他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攤開了他的書
  
  本。
  
  他沒有即刻進入他的書本,因為海上的日出又習慣性的吸引了他的註意,他無法把天邊
  
  那絢麗紛雜的彩色和相對論連在一起。用手抱住膝,他出神的看著那刺破了浪花的萬道霞
  
  光,又凝視著海面及岸邊的一切在日光下的轉變,然後,突然間,他遊移的目光被海邊什麽
  
  特別的東西所吸引了。
  
  他正高踞在一塊岩石上,在他的右下方,是一塊由三面岩石一面大海圍成的凹地,鋪滿
  
  了白色的細沙,像個被隔絶了的世外桃源。岩石與岩石之間,還有好幾個洞穴,他到這兒的
  
  第一天,就曾在那沙灘上獨坐久之。這兒因為距離漁村很遠,所以沒有絲毫人的痕跡。他曾
  
  在這兒望著落日沉沒,望著晚霞鋪展,因此,他給這個小沙灘取了個名字,叫它“望霞
  
  灣”,而私下把它當作屬於自己的一塊小天地。
  
  這時,他驚奇的發現,在那望霞灣邊的海浪裏,正有一樣白色的物體在浮沉,隨著海浪
  
  的衝擊,那物體時而浮上沙灘,時而涌嚮大海。他挺直了身子,集中了目力,對那物體望過
  
  去,在逐漸明亮的日光下,那物體也越來越清晰,於是他猛的驚跳了起來,那竟是一個人
  
  體!
  
  一個人體!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那黑發的頭顱,那白色的衣衫,以及那軀
  
  體……不是人又是什麽?他拋下了書本,從岩石上連滑帶滾的奔嚮了沙灘,對那人體的方向
  
  跑去。是的,那是個人,一個女人,正仰躺在海浪裏,她的身子已經擱淺在沙灘上了,海浪
  
  淹過她的身子,又退回去,她那長長的黑發鋪在沙灘上。
  
  他直奔過去,誰傢的女孩淹死了?怎會呢?在這人煙絶跡的地區?他踩進了海水中,顧
  
  不得脫鞋子,誰知道?說不定還可以救!海水涌上來,濕透了他的褲管,他撲過去,想抓住
  
  那女孩的衣角,但是,海浪來勢太猛,那女孩又迅速的被海浪捲去,他也被浪頭打了個蹌
  
  踉,栽進水中,弄了一身一頭的海水,好不容易掙紮著站起身來,他搜尋著那女孩的身影,
  
  於是,他的驚異更大了,站在那兒,他簡直呆愣愣的說不出話來了!原來那女孩已經一挺
  
  身,從浪花裏站起來了!什麽淹死?什麽屍體?那竟是個活生生的少女!一個躺在海浪中戲
  
  水的漁傢女!這時,她亭亭玉立的站在海水中,渾身像人魚一樣滴著水,卻睜著一對黑白分
  
  明的、孩子似的大眼睛,天真的望著他。從沒有這麽尷尬和啼笑皆非的一刻,江宇文很有點
  
  兒被誰捉弄了的情緒。可是,面前這稚氣未除的女孩是不會捉弄人的,是他太低估了這些漁
  
  傢女孩子對於水的能耐了。她躺在海浪上,原是那樣優遊自在的任海浪將她的身子舉起或放
  
  下,那樣舒適的享受著海水的清涼。他竟可笑的把她當成了一具屍體!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
  
  來,為自己的行為發笑,而這一笑,就有點兒收拾不住的趨勢,那女孩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微微的張著嘴,呆呆的望著他。
  
  “哦,哦,對不起,”他收住了笑,慌忙對她解釋的說:“我以為你出了什麽危險
  
  呢!”
  
  她沒有回答,好像根本不太瞭解他的話。她穿著件白麻布的衣服,已經很舊很舊了。一
  
  件從頭上套下去的長衣,說不出來是什麽服式,倒很像件睡袍。這時,那衣服被水濕透了,
  
  緊貼在她那已經成熟了的軀體上。她的頭髮濕淋淋的披在肩上,水珠從頭髮裏滾出來,沿著
  
  面頰滾落。她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淡淡的紅褐色,滿臉的水珠迎著太陽光在閃亮。那模樣卻
  
  是相當動人的,有一份原始的、淳樸的美。
  
  “抱歉,你大概根本不懂國語。”江宇文喃喃的說,近乎自語的。“我懂的!”那女孩
  
  猛的開了口,還像和誰爭論似的挺了挺下巴。接著,她就仿佛因為自己的開口而大吃了一驚
  
  似的,惶惑的四面張望了一下。她的眼睛大而天真,下巴尖尖的,面孔上隨時都帶著種近乎
  
  吃驚的表情,那樣子充滿了孩子氣,似乎衹有六七歲,但從她的身段上看,她起碼有十七歲
  
  了。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下意識的,開始覺得她的有趣。
  
  她繼續望著他,又不說話了,彩霞將她的身子和面孔染紅了。一陣海風吹來,她打了個
  
  寒噤,垂下了眼簾,她用赤裸的腳撥弄著海水,低低的說:
  
  “海水很冷。”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她那赤裸的腳在海浪裏動來動去,像一條在水中
  
  穿梭著的、白色的魚。江宇文有些眩惑了,她身上有某種特殊的氣質,他很難形容,也很難
  
  瞭解,但卻很深的感覺到。“你叫什麽名字?”他再問。
  
  她仍然用腳撥弄著海水。
  
  “海水很冷。”她重複的說。“海水會說話。”
  
  “嗯?”他詫異而不解的挑起了眉梢。
  
  她忽然擡起了頭,大而天真的眸子又投嚮了他,接著,她就那樣吃驚的一震,像是聽到
  
  了什麽意外的呼喚一般。摔開了他,她開始嚮岸上奔跑過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追了她兩
  
  步,她鑽進了一個岩石的隙縫裏,就那麽一閃,就看不見了。江宇文走到那隙縫邊,可以看
  
  到從隙縫裏透過來的岩石那一面的天空,顯然這兒可以穿出去,不必翻越岩石。那奇怪的女
  
  孩已經走了。聳了聳肩,江宇文不再去註意那女孩,這衹是個小小的插麯而已。他回到了岩
  
  石上面,再重新拾起那本相對論,打開了書本,他註視著書頁上那些蟹形的文字,要用功
  
  了!他想著,前途和未來全在這些書頁裏,他必須利用這兩個月的時間來好好的準備一下留
  
  學考試,這考試是衹許成功,不能失敗的。擡起頭來,他一眼看到一隻海鷗正在迎著太陽飛
  
  去。是的,飛翔,他要飛,要飛得又高又遠,飛嚮那高不可攀的雲端,然後,讓她知道,他
  
  也不是個等閑人物!
  
  她,這個“她”字在他心中劃過去,帶來一陣深深的刺痛。奇怪,在海邊的頭兩天,他
  
  幾乎完全沒有想到她。而現在,這個“她”字在他心中一出現,那份平靜的寧和的心情就完
  
  全喪失了。他弓起了膝,把頭埋在膝上,可以感到太陽正溫暖的撫著他的後頸,聽著海浪拍
  
  擊著礁石的聲響……而涌現在他腦子裏的,不是海浪,不是岩石,不是漁船……而是她,她
  
  那白皙的皮膚,她那深邃烏黑而坦率的眸子,她那份驕傲,以及她那份冷漠……
  
  “我不能嫁你,宇文,”她說,聲調雖然那麽輕柔,卻是那麽坦白和堅定。“你看,我
  
  被環境已經嬌寵成這個樣子了,我瞭解自己,我不能吃苦,不能安於貧賤……我一身都是缺
  
  點……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放棄我吧!宇文!”
  
  而他不能放棄,他無法放棄,他對她有種瘋狂的、近乎崇拜的激情,他要她!他每根血
  
  管,每條纖維都在吶喊著要她!他無法放棄,他永遠都不會放棄,今生,來生,世世代代!
  
  他讓那份愛情把自己折磨得憔悴,讓那份愛情把自己弄得瘋狂和可笑。他可以跪在地下吻她
  
  的衣角,可以俯伏著吻她所踐踏過的地方。而她呢?她走了,一聲不響的飛嚮了海的彼岸,
  
  去追尋一個她所謂的安樂窩。水靈5/37
  
  於是,他的生活破碎了,他的靈魂和意志都破碎了,他走嚮了歌臺舞榭,他沉進了酒緑
  
  燈紅……而最後,他驚異的發現:他仍然愛她!瘋狂的愛她!不顧一切的要她!
  
  所以,他帶著書本,來到了海邊。所以,再在岩石上展開了相對論——自己所選擇的而
  
  從未喜愛過的課程——他要飛翔,飛得遠而高,飛到她的身邊去!他要成功,他要金錢和勢
  
  力,他要把貧窮踐踏在腳下!
  
  太陽升高了,後頸上那溫暖的撫摸變成了燒灼般的熱力,他擡起頭來,太陽閃爍得他睜
  
  不開眼睛。迎著陽光,在這空漠無人的海邊上,他大聲喊著:
  
  “天!助我!助我!助我!”
  
  三一連好幾天,他看書看得十分順利,十分用功,也十分有收穫。海邊的空氣和陽光對
  
  他有益,老阿婆所做的簡單菜餚也對他有效,他黑了、壯了、結實了。他對自己又充滿了信
  
  心,他可以看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光明燦爛的遠景。
  
  這天晚上,在燈下看完了一章書,他收拾好了書本,决心到海邊去走走,舒散一下被那
  
  些蟹形文字弄得相當疲勞的神經。海邊的月色很好,白晝的暑氣已被夜晚的海風一捲無遺。
  
  遠處地平綫上散布的漁火仍然是夜色中最好的點綴,明明滅滅的,帶著夢幻似的色彩,把夜
  
  弄得生動,弄得柔和。他沿著海岸綫,毫無目的的、慢吞吞的嚮前走著。海灘上衹有他一個
  
  人,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的投射在沙灘上。
  
  他走了很久,在那柔和的、海的呼吸聲裏,在那月亮的光暈中,在那海風的撫摸下,他
  
  的每根神經都鬆弛著,他的心靈陷進一種半睡眠狀態的休憩中。
  
  他什麽都沒想,甚至沒有想到“她”。
  
  就這樣,他不知不覺的走到了望霞灣,爬上了大岩石,他居高臨下的對那灣中的沙灘看
  
  去。於是,一瞬間,他被那灣內的一幅奇異的景象所驚呆了。
  
  月光將灣內那塊平坦的沙灘照耀得十分清晰,那灣內並非像他所預料的那樣空曠無人。
  
  在月光下,一個白色的人影正在沙灘上舞蹈,她的影子在那細細沙上晃動,充滿了某種妖異
  
  的色彩。江宇文蹬大了眼睛,驚愕得無法動彈。
  
  這就是前幾天他所碰到過的那個古怪的女孩!這時,她正一個人在月光下跳著舞,她的
  
  手時而伸嚮空中,時而俯嚮沙灘,她那黑發的頭前後擺動著,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飛舞起
  
  來。沙灘上,她的影子隨著她的舞動而變幻,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忽然在前,忽然在後。
  
  這景象竟使他聯想起蘇東坡的詞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又想起李白的句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就站在那兒,呆呆的看著那情景,看得完全出神了。
  
  那女孩繼續舞動著,她舞得那麽高興,顯然正沉溺在她自己的歡樂中,完全沒有料到有
  
  個額外的觀衆,正在默默的註視她。她舞得忘我,江宇文看得也忘形了,禁不住喊了一聲:
  
  “好呀!這有詩情畫意呢!”
  
  那女的猛的停住了舞動,對這岩石上望了過來,江宇文知道自己正暴露在月光之下,而
  
  且是無從遁形的。於是,他幹脆滑下了岩石,對這女孩走了過來,那女孩並沒有退避,衹是
  
  睜大著那對帶著吃驚的神情的眼睛,對他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很對不起,”他由衷的說
  
  著。“我又破壞了你的快樂了。”
  
  那女孩沒有答話,仍然呆呆的註視著他,月光把她的臉照得非常清楚,那對黑眼珠在月
  
  光下閃著某種特殊的、奇異的光采。她依舊穿著那件破舊的麻布衣服,肩上撕破了一塊,露
  
  出了裏面堅實而渾圓的肩頭。衣服的下襬被海水浸濕,赤裸的腳在沙子中不安的蠕動著。
  
  “你記得我嗎?”他問。
  
  她不語。“你住在村上嗎?”江宇文再問,指了指遠處的漁村,那女孩的沉默使他多少
  
  感到有些訕訕的,他發現自己是個極不受歡迎的闖入者。她仍然沉默著。“好了,”江宇文
  
  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你既然不高興說話,我就走了。我不知道這兒是屬於你的天地。”
  
  他轉身欲去,可是,那女孩陡的開了口:
  
  “對了,你是那個說國語的人!”她輕輕的說,似乎這時纔想起他是誰。他回過身子
  
  來,高興的說:
  
  “是,你想起來了。我姓江,江宇文,你呢?”
  
  她低頭用腳撥著沙子,文不對題的說:
  
  “我在看我的影子,我動,影子也會動。”“哦?”江宇文又奇怪的看著她,這是什麽
  
  意思呢?一個在月光下玩影子的漁傢女!他蹙起了眉頭,研究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女孩。這
  
  時,她微俯著頭,臉上有種專註的神色,她像在沉思什麽,睫毛半垂。
  
  “你天天到這兒來的嗎?”他又問。
  
  “聽!”她低喊著:“海在說話!”
  
  他又愣了愣。看到她那副專註的神情,他也不由自主的傾聽起來。海風在呼嘯,海水在
  
  澎湃,那些海浪此起彼落的喧囂,和空中穿梭流蕩的風聲相和,是一支歌,是一組樂麯,是
  
  無數的低語的組合。“哦。”他應著,開始感到這少女的話有她的意義,這豈不神奇!是
  
  的,海在說話,它在訴說著無數無數的言語,從天地初開之日起,它就開始它漫長的訴說
  
  了。誰有情緻去聽海的訴說呢?一個衣衫襤褸的漁傢少女麽?他凝視著面前那單純得近乎天
  
  真的女孩,不由自主的迷糊了,眩惑了。“是的,海在說話。”他喃喃的說。
  
  “你聽到嗎?”那少女迅速的擡起頭來,滿臉涌現著一份難言的喜悅,她的眼睛突然煥
  
  發出那樣的光采來,使她那淳樸的臉顯得美麗。“你也聽到嗎?”她追問著,帶著迫不及待
  
  的期盼。“你也聽到嗎?”“是的,我聽到,”他熱心的回答,感染了這少女的狂熱。“海
  
  在說話。”“那——海是真的在說話了?”她勝利而喜悅的喊著。“他們還說我是傻瓜!”
  
  “哦,是嗎?”江宇文望著她,有點瞭解了。“他們說你?”“他們說我傻!”她低低的
  
  說,有些羞澀,有些沮喪。“說我的腦子有病……但是,海是真的在說話,是嗎?”她重新
  
  提起興致來。“是的,它不止說,它還會唱歌,會哭,也會笑,會吵,也會鬧。”她微側著
  
  頭,狂喜的凝視著他,眼裏閃耀著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然後,她忘形的一把抓住了他的
  
  手,她的手細小而清涼,手指卻很有力。她那薄薄的嘴唇微張著,喜悅的笑影從她的嘴角漾
  
  開,一直散布到她的眼底眉梢。她輕輕的說:
  
  “跟我來!”拉住他,她嚮岸上的岩石走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跟隨著她走去,她不時
  
  回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月光塗抹在她的身上,手上,頭髮上,面頰上,增加了她一份飄
  
  逸,使她看來如虛如幻。江宇文心中突然涌起一陣可笑的感覺,這是在做什麽呢?可是,在
  
  那可笑的感覺以外,他還另外有種模糊的,夢樣的不真實感。這女孩,從月光下的舞蹈,到
  
  關於“海會說話”的對白,她豈止像外表那樣單純?這不是個海中的女神?仙子?幽靈?或
  
  鬼魂?他看著她,在海風下她的長發飄飛,衣袂翩然,他的不真實感更重了。
  
  到了岩石旁邊,她牽著他走進了岩石的陰影裏,江宇文忽然感到一份沁人心脾的陰涼,
  
  同時,面前成了一片黑暗,他們走進了一條岩石的隙縫,顯然,這就是上次她所消失的地
  
  方。接著,她低聲說:“小心!”彎下腰,她嚮右邊一拐,江宇文的頭差點撞在岩石上,於
  
  是,他驚奇的發現,在這岩壁上竟有一個岩洞,入口處很狹窄,假如你不細心觀察,是决不
  
  會發現的。彎著腰,他跟隨她鑽入到一片黑暗中,月光被遺留在洞外了,這兒伸手不見五
  
  指,包圍著他的,是濃濃的黑暗,和潮濕的、涼涼的空氣。
  
  “別動呵!”她在他身邊說,放開了牽著他的手。他聽到她走動的父聲,接著,一聲劃
  
  火柴的聲響,他看到了她站在岩壁之前,手裏拿著一支燃著的火柴,在那岩壁的凹處,有支
  
  燃燒得衹剩了短短一截的蠟燭。她點燃了蠟燭,然後用種勝利的、驕傲的神態說:“你
  
  看!”他四面環顧,一時間,在巨大的驚愕之下,他竟愣愣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在燭火的
  
  光暈中,岩洞中的一切都很清晰。這衹是個小小的岩洞,卻整理得十分幹淨。使他驚愕的,
  
  是岩洞裏的佈置。地上,鋪滿了白色和紫色的小貝殼,那麽厚厚的一層,不知是多少年月不
  
  斷收集而成的,全是同一類型的,小小的,都洗滌得光亮瑩潔。墻上,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岩
  
  石上面,都嵌著一些令人眩惑的、海洋的産物,一樹美麗的白珊瑚,一隻大大的海蠃,或是
  
  一串串由破碎的小貝殼穿成的珠簾。這還罷了,更讓他咋舌的,是在一邊的岩壁上,垂著一
  
  面白色尼竜綫的漁網,在那網上,嵌著好幾個海星,成為一件離奇而美麗的裝飾品。燭光
  
  下,這一切都披上了一層夢幻的彩衣,那些貝殼閃著光,白的如雪,紅的如霞,紫色的像夜
  
  晚天空中最後一朵發亮的雲。江宇文屏息凝神的看著這一切,依稀恍惚的感到自己被引進了
  
  基度山恩仇記中那個神秘的寶窟裏了。“好嗎?”她站在他的面前,昂著頭問:“這是我
  
  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是你佈置的?你撿來的貝殼?”江宇文不信任的問,迷惑的
  
  看著面前那少女的面龐,燭光照亮了她那如水的黑眸,她虛幻得像個水中的精靈。“是的,
  
  都是我的!都是的!”她伸展著雙臂,毫不造作的在洞內旋轉,嘴裏歌唱似的嚷奢:“都是
  
  我的!都是我的!”
  
  “你多麽富有呵!”江宇文慨嘆的、由衷的說,被迷惑得更深了。“來!”她停止了旋
  
  轉,忽然拉住他說:“躺下來!”她首先躺了下去,平躺在那貝殼的氍毹上,伸展著她的
  
  手。她的臉孔發著光。“躺下來,聽一聽!”
  
  他被催眠似的聽話,身不由己的躺在那涼涼的貝殼上面。
  
  “你聽!”她輕聲說:“海在說話,它說了好多好多話,你聽!它不停的說,不停的
  
  唱,它從來不纍,從來不休息。”
  
  是的,從這岩洞裏,仍然可以清晰的聽到海浪的低語,海風的輕唱。那此起彼落的潮
  
  聲,時而高歌,時而細語,時而凝咽,終宵達旦,由晝而夜,無完無了,無休無止。
  
  水靈6/37
  
  一段靜靜的沉默之後,他坐起身來,回到現實中來了。望著那張正一心一意傾聽的臉
  
  龐,他說:
  
  “夜很深了。”那女孩不語,繼續傾聽著。
  
  “喂!”江宇文輕輕的搖了搖她的肩頭。“你難道不回傢?你的父母會著急,起來,讓
  
  我送你回去吧!”
  
  她側過頭來望著他,眼睛大而天真。
  
  “你說什麽?”她問。“回傢!”江宇文說:“夜很深了,你該回去了,岩洞裏太涼,
  
  在這兒睡覺會生病。”
  
  她搖搖頭,微笑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聽到嗎?”江宇文有些不耐了。“走吧!”
  
  她再搖搖頭。“喂!”江宇文忍耐的註視著她:“你到底是哪一傢的女孩子?你姓什
  
  麽?你的傢在哪兒?”
  
  她繼續對他微笑著搖搖頭。
  
  “好!”江宇文站起身來,走嚮洞口:“假如你不回去,我可要走了。你就一個人留在
  
  這洞裏吧!”
  
  她對他的威脅似乎毫不在意,仍然那樣笑容可掬的,安安靜靜的望著他。他走到了洞
  
  口,再回頭望望那個奇怪的女孩,她躺在燭光之下,貝殼之上。孤獨、寧靜,而恬然。他感
  
  到一陣神思恍惚,這燭光,這岩洞,這貝殼,和這奇異的少女構成了一張多麽特別的畫面。
  
  誰說這女孩是個人呢?她該是個從海裏鑽出來的幽靈!
  
  半晌,這少女仍沒有離去的意思,江宇文沒有耐心等她了。甩了甩頭,他嚮洞外走去,
  
  管她呢!這個陌生的女孩與他有什麽相幹?要他來代她操心!可是,到了洞外,他又停住
  
  了,不能這樣丟下她!在這黑暗無人的岩洞裏,這樣是殘忍的!他折回了洞裏,一直走嚮那
  
  女孩的身邊,彎下腰,他抓住了那女孩的胳膊。“起來!”他命令的說。“啊?”她驚奇的
  
  看著他。
  
  “起來!我們走!”她沒有反抗,很順從的站起來了。
  
  “好了,別和我淘氣,”他哄孩子似的說:“跟我回村裏去!”
  
  吹滅了蠟燭,他牽著那少女走出了岩洞,她很溫順的跟著他,絲毫都不給他惹麻煩。就
  
  這樣,他們沿著海岸走回了村裏。因為不知道那女孩的傢在何處,他衹好把她帶到自己的住
  
  處。叫開了門,老阿婆驚奇的喊著:
  
  “海蓮!”“海蓮?”江宇文揚了揚眉毛。“這是她的名字嗎?你看,我在海邊‘撿’
  
  到了她!阿婆,你最好送她回傢去,即使是漁村裏,女孩子半夜三更在外面流蕩總是不對
  
  的,你送她回傢吧!”“她——她沒有傢呀!”老阿婆說。
  
  “什麽?”江宇文愣住了。“沒有傢?”
  
  “她的父親十年前去打魚,就沒有回來過,”老阿婆解釋的說:“她媽五年前生病也死
  
  掉了,她傢的房子早就被張阿土買去了,所以,她根本沒有傢。”
  
  “那——那——”江宇文皺著眉說:“你們村子裏的人就讓她這樣自生自滅的嗎?”
  
  老阿婆不懂什麽叫“自生自滅”,但她很容易看出江宇文的滿臉憤慨和不平。攤了攤
  
  手,她艱難的想把這其中緣故說個清楚:“不是不管她,先生,你不知道她——她——她—
  
  —”老阿婆看了看那少女,又攤了攤手,說:“她原是個蠻聰明的女孩,她媽生她的時候,
  
  夢到了一朵蓮花,漂在海上,所以給她取名字叫海蓮,從小她就長得好,又聰明,全村裏都
  
  喜歡她,她還讀過書,讀到小學畢業呢!可憐,十二歲那年,她生了一場病,好了之後,腦
  
  筋就不清楚了,一天到晚自說自唱的,阿雄說這叫作白——白——”
  
  “白癡?”江宇文接口。
  
  “對了,白癡!”老阿婆笑了笑,露出嘴中殘缺的牙齒。“村裏人都想管她,不過她總
  
  是跑走,常常找不到人,餓了纔會來找吃的,大傢拿她沒辦法,衹有看到她的時候,就給她
  
  點東西吃,給她點衣服穿!”
  
  “哦!”江宇文應了一聲,覺得胃裏很不舒服,轉頭再去看那個海蓮,她正安安靜靜的
  
  站在那兒,臉上仍然帶著恬然的微笑,眼光溫溫柔柔的望著他。對於他和老阿婆的這篇談
  
  話,她完全無動於衷,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談論的是她自己。“哦,”江宇文再哦了一
  
  聲,對老阿婆說:“那麽,我把她交給你吧!看樣子,她需要一番梳洗,換件衣服,和——
  
  好好的給她吃一頓!”轉過身子,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和衣倒在床上,他思緒飄浮,心情
  
  迷亂,他無法分析自己的情緒,可是,他覺得有份凄涼,有份愴惻,有份莫名的、說不出緣
  
  由的沮喪。水靈7/37
  
  四早晨,江宇文脅下夾著書,走出了房子,想到海邊去找個清靜的地方看書,剛剛走到
  
  院子裏,就一眼看到了海蓮,她坐在那棵老榕樹下的石凳上,靜靜的對著樹下的大白公雞出
  
  神。她的頭髮梳洗過了,烏黑而光亮的披在肩上,襯托著她那張健康而發亮的臉龐,顯得頗
  
  有生氣。老阿婆已經給她換了一件衣服,一件本來可能是紅色或粉紅色花,現在已洗成灰白
  
  色的連衫裙。衣服太大了,極不合身,套在她的身上,晃晃蕩蕩的,看來十分可笑。可是,
  
  她那樣幹幹淨淨的坐在朝霞之下,樣子卻很動人。“嗨!海蓮!”他走過去,溫和而含笑的
  
  招呼她。
  
  她迅速的回過頭來,眼睛發亮。
  
  “噢,說國語的人!”她用充滿了喜悅的聲音叫著。“我正等你呢!”“說國語的
  
  人?”江宇文的眉頭皺了皺。“這實在不是個好稱呼,叫我江宇文吧,江宇文,記得住嗎?
  
  我告訴過你好幾次了。”她笑容可掬的望著他。
  
  “江宇文,記住了嗎?念一念給我聽聽!”
  
  “江——宇——文。”她像孩子學念書似的學著。
  
  “對了。”江宇文笑笑,把書本抱在胸前,對她鼓勵的點了點頭。白癡?誰說這孩子是
  
  個白癡呢?她並不笨呵。轉過身子,他準備離去了,按進度,他今天一定要看完“量子力
  
  學”纔行,並且背熟全部的公式。不再顧及海蓮,他嚮院門走去。可是,纔走了兩三步,他
  
  聽到身後一連串的呼喊:
  
  “等等!說國語的人!等等!等等!”
  
  又是“說國語的人”!他站住了,回過頭來,海蓮正連跑帶跳的追了過來,笑嘻嘻的站
  
  在他面前。“去洞那裏,好嗎?”她問,滿臉期盼的神色。
  
  江宇文揚了揚眉毛,要拒絶這天真的女孩幾乎是不可能的。而望霞灣未始不是個看書的
  
  好地方,也罷!就去那兒吧!他對海蓮含笑的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到了望霞灣。
  
  坐在那雪白的沙灘上,江宇文望著太陽升高,聽著海潮澎湃,一時間,他沒有展開書本
  
  的情緒。海蓮正在海岸邊的淺水中拾貝殼,像小女孩一樣,她用裙子兜了一衣兜的貝殼,不
  
  論整的碎的,她都拾了起來,放在衣兜裏。彎著腰,她那長發垂著,罩住了她的臉,風又把
  
  她的頭髮飄了起來。她不時回過頭來,對江宇文嫣然而笑,那對發亮的眼睛被發絲半遮半掩
  
  著,別有一種情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跟著微笑起來,心中充溢著一份難言的溫柔。
  
  過了一會兒,她站直身子,對他跑了過去。跪在他的面前,她把一衣兜貝殼抖落在他面
  
  前的沙灘上,那是五顔六色的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她笑著說:
  
  “你看!”他拾起了一粒淺紫色的,拂去了它上面的細沙,讓它躺在他的掌中,那小小
  
  的貝殼在他掌裏顫動,上面仍有著海水,水光迎著太陽閃爍。他搖動著手掌,讓那粒貝殼在
  
  他掌心中旋轉,她跪在一邊,帶著種虔誠的神情,望奢他手裏的貝殼。然後,她輕輕的說:
  
  “這是海的孩子。”“嗯?”江宇文望著她。
  
  “海的孩子。”她重複著,捧起了一大把貝殼,再讓它們從她掌中滑下去。“海有好多
  
  好多的孩子,他們到處漂,漂到沙灘上,就回不去了。他們就被太陽曬死,成千成萬的,像
  
  這樣……”她的聲音有些震顫,捧起了一把貝殼,她呆呆的凝視著它們。江宇文驚奇的看著
  
  她,他那樣訝異,因為她眼裏竟充滿了淚光。這是怎樣一個生長在童話故事中的女孩!“我
  
  天天來找它們,給它們一個傢。”她繼續說,嘆息了一聲。“它們好美,不是嗎?”“是
  
  的。”江宇文說。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面對著大海,她的眼睛朦朦朧朧的凝註在海面上。
  
  “我常常這樣看著海,”她輕輕的說:“海有的時候好和氣,好安靜,靜得讓我想躺在上面
  
  睡覺。有時候,它又會變得好兇,好厲害……就像它帶走爸爸的那天晚上……”
  
  “爸爸?”江宇文盯著她,她並不是沒有記憶和思想呵!“你還記得你爸爸嗎?”“是
  
  的,”她說,於是,她低聲的念起一課數年前小學國語教科書上的課文:“天這麽黑,風這
  
  麽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麽還不回傢?”念完,她的頭僕倒在她弓起的膝上,突然啜泣了起
  
  來,江宇文出乎本能的,一把攬住了她。他把她的頭壓在他的胸前,拍撫著她的背脊,嘴裏
  
  喃喃的安慰著:
  
  “噢,海蓮!可憐的海蓮,別哭,別哭呵,讓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海蓮僕在他胸
  
  前,那樣輕聲而細碎的啜泣著,她的身子在他懷抱中顫動,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娃娃,那模樣
  
  是可憐兮兮的。可是,聽到江宇文的話後,她幾乎立即就把頭擡起來了,淚水洗亮了她的眼
  
  睛和面頰。
  
  “什麽故事?”她孩子氣的問。
  
  “來,坐好,讓我來講給你聽!”他把她拉到身邊坐下,用手攬著她的肩頭。“從前,
  
  海有一個女兒,”他順口編造著,註視著海面。“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小東西。她常常幻變成
  
  各種形態,一條小魚,一個小海星,一隻寄居蟹,或是別的東西,在水中到處遊玩嬉戲。有
  
  時,她也變成一顆美麗的小水珠,浮到海面上來,去偷看陸地上的人在做什麽。她看到陸地
  
  上的人穿著衣服,跑來跑去,又會笑,又會鬧,又會唱歌,她覺得非常有趣。於是,她想,
  
  如果我能變成一個人,又有多好呢!這樣,有一天,當她又變成一簇小水珠浮在海面上的時
  
  候,被一個漁夫的妻子看到了,那正是晚霞滿天的時候,霞光把那簇小水珠染紅了,像一朵
  
  小小的蓮花,那漁夫的妻子叫著說:‘多美的蓮花呵!’她伸手把那簇小水珠撈了起來。於
  
  是,這海的女兒就乘勢鑽進了她的懷中,投生做了她的女兒。這漁夫的妻子生下個非常美麗
  
  的小娃娃,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做海蓮。”海蓮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江宇文,聽他講
  
  到這兒,她似乎明白了,一個羞澀的笑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的淚痕已經幹了。於是,江宇文
  
  跳了起來,笑著說:
  
  “來吧!讓我們把這些貝殼送進你那個基度山岩洞去!”
  
  海蓮的興致立刻被提了起來,站起身子,她用衣兜裝了貝殼,那樣興高彩烈的和江宇文
  
  走入了岩洞,他們點燃了蠟燭,細心的擦亮了那些貝殼,再將它們鋪在地下。海蓮的面孔發
  
  光,眼睛發亮,無盡的喜悅流轉在她的臉上、身上和眼睛裏。水靈8/37
  
  五許多個日子流逝在海邊的日出日沉、潮生潮落之中了。
  
  江宇文忽然驚奇的發現,海蓮竟成為了他的影子,無論他走到哪兒,海蓮總是跟在他的
  
  身邊。當他埋頭在書本裏的時候,當他熱中於功課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的一邊拾著貝殼。
  
  當他放下了書本,她就喜悅的嚮他訴說著海的秘密。他不知不覺的和她打發了許多的時光,
  
  在沙灘上,在岩石邊,在那燃著燭光的洞穴裏。他發現自己很喜歡聽她說話,那些似乎是很
  
  幼稚、又似乎深奧無窮的言語。他常常因為她的話而迷惑,而驚訝,而陷入深深的沉思裏。
  
  一次,他們共同坐在望霞灣中看落日,海蓮忽然說:
  
  “海多麽奇怪呵!”“怎麽?”他問。“你看,村裏的人都靠海生活,他們打魚,海裏
  
  的魚永遠打不完,海造出來的,海造出好多魚啦,蟹啦,蚌殼啦……我們就被海養著。可
  
  是,有一天,海生氣了,它就把漁船毀掉,把人捲走……海,多奇怪呵!”
  
  江宇文怔住了,是的,海製造生命,滋生生命,它也吞噬生命。它是最堅強的,也是最
  
  柔弱的,它是最美麗的,也是最兇悍的……他凝視著海,睏惑了,迷糊了。再看著海蓮,他
  
  問:“你喜歡海?還是不喜歡海呢?”
  
  “喜歡!”海蓮毫不猶豫的回答。
  
  “為什麽呢?”“它是那麽……那麽大呵!”海蓮用手比著,眼裏閃耀著崇拜的光彩,
  
  註視著那浩瀚無邊的海面。“它會說話,會唱歌,也會生氣,會吼,會叫,會大吵大鬧……
  
  它多麽大呵!”
  
  她的句子用得很單純,沒有經過思索,也沒有經過整理。但是,江宇文覺得她所說的那
  
  個“大”字,包涵的意思是一種力量,一種權威,一種凡人不能控製、不能抗拒、也不能探
  
  測的神威。而那些說話、唱歌、生氣的句子,莫非指海的“真實”?是的,海是真實的,毫
  
  不造作的,它美得自然,它溫柔得自然,它剽悍得同樣自然。誰真心的研究過海?誰真正的
  
  瞭解過海?他凝視著海蓮,在落日的霞光下,她那絲毫沒有經過人工修飾的臉龐,閃耀著動
  
  人的光彩。她的皮膚紅潤,她的眼睛清亮,她的肌肉結實……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嘴裏
  
  喃喃的喊著:“你是誰?難道真是海的女兒嗎?是天地孕育的水中的精靈嗎?你身上怎會有
  
  這麽多奇異的、發掘不完的寶藏?誰說你是個白癡呢?你渾身散現的靈氣,豈是一個凡人所
  
  能瞭解的呢?”於是,他模糊的想:所謂“白癡”,是不是正是凡人所不能瞭解的人物,他
  
  們生活在自己的境界裏,那境界可能美麗得出奇,可能是五彩繽紛的。說不定一個真正的白
  
  癡卻是個真正的聰明人呢!就這樣,他消磨在海邊的日子裏,海蓮竟占著絶大部位。晚上,
  
  她也開始跟著他回到李正雄的傢裏,連老阿婆都驚奇的說:“海蓮好像慢慢好起來了呢!江
  
  先生,你是怎樣醫治她的呀?”江宇文啞然失笑,海蓮又何嘗需要醫治呢?或者,需要醫治
  
  的是他,而她纔是那個醫生呢!因為,他從沒有像這兩天這樣平和而寧靜的心情。
  
  到海邊的第三個星期,他忽然接到了一封李正雄從城裏轉來給他的信,一看到信封上的
  
  字跡,他就禁不住心髒的狂跳和血液的沸騰。那是她!那個已遠在異域找尋安樂窩的她!他
  
  迫不及待的拆開了信封,一張四□照片落了下來,他拾起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含笑而立,那
  
  明眸皓齒,那雍容華麗……那個他時時刻刻不能遺忘的她呵!他喘息著閉上了眼睛,把那張
  
  照片迭到唇邊去深深的吻著,然後,他再去看那信的內容。信裏面說:“……聽說你也準備
  
  到這兒來了,我多高興!這兒有你料想不到的物質享受和繁華,你繼續努力吧,追尋吧!假
  
  如你真能到這兒來給我設立一個溫柔的小窩,我將等待著……”他拋下信箋,狂喜的在屋子
  
  裏旋轉,捧著那張照片,他用眼淚和無數的吻蓋在它的上面,像瘋子一樣的雀躍騰歡。然
  
  後,靜下來,算算日子,離留學考試的時間已經衹有一個月了,他不禁惋惜著那些和海蓮所
  
  荒廢掉的時光。攤開信紙,他刻不容緩的要給她寫回信。可是,一聲門響,海蓮笑靨迎人的
  
  站在門前:“去海邊嗎?去拾貝殼嗎?”她歪著頭問,滿臉天真的期盼。“呵,不,今天不
  
  去!”他說,走到門邊來,把她輕輕的推出門外。“現在,我要寫信,別來煩我,好嗎?”
  
  他溫和的說著,關上了房門。三小時以後,當他握著信封,走出房門,他竟一眼看到海蓮,
  
  呆呆的坐在他的門檻上,用雙手托著下巴發愣。他不禁怔了一下,說:“怎麽,海蓮?你一
  
  直沒有走開?”
  
  “我等你,”海蓮站起身來,依然笑靨迎人。“現在,去海邊嗎?去拾貝殼?”她問,
  
  還是那樣天真的微歪著頭。
  
  “呵,海蓮,”他皺了一下眉頭,睏難的說。“我今天不去海邊,我有許多事情要做,
  
  你自己去玩吧。以後,我也不能這樣天天陪你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前途,沒多久,
  
  我就會離開這兒,然後,可能不再回來……”他頓了頓。“懂嗎?海蓮?”海蓮用那對天真
  
  而坦白的眸子望著他。
  
  “不懂嗎?”江宇文無奈的笑笑。“好了,去吧!海蓮,去玩你自己的吧!”他走開
  
  了,去寄掉了信。回到小屋來,他發現海蓮仍然站在他的房門口,臉上有種蕭索的、無助的
  
  神情,好像不知道該做什麽好。一眼看到了他,她的臉上立刻又煥發出光彩來,眼睛重新變
  
  得明亮了,微側著頭,她笑容可掬的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哦!海蓮,你怎麽搞的?”江宇文忍耐的說,卻無法用呵責的口氣,因為海蓮那副模
  
  樣,是讓人不忍呵責的。“我告訴過你了,我今天不去海邊了,我要好好的念一點書,再過
  
  不久,我就要走了,懂嗎?你不能變得如此依賴我呵!”
  
  海蓮怪天真的看著他。
  
  “好了,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頭,然後自顧自的走進了房間,關上了房門。他一直
  
  到晚上纔走出房間,當他看到海蓮依舊坐在他房間的門檻上時,他是那樣的驚異和不知所
  
  措,尤其,當那孩子擡起一對略帶畏縮的眸子來看他,不再笑容可掬,而用毫無把握的、怯
  
  生生的聲音說:
  
  “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那時候,他心裏竟猛烈的激蕩了一下,頓時,一種不忍的、感動的、歉疚的情緒抓住了
  
  他,為了掩飾這種情緒,他用力咳了一聲說:“咳!你這個固執的小東西!好了!我屈服
  
  了!”他拉住她的手:“走吧!我們去海邊,去拾貝殼!”
  
  海蓮歡呼了一聲,跳了起來,她顯得那樣狂喜和歡樂,竟使江宇文感到滿心酸楚。他們
  
  奔嚮了海邊,手牽著手,沿著海岸跑著,一直跑到了那個屬於他們的望霞灣。
  
  月光很好,灣內寧靜得一如往常。江宇文的雙手握著她的雙手,他們笑著,喊著,在灣
  
  內繞著圈圈。海蓮不停的笑,笑得像一個小孩,這感染了江宇文,他也笑,一面拚命的旋
  
  轉,旋轉,旋轉……一直轉得兩個人都頭暈了,他們跌倒在沙灘上。海蓮仍然在笑,在喘
  
  息,發絲拂了滿臉。江宇文伏在沙上望著她,望著她那明亮的眼睛,望著她那顫動的嘴唇,
  
  然後,不知怎的,他的頭對她俯了過去,他的嘴唇蓋上了她的……。忽然間,他驚跳了起
  
  來,他發覺她的手緊箍著他的頸項,她的身子癱軟如棉。他掙紮的費力的拉開了她的手,喘
  
  息著站起身來,心裏在強烈的自責著:怎麽回事?自己是瘋了,還是喪失了理智?怎麽會發
  
  生這樣的事情?
  
  海蓮仍然躺在沙上,她的四肢軟軟的伸展著,臉上有著奇異的光,眼睛半睜半閉的仰視
  
  著他。渾身充滿了一份原始的、女性的、誘惑的美。“水靈!”他喃喃的念著:“你蠱惑
  
  我!”
  
  拋開她,他大踏步的跑開,翻過了岩石,他頭也不回的奔回了住處,一口氣跑進了房
  
  間。他關上了房門,立即拿起早上收到的那張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床上,自己在照片前面跪
  
  了下來,不斷的喊著說:
  
  “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
  
  夜裏,他决定了,他必須馬上離去,以免做出更大的錯事來。第二天,天還沒有亮,他
  
  就悄悄的走了,臨行前,他沒有再看到海蓮。水靈9/37
  
  六回到了都市裏,江宇文立即被一片喧囂的人群和穿梭不停的街車所吞噬了。他發現那
  
  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飛馳的車輛,那些閃亮熱鬧的霓虹燈,和那些商店中五顔六色的櫥窗,
  
  對他都變得無比無比的陌生了。不止陌生,而且是令人心慌,令人緊張,令人不安的。這和
  
  海邊的落日和日出,漁火和繁星距離得太遙遠了,遙遠得讓他無法習慣也無法接受了。他像
  
  逃避什麽似的在街上行走,像被什麽惡劣可怕的東西追趕一般,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藏起
  
  來。
  
  一連數日,他那迷失和慌亂的感覺始終有增無減,在迷失與慌亂的感覺以外,他還有種
  
  茫然的、不安的,和若有所失的感覺。他發現自己無法看書,無法工作,無法吃飯,也無法
  
  睡覺,甚至,他最後竟覺得自己根本不會生活了。閉上眼睛,他看到的是海邊的落日和黃
  
  昏,睜開眼睛,他看到的是海邊的日出和清晨。他的耳邊,終日響著的是海風的吟唱和海浪
  
  的低唱,他的腦子裏,一連串疊印著出現的,是海邊的岩洞和貝殼。他掙紮不出縈繞著他的
  
  海的氣息,擺脫不開那份強烈的、對於海的思念。他看什麽都不順眼,他聽什麽都不入耳,
  
  整日整夜,他心神恍惚,看到的全是一幅幅海邊的情景,聽到的全是一聲聲海浪的澎湃。還
  
  有那月光下的沙灘,以及沙灘上那個像水中的精靈般舞蹈著的人影。
  
  “水靈,”他喃喃的自語。“那個水靈,她有多大的蠱惑力和媚力!”搖搖頭,他強迫
  
  著自己不再去想這些事,攤開了相對論,攤開了量子力學,攤開了固態物理……他強迫自己
  
  把註意力精神放在書本上。但是,沒有用,那些書本裏的文字變得如此艱深,那些公式變得
  
  如此晦澀,他完全沒有辦法集中思想。於是,他憤怒的站起身來,繞室疾行。然後,他找出
  
  了那個“她”的照片,用鏡框配著,放在自己的眼前,凝視著照片,他生氣的對自己說:
  
  “看吧!江宇文,這個你夢寐所求的女孩子正在等待著你去為她建造一個安樂窩!努力吧!
  
  念書吧!去創造你的前途和未來吧!不要再昏頭昏腦的發傻勁了!”
  
  可是,這照片也失去了它的力量。他註意著照片,總覺得這照片有什麽不對頭的地方。
  
  最後,他發現了,那鏡框裏的面孔並非那個“她”,而是睜著一對天真的眼睛,對他默默的
  
  凝視著的海蓮!“我瘋了!”他想。“我真的是中了魔了!”
  
  摔開照片,他僕在桌上,用手緊緊的抱著頭。
  
  李正雄對於他的突然歸來並不感到意外,看到了他笑著說:“我知道你一定住不久,你
  
  會受不了那兒的枯寂和單調!”
  
  “枯寂!單調!誰說那兒枯寂和單調!”江宇文熱烈的嚷著。“在那兒,你永不會覺得
  
  枯寂和單調,日出日沉,潮生潮落,海邊有你看不完的景緻。夜裏,海會對你說話,對你唱
  
  歌,對你講故事。那些海的孩子——我指的是貝殼——等著你去為它安排一個傢。那些海的
  
  女兒,變成了無數的小水珠,浮在海面上……”“你在說些什麽呵!”李正雄驚愕的望著
  
  他。“你對海著了迷嗎?你說的話像個白癡!”
  
  像個白癡?江宇文渾身一震,這句話提醒了他什麽,他猛然間發現自己竟運用了海蓮的
  
  話,並且自然而然的有了她的思想。難道“白癡”這種疾病也是傳染的嗎?他呆得愣愣的瞪
  
  視著窗外,半晌,纔低低的說:
  
  “可能我也成了白癡了,因為白癡的世界比較美麗!”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李正雄說。
  
  “你不懂嗎?”他微微一笑,心底忽然涌起一份莫名的悵惘。“可是,有個人會懂的,
  
  那個水邊的小精靈,那個海的女兒。她懂的。”於是,這夜,他輾轉難眠。他不住的看到海
  
  蓮,那個用對天真的眸子望著他、笑容可掬的央求著的女孩:
  
  “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翻身,海蓮仍然在說:
  
  “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用棉被蒙住頭,海蓮仍然在說:
  
  “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把臉埋進枕頭裏,海蓮還是在說:
  
  “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從床上跳了起來,忍不住大聲的喊著:
  
  “海蓮!”這一聲呼喚既出,他就愣住了。用手抱住膝,他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心裏
  
  涌塞著一份難言的、酸酸楚楚的感情,裏面帶著濃濃的思念和淡淡的沮喪。
  
  “回海邊去?回海邊去?回海邊去?”這念頭終日在他的腦子裏徘徊。海,帶著強大的
  
  力量在呼喚著他,一聲又一聲的呼喚著他,他聽著那呼喚,一聲比一聲強,一聲比一聲大,
  
  一聲比一聲猛烈。但是,他仍然在掙紮,在抗拒,在退縮,抱著桌上的照片,他把它當作護
  
  身符般放在胸前,用來抵抗海的呼喚。“你救救我吧!”他對照片裏的那個她說:“救救
  
  我!救救我!”於是,午後,他收到了她來自異域的信,打開來,粉紅色的信箋上有著法國
  
  高級的香水味,娟秀的字跡優美整齊:
  
  “……如果你考上了留美,大概九月就可以來了,我會很高興的接待你。我現在生活得
  
  很舒適,常常和許多朋友去夜總會跳舞,你來了,可以加入我們一塊兒玩……再有,來的時
  
  候,幫我帶一粒鑽石來,要大的,臺灣的鑽石比這兒的便宜多了,不過,這並不表示我願意
  
  嫁你,我還想多玩幾年,多享受幾年,你會願意等的,不是嗎?……”
  
  信紙從他的手裏滑落到地下,他默默良久。然後,逐漸的,逐漸的,他感到一種嶄新的
  
  感覺流進了他的血管,他聞到的,不再是法國的高級香水味,而是海水的鹹味,混合了岩石
  
  與沙子的氣息。他心中的鬱結忽然開朗了,奇跡般的,豁然的開朗了。他眼前是一片明亮的
  
  廣曠的海潮,他的心在喜悅的跳動,他的血液在熱烈的奔流。“解脫了!”他脫口高呼。
  
  “解脫了!”他驚奇而狂喜的高呼。解脫了!多年的枷鎖和心靈上的壓迫在一剎那間解脫
  
  了!他衝出了屋外,他跳躍,他旋轉,他高歌。然後,他渾身每個細胞,每根纖維,每滴血
  
  都開始呼喊:“海蓮!海蓮!海蓮!”
  
  他一口氣跑到了李正雄那兒,帶著自己也不瞭解的興奮,抖出了他積蓄已久為了準備出
  
  國的全部費用,迫不及待的說:“這夠不夠購買你海邊的小木屋?”
  
  “你瘋了!”李正雄嚷著說:“你要購買那棟破房子做什麽?你明知道那根本不值
  
  錢!”
  
  “那是座皇宮!”江宇文笑著喊,聲音裏夾帶著數不盡的興奮。“一座為了海的女兒和
  
  駙馬爺所準備的皇宮!”
  
  “你說些什麽?你成了白癡了嗎?”
  
  “是的!”江宇文笑得更高興了。“我是白癡,好可惜,我到今天才發現我是白癡,我
  
  必須去找尋我的同類!”他笑著,一面嚮屋外衝去。“喂喂,你去哪兒?”李正雄追著嚷。
  
  “去海邊!”“什麽時候回來?”“再也不回來了!”“那麽,你的留美考試呢?你的
  
  她呢?”
  
  “我的她在海邊上,”他站住,笑容可掬的說。“她正等著我陪她去拾貝殼。至於另外
  
  那一個在國外的她,她不需要我,她有許多另一類型的白癡包圍著,給她金銀珠寶,給她物
  
  質繁華,給她大粒的鑽石。”
  
  他走了,他頭也不回的走了。當天晚上,他就回到了那濱海的小漁村,回到了那小木屋
  
  前面。
  
  抓住了那驚喜交集的老阿婆,他嚷著問:
  
  “海蓮呢?”“她跑走了。”老阿婆說:“你走的頭幾天,她就傻傻的坐在你房間的門
  
  檻上,一動也不動。後來她就跑走了,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我已經有三天沒有看到她!”
  
  江宇文丟開了老阿婆,掉轉身子,他嚮著海邊狂奔,他知道她在什麽地方,他跑著,不
  
  顧一切的跑著,沿著海岸綫嚮前跑,嘴裏大聲的喊著:
  
  “海蓮!”“海蓮!”“海蓮!”他一直跑嚮了望霞灣,爬上了岩石,他不住口的喊:
  
  “海蓮!海蓮!海蓮!”
  
  於是,他看到海蓮了,她正從那岩石的隙縫裏爬了出來,睏難的擡頭看他,由於饑餓,
  
  由於衰弱,她站起來又跌倒,跌倒了又掙紮著站起來……江宇文連滾帶滑的從岩石上溜了下
  
  去,迅速的奔嚮她,她又跌倒了,卻仰著滿是光彩的臉,對他渴望的伸長了手。他跑過去,
  
  她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腿,抱得緊緊的,死命的,一面把她那為淚水濡濕的臉頰,緊貼在他的
  
  腿上。“海蓮!海蓮!海蓮!”他哽咽的喊著,跪下身子,抱住了那黑發的頭。“我回來
  
  了,回來陪你拾貝殼,陪你聽海說話,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一輩子!”
  
  她用那對天真的眸子仰視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樣充滿了靈性、煥發著光彩和喜
  
  悅的一張臉,像一個小仙靈!她的嘴唇輕輕的蠕動著,笑靨迎人:
  
  “我知道你會回來!”她低聲的說,帶著夢似的溫柔和一份毫無懷疑的信念:“我知
  
  道!我知道!我知道!”
  
  海在他們的身邊唱著歌,一支好美麗好美麗的歌。月光靜靜的籠罩著他們,一幅好美麗
  
  好美麗的畫。
  
  一九六八·四·十九,深夜,初稿,於臺北
  
  一九六八·四·二十二,午後,修正完畢水靈10/37
  
  雲霏華廈
  
  你聽過這故事嗎?竹風?你知道那個傻傻的小姑娘,
  
  名叫雲霏的嗎?在這兒,我要告訴你這個故事,這個關
  
  于云霏的故事。“這實在是個倒楣的日子!倒楣倒到了傢!倒到了十八層地獄,倒到印
  
  度國,倒到西天上去了!”
  
  雲霏一面嚮屋後的山坡上衝去,一面嘴裏嘰哩咕嚕的駡著。她穿了件紅襯衫,鬆鬆的輓
  
  著袖口,敞著衣領,下面穿著條白色運動短褲,裸露著兩條修長而亭勻的腿。一頂寬邊的白
  
  色大草帽下,是一張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臉,和一對怒睜著的、冒著火的大黑眼睛。那濃眉
  
  上揚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樣子,那挺直的鼻梁更顯得倨傲和倔強,至於那長得相當美好的
  
  嘴,卻那樣嚴重的努著,顯出一副說不出來的任性和魯莽。這就是雲霏,像她母親說的,
  
  “永不可能變成一個大傢閨秀,”誰要做大傢閨秀呢?天知道!她走嚮那山坡上的一個小樹
  
  林裏,這是她最愛的樹林,由一些槭樹、尤加利、榕樹,和相思樹合組而成。不論春夏秋
  
  鼕,這樹林永遠是一片緑葉蔥莒。因此,雲霏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它“緑屋”。若幹年
  
  前,她曾看過一部奧黛麗赫本演的電影,名叫“緑廈”,這緑屋的典故,就出於此。緑屋是
  
  雲霏的一個小天地,像這一類的小天地,她還有好幾個。緑屋後面,有一條河,水面反射著
  
  陽光,總是一片晶瑩,河邊是無數的鵝卵石與岩石,是個垂釣的好所在,這條河,雲霏稱它
  
  作“水晶房”。假若你沿著水晶房往上遊走,會走到一個山𠔌中,山𠔌裏是一塊平坦的草
  
  地,上面綴滿了一簇簇紫色的、鈴狀的小野花。這山𠔌,雲霏稱它作“紫鈴館”。再往上深
  
  入,可以爬到一個山頭上,上面有孤鬆直立,終日雲鎖山嶺,煙霧蒙蒙。雲霏就叫它“煙霞
  
  樓”。這“緑屋”、“水晶房”、“紫鈴館”、“煙霞樓”合起來,就成為雲霏的世界。她
  
  給了它一個總名稱,叫作“雲霏華廈”。
  
  現在,雲霏走進了“緑屋”,脅下夾著一本都德的名著《小東西》,嘴裏兀自在不停的
  
  咒駡。一面,她選擇了一棵大樹,有著粗壯的樹幹,分叉的枝椏,和濃密的緑葉的樹。四顧
  
  無人,她就攀住了枝幹,輕捷的縱了上去,然後,沿著樹幹,她熟練的往上爬,選擇了一個
  
  十分舒服的所在,她坐了下來,伸長了雙腿,倚靠在樹幹上,整個的身子都隱藏在密葉深
  
  處。“好了!”她喃喃的自語。“讓他們來找我吧,找得到我纔見了他們的大頭鬼!想叫我
  
  在宴會上裝淑女,呸!做夢!”
  
  扯掉了大草帽,露出了滿頭烏黑的、亂糟糟的短發,她用手枕著頭,把書本放在一邊的
  
  枝幹上,開始出神的想起來。
  
  一切是怎樣開始的呢?
  
  怨來怨去,怪來怪去,恨來恨去,都是那個張伯母不好,就是她,三天兩頭跑到傢裏來
  
  對母親說: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李太太,我看你們傢雲霏的毛病,就是沒個男朋友。別看現在
  
  社交公開,男女都自由戀愛,但是,像雲霏這種女孩子,還真要父母幫幫忙!你給她找個男
  
  朋友,我包你,她那千奇百怪的毛病兒就都好了!”
  
  千奇百怪的毛病兒!天知道!她有什麽毛病呢?如果說成天喜歡在山野裏跑算是“毛
  
  病”的話,她覺得成天待在一間幾坪大的屋裏搬弄是非纔是更大的“毛病”呢!但是,那老
  
  實的母親呵,卻認真的發起愁來了。於是,已經結了婚的大姐、二姐、三姐都被奉命“給雲
  
  霏物色個丈夫”了。就這樣,一天到晚,就看到大姐二姐三姐輪流回娘傢,同時,趙錢孫李
  
  諸傢太太川流不息的來和母親交頭接耳,然後,這件倒了十八輩子楣的事就發生了。
  
  那天,大姐雲霓興衝衝的跑了來,劈頭一句話就是:
  
  “媽!你還記得徐震亞嗎?”
  
  “徐震亞?”母親衹眨巴眼睛。
  
  “就是小時候和我們鄰居,整天跟雲霏打架比爬樹的那個徐震亞!”“哦!他呀!”母
  
  親恍然大悟:“就是雲霏給他起外號,叫他虎頭狗,他也給雲霏起外號,叫雲霏瘋丫頭的那
  
  個孩子嗎?”
  
  “是呀!”“他不是舉傢都搬到美國去了?我和那徐太太還是好朋友呢!多年都沒消息
  
  了。你怎麽突然記起他來?”
  
  “我告訴你,媽,那徐震亞現在在美國已經拿到博士學位了,馬上就要回臺灣。他的哥
  
  哥和立群在美國時是同學,寫封信給立群說,要我們照顧徐震亞,同時,幫他物色一個女朋
  
  友,換言之,就是托我們給徐震亞做媒,你看,這不是雲霏的大好機會嗎?”立群是雲霓的
  
  丈夫,該死!誰讓他認識那個見鬼的徐震亞!那個虎頭狗!雲霏對他記憶猶存,一張大臉,
  
  滿身結實的肌肉,會爬樹,會掏鳥窩,會打架,還會欺侮人!讓他下十八層地獄去吧!那倒
  
  楣的虎頭狗!但是,母親的興趣卻來了:“那孩子……長得如何?”
  
  “你以為人傢還像虎頭狗呀?長大了,挺漂亮呢!我這兒有照片,媽,你看!”於是,
  
  母女二人的頭湊在一塊兒,對著那張照片窮看,看得那樣津津有味,好像那是十八世紀海盜
  
  的藏寶地圖似的。母親的頭點得像咕咕叫鐘上的鴿子,眉開眼笑,嘴裏不住的贊美著:“真
  
  不錯,確實不錯!的確不錯!他到臺灣來做什麽呀?”
  
  “他是美國一傢工廠的工程師,那傢工廠要在臺灣設分廠,派他來打前站的。”“哦,
  
  條件真不壞,確實不壞,的確不壞!”
  
  “我說,媽,你這兒房子大,又在郊外,空氣好,幹脆把他接到傢裏來住,這樣,他們
  
  兩個接觸的機會多……事情準成!但是,你可得讓雲霏打扮打扮,放文靜點兒,否則,她那
  
  副瘋丫頭相,不把別人嚇昏纔怪!”
  
  “這個徐震亞什麽時候來呀?”“就是下個月!”“那就這樣說定了吧!”母親興高采
  
  烈的說:“我馬上給徐太太去封信,拉拉老關係。再收拾出一間房間來,哎,這事要是成
  
  了,那纔好呢!我心裏這個大疙瘩纔放得下呀!”
  
  然後,今天這個倒楣的日子就來了。一清早,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三姐、三
  
  姐夫全到齊了,母親叫了一桌子菜,說是要給那個虎頭狗接風。三個姐姐擠在雲霏的房裏,
  
  要給她化妝,要給她梳頭,要給她穿上一件……天!居然是件旗袍呢!氣得她又吼又叫又發
  
  脾氣又詛咒,但是,幾個姐姐加一個母親,嘰嘰喳喳的,扯胳膊扯腿的,鬧得她毫無辦法。
  
  母親又那樣低聲下氣的,好言好語的,搖頭嘆氣的,左一句,右一句:“我的好小姐,你就
  
  依了我吧!”
  
  “我的天魔星呀,你穿上這件衣服吧!”
  
  “真是的,我哪一輩子欠了債,生下你這個造孽的東西呀!”她一生不怕別的,就怕母
  
  親的嘆氣和嘮叨,最後,她實在耐不住了,豁出去讓她們“作怪”吧!坐在那兒,她像個木
  
  頭人一樣,說不動就不動,任憑她們搽胭脂抹粉畫眉毛,她衹當自己是木頭做的,僵著胳膊
  
  和腿,讓她們換衣服。最後,總算都弄停當了,大姐說:
  
  “瞧,化化妝不就成了小美人了!”
  
  “真漂亮,”二姐接口:“真想不到雲霏這樣出色!”
  
  “哎,那個徐震亞不著迷纔怪呢!”三姐說。
  
  雲霏攬鏡一照,禁不住“呀”了一聲,身子往後就倒。大姐慌忙扶住她,急急的問:
  
  “怎麽了?怎麽了?”“我要暈倒!”她叫著說:“我馬上就會暈倒,快把鏡子砸了
  
  吧,裏面那個妖怪讓我倒足了胃口!”
  
  “你知道什麽,雲霏!”大姐說:“男人就喜歡女人這個樣兒!”“原來男人都喜歡妖
  
  怪,”她呻吟著。“他們一定有很稀奇的結構。”“別說怪話了,”母親說:“我們也該出
  
  發到飛機場去接人了!”“你休想我這個樣子出門,”她嚷著:“也休想讓我去接那條虎頭
  
  狗!”“跟你商量商量好嗎?”母親忍著氣說:“待會兒你當面別叫他虎頭狗好嗎?”“那
  
  叫他什麽?”她瞪大了眼睛,思索著。“對了,虎頭狗是俗名,學名叫作——拳師狗,對
  
  了!是拳師狗!”
  
  “天!”母親從鼻子裏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來。“有誰能教教我,該拿這個瘋丫頭怎麽
  
  辦?”
  
  “該去機場了,媽,”大姐說:“我看,就讓雲霏留在傢裏,我們去接吧,反正等會兒
  
  就見面了。”
  
  於是,母親唉聲嘆氣的,跟姐姐們走了。雲霏就等著她們出門,她們前腳纔踏出大門,
  
  她已經衝進了浴室,放上一盆水,衹兩分鐘的時間,就把那張妖怪臉給打發掉了。然後,她
  
  扯下了那件衣服,穿上了自己的襯衫短褲,抓了一頂草帽,從後門衝了出去,一溜煙的跑
  
  了。
  
  這就是雲霏現在坐在大樹上生氣咒駡的原因。
  
  時間慢慢的流過去,她悠哉遊哉的躺在大樹上,虛眯著眼睛,從那樹葉隙中,看天際的
  
  白雲青天。衹一會兒,她就忘懷了徐震亞,天空那樣藍,藍得澄淨,藍得透明,藍得發亮,
  
  白雲飄浮,如煙如絮,來了,去了,在那片澄藍上不留下絲毫痕跡,她看呆了,看得出神
  
  了。
  
  “雲霏!雲霏!雲霏!你在那兒?”
  
  一連串的呼喚聲打破了緑屋中那份沉靜安詳的空氣,雲霏陡的一驚,思想從遙遠的天際
  
  被拉回了地面,她撥開一些樹枝,悄悄的嚮下看,大姐雲霓正氣急敗壞的衝進了緑屋,把手
  
  圈在嘴邊,大聲的吼叫著:
  
  “雲霏!你別開玩笑,全家都等你吃飯呢!雲霏!雲霏!雲霏!”她喊著,經過了雲霏
  
  所躲藏的大樹下,絲毫沒有發現雲霏就在她的頭頂上。雲霏禁不住要笑,又慌忙用手去捂住
  
  嘴,因為這樣一動,她身邊那本《小東西》就“噗”的一聲掉落了下去,不偏不倚的打在雲
  
  霓的頭上,雲霓迅速的擡起頭來,嚮大樹頂上看去,雲霏被發現了。
  
  “雲霏!你還不下來!這真太過分了!”雲霓氣得漲紅了臉。“哦,我可不是故意
  
  的!”雲霏慌忙解釋。“那本書……那本書……它自己要下去!”水靈11/37
  
  “你怎樣?你到底來不來吃飯?”雲霓板著臉,拿出雲霏最怕的武器,她知道這個小妹
  
  妹雖然倔強,卻最重姐妹之情。“我告訴你,你要不然就下來,乖乖的跟我回去吃飯,要不
  
  然,我這個做姐姐的就再也不要理你,今生今世都不跟你說話!”
  
  “喲,好姐姐,”雲霏果然慌了。“幹嘛生這樣大的氣,回去就回去好了!”從樹上跳
  
  了下去,她滿頭髮挂著樹葉樹枝,渾身的青草和樹皮,裸露的大腿上抹了一大片黑,衣領上
  
  還垂著根稻草,笑嘻嘻的對雲霓咧開了嘴:
  
  “怎樣?那個‘真不錯,確實不錯,的確不錯’的虎頭狗已經來了嗎?”雲霓瞪視著
  
  她,深吸了口氣:
  
  “我的天!”她喊著:“你不把他嚇暈倒纔怪!快從後門進去,趕快化化妝再見客
  
  吧!”
  
  “休想!”雲霏叫:“我回去了!我先走,你慢慢來!”撒開腿她如飛般的嚮前衝了出
  
  去。
  
  “雲霏!雲霏!哎,我的天!”雲霓直著脖子在後面喊,雲霏卻早就跑得沒有影子了。
  
  像個大火車頭,雲霏直衝進大門,又直衝進客廳,正好雲霏的二姐雲霞正在嚮那客人吹
  
  噓著自己的妹妹:
  
  “我的小妹是我們傢最文靜,最漂亮,也最溫柔的……”她的句子中斷了,目瞪口呆的
  
  望著那剛剛衝進來的雲霏,滿桌子的人都呆住了。衹有那位來客,卻用一對神采奕奕的眸
  
  子,含笑的盯著那闖進來的少女。
  
  雲霏直視著座中的生客,那人頗出乎她意料之外,絲毫也不像個虎頭狗,修長的個子,
  
  整潔而並不考究的服裝,兩道不太馴服的濃眉下,是一對慧黠而漂亮的眼睛。他正含著笑,
  
  那笑容是略帶嘲弄而又滿不在乎的。“好,”雲霏對他點了點頭,挑了挑眉毛,尖刻的說:
  
  “想必你就是那位‘真不錯,確實不錯,的確不錯’的虎頭狗了?”
  
  那男士怔了怔,一時似乎頗為睏惑。但是,立即,他掩飾了自己的驚奇,對她徐徐彎
  
  腰,笑容在他的嘴角加深。
  
  “是的。”他坦率的回答,緊盯著她,眼光灼灼逼人。“那麽,你應該就是那位‘最文
  
  靜,最漂亮,也最溫柔’的瘋丫頭了。”這次,輪到雲霏來發怔了,她怔了兩秒鐘,接著,
  
  她就縱聲大笑了起來,笑得天翻地覆,地覆天翻。而那衹虎頭狗呢,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得
  
  比她更厲害,更起勁。然後,滿桌子的人也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當那氣喘籲籲的雲霓趕
  
  回來的時候,就碰到這個“狂笑”的“大場面”,她呆怔在那兒,真弄不清楚是不是所有的
  
  人都發瘋了。
  
  晚上,有很好的月光。
  
  徐震亞在那塊緑色的山坡上,緩慢的踱著步子,那青草的芬芳,和那出野的氣息包圍著
  
  他。天上,寒星明滅,皓月當空,幾片淡淡的雲,輕飄飄的,不著邊際的掠過。幾絲微微的
  
  風,輕柔的撲面而來,帶著些野百合和雛菊的混合香味。他有些兒神思恍惚,多少年來,被
  
  關在都市的煩囂中,他幾乎已遺忘了自然的世界。現在,聽著遠處的鳥啼,看著草叢裏營火
  
  蟲的明滅,他深陷在一種頗受感動的情緒裏。
  
  一陣腳步聲急促的趕來,一聲魯莽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沉思:“喂喂!我在到處找你!”
  
  他回過頭,月光下,雲霏的眸子清亮。
  
  “哦,”他笑笑。“我的名字不叫喂喂。”
  
  “叫什麽都一樣,反正我在叫你。”她大踏步走上前來。
  
  “有什麽事嗎?”他問。
  
  “你會在我傢住很久,所以,我要在你剛來的時候,就先和你談清楚一件事,免得以後
  
  麻煩。”
  
  “哦?”他盯著她。“是這樣,”她指指身後的那幢房子:“你知道在你來以前,那幢
  
  房子裏就在進行一項陰謀嗎?”
  
  “陰謀?”他挑高了眉毛。
  
  “是的,我母親和我的姐姐們。她們在苦心的計劃一項陰謀,”她坦率的望著他,重重
  
  的說:“她們‘居然’想要把我嫁給你!”“哦?”徐震亞愣了一下,立即,他的嘴角浮起
  
  了一個難以察覺的微笑,他的眼睛裏閃爍著一抹頗有興味的光芒,深深的看著她。“我必須
  
  告訴你,”她繼續說,語氣是堅决果斷而自信的。“我根本不會嫁給你,完全無此可能。”
  
  “是嗎?”他微笑起來。“為什麽?”
  
  “是這樣,”她有些睏難的說:“首先,你要瞭解,我不是那種肯關在幾個榻榻米的房
  
  間裏,為一個男人而活著的女人,我離不開我的雲霏華廈。”
  
  “雲霏華廈?那是什麽地方?”
  
  “你現在就在雲霏華廈裏。”她一本正經的說。
  
  “哦?”他眼裏的興味更加深了。“說下去!”“第二,我不會戀愛,也不會愛你,愛
  
  情是婚姻最重要的因素,所以,我不能嫁你。”
  
  “為什麽不會愛我?”“你不漂亮!”“噢!”“最起碼,沒有星星、浮雲、樹木、原
  
  野、流水、岩石……這些來得漂亮,你不必生氣,事實上,沒有一個人類是漂亮的。”
  
  “哦,”他驚奇的望著她。“再有呢?”
  
  “第三,你也不會愛上我。”
  
  “是嗎?”“我警告你,我有千奇百怪的毛病兒。”
  
  他點點頭,盯著她的眼睛更亮了。
  
  “你說完了嗎?”他問。
  
  “差不多了。”“那麽,聽我說幾句吧!”他站住,微笑的。“第一,我並沒有意思要
  
  娶你。第二,我也沒有愛上你。第三,我根本不要結婚。第四,我在美國有女朋友。第五,
  
  我警告你別愛上我,我有萬奇千怪的毛病兒。”
  
  雲霏怔了怔,接著,忍不住笑了。
  
  “這麽說來,我們之間沒有什麽衝突了?”
  
  “完全沒有。”“也都彼此瞭解了?”她再問。
  
  “我相信是的!”“好!”她對他伸出手來,顯出一副慷慨而大方的樣子來:“我允許
  
  你做雲霏華廈的訪客!”
  
  他握住了那衹手,很緊。流螢在他們四周穿梭。
  
  “你的訪客不少。”他看著那些流螢:“剛剛我還聽到一隻鵓鴣鳥在叫門呢!”她的眉
  
  毛飛揚。“你懂了。”她輕聲說:“你是第一個認識雲霏華廈的人。明天,我該帶你到整個
  
  大廈裏參觀一番,你必須看看緑屋、水晶房、紫鈴館,和煙霞樓。”
  
  一星期過去了。這天下午,陽光美好的照射著,大地靜悄悄的。雲霏走進了紫鈴館,她
  
  一面走著,一面在高聲的唱著一支她自編的小歌:“雲兒飄,水兒搖,鳥啼聲喚破清曉。山
  
  如畫,柳如眉,春光旖旎無限好。蝶兒舞,蜂兒鬧,惜春常怕花開早。紫鈴館,煙霞樓,草
  
  裙款擺香風裊。我高歌,我逍遙,倚泉石醉臥芳草。”
  
  唱著,唱著,在那喜悅的情緒中,在那陽光的閃熠下,在那草原和野花的芬芳裏,以及
  
  那懶洋洋的、初春時節的和風微醺之中,她不由自主的手舞足蹈起來,她歌唱,她旋轉,她
  
  騰躍……。她把無盡的青春與活力抖落在那無人的山𠔌中。像一隻無拘無束的小鳥,像一片
  
  逍逍遙遙的浮雲,像一縷穿梭而瀟灑的微風……她奔跑,旋轉,跳躍……然後,忽然間,她
  
  踩到了一樣東西,同時,一個人從紫色小花和草叢深處跳了出來。“噢!”雲霏嚇了一大
  
  跳,瞪著他,那個徐震亞!“你在這兒幹什麽?”她有些其勢洶洶的,很不高興有人闖入了
  
  她的小天地,又破壞了她正沉迷著的那份寧靜的、悠閑的喜悅。
  
  “倚泉石醉臥芳草!”徐震亞慢慢的回答,望著她。“原諒我擅自走進你的紫鈴館裏
  
  來,你知道,這兒太誘惑我。草裙款擺香風裊,我衹想欣賞一會兒,卻不知不覺的睡著
  
  了。”
  
  雲霏看看他,在他身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你喜歡這兒的一些什麽?”她問。
  
  “太多了!”徐震亞由衷的嘆了口氣。“我在這兒已經消磨了好幾小時,看那些小紫花
  
  在微風下點頭,還有那片狗尾草像波浪似的搖曳……剛剛有一條蜥蜴從那塊大石頭上爬過
  
  去,還有衹緑色的鳥在水面穿來穿去的唱著歌,接著,又有個白衣服的小仙女駕著一片雲飄
  
  墜下來,在水邊的草地上散布著春天的聲音……”“小仙女?”雲霏瞪著他:“我不信。”
  
  “我發誓!”他一本正經的。“確實有個小仙女,她唱著一支十分美妙的小歌,我還記
  
  得前面幾句。”“怎樣的?”“雲兒飄,水兒搖,鳥啼聲喚破清曉。山如畫,柳如眉,春光
  
  旖旎無限好……”
  
  雲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原來你在開玩笑!”她不高興的說。
  
  “你錯了,我沒有開玩笑。”徐震亞深深的望著她,語音有些特別。“我一點兒也不開
  
  玩笑。瞧瞧這兒,雲霏,一片雲,一支草,一朵小野花,一塊小岩石,以至於小溪流裏的一
  
  滴水,一個小泡沫,一條小銀魚,或一隻鳥,一縷微風,一綫陽光,一顆鮮紅的草莓,一葉
  
  青翠的萬年青……全都這麽美,這麽生動,這是自然的産物,然後,它們加上一個你,變成
  
  了一份真真實實的‘完美’。你那樣飄逸,那樣脫俗,那樣不食人間煙火……你不是小仙
  
  女,又該是什麽?”
  
  雲霏坐在那兒,弓著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她呆呆的看著徐震亞,大而野性的眼睛裏有
  
  一絲迷惑。
  
  “你知道……你知道……你居然知道這些東西的美麗。”她喃喃的說。“我知道,”徐
  
  震亞似乎受到了侮辱:“你以為我什麽都不能領會嗎?哦,雲霏,你當我是什麽?”
  
  “是一個大機器上的一個小齒輪。”
  
  徐震亞愣了一下,然後,他開始咀嚼這句話,而越咀嚼就越感到有深深的意味。豈不
  
  是!這些年來,讀書,奮鬥,競爭,做事,匆忙,奔波……面對的是大機器、小機器,看的
  
  是數字、表格、電腦、計算機……是的,他衹是個大機器上的小齒輪,無止無休的操作,操
  
  作,旋轉,旋轉……。這些年來,他從沒有認清過自己,但在這一剎那,她用一句話就完完
  
  全全的說明白了:是一個大機器上的小齒輪!水靈12/37
  
  “哦!”好半天之後,他纔輕呼出一口氣來。緊盯著雲霏,他眩惑的說:“那麽,助我
  
  吧,小仙女,用你手裏那支小金棒點我一下吧!”她手裏正在玩弄著一支長長的狗尾草,聽
  
  到他這樣說,她就毫不考慮的用那狗尾草在他身上打了一下。他卻不由自主的一震,好像這
  
  真是根仙女的魔棒,已把他抽筋換骨,打落了他的凡胎俗根。“現在,”他沉吟的說:“我
  
  是不是‘漂亮’一些了?”
  
  “怎麽說?”“記得第一天晚上的談話嗎?”他凝視她:“拿我和你手裏那根狗尾草比
  
  比吧,哪一個漂亮?”
  
  她認真的比較著,看看狗尾草,又看看徐震亞,再看看狗尾草,再看看徐震亞。然後,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拋掉了草,她跳起來說:“我看,你快被我那些千奇百怪的毛病兒傳
  
  染了!”
  
  “確實。”他微吟著。“來!”她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們去煙霞樓,我有東西要讓你
  
  看!”他站了起來。“即使你讓我看的是一個神仙們的舞蹈會,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他喃
  
  喃的說著,跟著她嚮群山深處跑去。
  
  “哦,媽,你一定得讓小妹化妝得漂亮點兒。”大姐雲霓又在和母親嘀嘀咕咕了。“怎
  
  麽自從徐震亞搬來之後,我看小妹絲毫沒變好,反而更瘋了!”
  
  “還說呢,”母親嘆口氣:“震亞剛來的時候,還人模人樣的,這幾個月下來,他也跟
  
  著雲霏學,不修邊幅,整天除了上班以外的時間,就和雲霏在山野裏跑。”
  
  “那麽,豈不是……”雲霓含有深意的和母親擠擠眼睛:“那也不錯呀!”“你不知
  
  道,他們……他們根本像兩個孩子,每天談的全是大樹呀,喇叭花呀,小魚呀,狗尾草
  
  呀……哦哦,雲霓,我告訴你,不止我們的雲霏是個瘋丫頭,我看……我看……那徐震亞也
  
  是個瘋小子呢!”
  
  雲霏站在窗外,聽完了母親這段議論之後,她就大大的撇了撇嘴,聳了聳鼻子,轉身嚮
  
  山坡上走去了。
  
  穿過了緑屋,她來到了水晶房,坐在一塊大岩石上,她脫掉了鞋襪,把腳浸在那涼沁沁
  
  的水中,用腳趾不住的撥弄著流水。這正是黃昏,落日正嚮紫鈴館的方向沉落,晚霞滿天,
  
  是許許多多發亮的、彩色的雲,把流水都染紅了。她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沉思著,忽然感
  
  到了一份難言的、奇異的落寞,四周是太靜了。流水的潺□,鳥聲的啾啁,微風的低吟……
  
  自然的音籟不絶於耳,但是,匯合起來卻依然“沉靜”。為什麽呢?她側耳凝思,潛意識裏
  
  卻似有所待。
  
  “雲霏!雲霏!你在哪兒?”
  
  一聲男性的呼喚破空而來,雲霏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一個微笑悄悄的浮上她的嘴角,
  
  那個瘋小子來了。
  
  “雲霏!雲霏!雲霏!”
  
  隨著呼喚聲,徐震亞出現了,望著坐在岩石上的雲霏,他責備的嚷著:“好哦,你坐在
  
  這兒一聲也不響,讓我找遍了雲霏華廈,你幹嘛不理我?”“我在想……”“想什麽?”她
  
  搖搖頭,迷惘的笑笑。
  
  “我也不知道。”她輕聲說。
  
  徐震亞看著她,落日的光芒,柔和的染在她的身上、發上,和面頰上,那對亮晶晶的黑
  
  眼珠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采,溫柔如夢,閃亮如星。她身上那份野性不知在何時已消
  
  失了,這時,她看來幾乎是沉靜的。
  
  “哦,”他微吟,跨著水中凸起的岩石嚮她走近。“有沒有位子給我坐?”她的身子嚮
  
  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狹小的位置。
  
  “你似乎有些悶悶不樂。”他說,在她身邊坐下來。
  
  “媽媽和大姐剛剛在傢裏駡我們呢!”她說。
  
  “是嗎?”“她說我是個瘋丫頭,你是個瘋小子!”
  
  他咬住嘴唇,想笑。一種新的、穎悟的情緒貫穿了他,他瞪視著她,笑容遍布在眼底眉
  
  梢。
  
  “你笑什麽?”她問。“你母親的話,頗有點道理。”
  
  “哼!”她聳聳肩。“我不覺得有什麽道理!”
  
  “瞧!”他指著:“一隻翠鳥!”
  
  她看過去,果然,一隻好漂亮好漂亮的翠鳥,滿身藍金色的羽毛,迎著太陽,發出寶石
  
  般的亮光。它在水面不住的迴旋、翻飛,賣弄似的伸展著它的翅膀,然後,它停在一塊岩石
  
  上,開始頗為驕傲的,用那美麗的長喙梳弄著它的羽毛,一面梳著,它一面微側著頭,轉動
  
  著骨碌碌的黑眼珠,似乎在傾聽著什麽。然後,另一隻翠鳥掠空而來,直撲到那衹翠鳥面前
  
  的水波裏。“噢,還有一隻呢!”雲霏低呼著。
  
  “是的,這是衹公的,石頭上那衹是母的。”徐震亞說,他的手不知不覺的繞在雲霏的
  
  腰上。
  
  那衹公的翠鳥掠水而過,它開始啁啾的低鳴,環繞著另一隻低飛,不住的展覽著那美麗
  
  的羽毛,接著,它停在那衹對面的石塊上,開始了一段小步的舞蹈,它蹦跳,它唱歌,它展
  
  開它的翅膀……。“哦,好美!”雲霏輕輕的說,眩惑的。“但是,它在做什麽?”徐震亞
  
  註視著雲霏。你!這山林的小仙女,你教過我許許多多的東西,現在,輪到我來教你了。
  
  “它在求愛。”他低聲的,溫柔的說:“這是自然,你懂嗎?上帝造物,有山有水,有
  
  樹有花,有陰有陽,有男翠鳥,也有女翠鳥。”“哦?”她望著他,瞪大了眼睛。
  
  “現在,男翠鳥在嚮女翠鳥求愛,女的高踞在上,等待著男的,男的盡量賣弄他的英
  
  姿,去博取女的歡心。”
  
  “哦?”“你愛自然,你愛美,你可知道,求愛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且,是最美的一
  
  部分。你看它們!”
  
  她看過去,那衹公的翠鳥已跳到它女友的那塊岩石上,像捉迷藏一般,它們開始了一小
  
  段的追逐和逃避,一個欲擒故縱,一個半推半就,它們彼此對峙著,歌唱、舞蹈、跳躍,然
  
  後相近、相撲、相倚偎……那藍金色的羽翼撲落了無數燦爛的、眩目的光華。“這就是最美
  
  麗的那份自然,”他繼續說著:“這就是世界,是天地萬物存在的源泉,一個字:愛!”他
  
  盯著她:“看到了嗎?有母翠鳥,就有公翠鳥,有鳳必有凰,有鴛必有鴦,……上帝造它
  
  們,為了要讓它們相愛,所以,有瘋丫頭,必定有個瘋小子!”他的頭俯下來,在她還沉浸
  
  在那份眩惑中的片刻,他的嘴唇已緊壓在她的唇上,他的手臂繞過來,緊緊的擁住了她。流
  
  水潺□,微風低吟,翠鳥在彼此嘰嘰咕咕的述說著衷情……萬籟俱寂,天地混沌……她從他
  
  的胳膊裏擡起頭來,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那黑亮的眼珠現在看起來好無助,好溫
  
  柔,好可憐。“我……我……我說過,我……不是那種為一個男人而活著的女人。”她可憐
  
  兮兮的說。“但你是為我而活著的!”他望著她,深深的。
  
  “我……我……我離不開雲霏華廈。”她更囁嚅了。
  
  “沒有人要你離開,衹是,你應該給雲霏華廈找一個男主人,你一個人照顧這樣大的大
  
  廈,不是太孤獨了嗎?我會是個很好的男主人。”“還有……還有……”她的模樣愈加可憐
  
  了。“我……我……我還有千奇百怪的毛病兒呢!”
  
  “我有萬奇千怪的毛病兒呢!”他嚷著。
  
  “而且,而且,我說過……我是不結婚的!”
  
  “這種傻話,我們都說過,那是因為我們沒有長大,也沒有認識這世界!”“再有……
  
  再有……你不是說你在美國有女朋友嗎?”
  
  “那是我編出來騙你的,因為你那時太驕傲了!”
  
  “哦!”她瞪大眼睛:“但是,但是……”
  
  “哦,我的天!”他喊著:“我有藥方兒來治療你這些‘還有’‘再有’‘但是’和
  
  ‘而且’!”
  
  迅速的,他的嘴唇重新壓了下去,堵住了那張小小的、可憐兮兮的、囁嚅著的嘴唇。她
  
  呻吟,她嘆息,然後,她的手臂繞了上來,緊緊的環抱住了他。
  
  大地靜悄悄的,衹有流水的潺□和微風的輕唱。那兩衹翠鳥,現在已經不再啁啾和跳舞
  
  了,它們莊嚴的站在岩石上,微側著頭兒,對他們兩人凝視著,似乎也頗為明白,自己完成
  
  了一些怎樣神聖的任務。本來嗎,在希臘神話裏,翠鳥就是由兩個相愛著的好神仙變幻出來
  
  的。現在,它們交頭接耳了一陣子,撲了撲翅膀,雙雙無聲無息的飛走了。
  
  太陽沉落了下去,暮色慢慢的遊來。天邊已閃現出夏夜的第一顆星光。幾點螢火蟲從草
  
  從中飛來,圍繞在他們四周飛舞穿梭,一隻青蛙在岩石縫裏探著頭兒,榕樹上有衹蟬兒突然
  
  引頸而歌……雲霏華廈裏的客人們都悄悄聚攏,在暗中保護著它們的男女主人。這世界是愛
  
  人們的。不是嗎?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夜水靈13/37
  
  風鈴
  
  窗外在下雨,竹風。那些白茫茫的雲層厚而重的堆
  
  積著。飄飛的細雨漠漠無邊,像煙,像霧。也像我那飄
  
  浮的、捉摸不定的思緒,好蒼茫,好寥落。
  
  想聽故事嗎?竹風?我這兒有一個。讓我說給你聽
  
  吧!輕輕地、輕輕地說給你聽。
  
  一對著那整面墻的大鏡子,瀋盈盈再一次的打量著自己,那件黑緞子低胸的晚禮服合身
  
  的緊裹著她那纖小的腰肢,胸前領口上綴著的亮片片在燈光下閃爍。頸項上那串發亮的項鏈
  
  和耳朵上的長耳墜相映,她周身似手都閃耀著光華,整個人都像個發光的物體。她知道自己
  
  長得美,從童年的時候就知道。現在鏡子裏那張臉,經過了細心的化妝,更有著奪人的豔
  
  麗,那長長的睫毛,那霧蒙蒙的眼睛,那挺挺的鼻梁,和那小小的嘴……她看來依然年輕,
  
  依然迷人,雖然,那最好的年齡已經離開了她,很久以來,她就發現自己的生活裏不再有夢
  
  了。而沒有夢的生活是什麽呢?衹是一大片的空白而已。她搖搖頭,鎖鎖眉毛,再輕輕的嘆
  
  口氣。今晚她有點兒神魂不定,她希望等會兒不要唱錯了拍子。怎麽回事呢?她不知道。上
  
  電視、上銀幕、上舞臺,對她都是駕輕就熟的事。這些年來,她不是早就習慣於這種忙碌
  
  的、奔波的、“粉飾”的生涯了嗎?為什麽今晚卻這樣厭倦,這樣茫然,這樣帶著感傷的、
  
  無奈的情緒?“掌聲能滿足你嗎?衹怕有一天,掌聲也不能滿足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
  
  尋些什麽!”
  
  若幹年前,有人對她說過這樣幾句話。說這話的人早就不知道到何處去了?歐洲?美
  
  洲?澳洲?總之在世界的一個角落裏,過他自己所謂的“小天地”中的生活。“小天地”!
  
  她陡的一愣,腦中有一絲靈感閃現,是了!她突然找到自己的毛病了,她所缺乏的,就是那
  
  樣一個“小天地”啊!那曾被她藐視,被她譏笑,被她棄之如敝屣的小天地!如今,她擁有
  
  成千成萬的影迷、歌迷,但是,為什麽,她會覺得這樣空洞,沒有一點兒“天地”呢?
  
  “我迷失了。”她對著鏡子輕輕的說。“我遺失了很多東西,太多太多了!”她再嘆口
  
  氣。化妝室的門外,有人在急切的敲著門,節目負責人在喊著:“瀋小姐,請快一點,該你
  
  上了!”
  
  她拋下了手裏的粉撲,走到門口,打開房門,對節目負責人說:“通知樂隊,我要改變
  
  預定的歌,換一支,我今晚想唱《風鈴》。”“哦,”那負責人張口結舌:“這有些睏難,
  
  瀋小姐,節目都是預先排好的,樂隊現在又沒有《風鈴》的譜,臨時讓他們換……”“他們
  
  做得到的,真不行,衹要打拍子就好了,你告訴他們吧。”瀋盈盈打斷了他,微笑的說。
  
  節目負責人看了她一眼,在她那種微笑下,你沒有什麽話好說的了,他瞭解她的個性,
  
  决定了一件事情,她就不肯改變了。如果是別的歌星或影星,他一定不理這一套,要改節目
  
  這樣難侍候,你以後就別想再上電視了!但是,瀋盈盈可不行!人傢是大牌紅星嘛!觀衆要
  
  她。有了她,節目纔有光彩,沒有她,節目就黯然無光。有什麽話好說呢?風鈴就風鈴吧!
  
  他咬咬牙,匆匆的走去通知樂隊了。
  
  時間到了,瀋盈盈握著麥剋風,緩緩的走到攝影機前面,幾萬瓦的燈光照射著她,她對
  
  著攝影機微微彎腰。她知道,現在正有成千上萬的人,坐在電視機前面,看著她的演出。要
  
  微笑,要微笑,要微笑……這是她一直明白的一件事。“瀋盈盈的笑”!有一個雜志曾以這
  
  樣的標題大作過文章,充滿了“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這類的句子。但是,今晚,她不
  
  想笑。斂眉仁立,聽著樂隊的前奏,她心神縹緲。風鈴,風鈴,風鈴!她聽到了鈴聲叮當,
  
  張開嘴,歌聲從她的靈魂深處奔瀉了出來,好一支歌!“我有一個風鈴,
  
  叮當!叮當!叮當!它喚回了舊日的時光,
  
  我曾歡笑,我曾歌唱,
  
  我曾用夢築起了我的宮墻,
  
  叮當!叮當!叮當!我有一個風鈴,叮當!叮當!叮當!它訴出了我的衷腸,多少凝
  
  盼,多少期望,
  
  多少訴不盡的相思與癡狂,
  
  叮當!叮當!叮當!我有一個風鈴,叮當!叮當!叮當!它敲進了我的心房,舊夢如
  
  煙,新愁正長,
  
  問一聲人兒你在何方?
  
  叮當!叮當!叮當!我有一個風鈴,叮當!叮當!叮當!它奏出了我的悲涼,紅顔易
  
  老,青春不長,
  
  你可聽到我的呼喚與懷想?
  
  叮當!叮當!叮當!叮當!叮當!叮當!……”
  
  歌聲在無數個“叮當”下綿邈而盡。瀋盈盈慢慢的退後,攝影機也慢慢的往前拉,她在
  
  螢光幕上的身影越變越小,隨著那越減越弱的叮當聲而消失了。退到了攝影機的範圍之外,
  
  瀋盈盈把麥剋風交給了下一個上場的歌星,立即退出播演室。她覺得眼眶潮濕,心情激蕩,
  
  一種難解的、惆悵的、落寞的情緒把她給抓住了。剛走進化妝室,梳妝臺上的電話驀的響了
  
  起來,化妝室中沒有別人,她握起了聽筒。
  
  “喂,請瀋盈盈小姐聽電話。”對方是電視公司的接綫小姐。“我就是。”“有一位聽
  
  衆堅持要跟你說話。”
  
  “告訴他我已經走了。”她不耐的說。
  
  “他非常堅持。”接綫小姐婉轉的說。
  
  是的,別得罪你的聽衆和觀衆!記住,她所倚靠的就是群衆!她嘆了口氣,好無奈,好
  
  倦怠。
  
  “接過來吧!”她說。電話接過來了,對方是個男性,低沉的聲音:
  
  “喂?”“喂,我是瀋盈盈,請問哪一位?”
  
  一陣沉默。“喂,喂,喂?”她一疊連聲的喊著。“哪一位?”
  
  一聲輕輕的,微喟似的嘆息。好熟悉,她怔了怔,心神恍惚,聲音不由自主的放溫柔
  
  了:
  
  “喂,到底是誰?怎麽不說話?”
  
  “是我。”對方終於開口了。“風鈴小姐,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剛剛我在電視上看到
  
  了你,忍不住打個電話給你,問你一聲‘好不好’?”風鈴小姐?風鈴小姐?怎樣的稱呼!
  
  她屏息了幾秒鐘,腦中有一剎那的空白。“哦,我不敢相信,難道你是……”
  
  “是的,”對方接口了:“我是德凱!”
  
  “德凱?”她不自由主的輕呼:“哦,太意外了,我真沒想到……”她有些兒結舌,停
  
  頓了一下,纔又說:“真的是你?”
  
  “是的,能見面談談嗎?”
  
  “什麽時候?”“馬上。”“噢,你還是這樣的急脾氣。”
  
  “行嗎?”“好!”她對著鏡子揚了揚眉毛。“你到電視公司來接我!”
  
  “十分鐘之內趕到!”電話挂斷了,她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呆站在鏡子前面,瞪視著
  
  鏡子中的自己。一切多突然,多奇異,是德凱,竟是德凱!噢,今晚一開始就不對頭,是自
  
  己有什麽特別的預感嗎?否則為什麽單單要在今晚突然更改節目,偏偏選中那支《風鈴》?
  
  呵,風鈴,風鈴!她軟軟的坐進梳妝臺前的椅子裏,耳畔又聽到了風鈴叮當。叮當,叮當,
  
  叮當……一陣風吹送而過,那鈴聲清脆得像一支歌,叮當,叮當,叮當……水靈14/37
  
  二那是個夏日的午後,吸引瀋盈盈走進那傢特産店的,就是那排挂在商店門口的風鈴。
  
  那午後好燥熱,太陽把柏油路面曬軟了,曬得人皮膚發燙。瀋盈盈沿著人行道走著,一陣風
  
  吹過,帶來了一串清脆的叮當,好清脆,好清脆。瀋盈盈不由自主的一怔,擡起頭來,她看
  
  到了那些風鈴,銅製的,一個個小亭子,一朵朵小蓮花,垂著無數的銅柱,每當風過,那些
  
  銅柱彼此敲擊,發出一連串的輕響。那響聲那樣悅耳,那樣優美,如詩,如歌,如少女那低
  
  低的、夢似的醉語,竟使瀋盈盈心神一爽,連那堆積著的暑氣都被那鈴聲所驅散了。於是,
  
  她走進了那傢特産店。
  
  “我要看看那個風鈴。”她對那胖胖的老闆娘說。
  
  老闆娘遞了一個給她。
  
  拿著那風鈴上的絲縧,她輕輕的搖晃著,鈴聲叮當,從窗口射進的陽光,在亮亮的銅條
  
  上反射,灑出無數的光影。叮叮當當,光影四散,叮叮當當……。她喜悅的看著,微笑著。
  
  然後,她聽到身邊有個男性的聲音在問:
  
  “請問,這是什麽東西?”
  
  她擡起頭來,接觸到一對閃亮的、驚奇而帶喜悅的眸子。那是個瘦瘦高高的男人,好年
  
  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有一張略帶孩子氣的臉龐,濃眉英挺,那神采奕奕的眼睛帶著三分
  
  天真,和七分魯莽。他正用充滿了好奇的神情,瞪視著瀋盈盈手裏的風鈴,好像他一生都沒
  
  有見過這種東西。
  
  “你在問我嗎?”瀋盈盈猶豫的說。
  
  “是的。”“這是風鈴,難道你沒有見過風鈴?”瀋盈盈詫異的問,那裏跑來這樣的土
  
  包子?“這是做什麽用的?”那土包子居然問得出哪!
  
  “做什麽用?”瀋盈盈張大了眼睛。“不做什麽用,衹讓你挂在窗口,等有風的時候,
  
  聽聽它的響聲。”
  
  “哦!”他恍然的瞪著那風鈴。“能給我看看嗎?”
  
  她揚揚眉毛,無所謂的把風鈴遞給他。他接過來,仔細的、研究的看著那風鈴,又不住
  
  的搖晃它,再傾聽著那清脆的響聲。然後,他望著她,高興的微笑著:
  
  “中國人是個充滿了詩意與藝術感的民族,不是嗎?”他問。“你不是中國人嗎?”瀋
  
  盈盈不解的看著他。
  
  “當然是哩!”他頗受傷害似的揚起了下巴。“誰說我不是中國人?”瀋盈盈不自禁的
  
  噗嗤一笑。
  
  “哦,我以為……”她笑著說,不知為什麽,他的樣子使她想笑。“你說話的那樣子,
  
  你好像不認識風鈴,使我覺得……”她又笑了起來。“噢,是這樣,”他也笑了,她的笑傳
  
  染給了他。“我昨天才到臺灣,這是我第一次來臺灣,我是個華僑,在美國長大的。”原來
  
  如此!她點點頭,收住了笑,怪不得他對這特産店中的東西都這樣好奇呢!她接過了那個風
  
  鈴,不想再和這陌生的男人談下去了,她還有許多事要做呢!招呼了一聲那胖胖的老闆娘,
  
  她說:“我要這個風鈴,多少錢?”
  
  “等一等,”那男人突然攔了過來,笑嘻嘻的。“允許我買這個風鈴送給你,好不好?
  
  你是我在臺灣認識的第一個女孩子。”哦,多魯莽的人哪!認識?他從那一點就能說是“認
  
  識”她了呢?或者,這就是美國男孩子的習氣,隨便和女孩子交談,隨便做朋友……。她武
  
  裝了自己,笑容從臉上斂去。她要“唬”一下這個“洋”包子。
  
  “你或者是在美國住久了,中國女孩不隨便接受別人的禮物,你這樣是很魯莽的。”
  
  “哦,真的?”他果然有些兒驚慌失措。那孩子氣的臉龐漲紅了。“我不知道……我真
  
  的不知道……”他結舌的說,大大的不安起來。瀋盈盈懊悔了,她猜想自己的臉色一定十分
  
  嚴峻。何必呢?無論如何,人傢要買東西送自己,總不是惡意呀!何苦讓別人剛剛回到祖
  
  國,充滿了人情溫暖的時候,就被一個“第一次認識”的女孩子碰一鼻子灰?
  
  “哦,不過……”她立即笑了起來,為自己的嚴厲覺得很抱歉,面對著那張年輕的、天
  
  真的臉龐,你實在無法板臉的,“我願意接受你的禮物。”“是嗎?”他眉開眼笑,好興
  
  奮,好欣慰,仿佛是她給了他一個莫大的恩惠,一疊連聲的說:“謝謝你!謝謝你!”
  
  她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從沒看過這樣的人,買東西送人,還要嚮人道謝。那男人看著
  
  她笑,也就挺高興的跟著她笑,這樣子多少有點兒傻氣,瀋盈盈笑得更厲害了。那男人已選
  
  了兩個風鈴,拿到櫃臺上去付了帳,把一個風鈴交給她,他說:“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呵,不能。”她笑著說。
  
  他挑了挑眉毛,作出一股失意的、無奈的樣子來,然後他聳了聳肩,笑笑說:“那麽,
  
  再見,風鈴小姐。無論如何,我仍然要謝謝你。”
  
  風鈴小姐!怎樣的稱呼呀!瀋盈盈又有些想笑,不知怎麽回事,今天下午自己這樣愛
  
  笑。捧著那風鈴,她走嚮商店門口,她無意於讓這男人知道她的姓名地址,包圍在她身邊的
  
  男孩子已經太多了。“再見!”她說著,對那男人最後拋下了一個微笑,走進那刺目的陽光
  
  中去了。對於她,這件“風鈴”事衹是生活中一個太小太小的小插麯,她很快就忘懷這事
  
  了。衹是,偶然,當風從窗口吹來,那懸在窗口的風鈴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叮當時,她會很模
  
  糊的想起那個有張孩兒臉的、陌生的、送風鈴給她的男人。但,那印象那樣模糊,像一塊薄
  
  薄的雲,風稍微大一點兒,就被吹得無影無蹤了。何況,二十歲的年齡,對一個讀大學三年
  
  級,美麗而活躍的女學生來說,有著太多太多新奇、刺激而絢麗的事物呢!水靈15/37
  
  三一個暑假那樣快就過去了,消失在碧潭的遊艇,金山的海風,和郊外的小徑上了。
  
  捧著厚厚的西洋文學史,瀋盈盈匆匆的走進校門,開學第一天,別遲到纔好。沿著校園
  
  中,椰樹夾道的石子小徑,她嚮前急急的走著。忽然,路邊有個人影一閃,攔住了她,一個
  
  驚喜的聲音在嚷著:“嗨!你不是風鈴小姐嗎?”
  
  她被嚇了一跳,擡起頭來,那張孩子氣的臉龐,發光的眼睛,對她笑嘻嘻咧開的大嘴!
  
  這竟是一個月前在特産店買風鈴送給她的人!她不禁笑了,世界真小呀!
  
  “你在這兒做什麽?”她問。
  
  他拍了拍手裏捧著的書本,她看過去,很巧,也是一本西洋文學史!“我正想找個人問
  
  一問,西洋文學史的教室在什麽地方?我實在摸不清楚。”他說,詢問的望著她。
  
  “那麽,你是新生了。”瀋盈盈說:“僑生?”
  
  “唔,”他哼了一聲,微笑的盯著她手裏的書本。“你也是去上西洋文學史的課嗎?”
  
  “是的,”她擺出一副老大姐的派頭來:“你就跟著我走吧!聽說今年來了個名教授,
  
  去晚了不見得有位子,我們走快些吧!”他順從的跟在她身邊,加快了步子,一面仍然笑嘻
  
  嘻的盯著她,帶著點兒傻氣,結結巴巴的說:
  
  “那個——那個風鈴好嗎?”
  
  她又笑了。“當然好,沒生病!”她說,忍俊不禁。
  
  “我那個,”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慢吞吞的說:“也沒生病。”
  
  她大笑了起來,笑彎了腰。這個人,倒真是傻氣得可以!看到她笑得那樣開心,他也在
  
  一邊訕訕的笑著。等她笑停了,他纔說:“對了,我總不能永遠叫你風鈴小姐的,現在,能
  
  不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呵,不能。”她笑著說,覺得逗弄這個大男孩子是件挺好玩的事
  
  情。事實上,既然彼此是同學,他當然不可能永遠不知道她的名字的。他似乎也明白這一
  
  點,所以並不深究。但是,他仍然輕輕的眨了眨眼睛,揚了揚眉,又聳了聳肩,顯出一股滿
  
  “滑稽”的“失意”相。這使瀋盈盈又忍俊不禁了。
  
  他們已經走到了教室門口,教室有前後兩個門,從窗口看去,瀋盈盈就知道前面都坐滿
  
  了,所以她從後門進去,一面對身邊那位“新生”說:
  
  “我們衹好坐後面了。或者有人幫我占了位子。”
  
  她走進去,果然,有位男同學已在靠前面的地方給她留了位子,老遠就招呼著她,叫著
  
  她。她微笑著走過去,心中多少有點兒得意,男同學幫她留位子,這是從大一的時候就如此
  
  的了。回過頭來,她說:
  
  “我有位子了!你隨便找個位子……”
  
  她猛的住了口,因為她發現身後根本沒有人,那個傻兮兮的“新生”不知到哪兒去了。
  
  上課鐘已經敲響,同時,教授從前門跨進了教室,她身邊那個名叫宋中堯的男同學已經拉她
  
  坐了下來。她坐定了,心裏還在奇怪那個“新生”怎麽不見了?她一面想,一面嚮講臺上看
  
  去,頓時,她像挨了一棍,剎那間目瞪口呆,因為,那從從容容走上講臺,帶著個淡淡微類
  
  的教授,卻正是那個“傻新生”呀!
  
  “這就是魏教授,魏德凱,”宋中堯湊在她耳邊輕輕的說:“從美國聘來的客座教授,
  
  別看他那樣年輕,聽說在美國已經當了三年教授了,很有名氣呢!”
  
  瀋盈盈像化石一般呆坐在那兒,一時間,心中像打翻了調味瓶,說不出的不是滋味。尤
  
  其回想到剛纔自己那副頤指氣使的態度和驕氣,就更加坐立不安了。而那“教授”呢?他那
  
  樣從容不迫,那樣微笑的、安詳的站在那兒,用那對神采奕奕的眸子,含笑的掃視著全室。
  
  天哪!他身上何嘗有一絲一毫的傻氣?他的微笑是溫和而親切的,他的眼光卻有著鎮壓全室
  
  的力量,就那樣站在那兒,沒開口說一句話,整個教室中已鴉雀無聲了。“同學們,”他終
  
  於開口了,笑意漾在眼角。他的眼光似有意又似無意的從瀋盈盈的臉上掠過去,帶著一抹淡
  
  淡的、調侃的意味。“這是我第一天和大傢見面,我不認為我有資格來教你們書,卻很希望
  
  和你們交交朋友,然後,我們大傢一起來研究研究西洋文學,你們會發現這是一個很有趣味
  
  的課程。”他頓了頓。“在開始上課之前,首先,我們應該彼此認識一下,所以,”他拿起
  
  了點名册。“我念到的人,答應我一聲,好嗎?”
  
  大傢在底下應著“好”,惟有瀋盈盈,她是那麽難堪,那麽尷尷尬尬的。而且,最重要
  
  的,她發現這個魏德凱竟是個活潑、幽默而慧黠的人物,他的傻氣全是裝出來的。他捉弄了
  
  她!生平她沒有被人這樣捉弄過。這打擊了她的驕傲,傷了她那微妙的自尊,一層近乎憤怒
  
  的情緒在她心中升起。尤其,當那“教授”清楚的叫出了她的名字,而她又不得不答應的時
  
  候。魏德凱的眼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好一對狡黠的、帶笑的眼睛!瀋盈盈冒火的回視著
  
  他,不由自主的緊咬了一下嘴唇。魏德凱調開了眼光,瀋盈盈沒有忽略掉,笑意在他的眼睛
  
  裏是漾得更深了。
  
  一節課在一分輕鬆的、談笑的空氣中度過,魏德凱的風趣、幽默,以及那清楚的口齒、
  
  親切的作風,立即徵服了全班同學,教室中笑聲疊起。正像魏德凱所說的,他不像是在“教
  
  書”,而是討論,他和學生們打成了一片。當下課鐘響之後,仍有許多同學擠上前去,陪著
  
  這位新教授走出教室,和他不住的談著。瀋盈盈呢?她躲嚮了遠遠的一邊,下一節她沒課,
  
  她一直走嚮校園深處。宋中堯在她後面追逐著她,他從大一時就開始追逐在她身旁了。他正
  
  在不住口的說著:
  
  “這個教授真有他一套,不是嗎?他講得可真好,不是嗎?聽這樣的教授講書纔過癮,
  
  不是嗎?”
  
  瀋盈盈猛的車轉身子,對他大叫著說:
  
  “你真煩人煩透了!不是嗎?”
  
  宋中堯呆住了,半晌,他纔摸摸腦袋,自言自語的說:
  
  “我今天運氣可真不好,不是嗎?”水靈16/37
  
  四魏德凱成為了學生擁戴的名教授。
  
  上課的時候,他的教室中永遠座無虛席,不但如此,旁聽的學生常常站滿了教室的後
  
  面。沒課的時候,他那間學校分配給他的宿舍——一間窗明幾淨的小屋——也總是川流不息
  
  的充滿了學生。男男女女,他們拜訪他,和他談文學,談藝術,談人生,甚至於,談他們的
  
  戀愛。這位年輕的教授,成為了他們的朋友和兄弟。連女同學們,對他的興趣也十分濃厚,
  
  她們常在背後談論他:
  
  “聽說他有個未婚妻在美國,不是中國人。”
  
  “他是獨生子,父母就等著他趕快結婚。”
  
  “他當完一年客座教授,就要回美國去結婚了。”
  
  “他是個奇才,十九歲大學畢業,二十二歲就拿了博士學位,年紀輕輕的就當了教
  
  授!”
  
  “……”對於他的談論是沒有完的,但是,衹有一個人,永不參與這些談論,這就是瀋
  
  盈盈。她從沒拜訪過魏德凱,從不加入那些談論者,也從不贊美他。宋中堯常常對她說: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那樣反對魏德凱,像他這樣的教授有幾個?天曉得!”“哼!”
  
  瀋盈盈從鼻子裏重重的哼了一聲,一句話也不說,就掉頭走開了。宋中堯衹好大踏步的追上
  
  前來,一個勁兒的說:“小姐,你最好別生氣!讓那個魏德凱下地獄,好嗎?”
  
  瀋盈盈站住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幹嘛咒人傢下地獄?你纔該下地獄呢!”
  
  宋中堯摸著腦袋,呆住了。
  
  “女孩子!”終於,他搖著頭,嘆口氣說:“你永遠無法瞭解她們!唉!”然後,那一
  
  次學校裏的英文話劇公演了。瀋盈盈是外語係之花,理所當然的演了女主角。他們選擇了莎
  
  翁的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那是一次成功的演出,不僅是轟動了校內,也轟動了校外。
  
  在排演的時候,魏德凱就被請來當指導,他曾認真的糾正過瀋盈盈的發音和動作。有時,他
  
  們排到深夜,魏德凱也一直陪他們到深夜。排完了,魏德凱常常掏腰包請他們去吃一頓宵
  
  夜。在整個排演的過程中,瀋盈盈都表現得嚴肅而認真。她對魏德凱的態度是冷淡的,疏遠
  
  的,不苟言笑的。魏德凱似乎並不註意這個,他永遠那樣淡然,那樣笑嘻嘻,那樣對什麽事
  
  都滿不在乎。瀋盈盈知道,他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决不為她的美麗而動心的男人。本來嘛,
  
  人傢有個美麗的未婚妻呀!那次的公演出乎意料之外的成功,瀋盈盈演活了朱麗葉,那麽
  
  美,那麽動人,那麽癡情,那麽細膩,那麽柔弱又那麽純真。戲一演完,觀衆都瘋了,他們
  
  為瀋盈盈歡呼,聲音把一座禮堂都幾乎震倒。瀋盈盈躲在化妝室裏,卸了裝,對著鏡子發
  
  呆。宋中堯帶著一大群人擁進了化妝室,叫著說:
  
  “走,我們的朱麗葉!我們要舉行一個盛大的慶功宴!目標:四川牛肉面館!”
  
  她在人群裏搜索,沒有看到魏德凱,偏偏另一個同學在一邊說:“本來我們想拉魏教授
  
  一起去的,可是他一下幕,就一個人悄悄的走掉了。”瀋盈盈的心沉了下去,忽然間,覺得
  
  興趣索然了。整晚,她神思恍惚,她情緒低落,她不說話,不笑,卻喝了過多的酒,同學們
  
  說:“瀋盈盈還沒有從朱麗葉的角色回覆過來呢!”
  
  她喝醉了。回到傢中,她大吐了一場。第二天,她無法去上學,躺在床上,她聽到的是
  
  那窗口的風鈴聲:叮當!叮當!叮當!她用棉被蒙住頭,風鈴聲仍清晰傳來,清脆溫柔得像
  
  一支歌,叮當!叮當!叮當……她咬住嘴唇,悄悄的哭了。黃昏的時候,母親推開門走進
  
  來。
  
  “外面有個年輕人,大概是你同學,他說要見你!”
  
  準是宋中堯!她沒好氣的叫:
  
  “告訴他我生病了!不見客!”
  
  母親出去了。片刻之後,她又回到屋裏來,遞給她一張摺叠著的短箋。她打開來,上面
  
  是竜飛鳳舞的筆跡,胡亂的塗著幾句話:“聽那風鈴的低響,叮當!叮當!叮當!它低訴著
  
  我的衷腸,多少凝盼,多少期望,
  
  多少說不出的相思與癡狂!
  
  叮當!叮當!叮當!”
  
  她從床上直跳起來,喘著氣問:
  
  “人呢?”“走了!”她顧不得自己正蓬鬆著頭髮,散亂著衣襟,就握著短箋,直衝到
  
  大門口。可是,那兒是空空的,來客早就走得無影無蹤了。她退回到自己的臥室中,嗒然若
  
  失的坐在床沿上。打開那張短箋,她反復的看著,讀著,耳邊響著那窗前的鈴聲叮當。她大
  
  概足足坐了十分鐘之久,然後,她迅速的站起身來,換了一件紅色的洋裝,隨隨便便的攏了
  
  攏頭髮,鏡子裏出現了一張蒼白的、憔悴的臉龐,和一對燃燒著火焰的狂野的眼睛,她看來
  
  有些兒瘋狂。
  
  她走嚮門口,母親在後面追著喊:
  
  “你到哪兒去?你的臉色不好,像在發燒呢!”
  
  “我是在發燒,”她喘息著說:“我周身都冒著火,但我必須出去!”迎著拂面而來
  
  的、暮秋時節的涼風,她打了個寒噤,卻覺得自己身體裏燃燒的火焰更加熾烈。她的胸腔裏
  
  蠢動著無數火山中的熔岩,正翻騰著,洶涌著,急切的要從她的身體裏迸裂出來。她嚮前急
  
  急的走,走得那樣急,好像有千軍萬馬正在她身後追趕她,她手裏仍然緊握著那張短箋。
  
  就這樣,她停在魏德凱那間小屋之外了。這幢舊式的小房子,曾有多少次她過門而不
  
  入。現在,她猛烈的敲著門,並沒有顧慮到這屋裏會不會有其他的同學。她不顧慮,在這一
  
  刻,她什麽都不顧慮。開門的是魏德凱本人,他用一對驚喜、倉皇、而又眩惑的眸子迎接著
  
  她。她直衝了進去,像個火力十足的火車頭。房裏並沒有其他的人,房門剛剛闔上,她就舉
  
  起手裏的短箋,直送到他的鼻子前面去,其勢洶洶的嚷著說:
  
  “這是你寫的嗎?是你送來的嗎?”
  
  魏德凱凝視著她,一眼也不看她手裏的紙條。他的眼光是深沉的,莫測的,而又溫柔
  
  的,寧靜的。這種鎮定使瀋盈盈更加冒火了,她把紙條對他劈手扔過去,開始大聲的,倒水
  
  般的怒吼了起來:“告訴我,你有什麽資格對我送來這樣的紙條?你憑什麽嚮我示愛?你以
  
  為你是個年輕漂亮的客座教授,就能夠徵服我?你!我告訴你!我討厭你!討厭你的驕傲,
  
  討厭你的自信!討厭你渾身帶著的那份滿不在乎勁兒!你以為同學們都崇拜你,我也該一樣
  
  崇拜你嗎?你錯了!你錯了!我從頭到尾的討厭你!現在,收回你的情書吧,離我遠遠的!
  
  我警告你!”一口氣喊完了,她重重的喘著氣,眼裏冒著火,轉過身子,她嚮門口走去。但
  
  是,她被攔住了,魏德凱緊緊的盯著她,目光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一直看到她的靈魂
  
  深處去。他不說話,也不動,就這樣深深的盯著她。這眼光把她給折服了,她怔住了,迷茫
  
  了,瑟縮了,迎視著這目光,她覺得自己在變小,變弱,變成了一團煙,一團霧,一團虛
  
  無。她微張著嘴,閃動著眼瞼,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時間過去了不知道有多久,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低低的,溫柔的,像一聲微喟般的
  
  嘆息:
  
  “你的話都說完了嗎?盈盈?”
  
  “沒……沒有,”她蠕動著嘴唇,身子不由自主的嚮後退,聲音軟弱得像是窗隙間的微
  
  風:“我……我要告……告訴你,我……我……”她沒有說完她的話,因為,一下子,魏德
  
  凱的嘴唇已經捉住了她的。她被擁進他的胳膊裏去了,那男性的,溫暖的,寬闊的胸懷!他
  
  的嘴唇壓住她,那奇異的,輕飄的,夢似的一瞬!她用手環抱住他的頸項,閉上眼睛,淚水
  
  沿頰滾落,她忍聲的低低的啜泣,像個在沙漠中經過長途跋涉,而終於找到了一片緑洲的旅
  
  人。她低泣又低泣,為她的疲倦,為她的掙紮,為她那說不出來的委屈與歡樂。
  
  他吻著她,不住的吻著她,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淚。他的嘴唇湊近了她的耳
  
  邊,用著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微帶震顫的聲音,嘆息般的說:
  
  “天知道,我多愛你,多愛你,多愛你!”
  
  她又忍不住的啜泣,在那低低的啜泣聲中,在那心魂如醉的時刻裏,她聽到的,是那窗
  
  下的風鈴聲,那樣如夢似的輕揚著:叮當,叮當,叮當。水靈17/37
  
  五“告訴我,從什麽時候起,你愛上了我?”瀋盈盈揚著那長長的睫毛,微笑的看著坐
  
  在她對面的魏德凱。秋已經很深了,他們正坐在一條小船上,蕩漾在那秋日的、微帶寒意的
  
  碧潭水面上。“唔,”魏德凱含糊的應了一聲,輕輕的搖著槳,一面註視著瀋盈盈,怎樣一
  
  對攝人心魂的眸子呵!在那特産店中,這對眸子就足以震攝住他了,不是嗎?“我不知道,
  
  或者,在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開始了!”
  
  “但是,你後來表現得多驕傲!”她帶著點兒薄嗔:“你捉弄我!你折磨我!你明知道
  
  我……噢,”她咬咬牙。“想起來,我仍然恨你!”他望著她,然後,他低下頭來,註視著
  
  船舷邊的潭水。一層薄薄的紅色染上了他的面頰,他竟有些兒忸怩了。微微的含著笑,他輕
  
  聲的說:“不,你錯了,盈盈。我不驕傲,我衹是努力的在和自己掙紮,我怕你,我怕被你
  
  捕獲,怕被你徵服,我逃避,而最終,仍然不能不對你屈服。”
  
  “逃避?”她盯著他,目光是灼灼逼人的。“為什麽呢?為什麽你怕愛上我?為什
  
  麽?”
  
  “唔,”他不敢看她,他的目光回避的望著潭水。“我不知道,我想,我想……”“為
  
  了你在美國的未婚妻?”她衝口而出的問。
  
  他迅速的擡起頭來,註視著她。
  
  “你說什麽?”他問。“你的未婚妻,”她咬咬牙。“那個美國女孩子,等著你回去跟
  
  她結婚的那個女孩子!”
  
  “你聽誰說的?”他繼續盯著她,仍然在微笑,似乎並不在乎,這刺傷了她。“怎麽,
  
  誰都在說,每一個人都知道,你在美國有個未婚妻,是個愛爾蘭人,還是蘇格蘭人……”
  
  “都錯了,”他收起了笑,一本正經的說:“是一個印第安人。”她緊緊的望著他,從
  
  他那嚴肅而正經的臉上,你根本無法看出他是否在開玩笑。“你說真的?”她憋著氣問。
  
  “當然是假的,”他慢吞吞的說:“衹有傻瓜纔會相信我有一個印第安族的未婚妻!何
  
  況,我在你身上看不出絲毫印第安人的血統來!”“噢,你——你真是——”瀋盈盈大叫
  
  著,氣呼呼的撈起一把潭水來,潑了他一臉一身。魏德凱放下了槳,一面笑著,一面作勢對
  
  她撲過來,嘴裏嚷著說:
  
  “當心,你這個壞東西!看我來收拾你,保管叫你喝一肚子水回去!”“哦,哦!別,
  
  別這樣,”瀋盈盈又笑又躲,真的害怕了。“好人,別鬧,待會兒船翻了,我可不會遊
  
  泳!”
  
  “你還頑皮嗎?”他抓住了她的雙手,威脅著要把她扔進水裏去。“不,不了,好
  
  人!”她央告著,深黑的眼珠霧蒙蒙的望著他,那眼睛裏也汪著一潭水,比碧潭的水更深、
  
  更黑、更清澈。他蹬著她,不由自主的嘆息,然後,他把面頰緊貼在那雙柔弱無骨的小手
  
  上,再用唇輕輕的吻著它,喃喃的說:
  
  “哦,盈盈,我多愛你!”
  
  她抽回自己的手來,略帶嬌羞的微笑著。
  
  “你還沒有回答我,關於你未婚妻的事。”她嘟著嘴,不滿的說,眼底有一絲嬌嗔。
  
  他靜靜的凝視著她,手扶在槳上,卻忘了劃動,小船在秋意的涼風下,靜悄悄的嚮下遊
  
  緩慢的淌著。
  
  “我在美國根本沒有什麽未婚妻,”終於,他誠摯的說,深深的望進她的眼底。“那些
  
  關於未婚妻的話都是謠傳。我在中國倒有一個。”“是嗎?”她把握不住他的意思。
  
  “是的,你。”他清晰的說。
  
  她震動了一下,垂下了眼瞼。
  
  “你在求婚嗎?”她含糊的問。
  
  “是的。怎樣?你願意做我的未婚妻嗎?”
  
  她很快的擡起睫毛來瞬了他一眼。
  
  “談這問題是不是太早了?”她支吾的說:“我還沒有大學畢業呢!”“衹有一年半
  
  了,我等你。”他說,望著那顆低俯著的、黑發的頭顱,和那微微嚮上翹的小鼻梁。“我們
  
  可以先訂婚,等你大學畢業之後再結婚。我要嚮學校當局要求,延長客座教授的時間。好
  
  嗎?盈盈?”
  
  “你要當一輩子的大學教授嗎?”她仍然註視著潭水,一面無意識的用手指在潭水裏攪
  
  動著。
  
  “是的,我喜歡年輕人,我也喜歡書本。如果你和我結了婚,你的同學們將喊你一聲師
  
  母了。”他笑著,沉湎在一份喜悅的浪潮裏。“告訴我,盈盈,你可願意嫁給我?我們將有
  
  個小小的小天地,有個小小的傢。我不富有,盈盈,但我們的小天地裏會充滿了溫暖和甜
  
  蜜,我保證。怎樣?盈盈?”
  
  紅暈染上了她的面頰,羞澀飛上了她的眉梢,她默默的微笑,不發一語。“或者,你嫌
  
  棄我?”他刺探的,深思的。“我的世界對你會太小嗎?這就是我一直擔心著的問題,也是
  
  我逃避你的最主要的原因,我怕你。”“哦,”她擡起頭來了,詢問而不解的望著他。“我
  
  不懂你的意思。”“你太強了,盈盈。”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微喟似的嘆息。“你的世界太
  
  大,你渾身充滿了野性和熱力,你太美,你有太多的崇拜者,你有野心,你有壯志,我怕我
  
  的懷抱太小,會抱不住你。到了那時候,將是我的悲劇的開始。所以,我怕你,我真的怕
  
  你,盈盈!”
  
  “哦!”她喊著,眼睛裏冒著火。“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你以為我是虛榮的,世俗的
  
  嗎?你看輕了我!”她挺直了背脊,用力的說:“我告訴你吧!德凱,我這輩子會跟定了
  
  你!不管你做什麽,我跟你上刀山,跟你下地獄,跟你上天堂!”
  
  他一把抓緊了她的雙手,他的眼睛閃亮,緊緊的盯著她,喜悅籠罩在他整個的臉龐上,
  
  他的胸腔劇烈的起伏著。他喘息,他呻吟:“真的嗎?盈盈?這是你的許諾嗎?盈盈?永不
  
  會反悔嗎?盈盈?”“是的!是的!是的!”她一連串的回答。
  
  他打開了她的手掌,把自己的臉孔埋進她的掌心中,用嘴唇緊壓著那小小的手掌。忽然
  
  間,她發出一聲驚呼,他擡起頭來,這纔發現,他們的小船已經滑嚮下遊的一個大水閘旁,
  
  眼看就要捲進那瀑布般的水流裏了。魏德凱慌忙拿起槳來,用力的劃開了小船,當他們劃到
  
  了安全的地方,兩人鬆了一口氣,禁不住相視一笑。
  
  “即使你要把我帶到瀑布下的水流裏,我也跟你去!”她一往情深的說。“我不會,”
  
  他說:“我會給你一個小天地,一個充滿了寧靜、溫暖和安詳的小天地。”
  
  他們默默相視,無盡的言語,都在彼此的眼睛裏。然後,他又繼續劃動了槳。她的身子
  
  嚮後舒適的倚著,眼光無意的移嚮了天空——一片好遼闊好遼闊的天空。那麽廣大,那麽澄
  
  淨,那麽無邊無際,你簡直不知道天外邊還有些什麽。一時間,她有些兒神思恍惚,她忽然
  
  無法揣想,屬於德凱的那“小天地”裏有一些什麽了?
  
  四周好安靜,好安靜,一片烏雲,正輕悄悄的從天邊緩緩的遊來。水靈18/37
  
  六是的,烏雲是無聲無息的飄浮過來了。
  
  自從《羅密歐與朱麗葉》上演之後,瀋盈盈的名字就自然而然的響了起來,她的美,她
  
  的演技,幾乎是遠近聞名的。在校內,她是校花。在校外,更有無數的人在覬覦著她的美
  
  麗。於是,一天,她對魏德凱說:“人傢都鼓勵我去參加選美,你說呢?”
  
  魏德凱深深的註視著她。
  
  “別問我意見,盈盈。”他低低的說:“問你自己吧!如果你想參加,就參加吧!”
  
  “你不反對嗎?”魏德凱深思的微笑了一下。
  
  “我不反對,但我也不贊成,”他慢吞吞的說:“你該自己决定你自己的事情。但是,
  
  記住一件事,盈盈。選美是選你的外表,而美麗的外表都是與生俱來的。勝了,你該謝謝造
  
  物者,敗了,也不必難過。最主要的,不論勝與敗,你該保持一顆美麗的心。”“哈!到底
  
  是教書教慣了,一句話引出這麽多的教訓來!”瀋盈盈說著,站在鏡子前面,她正在魏德凱
  
  的小房間裏。她打量著鏡子裏的自己,看著鏡子裏那張顧盼神飛的臉,她不自禁的有些兒沾
  
  沾自喜。站到魏德凱的面前,她揚著眉說:“我告訴你吧,德凱,我一定會成功!一定會勝
  
  利的!”
  
  於是,一連串的競選活動展開了。瀋盈盈驚奇的發現,自己身邊竟會擁出那麽多助選的
  
  人來。她整日被人群包圍著,忙得暈頭轉嚮。她要做衣服,要學美容,要招待記者,要參加
  
  許多重要的宴會……選美還沒開始,她已整日忙得馬不停蹄,連學校的課都沒有時間上了。
  
  魏德凱對她的選美抱著一種淡漠的、旁觀的態度,他和助選團那群人格格不入,他也不參加
  
  任何助選活動,他是這段時間裏,和她說恭維話說得最少的一個人。然後,發現自己反而礙
  
  她的事之後,他幹脆退開了,把自己深深的藏在那小屋裏。有時,她會像一陣旋風一樣捲到
  
  他的屋子裏來,把一張閃耀著光彩的臉,和一對發亮的眼睛,湊到他的面前來,好抱歉好抱
  
  歉的說:
  
  “對不起,德凱,等我忙過這一陣,一定好好的陪你!別生氣呵,德凱!”魏德凱會搖
  
  搖頭,勉強的笑笑。於是,她會哄孩子似的彎下腰,吻他的面頰,吻他的額,吻他的眼睛和
  
  耳朵,低低的,撫慰的說:“告訴我,這幾天,你在做些什麽呢?”
  
  “衹是坐在這兒,”他安靜的回答:“聽那窗前的風鈴。”
  
  這就是他的答復,這種答復常引起她一陣惻然與內疚,衹為了,他們曾共同聽過無數次
  
  的風鈴聲響,在那鈴聲叮當下編織過無數的綺夢。但是,這種惻然和內疚很快就被那五彩繽
  
  紛的生活所衝淡了。她太忙,太興奮,選美的熱潮淹沒了她,她再也無暇來領略那風鈴的韻
  
  味了。
  
  然後,選美開始了,經過了初選、復選、决選,她一關一關的突破,以絶對的最高分領
  
  先。每一次的勝利,都帶來更多的崇拜者,聽到更多的掌聲和歡呼。她暈眩了,她陶醉了,
  
  她快樂的周旋在那些擁護者之中,像個美麗的蝴蝶,迎著陽光撲閃著她那彩色閃亮的翅膀,
  
  不住的穿梭著,飛舞著。
  
  終於,最後一次的評選結束了。瀋盈盈以第一名當選,當她站在那選美的舞臺上,讓主
  
  席把那頂綴滿珠飾的後冠罩在她頭上,聽著四面八方震耳欲聾的掌聲,她喜悅,她振奮,她
  
  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整個的世界。挺立在那兒,她微笑,她揚眉,她對人群揮手。呵,掌
  
  聲,掌聲,掌聲……她從沒有聽過那麽美麗的聲音,她再也記不得風鈴的聲響了。
  
  選美之後,有一次盛大的慶功宴,魏德凱雖然參加了那宴會,卻早早的就悄然而退了。
  
  事後,當瀋盈盈盛氣凌人的跑到他屋裏去責備他的時候,他衹是悵然的微笑著,輕聲的說:
  
  “原諒我,盈盈,那種環境使我暈眩。”
  
  “為什麽?你見不得世面!你永遠生活在一個狹窄的世界裏,你就不知道這世界有多
  
  大!”
  
  “或者,”他勉強的笑著:“我衹能生活在我的小天地裏,那是個小小的天地!”“小
  
  天地?什麽叫小天地?你有的衹是一個蝸牛殼罷了!你一輩子衹能縮在自己的殼裏過日
  
  子!”
  
  他不語,衹默默的擡起頭來,望著那懸挂在窗前的那串風鈴,這時正是初春,一陣風
  
  過,鈴聲叮當。他仍然微笑著,但那笑容裏含著那樣深切的一層悲哀,這使她心中一凜,再
  
  加上那鈴聲,那清清脆脆的鈴聲,喚起了許許多多回憶和靈性的鈴聲……她猛的發出一聲
  
  喊,撲過去,她抱住了魏德凱的頸項,熱烈的吻他,一面嚷著說:
  
  “饒恕我!饒恕我!我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麽,你饒恕我,我衹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擁住了她。一剎那間,她看到他的眼底漾滿了淚。他吻她,深深地,切切地,輾轉地
  
  吻她。然後在她耳畔低沉的說:“記住,我愛你,盈盈,不單是你那美麗的外表,也愛你那
  
  份靈氣,那份善良和純真。現在,你身邊包圍著愛你的人們,他們是否都能認識你的心
  
  靈?”
  
  她低下頭,用手環抱住他的腰,然後把面頰深深的埋進他胸前的夾剋裏,閉上眼睛,她
  
  覺得一陣心境虛空,覺得滿心的恬然與寧靜。在這心與靈會的一瞬,她比較瞭解他了,他的
  
  境界和他的“小天地”。她低低嘆息。一時間,兩人都默然不語,衹有窗前的風鈴,兀自發
  
  出一連串又一連串的叮當。
  
  可是,沒多久,她被派到國外去參加一項國際性的選美了,新的選美熱潮又鼓動了她。
  
  當她載譽歸來,她已不再是個沒沒無聞的女學生,而成為傢喻戶曉的大人物了。她的照片被
  
  登在報紙的第一版,記者們追蹤著她,她的一舉一動,那愛吃牛肉幹的習慣,都會變成新聞
  
  見報。於是,電視公司訪問她,雜志報章報導她,電影公司也開始爭取她了。
  
  “你認為我去演電影怎樣?”她問魏德凱。
  
  “你會成為紅演員。”他答得幹脆。
  
  “你的意思是贊成我去演?”
  
  “我不知道我的贊成與否對你有什麽影響力,我想,你自己早已經决定了。”他悶悶的
  
  說。
  
  “你猜對了!”她興高彩烈的叫著:“事實上,我昨天已和××電影公司簽了三年的合
  
  同,你猜他們給我多少錢一部戲?十萬元!”他盯著她。“我以為……”他慢吞吞的說:
  
  “我們是有婚約的。”
  
  “哦,你不能潑我的冷水,我現在不要結婚,我的事業剛開始,我不能埋沒在婚姻裏!
  
  你也無權要求我放棄這樣優厚待遇的合同,也放棄一大段光明燦爛的前途,是不是?”
  
  “說得好!我是無權!”他咬咬牙。“我早就說過,你有權决定自己的事情!”“那
  
  麽,別管我,我要演電影,我要成功!我要聽掌聲!”
  
  “掌聲能滿足你嗎?衹怕有一天,掌聲也不能滿足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尋些什
  
  麽!”他註視著她,語重心長的說。
  
  “你衹是嫉妒!你不希望我成功,不希望我壓倒你,不希望我被群衆所擁戴,你自私!
  
  德凱,你完完全全是自私,你要占有我!”“你的話有些對,”他說:“愛情本身就是自私
  
  的,但是,你卻無法責備愛情!”“如果你真愛我,”她用那對燃燒著光采的大眼睛,灼灼
  
  的逼視著他:“你就等我三年!”
  
  “恐怕不止三年,”他悲哀的笑著。“三年以後,你會接受新的合同,那時的待遇會漲
  
  到二十萬。誰知道呢?你不是要求我等三年,或者,竟是三十年。”
  
  “如果是三十年,你等麽?”她逼視他。“昨天還有個男人對我說,要等我一輩子
  
  呢!”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去,用背對著她。他的聲音變得僵硬而冷漠了:“別把我算進
  
  去,我不會對你說這種話,我也沒有那份耐性!去演電影吧,反正有的是男人等著你!”
  
  “你呢?”她冒火的喊:“你不等,是嗎?”
  
  “是的,我不等。”“你卑鄙!你下流!你混帳!”她大駡著,憤怒的喊著:“你的愛
  
  情裏沒有犧牲!衹有自私!我不稀罕你!我也不要你等我,我們走著瞧吧!”“砰”的一
  
  聲,她衝出房間,重重的帶上房門,走了。
  
  於是,她開始了水銀燈下的生活。她的照片成為大雜志的封面,她出席各種社交活動,
  
  她上電視、她唱歌、她表演、她參加話劇的演出,不到三個月,她已經紅了,紅透了半邊
  
  天。她身邊圍繞著男士們,她幾乎不去上課了,以前包圍在她身邊的男同學,像宋中堯等
  
  人,早已不在她的眼睛裏。她的生活是忙碌的、緊張的、刺激的、多采多姿的。她學會了化
  
  妝,她懂得如何打扮自己,她是更美、更活躍、更迷人、也更出名了。然後,一天深夜,她
  
  在片場拍完了一場戲,正要收工回傢,魏德凱忽然出現了。“我要和你談談。”他說,眼睛
  
  裏布滿了紅絲,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你喝了酒?”她驚奇的問。
  
  “是的,我想我有點醉,這可以增添我的勇氣,對你說幾句心裏的話!”“要說就快說
  
  吧,還有人等著要請我吃消夜!”她說,不耐的。“你打發他們走,我們散散步。”
  
  “不行,會得罪人。”“那麽,好,我就在這兒說吧!”他喘了口氣,臉上的肌肉被痛
  
  苦所扭麯了。“我來告訴你,我要你,我愛你,我離不開你!擺脫這所有的雜務吧,嫁給
  
  我!跟我走!好嗎?”
  
  “你醉了。”她冷冷的說。“沒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地步!”他說,抓住她的
  
  手腕,他的眼睛迫切的盯著她,聲音顫抖:“跟我走!我求你,因為沒有別人比我更愛你,
  
  更瞭解你!”
  
  “哈!”她嗤之以鼻。“別自作聰明了!你從來就沒有瞭解過我!告訴你吧,我不會跟
  
  你走,也不會嫁你。”她垂下了眼瞼,一時間,她有些兒難過了,她看出眼前這男人,是如
  
  何在一份痛苦的感情中掙紮著,而畢竟,他們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嘆了口氣,她的聲音
  
  柔和了:“我抱歉,德凱。你也看得出來,現在的局面都不同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瀋盈盈
  
  了,也不再是你的風鈴小姐。放掉我,回美國去吧,你會找到比我更適合你的女人,能跟你
  
  一起建立一個小天地的女人!”“那個女人就是你!”他魯莽的說,眼眶濕潤。“你一定要
  
  跟我走,盈盈,我求你。我這一生從沒有求過人,可是,現在,我求你。我已經把男性的自
  
  尊全體拋開了。嫁我吧!盈盈,你會發現我那個天地雖小,卻不失為溫暖安寧的所在。我將
  
  保護你、愛護你,給你一個小小的安樂窩。盈盈,來吧!跟我在一起!”他一連串急促而迅
  
  速的說著,帶著那樣強烈的渴望和祈求。他那潮濕的眼睛又顯出那份孩子氣的任性和固執,
  
  痛苦和悲哀。這絞痛了瀋盈盈的心髒。但是,望著那片場中的道具,和那仍然懸挂著的水銀
  
  燈,她知道自己是永不會放棄目前這份生活的。她已經深陷下去,不能也不願退出了。他那
  
  “小天地”對她的誘惑力已變得那樣渺小,再也無法吸引她了。水靈19/37
  
  “原諒我,”她低低的說:“我不能跟你走。”“但是,你說過,你將跟我上刀山,跟
  
  我下地獄,跟我進天堂!”“是的,我說過,”她痛苦而忍心的說:“但那時我不知自己在
  
  說什麽,我想,我對你的感情,衹是一時的迷惑,我還太年輕。”他瞪著她,臉色可怕的蒼
  
  白了起來。她這幾句話擊倒了他,他的眼睛裏冒著火,他的嘴唇發青,他的聲音發抖:
  
  “那麽,你是連那段感情也否决了?”
  
  “我抱歉,德凱。”她低下了頭,畏怯的看著地面,囁嚅的說:“你放了我吧,你一定
  
  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呼吸沉重的鼓動著空氣。終於,他點點頭,語無倫次的說:“好,好,
  
  可以。我懂了,我總算明白了。沒什麽,我不會再來麻煩你了。事實上,我早知道會是這樣
  
  的結果,衹怪我不自量力。好,好,我們就這樣分手吧!你去聽你的掌聲,我去聽我的——
  
  風鈴。哈哈!”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凄楚,笑得愴惻。“風鈴!”他盯著她:“你可曾聽
  
  過鈴聲的叮當嗎?”推開她,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用力的掉轉頭,他走了。她含著淚,卻忍心的看著他的背影,一面笑著,一面蹌踉的、
  
  孤獨的隱進那濃濃的夜霧裏。
  
  這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沒多久,她聽說他回美國去了,從此就失去了他的消息。七
  
  多少年過去了?五年?不,六年了。在這六年中,世界已有了多少不同的變化。她如願以償
  
  的成功了,躍登為最紅的女演員,拿最高的片酬,過最豪華的生活,聽最多的掌聲。但是,
  
  一年年的過去,她卻逐漸的感到一份難言的空虛和寥落,她開始懷念起那風鈴聲的叮當了。
  
  多少個午夜和清晨,她在揉和著淚的夢中驚醒,渴望著聽一聽那風鈴的叮當。從塵封的舊箱
  
  籠中,翻出了那已變色的風鈴,她懸挂起來,鈴聲依然清脆,她卻在鈴聲裏默默的哭泣,
  
  為了她再也拼不攏那夢的碎片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作了一支麯子《風鈴》,這成為她最
  
  愛唱的一支歌,她唱著,唱著,唱著,往往唱得遺忘了自己——她看到一個懵懂的女孩,怎
  
  樣在迷亂的摸索著她的未來。成長,你要對它付出何等巨大的代價!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那是真的麽?再聽到那人的聲音,再聽到他低聲的呼喚。那是真的麽?可能麽?故事會
  
  有一個歡樂的結局,她不敢想。可能麽?可能麽?今夕何夕?
  
  她用手托著下巴,忘了卸裝,也忘了換衣服,衹是對著鏡子癡癡的出著神。門上一陣輕
  
  扣,有人推門走進來:
  
  “瀋小姐,外面有人找!”
  
  她驚跳起來,來不及換衣服了。抓起梳妝臺上的小手提袋和化妝箱,她走出了化妝室,
  
  神志仍然恍惚。
  
  “嗨!盈盈!”一聲呼喚,多熟悉的聲音!她擡起頭來,不太信任的看著眼前那個男
  
  人,整齊、挺拔、神采奕奕!那對發亮的、笑嘻嘻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她。他的變化不大,
  
  依然故我的帶著那份天真和瀟灑,衹是眉梢眼底,他顯得成熟了,穩重了。瀋盈盈好一陣心
  
  神搖蕩,依稀仿佛,她又回到那特産店中,和×大的校園裏去了。“還記得我嗎?”他問,
  
  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化妝箱。
  
  “是的,”她微笑著,卻有些兒酸澀。“那個找不著教室的新生。”他笑了,笑容依然
  
  年輕,依然動人。她也笑了。
  
  “那個風鈴,”他盯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嗎?”
  
  “是的,沒生病。”“我那個,也沒生病。”他說。
  
  他們又笑了起來,舊時往日,依稀如在目前。她笑著,眼前卻忽然間模糊了。走出了電
  
  視公司,他們站在街邊上。
  
  “我們去那兒?”他問。
  
  “願意到我傢坐坐嗎?”她說。
  
  “不會不方便?”“很方便,我自己有一棟公寓房子。”
  
  他不再說話,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們坐了進去。
  
  “到臺灣多久了?”她問。
  
  “剛好一星期,看了兩部你演的電影,又在電視上看到你好幾次,恭喜你,盈盈,這幾
  
  年你沒有白過!”
  
  她苦笑了一下,她不想談自己。“成就”兩個字是多方面的,或者,大傢都看到了她的
  
  成就。但那心靈的空泛呢?如何去填補?“還是回來當客座教授嗎?”
  
  “是的,老行業。”“結婚了嗎?”終於,她問了出來,這句話已梗在她喉嚨裏好半天
  
  了。“是的。”他笑笑。輕描淡寫的說,“有兩個孩子了,一男一女。”“哦,”她輕噓一
  
  口氣。“真快,不是嗎?”她心底漾開了一片模糊的酸澀。“好多年了,你知道。”
  
  “是的——”她拉長了聲音:“你太太,是外國人嗎?”
  
  “不是愛爾蘭人,也不是蘇格蘭人,更不是印第安人!”他笑著,顯出一種單純的幸福
  
  和滿足。“她是中國人。一個很平凡,但是很可愛的女人。”
  
  “你們一定有一個共同的、溫暖的小天地了?”她說。覺得心裏的那片苦澀在擴大,一
  
  層難言的痛楚和失望抓住了她。那小天地!她原該是那小天地中的女主人呵!但是,她放棄
  
  了,她不要了,她要一個更大的天地,更大的世界,可是,她到底得到了些什麽呢?那些恭
  
  維,那些贊美,是何等的虛泛!“你身邊包圍著愛你的人們,他們是否都能認識你的心
  
  靈?”是誰說過的話?那麽久以前!呵,她所輕視的小天地!如今,她是一丁點兒立足之地
  
  都沒有了。“哦,是的,我們那小天地很美很美。”完全看不出她情緒上的苦澀,他高興的
  
  回答著,眼睛發亮,臉龐發光。“一個最完美,最甜蜜的小家庭,我的妻子……”他看著
  
  她,微笑而深思的。“她的世界就是我,你懂嗎?”
  
  “你確實抵得上一個世界。”她說,輕輕地。感到那份混合著妒嫉的失意。“是麽?”
  
  他更深的盯著她。“並不是每個女人都這樣看我,也曾有個女人認為我抵不上一粒沙。”
  
  她的臉漲紅了,不由自主的咬了一下嘴唇。那個女人是個傻瓜!她想。“別提了,好
  
  嗎?”她說。“你太太和孩子也到臺灣來了嗎?”
  
  “沒有,他們在美國,我衹教一年就要回去。”
  
  “哦,”她微喟著。“很想認識他們。”
  
  “你呢?”他凝視她。“怎樣?除了事業上的成功以外,感情上的呢?想必也有很大的
  
  收穫吧!”
  
  “我的眼光太高了,”她微笑著。“我覺得,孤獨對於我更合適些。”“你孤獨嗎?”
  
  他繼續盯著她:“我想你不會孤獨,很多人包圍著你。”“因為有很多人包圍著,所以纔更
  
  孤獨,”她含蓄的,深沉的,嘆息的說。他一震,他的眼睛閃亮了一下,她迎視著他的目
  
  光,頓時,她覺得心髒緊縮,眼眶濕潤,她看出來了,這男人瞭解她,一直瞭解到她的內心
  
  深處。這就是她在許多年以來,夢寐所求的那種瞭解呵!
  
  車子到了目的地,停下來了。他跟著她走進她的寓所,那是幢豪華的公寓。在那佈置華
  
  麗的客廳中坐了下來,傭人送上了一杯芬香馥鬱的茶。“記得你愛喝茶。”她說,微笑的望
  
  他:“你坐一下,我去換一件衣服。”她進去了,片刻之後,她重新走了出來,魏德凱禁不
  
  住眼睛一亮。她穿了件傢常的,淺藍色的洋裝,披散了滿頭美好的長發,洗去臉上所有的化
  
  妝,在毫無鉛華的情況下,顯出一份好沉靜,好樸素的美。魏德凱眩惑的望著她,一瞬間,
  
  她似乎又變成了那個純潔的女學生。所不同的,是一份成熟代替了當初的稚嫩,一份寧靜取
  
  代了當初的任性。他一瞬也不瞬的註視她,慢慢的吐出一口氣來。
  
  “你更美了,盈盈,而且,成熟了。”
  
  “我為成長付出過很高的代價。”她輕聲說,不能遏止自己那澎湃的感情,和深切的感
  
  傷。
  
  “舉例說,是什麽?”“你。”她衝口而出的說,立即,她後悔了,但已無法收回這個
  
  字,於是,淚迅速的涌進了她的眼眶。
  
  他怔了怔,然後,他的一隻手蓋上她的手背,他的聲音是激動而略帶不信任的。“是真
  
  的麽?”他輕問。
  
  她很快的站起身來,擺脫了他,走嚮窗前去。不行,以前已經錯了,她失去了他!現在
  
  她必須剋製自己,不能再錯,去破壞一個小天地的寧靜,她沒有這份權利呵!
  
  “我在開玩笑,”她生硬的說,武裝了自己。“你別和我認真吧!”他走了過來,站在
  
  她身旁。
  
  “是嗎?是開玩笑?我想也是的,”他自我解嘲的笑笑。“我敢說,這幾年以來,你從
  
  沒有想到過我,是不是,你想到過嗎?”“哦,”她囁嚅的,瞪視著夜空中的幾點寒星。
  
  “我很忙,你知道,”她橫了橫心。“我根本沒有什麽時間來思想。我要拍戲,要唱歌,要
  
  上電視,要灌唱片……”
  
  她的聲音陡的中斷了,因為,在一陣夜風的輕拂下,那窗下懸挂的風鈴忽然發出一連串
  
  的輕響,這打斷了她的句子,擾亂了她的情緒。這時,魏德凱驚喜的擡起頭來,望著那閃閃
  
  發光的風鈴,高興的說:
  
  “你買了個新風鈴!”“不,這是原來那個風鈴!”她說。
  
  “原來那個?”他瞪著她。
  
  “是的,你送的那個,我每天用銅油擦一遍,使它完整如新。”他靜靜的註視著她,怎
  
  樣的註視!她瑟縮了,害怕了,不由自主的,她嚮後退,淚逐漸的彌漫開來,充盈在眼眶裏
  
  了。他嚮前跨了一大步,他的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聲音低沉而喑啞:“是嗎?盈盈?你
  
  每天擦一遍,使它完整如新?是嗎?盈盈?”“放開我,”她輕聲說,淚滑下了她的面頰。
  
  “我已無權……我不能傷害你的妻子……”她低泣著。淚閘一旦打開了,就一瀉而不可止。
  
  “我夢過許多次,再見到你,我有許多話想對你說,但是……但是……”她泣不成聲。“我
  
  已沒有這份述說的權利……放開我,求你……”水靈20/37
  
  他捧起她的面頰,深深的凝視她。
  
  “可是……”他慢吞吞的說:“我沒有妻子呵。”
  
  “哦?”她帶淚的眸子睜大了。
  
  “沒有,盈盈,我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你瞭解
  
  嗎?那些關於妻子和兒女的話是我編造出來的,我不能不先武裝自己,因為我太怕再受一次
  
  傷害。那舊的創痕還沒有痊愈,我怕你會再給我一刀,那我會受不了。如果你今晚在電視臺
  
  不唱那支風鈴,我是怎樣也沒有勇氣來看你的,你懂了嗎?”
  
  “哦?”瀋盈盈瞪視著他,那蓄滿了淚的眸子好清澈,好明亮,又好凄楚,好哀傷,帶
  
  著那樣楚楚可憐的、祈諒的神情,癡癡的望著他。“真的?”
  
  “真的。”他誠懇的說,繼續捧著她的面頰。“我來找你,衹想問你一句話。”
  
  “哦?”“你可願意和我共享一個小天地嗎?”他慢慢的說:“一個小小的小天地。”她註
  
  視他,默然不語,但是,淚珠滾下了她的面頰,而一個喜悅的,動人的,而又深情的笑容浮
  
  上了她的嘴角。那笑容那樣使人動心,以至於他再等不及她的答案了,就迫切的把自己的唇
  
  緊壓在那個笑容上。
  
  房裏好靜,好靜。衹有窗前的風鈴,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叮當。
  
  一九七○年四月柳樹下
  
  竹風,窗外正下著細雨,這正是“雨橫風狂三月
  
  暮”的時節。現在是黃昏,窗外那些遠山遠樹,都半隱
  
  半現在一片蒼茫裏。整個下午,我都獨自坐在窗前,捧
  
  著一杯香茗,靜靜的沉思。沉思!我真是沉思了好長好
  
  長的一段時間,我的思緒始終飄浮在窗外那斜風細雨中。
  
  “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我承認,我有些兒蕭索,有
  
  些兒落寞,有些兒孤獨。但是,蕭索、落寞,與孤獨,都
  
  是刺激心靈活動的好因素,所以,我又有了說故事的欲
  
  望。聽吧!竹風,我要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一個小小的
  
  故事,關於一個小女孩。聽吧!竹風。
  
  一那棵老柳樹生長在溪邊,有著合抱的樹幹,有著長垂的柳條。夏季裏,它像一個緑色
  
  的大傘,傘下,覆蓋著一個緑蔭蔭的小天地。鼕天,它鋪了一地的落葉,光禿禿的柳條在細
  
  雨紛飛中輕輕飄動,挂了一樹的蒼涼與落寞。春天,枝上的新緑初綻,秋天,所有的緑色都
  
  轉為枯黃……再也沒有一棵樹,像這棵老柳樹那樣對季節敏感,那樣懂得寒溫冷暖,那樣分
  
  得清春夏秋鼕。或者,這就是荷仙如此熱愛這棵樹的原因吧!她曾對寶培說過:“這棵樹是
  
  有感情的,我告訴你,它會哭,它也會笑,它還會說話。”真的,當鼕天來臨的時候,那些
  
  長垂的枝條,挂著無數的雨珠,一滴一滴的滴落下去,你能不信它在哭嗎?而春天到了,枝
  
  上那一個個淡緑色的小葉蕾,那樣興奮的、喜悅的,迎著初升的朝陽綻放開來,那翠翠的、
  
  嫩嫩的緑在陽光下閃亮。你能不信它在笑嗎?夏天的時候,枝葉扶疏,一陣風過,那葉條兒
  
  簌簌作聲,你閉上眼睛,傾聽吧!你能不信那樹在說話嗎?寶培說:“你懂得這棵樹,它是
  
  你的。”
  
  這樹是她的嗎?荷仙不知道,她從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什麽東西是該屬於她的。但是,在
  
  多少的風朝雨夕,多少的月夜清晨,她卻習慣於走到這棵樹下,嚮這棵樹傾吐她的心跡,她
  
  的悲哀,她的煩惱,她的寂寞,她的快樂,以及她的希望。她嚮它傾吐一切,這棵樹是世界
  
  上唯一知道她心底每個秘密和纖維的生物。而現在,她就呆呆的坐在這棵樹底下,夜已深
  
  沉,月色朦朧,幾點疏疏落落的星光,點綴在黑暗的穹蒼裏。溪水靜悄悄的流著,河面上反
  
  映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她坐著,倚靠著那老樹的樹幹。她那長長的頭髮編成了兩條發辮,垂
  
  在胸前,那沉靜的黑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河面,河面反射的星光和她眼中的淚光相映。
  
  她靜靜的坐著,她的思想沉浸在一條記憶的河流裏,在那兒緩慢的、緩慢的流動著,流動
  
  著,流動著。流走了時間,流走了一段長長的歲月,她成了一個小女孩。一個小小的女孩。
  
  水靈21/37
  
  二她的名字叫荷仙,因為她生在荷花盛開的季節。她的母親說:“呵,一個女孩兒!
  
  她像荷花仙子一樣美麗!”
  
  於是,她的父親給她取名叫荷仙。但是,她的出世帶來了什麽呢?她還沒有滿月,母親
  
  就因産褥熱而去世了。父親捧著襁褓中的她,詛咒的說:
  
  “荷仙!你這個不祥的,不祥的,不祥的東西!”
  
  四歲,繼母來了。繼母長得很漂亮,細挑身材,瓜子臉,長長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
  
  她常默默的瞅著荷仙,從她的頭,看到她的腳。一年後,繼母生了個弟弟,再一年,又生了
  
  個弟弟。傢中的人口增加了,她那做木工的父親必須從早忙到晚。六歲,她背著弟弟在河邊
  
  洗衣服,摔了一跤,摔破了弟弟的頭,繼母用鞭子抽了她兩小時,父親指著她詛咒:
  
  “荷仙!你這個不祥的,不祥的,不祥的東西!”
  
  弟弟頭上的創傷好了,她身上的鞭痕還沒痊愈。有一支古老的小歌,可以唱出她的童
  
  年:
  
  “小白菜呀,地裏黃呀,
  
  三歲整呀!沒了娘呀,
  
  跟著爸爸,還好過呀,
  
  衹怕爸爸,娶後娘呀,
  
  娶了後娘,三年整呀,
  
  生個弟弟,比我強呀,
  
  弟弟吃面,我喝湯呀,
  
  端起飯碗,淚汪汪呀!
  
  ………………”七歲,繼母的肚子又大了。父親坐在門前的長板凳上皺眉頭,繼母坐在
  
  一邊的小竹凳上摘黃豆芽。一邊摘著,一邊輕描淡寫的說:“荷仙這孩子,雖然命硬,長相
  
  倒是不壞的。反正女孩子傢,帶到多大也是別人的。上回聽前村張傢姑娘回娘傢的時候說,
  
  她們鎮上有傢姓方的,傢裏蠻有錢,要買個女孩子,衹要模樣長得好就行了,出的價錢還不
  
  少呢!衹怕別人看不上荷仙,要不然,倒也是荷仙的造化呢!”
  
  就這樣一篇話,就决定了荷仙的命運。於是,在一個寒風惻惻,細雨霏微的黃昏,她跟
  
  著那個張傢姑姑,在坐了那麽長的一段火車之後,來到了這個全然陌生的村落,第一次走進
  
  了方傢的大門。她還記得自己拎著個小包袱,瑟縮而顫慄的站在方傢的大廳內,像個小小的
  
  待决的囚犯。那方傢的女主人(後來成為她的養母,她叫她“媽”了。)用一對銳利而清亮
  
  的眸子,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的打量她。養母有張細長的臉兒,有對明亮的眼睛,頭髮烏溜
  
  溜的在腦後盤了個髻,穿著身翠藍色的衣衫和褲子,好整齊,好清爽,好利落的樣子。她嘴
  
  邊帶著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好清脆。像是小銅匙敲著玻璃瓶發出的叮鈴聲響:“樣子
  
  嗎?是長得還不錯,衹是太瘦了一點,看樣子身體不太好,我想要個壯壯的,結實點兒的。
  
  要不然,三天兩頭生病,我可吃不消。”“方太太,別看她瘦小,倒是從小不生病的。是不
  
  是?荷仙?”張姑姑在一邊一個勁兒的推著她,推得她一直打著踉蹌。天氣冷,她凍得手腳
  
  僵僵的,張開嘴來,衹是發抖,一句話也沒說出來。“長得挺靈巧的,怎麽不說話兒?”方
  
  太太仍然似笑非笑的盯著她。“腦筋沒毛病吧?”
  
  “啊,纔聰明呢!她衹是認生罷了!”張姑姑又推了她一大把。“叫人哪!荷仙,叫聲
  
  媽吧!”
  
  她怔了怔,張開嘴,好不容易的喊了出來:
  
  “媽!”方太太在房裏繞了一圈,還沒說話,房門陡的被推開了,一個男孩子直闖了進
  
  來,背著書包,穿著小學校的製服,一眼看到房裏有人,他緊急煞車·收住了往裏衝的腳
  
  步。一對骨碌碌轉著的大黑眼珠,那麽新奇的,驚訝的盯在荷仙的臉上。方太太笑了,一把
  
  拉過那個男孩子來,她說:
  
  “噢,寶培,你倒看看,你可喜歡這個妹妹嗎?假若你喜歡,我們就留她下來,將來給
  
  你送作堆。(註:臺灣習俗,養女與其養兄,在成年後可結為夫婦,俗稱“送作堆”。)你
  
  說,你喜不喜歡她?說呀!說呀!我們要不要留她下來?說呀?寶培!”荷仙不由自主的低
  
  垂了頭,雖然,她對於“送作堆”的意思根本就不瞭解,但卻本能的有份難解的羞澀。低下
  
  了頭,她又無法控製自己的好奇,偷偷的,她從睫毛下去窺視那男孩子,那明朗的大眼睛,
  
  那挺秀的眉毛,那清秀而又調皮的臉龐……發現她在看自己,那男孩子咧開嘴嘻嘻一笑,嚇
  
  得荷仙慌忙垂下了睫毛,頭俯得更低了。方太太還在一個勁的問著:“喜歡嗎?寶培?別盡
  
  站在這兒傻笑!喜歡,就為你留下來,說呀!傻瓜!”“哦!我……我不知道!”男孩子終
  
  於衝出一句話來,接著就對著荷仙又是嘻嘻一笑,背著書包,就一溜煙的跑掉了。
  
  方太太笑逐顔開了。拉著荷仙的手,她笑著說:
  
  “好吧!你就留下來吧!”
  
  這是荷仙第一次看到寶培,那年,她七歲,他九歲。水靈22/37
  
  三養父母沒有女兒,寶培是獨子。因此,荷仙走進方傢來,倒真成了她的造化。養父母
  
  傢境寬裕,不需要她工作。暑假之後,她就被送進了國民小學,接受義務教育。寶培比她高
  
  兩班。他們一起上學,一起回傢。荷仙的功課不會做,寶培教她。寶培在學校裏和同學打
  
  架,荷仙站在一邊掉眼淚。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他們比一般親兄妹的感情更好。寶培珍惜這
  
  個突然得來的妹妹,荷仙卻在一種幾乎是驚喜和崇拜的情緒中,像個小影子般跟隨著寶培。
  
  一連好幾年,荷仙的口頭語都是:“寶培說的……。”是的,寶培說的就是法律!就是真
  
  理!就是她所依從的規則。她常仰著小臉,那樣熱烈的看著寶培,聽他說話,聽他唱歌,聽
  
  他吹口哨,呵!他的口哨吹得那麽好聽,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趕得過他!他的歌聲也是。他
  
  的手工也是第一流的,他做的風箏比買來的還好,他用泥巴捏的小人都像活的……他什麽都
  
  會,什麽都強,什麽都能,他是她的上帝,她的神,她的主人!九歲,她跟他到溪邊玩,這
  
  棵老柳樹已經成為了他們的老朋友,看著他們在溪邊捉迷藏,看著他們在一點兒一點兒的長
  
  大。那是夏天,烈日像火般的燒灼著大地,兩個孩子都曬得臉頰紅撲撲的,額上的汗珠仍然
  
  在不斷的沁出來。寶培在老柳樹下一坐,呼出一口氣來說:
  
  “太熱了,我要到河裏去遊泳!”
  
  “你去,我幫你看衣服!”荷仙說,當然,寶培的遊泳技術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寶培脫
  
  掉了衣服和鞋子,衹剩下一條短褲,走到溪邊,他一竄就竄進了溪水中。在水裏,他來往穿
  
  梭,像一條小小的銀魚。荷仙羨慕而崇拜的看著他,他多能幹!他多勇敢!寶培從水中仰起
  
  頭來,對她叫著說:
  
  “這溪水涼極了,好舒服!荷仙,你也下來!”
  
  “可是……可是……”荷仙好猶豫:“可是,我不會遊泳哪!”“你學呀!快下來!”
  
  “很容易學嗎?”荷仙有些兒瑟縮。
  
  “怕什麽?有我呢!”小男孩挺了挺胸,一個仰遊衝了出去,好逍遙,好自在。真的,
  
  怕什麽?有他呢!有寶培呢!怕什麽?他是神,他是上帝,他是無所不能!怕什麽?他在叫
  
  她,他在對她招手,他要她下去。她脫掉了裙子,也衹穿一條短褲,走到淺水中,她叫著
  
  說:“寶培,我來了!”就“呼”的一聲,衝進了水中,那樣沒頭沒腦的,對著那溪水一個
  
  倒栽蔥鑽了下去。一股水堵住了她的口鼻,她不能呼吸,她不能看,她不能叫。那溪水的寒
  
  冽沁進了她的肺腑,迅速的包裹了她。她張開嘴,水從她口中直衝進去,她不由自主的咽著
  
  水,窒息使她的頭脹痛昏沉,使她的意識迷離飄浮。但是,她不恐懼,她一點兒也不恐懼,
  
  她心裏還在想著:“怕什麽?有寶培呢!”
  
  然後,她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老柳樹下面的陰影裏,頭仍然昏昏的,耳朵裏還在嗡嗡作響,她張
  
  開嘴,吐出好多水來。於是,她發現寶培正在胡亂的扳動著她,呼叫著她,他那張清秀的面
  
  龐好白好白。看到她睜開眼睛,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說:
  
  “荷仙,你嚇壞了我!”
  
  她對他軟弱的笑笑,真不該嚇壞他的!她好抱歉。“你沒有怎樣吧?荷仙?”他脆在她
  
  身邊,俯身看她。“你好嗎?”她點點頭。“怕嗎?”她搖搖頭,勇敢的微笑著。
  
  “怕什麽?”她由衷的說:“有你呢!”
  
  十三歲,她從國民小學畢業,他已經是初中二年級的學生了。穿著中學製服的他,好神
  
  氣,好漂亮。但是她呢,養母說:“女孩子傢,念書也沒什麽用,留在傢裏幫幫忙吧!也該
  
  學著做做傢務事了,一年年大起來了,總要結婚生孩子的!”
  
  學校的門不再為她而開,但她並不遺憾。她知道,自己能讀到小學畢業,已經是養父母
  
  的恩惠了。她開始學著做傢務,做針綫,她補綴寶培的製服,幫他釘掉了的鈕扣,她常把針
  
  銜在嘴中,對著他的衣服低低嘆息。在老柳樹下,他教她唱一支在學校裏學會的歌:
  
  “井旁邊大門前面,有一棵菩提樹,我曾在樹蔭底下,做過甜夢無數,我曾在樹皮上
  
  面,刻過寵句無數,歡樂和苦痛的時候,常常走近這樹!”
  
  他們把頭兩句歌詞竄改了,改成了“溪旁邊小鎮後面,有一棵老柳樹。”他們就在老柳
  
  樹下唱著,一遍又一遍,樂此而不疲。亞熱帶的女孩子是早熟的,十三歲的荷仙已經亭亭玉
  
  立。兩條粗粗的長辮子,寬寬的額,白皙的皮膚,修長的眉,清澈的眸子,攬鏡自視,荷仙
  
  也知道自己好看。在樹下,寶培開始會對著她發愣了,會用一種特殊的眼光,長長久久的註
  
  視她。而且,他會提起孩提時養母的戲語來了:
  
  “荷仙,媽說過,你長大了要給我做太太的!”
  
  “亂講!”她說,背過臉去。
  
  “不信?你去問媽去!”
  
  “亂講!亂講!亂講!”她跺著腳,紅了臉,繞到樹的後面去。“纔不亂講呢!”他追
  
  了過來,笑嘻嘻的。“媽說,等我們長大了,要把我們‘送作堆’,你知道什麽叫作‘送作
  
  堆’嗎?”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一疊連聲的喊著,用兩衹手捂住了耳
  
  朵,有七分羞澀,有三分矯情。然後,她一溜煙的跑掉了,兩條長長的辮子在腦後一拋一拋
  
  的,那扭動著的小腰身已經是一個少女的身段了,成長,往往就是這樣不知不覺的,一下
  
  子,你就會發現自己長大了。水靈23/37
  
  四是的,一下子,你就會發現自己長大了。
  
  荷仙十六歲的時候,寶培高中畢業了。
  
  那是個月亮很好的夏夜,老柳樹在溪邊的草地上投下了婆娑的樹影,成群的螢火蟲在草
  
  叢中閃爍穿梭,明明滅滅,掩掩映映,像許許多多盞小小的燈。河水潺□,星光璀璨,穿過
  
  原野的夜風,從樹梢上奏出了無數低柔恬靜的音符。夜,好安詳。夜,好靜謐。荷仙在老柳
  
  樹下緩慢的踱著步子,時而靜立,時而仰首嚮天,時而彎下身去撥弄著草叢,又時而輕輕的
  
  旋轉身子,讓那長辮子在空中劃上一道弧綫。寶培站在河邊,望著她。出神的望著她。那款
  
  擺著的小腰肢,那輕盈的行動,那愛嬌的回眸微笑……這就是那個和他一同長大的小荷仙
  
  嗎?他不由自主的看呆了,看傻了,看得忘形了。荷仙又彎下腰去了,一會兒,她站直了身
  
  子,雙手像蚌殼一樣闔著,嘴裏發出一聲輕輕的,喜悅的低呼,擡頭對他望著,高興的說:
  
  “你來看!”“什麽?”他驚訝的。“一隻螢火蟲,我捉住了一隻螢火蟲!”她說,孩
  
  子氣的微笑著。他走了過來。她把闔著的雙手舉起來,露開一點指縫,讓他看進去。那螢火
  
  蟲在她的手中一明一滅,那白皙的,豐腴的小手。指縫處,被螢火蟲的光芒照耀著,是淡淡
  
  的粉紅色。他看著,捧起了那雙手,他眯著眼睛往裏看,然後,他的唇蓋了下去,蓋在那柔
  
  軟的,白皙的,握著光明的那雙手上。
  
  她驚呼,乍驚乍喜,欲笑還顰。手一鬆,螢火蟲飛掉了,飛嚮了水面,飛嚮了原野深
  
  處,飛嚮了黑暗的穹蒼。她跺跺腳,噘起了嘴,低低的說:“你瞧!你瞧!飛了,飛掉了。
  
  都是你鬧的!你瞧!你瞧!”
  
  “讓它飛吧!”他說,握緊了她的雙手,嘴唇在她的手背上緊壓著。“衹要你不飛就
  
  好!”
  
  她害羞了,用力的抽出自己的手來,她再跺跺腳,裝出一份生氣的樣子來,但是,笑意
  
  卻不受控製的流露在她的眼底唇邊。“你壞!”她說,轉過身子,嚮樹後面跑去。
  
  “別跑!”他追過來:“有話對你說!”
  
  “不聽!”她繼續跑著,發出一串輕笑。
  
  “抓住了你,我要呵你癢!”他威脅著。
  
  “你抓不住我!”“試試看!”於是,她跑,他追。繞著那棵大柳樹。這就是愛情的遊
  
  戲,人類的遊戲,從我們的老祖宗起,從亞當夏娃開始,這遊戲就盛行不衰了。繞了好幾圈
  
  之後,荷仙的頭昏了,而且喘不過氣來了。他抓住了她,她跌倒在草地上,仍然笑著,又喘
  
  氣又笑。他跪在她的身邊,把她按在地下,他不住的呵著她的癢,一面笑著說:“看你還跑
  
  不跑?看你怕不怕了?”
  
  荷仙扭動著身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裏亂七八糟的嚷著:“我不跑了,我怕了,饒
  
  了我吧!你是好人!饒了我吧!你是好人嘛!”聽她喊得那麽甜,寶培不由自主的停了手,
  
  但他仍然下意識的按著她。她也沒有企圖站起來,躺在那兒,她依舊笑意盎然。月光塗抹在
  
  她的臉上,發上,身上。兩顆星星在她的眼底閃亮。那小小的鼻頭,那豐潤的,紅灧灧的嘴
  
  唇,那細膩的,吹彈得破的肌膚……他盯著她看,目不轉睛的,迷惑的,驚奇的……然後,
  
  他的嘴唇壓了下來,一下子就緊蓋在她的唇上。她輕輕的呻吟,又輕輕的嘆息。他緊擁住
  
  她,吻得她心跳,吻得她臉紅,吻得她透不過氣來。
  
  “哦!”她終於推開了他,坐起身來,一個辮子鬆了,披瀉了一肩長發,她拂了拂頭
  
  發,開始重新編結著那個發辮。“瞧你!瞧你!”她愛嬌的說:“你弄亂了我的頭髮,你
  
  壞,你欺侮人!”“不欺侮人。”他說,鄭重的。“你知道,你從小就是我的人。”“不害
  
  鱢!”她斜睨了他一眼。
  
  “這有什麽可害鱢的?”他望著她。“我們都要長大,從孩子變成大人。你,也將成為
  
  我的妻子,這是件嚴肅的事,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逃避。”
  
  她俯下了頭,把臉埋在弓起的膝上。
  
  “你在說些什麽呀?”她一半兒歡喜,一半兒矯情。
  
  “我在說,要和你結婚。”
  
  她的頭俯得更低了。“我們結婚好嗎?”他問,拉住她的手。“等我滿二十歲的時候,
  
  我們結婚,好嗎?好嗎?”
  
  她輕笑不答,把頭轉嚮一邊。
  
  “好嗎?好嗎?”
  
  他追問著,把她的臉扳過來,然後,他的唇又蓋了上去,她倚進了他的懷裏,緊緊的,
  
  緊緊的,緊緊的。那個剛結好的發辮又鬆了。水靈24/37
  
  五然後,有一長段時間,老柳樹底下失去了兩個人的影子,而變得衹有荷仙一個人了。
  
  寶培去了臺北,讀大學,衹有寒暑假才能回來。荷仙經常一個人徘徊在老柳樹底下,拾掇一
  
  些過去的片片段段,計劃一些未來的點點滴滴。她做夢,她幻想,她回憶。她笑,她流淚,
  
  她嘆息……對著老柳樹說話的習慣,也就是這個時候養成的。老柳樹開始分擔著她的喜悅與
  
  哀愁了。她常常就那樣站在樹底下,用手指在樹幹上劃著,一面絮絮叨叨的數落:“他有一
  
  個星期沒來信了,你想他會忘了我嗎?臺北地方那麽大,人那麽多,他還會記得我嗎?他一
  
  定不會像我想他那樣想我的,要不然他會多寫幾封信給我!呵呵!他是個沒心肝的東西,沒
  
  心肝的東西……”話沒說完,她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睜大了一對驚惶的眼睛:“天啦!原
  
  諒我!我怎能駡他呢?我怎能?”用手抱住樹幹,她把面頰貼在那老柳樹粗糙的樹皮上。
  
  “呵,老柳樹,老柳樹,你知道我不是真心想駡他的,我那麽愛他,怎能駡他呢?怎忍心駡
  
  他呢?不過,天哪,讓他早點給我寫信吧!衹要一個字就好了!一個字!”
  
  下一天,她會跑到老柳樹下,瘋狂的抱住樹幹轉圈子,她手中高擎著信紙信封,像個得
  
  勝的,凱旋歸來的武士!她把信紙張開,給老柳樹看,嘴裏胡亂的說著:
  
  “你瞧!你瞧哪!他來信了!他沒有忘記我,他沒有忘記我呢!他寫了那麽多,不止一
  
  個字呢!我數過了,六百三十一個字!你信嗎?不過……”她悄悄的垂下了頭,羞紅了臉,
  
  低低的說:“我希望我能看懂他寫了些什麽,我希望我不要這樣笨就好了!”她嘆息,把信
  
  紙壓在唇上,好低好低的說:“我愛他!呵!我愛他!”許多個月夜,她呆呆的坐在柳樹
  
  下,用手抱著膝,把面頰倚在膝上,靜靜的看著河裏的月亮說:
  
  “月亮呵,你照著我也照著他,你告訴他我有多愛他,求你告訴他吧!因為我不會寫信
  
  哪!因為我說不出來哪!求你告訴他吧!”也有許多個黃昏,她坐在那兒,靜悄悄的垂著
  
  淚,低低的,埋怨的輕語:“他怎麽還不回來呢?這樣一天天等下去,我一定會死掉!呵
  
  呵,不!我不能死掉,我要為他活著,為他好好的活著!”
  
  對著溪流,她在水中照著自己的影子,顧前盼後,仔細的打量自己,然後對水中的影子
  
  說:
  
  “你不許瘦呵!你不許變難看呵!他喜歡漂亮的女孩子,你一定要漂亮呵!”老柳樹聽
  
  夠了她那愛情囈語,看多了她那思慕的淚痕。於是,在一天晚上,這樹下的影子又變成了兩
  
  個。那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在樹底下捉住了她的手,叫著說:
  
  “讓我看看你!荷仙,讓我好好的看看你!一回傢,人那麽多,我都沒有辦法好好的看
  
  你!”
  
  “看吧!寶培,隨你怎麽看!看吧!看吧!看吧!”她仰著頭,旋轉著身子。他看著
  
  她,驚奇的,迷惑的。那短襖,那長褲,那成熟的胴體;那劉海,那發辮,那毫無裝飾的面
  
  龐;那眉綫,那嘴唇,那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他張開了手臂,大聲的說:
  
  “來吧!你是我的葛萊齊拉!”
  
  “葛萊齊拉?那是什麽東西?”她揚著眉,天真地。
  
  “那是拉馬丁筆下的人物。”
  
  “拉馬丁?”她笑嘻嘻的。“是馬車夫嗎?”
  
  他噗嗤一聲笑了。她紅了臉。
  
  “我說錯話了,是嗎?”她問,一陣烏雲輕輕的罩在她的臉上,她低低的嘆息。
  
  “不,”他說,凝視著她。“你沒有說錯什麽。拉馬丁和他的葛萊齊拉距離你太遙遠了,那
  
  是虛幻的,你是實在的,你不必管什麽葛萊齊拉,真的!”
  
  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她的面容好憂愁。
  
  “呵!”她輕語。“你在說些什麽?我怎麽聽不懂你的話了?”
  
  他瞅著她,失笑了。“是我不好,不該和你說這些。”他擡起了眉毛。“現在,讓我說
  
  一句你懂的話吧:我愛你!”
  
  她發出了一聲低喊,撲進了他的懷中。他擁著她,那溫暖的小身子緊貼著他,那滿是光
  
  彩的面龐仰嚮了他,她喜悅的,不住口的說:“你是真心的嗎?寶培?我等你等得好苦!好
  
  苦!好苦!噢,寶培!你不會嫌我?我是很笨、很苯、很笨的呢!你不會嫌我?”“嫌你?
  
  為什麽呢?”他喃喃的說,吻著她。“我永不會嫌你!荷仙!”她仰首嚮天,謝謝天!謝謝
  
  月亮!謝謝大柳樹!謝謝溪水!呵,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水靈25/37
  
  六呵!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真該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嗎?接著,開學之後,
  
  寶培又去了臺北,這個假期是那樣的短暫,那樣的易逝,留給荷仙的,又是等待和等待。朝
  
  朝暮暮,暮暮朝朝,魂牽夢縈,夢縈魂牽。她很少寫信給寶培,因為提起筆來,她自慚形
  
  穢。本來嘛,“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嚮花箋費淚行!”她衹是把自己那無盡的思念,都抖落
  
  在大柳樹下。就這樣,她送走了多少個黃昏,多少個清晨,多少個無眠的長夜!然後,這天
  
  早上,當她在菜場上買菜的時候,隔壁傢的阿銀對她說:“你傢的寶培回來了呢!我剛剛看
  
  到他!”
  
  一陣呼吸停頓,一陣思想凍結。然後,顧不得菜衹買了一半,拎起菜籃子,嚮傢中就
  
  跑。呵,寶培!呵!寶培!呵,寶培!快到傢門口,她又猛的收住了步子,看看自己,衣衫
  
  上挂著菜葉子,帶著汗漬,帶著菜場上的魚腥味,摸摸頭髮,兩鬢微亂,發腳蓬鬆。呵,不
  
  行!自己不能這樣子出現在他面前,她得先換件衣服,洗淨手臉,他喜歡女孩子清清爽爽
  
  的。不敢走前門,怕被寶培撞見。她從後門溜回傢,把菜籃放到廚房裏,就迅速的回到臥
  
  房。換了件白底子小紅花的衫褲,對著鏡子,打開頭髮,重新結著發辮。呵,心那樣猛烈的
  
  跳著,手竟微微的發著抖,那發辮硬是結不整齊。好不容易梳好了頭,鏡子中呈現出一張被
  
  汗水所濡濕的,因興奮而發紅的面龐,一對燃燒著愛情和喜悅的眸子。呵,她必須再洗洗
  
  臉。折回到廚房,她把自己發熱的面龐浸在水盆中,呵,老天,不要讓我這樣緊張這樣慌亂
  
  吧!
  
  養母走到廚房裏來了,看到荷仙,她匆匆的吩咐著:
  
  “快,荷仙,寶培回來了,你快些倒兩杯茶送到客廳裏去!”
  
  她深吸了口氣,是的,倒兩杯茶出去,可以掩飾她的窘態和羞澀。她倒著茶,可完全沒
  
  有想到,幹嘛要倒“兩杯”茶呢?拿著托盤,兩杯茶碰得托盤叮叮當當響,自己的手怎麽就
  
  無法穩定呢?跨進了客廳,心跳到了喉嚨口,呵,寶培!猛的收住了步子,她呆住了!寶培
  
  正背對著她,臉對著窗口站著,他不是一個人,在他身邊,一個身材苗條而修長的女孩子正
  
  依偎著他,長發直披在腰際,一件淺藍色的洋裝裹著一個纖細的身子。他的手就環在她那不
  
  盈一握的腰肢上。荷仙僵住了,端住托盤的手發軟,茶杯發出了更大的叮當聲。她失去了意
  
  識,失去了知覺,失去了思想的能力。聽到聲音,寶培回過頭來了,發現是荷仙,他笑笑,
  
  那樣滿不在乎的說:
  
  “嗨!荷仙,茶放在這邊小茶几上吧!”
  
  她機械化的走上前去,把茶放了下來,擡起頭,她看了那女孩一眼,長長的臉,黑黑的
  
  眼睛,一股聰明樣。她咽了一口口水,拿著空的托盤,悄悄的退了下去。退到門外,她聽到
  
  裏面那女孩在問:“這是誰?長得好漂亮!標準的小傢碧玉。”
  
  她站住,要聽聽寶培怎樣回答。
  
  “她嗎?”寶培輕描淡寫的。“我媽的養女,從小買來的。”
  
  “那——和你倒是一對兒,”女孩子嘻嘻的笑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呀!”“別鬍
  
  說,”寶培訕訕的。“有一次我和她談拉馬丁,她問我是不是馬車夫。”那女孩發出一陣狂
  
  笑,笑得格格不停,寶培也笑,兩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笑動了天,笑動了地,在笑聲中,
  
  夾著那女孩的聲音:“拉馬丁!天!你何不跟她談談雪萊,拜倫,或是愛倫坡!”
  
  他們又笑,真的這樣好笑嗎?眼淚從荷仙的面頰上滑了下來,她匆匆的離開了那門口,
  
  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房門。一整天,荷仙都把自己關在房內,她沒有吃午餐,也沒有
  
  吃晚飯。養母來看過她,對這從小帶大的養女,養母倒有份真心的感情。她不笨,她知道荷
  
  仙是怎麽回事,摸摸荷仙的額頭,她說:“大概是中了暑,天氣太熱了,躺躺也好。”
  
  走出去,她卻長長的嘆了口氣。兒女的事,這時代誰做得了主?孩子念了大學,眼界寬
  
  了,荷仙到底衹是個鄉下姑娘呀!夜來了,荷仙溜到了老柳樹之下。
  
  這就是為什麽荷仙坐在老柳樹下流淚的原因,為什麽對著那溪流,對著那星光發愣的原
  
  因。世界已經碎了,草叢中飛的不再是螢火蟲,而是夢的碎片。呵,那夢曾如何璀璨過,如
  
  今,碎了,碎在拉馬丁手裏!碎在雪萊,拜倫,和愛倫坡手裏!呵,那該死的拉馬丁!
  
  那條記憶的河水流完了,荷仙的淚也流完了。站起身來,她把額頭抵在樹幹上。噢!老
  
  柳樹,老柳樹,幫助我,幫助我吧!她的頭在樹幹上痛苦的輾轉著,她用手擊著樹幹,她的
  
  心那樣痛楚著,她的血液那樣翻騰著,終於,她對著那棵老柳樹,爆發出一連串的呼號:
  
  “老柳樹呵,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什麽叫作拉馬丁?什麽叫拜倫?什麽叫雪萊?什麽叫
  
  愛倫坡?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哪!但是我懂得我愛他,這不夠嗎?老柳樹?這不夠嗎?
  
  我全心,全心,全心都愛他,這不夠嗎?他為什麽還要拉馬丁?拜倫?和雪萊呢?我不懂
  
  呀!但是,我愛他!愛他!愛他!我可以為他死,為他做一切的事,衹是我不懂,什麽叫拉
  
  馬丁呀!老柳樹,你告訴我,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嘛!什麽叫拉馬丁?什麽叫拉馬丁?什麽
  
  叫拉馬丁?……”她啜泣著,語不成聲。她的身子從樹幹邊溜下來,她跪了下去,倒了下
  
  去,僕倒在那草地裏。她用手抱住了頭,不能自已的痛哭失聲。然後,忽然的,她受驚了。
  
  有什麽人在她身邊跪了下來,有一雙結實而有力的手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她的身子騰空
  
  了,好一個溫暖的懷抱!她驚惶的把手從臉上拿開,睜開那對淚蒙蒙的眸子,她接觸到的是
  
  寶培那深情的,歉疚的,痛楚的,滿溢著淚的眼睛。她驚呼:
  
  “寶培!”“哦!荷仙!”寶培痛心的叫:“我可憐的,可憐的,可憐的荷仙!老柳樹
  
  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但是我可以!不過,首先,你原諒了我吧!原諒那知識給我的虛榮感
  
  吧!原諒我,荷仙!”荷仙不敢信任的看著寶培,她伸出手來,怯生生的碰觸了一下寶培的
  
  面頰,然後,她低低的嘆口氣。
  
  “我做了個好可愛的夢,老柳樹,”她說:“我夢到他抱著我了。”他凝視她,然後,
  
  猝然的,他俯下了頭,吻住了那小小的嘴,他緊緊的吻她,深深的吻她,他的淚水滴在她的
  
  唇邊。
  
  “唉!”她有了真實感了。“真的是你嗎?寶培。”
  
  “當然是我,荷仙,我來找你。”
  
  “但是——但是——但是,”她囁嚅的。“那個懂得拉馬丁的小姐呢?”“她走了,
  
  臺北了。”
  
  “為什麽?”“為什麽?不為什麽。”他聳了聳肩。“當你沒有出來吃晚飯,當媽告訴
  
  我,你病了一整天,我知道了。我對那位小姐說,拉馬丁曾失去葛萊齊拉,而我呢,我不能
  
  讓我的葛萊齊拉死去。於是,她走了。”
  
  她大睜著一對天真的眸子。“我不懂你說的。”“你不需要懂。”他說,再吻她,溫溫
  
  柔柔的吻她,纏纏綿綿的吻她。“正如你說的,我們之間有愛,這就夠了!管他什麽拉馬
  
  丁、拜倫、雪萊,和愛倫坡。”
  
  “可是……”她可憐兮兮的說:“拉馬丁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他看著她。“是‘我愛你’的意思。”
  
  “拜倫呢?雪萊呢?愛倫坡呢?”
  
  他沉思片刻。“一樣,全一樣。是‘我愛你’的意思。”他說,重新吻住了她。於是,
  
  星光璀璨。於是,月影婆娑。於是,風在高歌。於是,水在低唱。於是,老柳樹笑了。一九
  
  六九年七月水靈26/37
  
  五朵玫瑰
  
  竹風,請聽我這個故事,請聽。現在,夜正岑寂,窗
  
  外,雨露蒼茫。遠山遠樹,是一片模糊,街燈明滅,是
  
  點點昏黃。這樣的夜,我能做什麽呢?
  
  竹風,請聽我這個故事,請聽。
  
  也是這樣的一個深夜,夜霧低垂,天光翳翳,雨霧揉和著夜色,那樣暗沉沉,又那樣灰
  
  蒙蒙。在遠離市區的郊野,除了田畦上的蛙鼓,和草隙裏的蟲鳴,幾乎所有的生命都已沉
  
  睡。夜,被寂靜所籠罩,被雨霧所濕透。
  
  而羅靜塵卻沒有睡。站在那磚造的小屋外的花圃中,羅靜塵已在細雨裏伫立了好幾小
  
  時,他的頭髮、面頰,和外衣,都早被雨水浸濕,但他不想移動。就這樣站著,聽檐間的滴
  
  瀝,深呼吸著周遭帶著玫瑰花香的空氣,他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伫立著,沉思著。一綫
  
  幽柔的燈光從他屋內的窗口射了出來,映照在他略帶蕭瑟的臉龐上,也映照在他身邊的幾棵
  
  玫瑰花上。
  
  雨滴在玫瑰花瓣上閃爍著。
  
  他凝視著那玫瑰花,凝視著那花瓣上的水珠,凝視著那葉梢的輕顫,那水滴的滑落……
  
  他凝視得出神了,忘形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所有的美包含在幾朵玫瑰花中。忽
  
  然一陣風來,玫瑰花枝陡的搖曳,篩落了無數的水珠,發出一連串簌簌的輕響。這驚動了
  
  他,打了個寒噤,他擡頭看了看幽暗的天空,初次感到寒意的侵襲。挺直了背脊,深吸了口
  
  氣,微微酸麻的腿提醒了他站立的久長。他再挺了挺背脊,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微喟。夜深
  
  了,雨大了,他知道,他該回到屋裏去了。略一沉思,他走到玫瑰花邊,摘下了五枝玫瑰。
  
  握著那五枝玫瑰,他回到了房間裏。
  
  房間中別無長物,除簡陋的桌椅以外,僅一床而已。他走到書桌前面,慢慢的坐下來。
  
  把五朵玫瑰一朵朵的排列在臺燈下面。玫瑰那嫣紅而濕潤的花瓣,在燈光下映發著爍亮的色
  
  澤,花香馥鬱,繞鼻而來。他閉了閉眼睛,沉浸在那股花香裏。睜開眼睛,他從抽屜裏拿出
  
  一疊信紙,提起筆,他開始寫一封信,一封沒有上款的長信。
  
  我摘了五朵玫瑰,曉寒。
  
  第一朵給你,你好簪在你黑發的鬢邊。第二朵給你,你可以別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給
  
  你,讓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給你,你好插在你梳妝臺上的小花瓶裏。第五朵,哦,曉
  
  寒,不給你,給我,為了留香。留香。是的。讓它留在我的身邊,讓我永遠可以享受這股幽
  
  香,屬於你的幽香,那麽,曉寒,就仿佛你永遠在我的身畔,從沒有離開過我,也從不會離
  
  開我。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曉寒。在早上,在黃昏,在夢裏,在清醒時,第一次
  
  見你的情形,都鮮明如昨日。你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也都歷歷在目。
  
  那是多少年前了?別去管它!時間不是重要的因素,你纔是重要的。衹記得那是個春天
  
  的下午,太陽和煦而溫暖,草木青翠,大地在陽光下沉睡。一切都是靜悄悄,懶洋洋的,連
  
  那輕柔的春風,都帶著倦意,吹得人身上癢酥酥的。而那充滿花香與泥土氣息的空氣,卻更
  
  熏人欲醉。
  
  就是那樣一個下午,我們這群大孩子,剛剛跨出大學的門檻,不知天高地厚,充滿了滿
  
  腦子的夢想與用不完的精力。我們——有小李、小蘇、小何,加我一個,小羅,被稱為三劍
  
  客外加一個達太安的小團體——竟在一次無目的地的郊遊中迷途了。我們在灼目的陽光下走
  
  了好幾小時,不住口的爭辯著出國與就業的問題,每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騷,徘徊在夢想與現
  
  實的矛盾中。就在這樣的爭論裏,我們發現迷途了,但並不在乎,衹是焦渴難當,而帶來的
  
  水壺,早已涓滴無存。
  
  “我猜繞過這個山腳,前面一定有河流。”小李說。
  
  “你又不是駱駝,難道能聞出水源來?”小蘇接口,他們是一碰頭就要辯論的,感情偏
  
  又比誰都好。
  
  “我不是駱駝,但我有直覺。”
  
  “直覺是天下最不可靠的東西!”
  
  我們繞過了山腳,但沒有水源,再繞過了一個,還是沒有。小蘇有些按捺不住,拍著小
  
  李的肩膀,他大聲的叫著說:“駱駝!你聞到的水源呢?”
  
  “我說過我不是駱駝嗎!”
  
  “別吵!”我說,深吸了口氣,空氣中有一些什麽沁人心脾的香味。“我聞到了什
  
  麽!”
  
  “哈!原來你是駱駝!”小蘇轉嚮了我。
  
  “是了,”我說,再深吸了一口氣。“是玫瑰花香,好香好香。”“胡闹!”小蘇咒駡
  
  著。“玫瑰花又不能解渴!”
  
  “哈,別武斷!誰知道呢?”我叫著說,興奮的指著前面。我們剛在山凹裏轉了一個
  
  彎,眼前竟豁然開朗,一片想像不到的景緻呈現在我們的面前,小蘇、小何,和小李都呆住
  
  了。那是一大片玫瑰園,使我們驚異的,不是玫瑰園,而是你,曉寒。你,穿著一身素白的
  
  衣裳,站在玫瑰花叢中,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面頰,閃爍著亮晶晶的眼睛,一頭略嫌零亂而
  
  烏黑的濃發,披垂在肩頭,而在耳際的濃發間,簪著一朵豔麗的紅玫瑰。在你手中,一個澆
  
  花的水壺正噴著水,無數的水珠,紛紛灑灑的射嚮那些花朵。小蘇轉頭瞪著我。
  
  “真有你的!小羅,你怎麽知道玫瑰花香會和水源在一塊兒的?”我笑著。望著你。受
  
  了我們的驚擾,你擡起頭來,你的目光和我的接觸了,倏然間,我感到心頭莫名其妙的一
  
  震,竟然笑不出來了。你的眼睛那樣清亮,那樣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描繪不出來的天真與
  
  寧靜。竟使我心中立刻涌上一個念頭:怎樣的一對眼睛!裏面該盛載著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
  
  呢!這世界定然是沒有紛擾,沒有煩憂,充滿了恬然與安詳的世外桃源吧!哦,曉寒,我對
  
  嗎?在我以後和你的接近中,卻真證實了我當初見你第一面時的看法呢!
  
  “嗨!”小何已開始和你打招呼:“能不能給我們一些水喝?”你很快的掃了我們一
  
  眼,迅速的微笑了。那微笑在你的唇邊漾開,正像一滴顔料溶解在一盆清水中,那樣快的使
  
  你整個面龐都布滿了笑意。如此天真,如此誠摯,又如此可人。你是上帝的使者,手中捧著
  
  甘露,踩著雲彩,來到人間,將濟世活人。我模糊的想著,卻又嗤笑自己把你比喻得還太俗
  
  氣了。“要冷開水嗎?”你說,微揚著眉。“我到屋裏去倒給你們。”
  
  我這纔註意到玫瑰園邊那棟平凡的建築,石砌的小圍墻,磚造的平房,和種著些扶桑翠
  
  竹的院落,是典型的農村住宅。你轉過身子,放下了水壺,輕快的嚮屋中走去。我怔怔的望
  
  著你的背影,那小小的腰肢,那輕盈的步伐,那在風中飄曳的裙角……我想我是有些忘形
  
  了。
  
  “你想得到農傢中會有這樣的人才嗎?”小李在我耳邊低聲說。“憑她這個長相,在都
  
  市裏可以吃喝不盡了!”
  
  我不由自主的緊蹙了一下眉,第一次對小李起了強烈的反感,衹因他把你褻瀆了。
  
  “嗨,小羅,”小蘇也對我湊了過來。“你爸爸不是振華電影公司的董事長嗎?你可以
  
  代他物色一個好演員了!現在女明星衹要臉蛋兒漂亮,教育水準是大可不計較的。這塊蓬門
  
  碧玉呀,所需要的衹是服裝和化妝而已。”
  
  我心裏的不滿更擴大了,我驚奇於小李和小蘇等人衹看到了你的美麗,而忽視了你身上
  
  其他的東西,那份恬然,與那份天真。你將永不屬於城市,我想著:永不!
  
  你從屋裏出來了,手中捧著一杯冷開水,帶著一臉的笑意和一臉的歉意,你喃喃的說:
  
  “真對不起,衹剩下一杯開水,我已經去燒水了,你們要不要到院子裏來等?”“算
  
  了,別那樣麻煩了,”小何說:“你不論什麽水倒點兒來就好了,自來水、井水都可以,還
  
  燒……”
  
  小何的話沒說完,小李已狠狠的跺了他一腳,跺得小何直叫哎喲。小李就迅速的打斷了
  
  小何,對你一疊連聲的說:
  
  “謝謝你,謝謝你,我們是需要一些開水,而且很高興到你院子裏去等。這兒還有幾個
  
  水壺,麻煩你也幫我們灌灌滿,多謝,多謝。”我從不知道小李是這樣油腔滑調的。小蘇已
  
  接過你手裏的杯子,乘我們不註意,全杯水都灌進了他一個人的肚子裏。你抱著一大堆水壺
  
  站在那兒,驚異的望著我們,是我們的粗獷,還是我們的旁若無人冒犯了你嗎?我好不安。
  
  而你,那樣不以為意的,那樣安詳自如的接受了我們給你的麻煩。衹是嫣然一笑,就抱著那
  
  一大堆水壺轉身進去了。
  
  我們走進了你的院子,和一般農傢的院落一樣,你傢的院子裏也放著好幾張小木凳,我
  
  們不需要主人招呼,就自顧自的坐了下來。我的凳子旁邊,有兩個小籃子,裏面放著一些剝
  
  了一半的蠶豆莢。料想那是你在澆花之前未完成的工作,我竟下意識的拾起豆莢,默默的幫
  
  你剝起來了。而小李和小蘇,居然堂而皇之的在你院落中,拿你打起賭來了,他們爭著說要
  
  請你看電影,打賭誰能獲勝。哦,曉寒,你恐怕永遠無法瞭解,我們追女孩子的那份心情,
  
  那種無聊,和那種遊戲的態度。就在我握著豆莢,沉默的坐在你院落中時,纔使我第一次想
  
  到,我們這些年輕人,是多麽缺乏一份嚴肅的生活態度!你重新出來了,倚門而立,笑容可
  
  掬。
  
  “要等一會兒呢!”你抱歉似的說。
  
  “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小蘇說。於是,小蘇、小李、小何,他們開始對你家庭
  
  調查似的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你叫什麽名字?”你捲起嘴角,笑而不答。
  
  “說呀!講講名字又沒關係!”
  
  “張曉寒。”“大小的小?含蓄的含?”
  
  “是清曉的曉,寒冷的寒。”你仍然笑著。
  
  “哈!你念過書?”“衹念過小學。”“你媽媽爸爸不在傢?”水靈27/37
  
  “爸爸去田裏,媽媽死了。”
  
  “你傢種什麽?”“蔬菜,還有——玫瑰花。”
  
  “你常去臺北?”“不常去。”“喜不喜歡臺北?”“不喜歡。”“為什麽?”“人太
  
  多了,車子也太多。”
  
  “跟我們去臺北,請你看電影!”
  
  你俯下頭,又捲起嘴角,羞澀的笑著,從唇間輕輕的吐出兩個字:“不去。”“為什
  
  麽?”你搖搖頭,沒說什麽,衹是笑。然後,轉過身子,你又翩然的走嚮屋裏去了。當你捧
  
  著我們的水壺和燒好的開水走出來時,你臉上仍然挂著那個笑;輕盈、溫柔,而帶著淡淡的
  
  羞澀。“水燒好了。”你把杯子給我們,並殷勤的為我們一一註滿開水,當你走到我身邊,
  
  把杯子放在地下,彎著腰倒開水時,不知怎麽,你鬢邊那一朵小小的紅玫瑰,竟滾落了下
  
  來,剛好掉在我剝好的豆莢籃裏,你輕輕的呀了一聲,舉目看我,微驚微喜微羞的說:“你
  
  都給我剝好了。”我拾起了那朵紅玫瑰,望著你。
  
  “送我?”我問,聲音竟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虔誠。
  
  你的臉不知所以的紅了,像那朵小紅玫瑰,垂下睫毛,你很快的說:“這朵不好,已經
  
  謝了。”
  
  “這朵就好。”
  
  你沒有說什麽,又笑了。哦,曉寒,天知道你有多愛笑!而你的笑又多麽可人!提著水
  
  壺,你走開了。而片刻之後,你重新走來,手中竟舉著一束剛剪下來的紅玫瑰。
  
  “哈!”小李叫了起來。“給我的嗎?”
  
  “不,”你的臉嫣紅如酒,望著我。“給你!”
  
  我受寵若驚,愕然的接過玫瑰,一時間,竟聽不到小李等人哄然大叫的調侃與取笑,
  
  看到你的笑,你的臉紅,和你的羞澀。由於小李、小蘇等叫笑得那麽厲害,你不安了,似乎
  
  驚覺到自已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情,你驀然轉過身子,奔進門裏去了。“瞧你們!”我責備
  
  的說:“把人傢給嚇跑了!”
  
  “她可真是慧眼獨具!”小蘇嚷著,重重的拍著我的肩膀:“她準看出你是我們中間最
  
  有錢的一個!”
  
  多麽惡劣!多麽卑鄙!我狠狠的瞪了小蘇一眼,從沒有這樣厭惡過他。哦,曉寒,這就
  
  是我們第一次的見面。那天,你沒有再從房裏走出來,我們衹好在門外高叫著道謝和再見。
  
  握著那束玫瑰,我走嚮歸途,仍然沒想到你即將在我生命中占據著怎樣的位置。我眼前,
  
  一再浮現著你的臉龐;那笑,那天真,與那份脫俗的清麗。哦,曉寒,是誰在冥冥中操縱著
  
  人生的遇合?主宰著人類的命運?誰知道那日一見,和幾朵玫瑰的牽引,你竟改變了我的一
  
  生,從思想到生活,從內在到外在。哦,曉寒,就在那日你贈我玫瑰時,你可曾預料到我們
  
  的未來嗎?是的,未來,未來是誰也無法預測的未知數。曉寒,坦白說,在那個春日的午
  
  後,我曾以為我們也不過緣盡於一面而已,因為我不相信我還會再遇見你。可是,自那日歸
  
  來以後,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卻再也平靜不下來,你的形影會那樣深深的銘刻在我心中,使
  
  我自己都覺得驚奇。我開始揣測你的未來,想像你將來成為一個農傢的主婦,哺兒挑菜,汲
  
  水洗衣……竟代你感慨,代你不平,代你怨造物之不公,如你生在我這樣的家庭,你會有多
  
  麽不同的命運。
  
  這些感慨,如今想來,都是可笑的。曉寒,那時我還沒有深一步的認識你,還不能完全
  
  領會你心靈中那份與世無爭的超然。讓我把話扯回頭吧,第二次見到你就不那樣“偶然”
  
  了。那時,父親的電影公司開拍了一部新片,我因為要承繼父親的衣鉢,在學校裏學的又是
  
  編導,就順理成章的,以小老闆的身分,挂上了一個“副導演”的頭銜。因為片中需要一個
  
  玫瑰園的外景,物色了好幾個都不中意,於是,我驀然間想起了你的玫瑰園。那次,到你傢
  
  去接洽拍外景的並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導演和攝影師。你靜悄悄的站在墻角,那樣怯怯的微
  
  笑著,聽著我和你父親的談話。你父親,曉寒,我怎樣來形容他呢?一個何等奇異的老人!
  
  我至今記得和你父親的幾句對白:
  
  “藉你們的地方拍電影,我們會付一點錢的。”
  
  “用不著,不要把花糟蹋了就好。花都是活的呢!”
  
  “拍成了電影,你自己也可以看到影片上的玫瑰園,有多美,有多漂亮。”老人笑了,
  
  敏銳的看著我。
  
  “我不是天天看得到嗎?為什麽要到影片上去看呢?”
  
  我為之結舌,你在一邊,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我再一次領略到你唇邊那笑容的漾開,
  
  像朝陽下玫瑰花瓣的綻放。於是,我們開始在你的玫瑰園裏拍戲了。你忙著為我們燒水倒
  
  茶,安安靜靜的像個不給人惹麻煩的孩子。哦,曉寒,我後來是多麽懊悔把這一群人帶到你
  
  的玫瑰園裏來!那些粗手粗腳的工人們,常常怎樣拿你開心,取笑著你,一次,竟有一個工
  
  人扯住你的衣角不放,你漲紅了臉,窘迫得不知所措。那天,我當時就發了脾氣,怒斥了那
  
  個工人。以後,雖然再沒有人敢輕薄你,我卻依然對你歉意良深,尤其,當那晚,大傢竟摧
  
  殘了玫瑰園之後。那晚,是玫瑰園中的一場主戲,男女主角都到場了,那戲的女主角是剛剛
  
  竄紅的新人黃鶯。人如其名,黃鶯嬌小玲瓏,活潑可愛。可惜的是已染上了一般電影“明
  
  星”的派頭,有些兒油嘴油舌,又喜歡和導演、攝影師、男演員等打情駡俏,貧嘴之處,比
  
  男演員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平常,是男演員吃女演員的豆腐,她卻常常吃男演員的豆腐。那
  
  晚,她不知怎麽心血來潮,目標對準了我,整晚和我纏攪不清,一會兒叫我小老闆,一會兒
  
  叫我副導演,一會兒叫我準導演……鬧得我頭昏腦漲。而你呢,曉寒,你整晚都那樣安靜,
  
  悄悄的備茶,悄悄的倒水,悄悄的走來,悄悄的隱退……幾乎沒有任何人註意到你的存在,
  
  除了我。而我,衹有默默的窺探著你,看著你那輕盈的腰肢,看著你那在暗夜裏閃爍的眼
  
  睛,看著你那略帶窺伺與研判的神情。我說不出我心頭所漲滿的某種感動的情緒。你,和黃
  
  鶯,是同一時代的女性,卻像來自兩個不同的星球。
  
  那場主戲開始了,一個晚上要拍二十幾個鏡頭,十幾萬瓦的燈光用高架吊著,強烈的光
  
  綫把玫瑰園照射得如同白晝。男女主角的一場吻戲足足拍了兩小時,一個N·G·(重拍)
  
  又一個N·G·,燈光始終強烈的照射著。你瑟縮的躲在一邊,驚奇的看著這一切。玫瑰花
  
  的刺刺傷了黃鶯,她誇大的嬌呼連連,一個工人走上前去,咔嚓咔嚓幾剪刀,好幾枝玫瑰墜
  
  落塵埃,我看到你的眉頭倏然一緊,幾乎能感到你那份心疼。沒有表示任何抗議,你依然瑟
  
  縮在墻角,坐在墻根底下,雙手抱著膝,瞪大了你那對清亮而無邪的眸子,安安靜靜的註視
  
  著。哦,曉寒,我已經預料到那些花兒的命運,沒有任何花朵能禁得起十幾萬瓦強光的灸
  
  熱,而我竟那樣自私,那樣忍心的不告訴你。戲不能為了幾朵玫瑰花而停拍,少拍一個鏡頭
  
  就等於浪費了一大筆金錢。我讓他們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男女主角在花園裏穿梭,
  
  工人們在園裏踐踏,導演跑前跑後……每一次人來人往,必定要折傷好幾枝嬌嫩的枝椏,每
  
  一下輕微的斷裂聲必定在我心頭鞭策一下,而我仍然讓他們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我是
  
  小老闆,我不能讓工作停頓!最後,我們終於收了工。黃鶯纏繞著我,要我請大傢吃宵夜。
  
  於是,我們這一大群人,嘈雜的、招搖的上了那幾輛大車。我被人群簇擁著,包圍著,甚至
  
  沒有和你說一聲再見,更沒有檢查一下那玫瑰園被摧殘的情形,我們就這樣呼嘯著揚長而
  
  去。當我請大傢吃完了消夜,已經是黎明的時候了,曉月將沉,星光方隱,街道上一片霧色
  
  蒼茫。大夥兒都散了,我獨自站在那空蕩蕩的街頭,看著街燈在霧色裏透出的昏蒙的光綫,
  
  竟忽然想到了你。曉寒,我強烈的想起你,不止你,還有你那可憐的玫瑰園。是怎樣一種心
  
  情的驅使?是怎樣一份強烈的願望的牽引?我竟踏著曉霧,回到你的玫瑰園裏來了。哦,曉
  
  寒,還記得嗎?還記得那個黎明?和那嶄新的一天嗎?我來了。踩著草地上的露珠,穿過了
  
  山凹邊的矮樹叢,拂開了繞膝的荊棘……我走進了那玫瑰園裏。首先觸入眼簾的,就是玫瑰
  
  園裏那一片凋零的景象,枯萎的花朵,折斷的殘枝,和遍地的玫瑰花瓣。然後,我看到了
  
  你!哦,曉寒,再也忘不了你當時的模樣,再也忘不了,你坐在那花畦上,抱著膝,靜靜的
  
  俯著你那黑發的頭,像是睡著了。曉色在你的發際投下了一道柔和的光綫,你背脊的弧綫顯
  
  得那樣溫柔而單弱,竟使我滿心充斥著憐惜之情。我放輕了腳步,怕驚醒你,我那樣輕輕的
  
  走近你的身邊。可是,你聽到了,你慢慢的擡起頭來,舉目看我,哦,曉寒,我這纔知道你
  
  並沒有睡!你的眼睛那樣清醒,你的神情那樣莊穆。看到了我,你並無絲毫的驚奇,衹是那
  
  樣一語不發的,默默的瞅著我,像是責備,像是怨懟,又像是在訴說著千言萬語。我怔住
  
  了,一時間,竟無言以對。然後,逐漸的,你的眸子被淚水所浸亮,你的睫毛被淚水所濡
  
  濕。我心為之動,神為之摧,衹感到心裏有幾千千幾萬萬的歉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
  
  為言語所能表達的畢竟太少了。我記得我是慢慢的跪下去了,我記得我衹是想安慰你,所以
  
  輕輕的擁住了你,我記得我想吻去你睫上的淚珠,但卻傻傻的捕捉了你的嘴唇。
  
  這是玫瑰園中的另一場戲。也就是在那一剎那,我悟出了一份道理;沒有一場戲能演出
  
  真實的人生!因為心靈的震動不在戲劇之內。哦,是的,曉寒,我吻了你。在那個霧蒙蒙的
  
  早晨,在那個玫瑰花的花畦上,我吻了你。而當我擡起頭來,我看到的是你那容光煥發的臉
  
  龐,和你那迎著初升朝陽閃爍的眼睛!就是你那發光的臉,和你那發光的眼睛,第一次讓我
  
  瞭解了什麽是愛情。讓我那整個以往的人生,都化為了虛無。沒有矯飾,沒有造作,也沒有
  
  逃避,你一任你的眼睛,全盤的托出了你的感情。哦,曉寒,你自己也不知道,你代表了一
  
  個多麽完整的“真實”!
  
  當太陽升高的時候,我們已並肩在玫瑰田裏工作了,我們一起除去敗葉,剪掉枯萎的花
  
  朵,翻鬆被踐踏了的泥土,掃去滿地的殘枝。然後,我問你:水靈28/37
  
  “告訴我,曉寒,你這一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你沉思,怯怯的看我,然後把眼光落嚮遠方的白雲深處。
  
  “說吧!別害羞!”我鼓勵著你。
  
  “在那邊山裏,”你輕聲的說:“聽說有一塊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
  
  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
  
  “我將把它買下來,送給你!”我慷慨的許諾。
  
  你望著我,呆呆的。好半天,你說:
  
  “可是,你呢?”我呢?天知道,曉寒,你問住了我!直到那時,我並沒有想到我以後
  
  會怎樣,和你會怎樣。那種知識份子的優越感仍然在我心底作祟。送你一塊土地,報答你的
  
  一吻之情,不是嗎?當時,我的潛意識裏,確有這樣的念頭。何等卑鄙!曉寒,你决沒料到
  
  我是那樣卑鄙的,不是嗎?而你用坦白的眸子望著我,那樣坦白,那樣天真,裏面飽溢著你
  
  的一片深情及單純的信賴。我在你的註視下變得渺小了,寒傖了,自慚形穢了。“你希望我
  
  怎樣?”我問,我想我問得很無力。
  
  “你最大的願望又是什麽呢?”你說,繼續瞅著我。
  
  “寫一本書!”我衝口而出,確實,這是我數年以來的願望。“寫一部長篇小說!”
  
  “那麽,”你微笑了。“我們造一棟小屋子,你寫書,我種玫瑰花!”我望著你。哦,曉
  
  寒,忽然間,我的心怎樣充滿了歡樂!我的身上怎樣交卸了重重重擔!我在剎那間解脫了,
  
  成熟了,鼓舞了,振奮了!我肩上生出了翅膀,正輕飄飄的把我帶嚮白雲深處!隨我翩翩比
  
  翼的,是你!曉寒,你將和我一起飛翔,飛翔,飛翔……飛嚮雲裏,飛嚮天邊,飛嚮那海闊
  
  天空的浩瀚穹蒼!“走!”我丟下了鋤頭,拉住你的手。
  
  “到那裏去?”你驚愕的。
  
  “去告訴你父親,我們要結婚了!”
  
  “這麽快!你瘋了嗎?”
  
  是的,瘋了!我為你瘋,我為你狂。我將傾註我一生的生命,去築我們的伊甸園!奔進
  
  屋內,我們叫醒了你那正熟睡未醒的父親。“我們要結婚了!”我說。
  
  老人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在發熱,”他說:“這種一忽兒冷,一忽兒熱的天氣容易讓人生病。”“我沒有生
  
  病,”我清清楚楚的說:“我要娶你的女兒,我們馬上要結婚!”老人註視了我好一會兒。
  
  “是真的?”他問。“是真的!”我說。他轉嚮了你。“你要嫁他嗎?曉寒?”
  
  你臉紅了,熱烈的看了我一眼,你的頭就俯了下去。於是,老人明白了,明白了這種從
  
  亙古以來,混沌初開的世界裏就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他又轉頭嚮我:
  
  “你是大學畢業生?”他說。
  
  “是的。”我說。“她衹受過小學教育。”
  
  “是的。”“你是有錢人傢的子弟?”
  
  “是的。”“她是個窮農夫的女兒。”
  
  “是的。”“你生長在城裏?”“是的。”“她生長在鄉下。”“是的。”“你都知
  
  道?”他瞪著我。
  
  “都知道。”“那麽,你還等什麽?娶她去吧!我帶了她二十年,就是等一個像你這樣
  
  的傻瓜來娶她的!”老人一唬的從床上跳下來,揮舞著雙手。“去結婚吧!你們還等什
  
  麽?”
  
  哦,曉寒,怎樣的瘋狂!怎樣的狂歡!怎樣無所顧忌的任性,怎樣閃電似的籌備、登
  
  記、公證結婚!我瞞住了父母、兄弟姐妹,和所有的親友,以免遭遇到必然的反對。一直等
  
  到公證完畢,我帶著你來到父親的面前。
  
  “爸爸,這是你的兒媳婦。”
  
  父親瞪視著我。“你在說些什麽鬼?”“真的,我們今晨在法院公證結婚了。”
  
  父親用了十分鐘的時間來打量我,再用了十分鐘的時間來打量你,然後又用了十分鐘來
  
  弄清楚我們認識的經過和你的傢世,再用了十分鐘來證實我們的婚姻。接著,就是一場旋幹
  
  轉坤的暴風雨,天為之翻,地為之覆。父親的咆哮和咒駡有如排山倒海般的對我捲來,山為
  
  之崩,地為之裂。你像驚濤駭浪中受驚的小鳥,大睜著一對惺恐而無助的眸子,看著我的父
  
  親和我那叫囂成一團的傢人。哦,曉寒,我多麽煩惱,多麽懊悔,竟把你帶到這樣一個火山
  
  地帶!
  
  “你混帳!你沒出息!你丟盡了我的人!你給我滾出去!我但願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
  
  你!給你受教育,給你讀書,要你繼承我的事業,你卻像個扶不起的阿鬥!你給我滾,從今
  
  以後,我不給你一毛錢!不管你任何事情,餓死了你也不要來見我!”“是的,爸爸!”我
  
  拉著你退後。“如果我有一天餓死了,我不會來見你!如果我成功了,我會來看你的!”
  
  “成功?哈,成功!”父親怒吼的聲音可以震破屋頂。“你成功!你拿什麽來成功?”
  
  “我將寫一部書。”“寫一部書?寫一部書!哈!”父親嗤之以鼻。“你還以為你是天
  
  纔呢!”我咬緊了嘴唇。“我將做給你看!”“做給我看!你做吧!做不出來,就別再走進
  
  我傢的大門!”
  
  我拉著你出來了,走出了那棟豪華的花園住宅,兩袖清風,除了你之外,身無長物。
  
  你,曉寒,那樣默默的瞅著我,半晌,纔輕聲而肯定的說:
  
  “你會寫出一部書來,一部很成功的書!”
  
  哦,曉寒,就是你這句話,就是你這種信賴,鼓起了我多少的勇氣和鬥志。我知道,即
  
  使我失去了全世界,我還會有你,握緊你的手,我說:
  
  “曉寒,你嫁了一個很貧窮的丈夫,我們甚至連一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呢!”你微笑。
  
  哦,曉寒,世界上還有什麽東西比你那一瞬間的微笑更美,更可貴的呢?
  
  於是,我們回到了你的傢,見了你的父親。老人馬上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望著我,他
  
  說:“你能做些什麽?”能做什麽?慚愧!我不能犁田,我不能種菜。但,我總不能不養活
  
  我的妻子!“我明天要去找工作。”
  
  “找工作!”你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愕然的看著你的父親。“可是,爸呀,他要寫一部
  
  書呢!”
  
  “寫一部書?”老人註視著我。“那麽,你還顧慮些什麽?去寫書吧!我傢的田地,足
  
  夠我們三個人吃呢!去呀!你還發什麽呆!先去鎮上買張書桌呀!”
  
  就這樣,曉寒,我開始了我的著述生涯。可笑嗎?我,一個堂堂七尺之軀的男兒,竟靠
  
  妻子的花圃和丈人的菜園來維持著。但是,我們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事可笑。你,曉寒,你和
  
  你父親,總用那樣嚴肅的眼光來看我的工作,似乎我所從事的是一項至高無上的豐功偉業!
  
  因此,我自己也感染了那份神聖感。我寫作,寫作,寫作……,不斷的寫,不停的寫,孜孜
  
  不倦的寫。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將我奮鬥的成果,奉獻於你的面前。那是一段艱苦的歲月,
  
  不是嗎?但是,在那份艱苦之餘,我們又有多少數不出的甜蜜與陶醉!清晨,我們常和曉色
  
  俱起,站在曙光微現的玫瑰園中,看那玫瑰花的蓓蕾迎著朝陽綻放,看那清晨的露珠在花瓣
  
  上閃爍。我會念一首小詩給你聽:“愛像一朵玫瑰,令整個宇宙陶醉,
  
  愛像一朵玫瑰,讓整個世界低徊。”你並不懂得詩,但你總是那樣微笑著傾聽我念。你
  
  的眼光柔情萬斛的凝註在我臉上,你的面頰煥發著光彩,你的嘴唇豐滿而滋潤。我望著你,
  
  覺得你並不需要瞭解詩,因為你的本身就是一首詩。吃完早飯,我總是回到屋裏去寫作,而
  
  你呢,忙於傢務,忙於玫瑰田裏的鋤草施肥。忙於洗衣燒飯,你輕盈的身子,常常那樣輕悄
  
  的穿梭於屋內屋外。我沒有看你皺過眉,你總是微笑著。一面工作,一面低低的唱著歌,你
  
  最喜歡唱一支我教你的歌麯:“天地初開日,混沌遠古時,此情已滋生,代代無終息。妾如
  
  花綻放,君似雨露滋,兩情何繾綣,纏綿自有時。”雖然我嚮你解釋過這支歌的意義,但我
  
  想你並不瞭解這支歌。你低柔的輕唱,不經心的款擺著你的腰肢,常常配合著流水的朗朗或
  
  碗盤的叮當。於是,我覺得,你並不需要瞭解歌,因為你本身就是一支歌。
  
  黃昏,我寫作得很纍了,你會拉著我跑到室外,去迎接你荷鋤歸來的父親。我們常並肩
  
  走在郊野的田埂上,看牧童的歸去,看大地的蒼翠,再看落日的沉落。你常常對我發些很傻
  
  很傻的小問題,像花為什麽會開?雲為什麽會走?瀑布的水為什麽永遠流不完?我不厭其煩
  
  的和你講解,你睜大了眼睛靜靜的聽,我不知道你到底懂了沒有?但,我想那並不重要。重
  
  要的衹是我們並肩走過的一個又一個的黃昏。
  
  晚上,我經常在燈下寫作,你就坐在書桌旁邊,手裏縫綴著衣衫。你額前的短發,那樣
  
  自然的飄垂著。睫毛半垂,星眸半掩,纖長的手指,有韻律的上下移動。你喜歡在鬢邊簪一
  
  朵小玫瑰花——那是你身上唯一的化妝品——綻放著一屋子的幽香。我常常擱下筆來,長長
  
  久久的凝視你,你會忽然間驚覺了,擡起眼睛,給我一個毫無保留的笑。那笑容和玫瑰花相
  
  映,哦,曉寒,你正像一朵小小的紅玫瑰花!
  
  那段日子是令人難忘的:甜蜜、寧靜、而溫馨。但是,那段日子對我也是一段痛苦的煎
  
  熬。我不敢一上來就嘗試寫長篇,於是,我寫了許多篇短篇小說。從不知寫作是這樣的艱
  
  難,多少深夜,多少白天,多少黎明和黃昏,我握著筆,苦苦構思。每完成一稿,我會長吁
  
  一口氣,如釋重負。然後是修改又修改,一遍一遍的審核,一遍一遍的抄寫。等到寄出,就
  
  像是寄出了一個莫大的希望,剩下的是無窮的期盼和等待。但是,那些稿子多半被編輯先生
  
  退回,我衹有將甲地退回的稿子寄往乙地,又將乙地退回的稿子寄往甲地,等到一篇稿子已
  
  “周遊列國”而仍然“返回故鄉”的時候,我絶望,我難堪,我憤怒,而又沮喪。我會捧住
  
  你的臉,望著你的眼睛說:“曉寒,你的丈夫是一個廢物!”水靈29/37
  
  你依然對著我微笑。然後,你會把頭倚進我的懷裏,用手緊緊的環抱住我的腰。用不著
  
  一句言語,我的下巴倚著你黑發的頭顱,我聞著你鬢邊的玫瑰香氣,陡然間又雄心萬丈了。
  
  哦,曉寒,我要為你奮鬥,我要為你努力!噙著淚,我說:“曉寒,在那邊山裏,聽說有一
  
  塊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
  
  你擡頭看我,眼裏也含著淚。
  
  “我要買給你!”你點頭,微笑,信賴而驕傲。
  
  “我知道你會。”你說,絲毫不認為我是個說大話的傻子。
  
  於是,我輕輕的推開你,攤開稿紙,再開始一篇新的小說。當我的第一篇小說終於在報
  
  紙上刊出時,曉寒,你知道我有多高興!而你,曉寒,你比我更高興。整日,從清早到晚
  
  上,你就一直捧著那張報紙,對著我的名字癡笑。揚著報紙,你不斷對你父親說:“爸呀,
  
  這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登在報紙上呢!”
  
  你父親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卻掩飾不住唇邊和眼角的笑意,對你瞪瞪眼睛,他呵
  
  責似的說:
  
  “這有什麽了不起!以後他的名字見報的時候還多著呢!”
  
  “啪”的一聲,他開了一瓶高粱酒,對我招招手:“來,我們喝一杯!我們傢碰到喜慶
  
  節日的時候,總要喝一杯的!”哦,曉寒,在你們的驕傲下,我變得多麽的偉大!我是百戰
  
  榮歸的英雄,我是殺虎屠竜的勇士!再也沒有人比我更高,再也沒有人比我更強!我醉了,
  
  那晚,醉在你們的驕傲裏,醉在你們的喜悅裏,醉在你們的愛裏。
  
  然後,我偶爾會賺得一些稿費了,雖然數字不高,雖然機會不多,卻每次都能贏得你們
  
  嶄新的喜悅。你把錢藏著,捨不得用,拿一個鐵盒子裝了,每晚打開來看看。我斥責你的傻
  
  氣,你卻笑容可掬的說:
  
  “留著。”“留著幹什麽?”“買那塊地。”哦,曉寒,我實在不知道這樣微小的數
  
  字,要積蓄多久才能買那塊地!但你那樣有信心,那樣珍惜著我所賺的每一元每一分!我不
  
  能再說什麽,除了更加緊的努力以外。
  
  就這樣,兩年的時間過去了,在你那永是春天的笑容下,我們的生活裏似乎沒有遺憾。
  
  雖然是粗茶淡飯,卻有著無窮盡的樂趣與甜蜜。可是,就在兩年後,你的父親去世了,那忠
  
  厚而可親的老人!臨終的時候,他衹是把你的手交在我的手中,低低的說:“我很放心,也
  
  很滿足了。”
  
  我們曾怎樣沉浸在悲哀裏,怎樣在夜裏啜泣著醒來,不敢相信老人已離我們而去。你的
  
  臉上初次失去了笑容,幾度哭倒在我的懷裏。你不斷重複的說:“我以為將來我們買了地,
  
  可以讓他享享福……”
  
  “但他已經很滿足了,不是嗎?”
  
  你攀著我的肩,用帶淚的眸子瞅著我,哭泣著說:
  
  “我現在衹有你了。”我攬緊了你,把你的頭壓在我的胸前,用我的雙臂環繞著你,我
  
  發誓的說:“我永不負你,曉寒,我永不負你。”
  
  老人去世,我們纔發現老人的田地早已質押,辦完喪事,我們已很貧窮了。除了玫瑰園
  
  及這棟小屋外,一無所有。但,幸好我在寫作上已走出一條路來,每月稿費雖不多,卻足以
  
  維持我們的生活。你仍然在辛辛苦苦的積蓄,我也開始在著手我的長篇小說了。日子又恢復
  
  了平靜,在我們的相愛下,雖平靜,卻幸福。
  
  這樣平靜而幸福的日子原應該無盡止的延續下去,不是嗎?曉寒?但是,是什麽改變了
  
  我們的命運?是什麽?是什麽?竟摧毀了我們那座堅固不移的愛情堡壘,竟毀滅了我的生活
  
  及希望,竟從我身邊帶走了你!
  
  仍清晰的記得那一天,那註定了要轉變我們命運的一天。我們的小屋中,竟來了一位稀
  
  有而意外的客人——我那已出嫁了的姐姐!姐姐嫁了一位富商,她雖不是天生麗質,但在錦
  
  衣玉食的生活中,她卻被培養得嬌嫩而鮮豔。那天,駕著她那豪華的小轎車,她來了!雍
  
  容,華貴,花團錦簇,她站在我們的小屋裏,使我們的屋子似乎驟然間變得狹小而逼窄了。
  
  她四顧的打量著我們的房子,上上下下的看著你,又用那頗具權威性的眼光看我。然後,她
  
  憐憫的,同情的,而又大不以為然的說:“靜塵,你竟然狼狽到這種地步了!”
  
  “我不覺得我有什麽狼狽!”我沒好氣的說。
  
  “還說呢!”姐姐嘆息的。“你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嗎?你生活得像什麽人呢?”
  
  “像神仙!”我說。“神仙?”姐姐笑了笑。“可以不吃人間煙火呵。但是,你畢竟不是神
  
  仙!”“你來做什麽?”我蹙緊了眉:“來嘲笑我嗎?”
  
  “不,我來救你。”姐姐說,熱烈的抓住了我的手。“跟我回去,靜塵,爸爸並不是真
  
  的跟你生氣,他嘴硬心軟,你不該跟父親一負氣就負上這麽多年!回去吧,衹要你跟這個女
  
  人……”她瞟了你一眼,“辦個離婚手續,我想,爸爸會原諒你的!”“鬍說八道!”我被
  
  激怒了。尤其看到你瑟縮的站在墻邊,蒼白著臉,驚惶而無助的大睜著眼睛,像大禍臨頭似
  
  的望著姐姐。那樣緊張,那樣孤獨,那樣恐懼,又那樣楚楚可憐!我掙脫了姐姐,衝到你的
  
  身邊,把你一把攬進了懷裏,大聲的對姐姐說:“我用不著爸爸原諒,我也不回去,我更不
  
  會離開曉寒,今生今世,我永不離開她!或者,我這份感情是你所不瞭解的,姐姐,因為你
  
  從來沒有過!但是,我告訴你,在曉寒身邊,我很知足,我們的世界並不貧窮,相反的,姐
  
  姐,我們比你富有,因為我們的世界裏有愛!你懂嗎?現在,請離開我的傢,回到你的金絲
  
  籠裏去!請再也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姐姐瞪視著我,仿佛我是個病入膏育的人。
  
  “你瘋了!”她說:“爸爸公司裏有那樣好的工作給你做,有好日子給你過,你偏要為
  
  了這樣一個無知識的鄉下女人,犧牲一切,你是著了什麽魔?”
  
  “請你尊重曉寒!”我喊:“她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我以為你這場熱病發了這麽多年,也應該過去了……”“不
  
  幸,這場熱病永不會過去,直到我老死的一天!”
  
  “哼!”姐姐冷笑了。“你以為你們這種愛情多麽禁得起考驗嗎?”“當然!”姐姐咬
  
  住了嘴唇,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轉嚮了你。她的眼光銳利的盯在你的臉上,很快的說:
  
  “曉寒,我要直呼你的名字了!你以為,一個好太太應該耽誤她丈夫的前途嗎?”你在
  
  我懷中驚跳,囁嚅著說:
  
  “我……我……”“你看!曉寒,”姐姐繼續說:“你根本和靜塵不配,你難道不知
  
  道?他已經是個作傢了,而你是什麽?你連字都不認得幾個!他出身在高貴的家庭裏,你衹
  
  是個鄉下女人!他有學問有見識有風度,你卻連打扮自己都不會!看你那身土裏土氣的衣
  
  服,那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
  
  “夠了!姐姐!”我吼叫著:“請你出去!曉寒的美不是你能欣賞的,也不是你能瞭解
  
  的!你別在這兒做破壞工作,你走吧!請走!”姐姐不走。她凝視著我,說:
  
  “真想不到,靜塵,你是真的愛著她呢!”
  
  “當然真的!”“那麽,”姐姐再度上上下下的打量你,忽然興奮了起來。“靜塵,我
  
  有個意見。”“我們不需要你的意見!”我說。
  
  “靜塵,你是怎麽了?”姐姐蹙緊了眉。“無論如何,我來這一趟是為了你好,不管說
  
  話多麽不中你的意,我總不是惡意,是不是?我告訴你吧,我來,是因為爸爸最近身體不
  
  好,他雖不說,我們都知道他在想你,他有份大好的事業等著你去繼承,為了一個曉寒,你
  
  們犯不著這樣水火不容!現在,你既然說什麽也不肯放棄曉寒,我認為,我們可以改造曉
  
  寒,使爸爸肯接受她……”“曉寒不需要改造!”“需要的,而且可以改造得很好!”姐姐
  
  胸有成竹的望著你。“曉寒,你該去念點書,再去買幾件像樣的衣服,我教你如何化妝,你
  
  長得很美,再加幾分修飾,你會變成個不折不扣的美女,至於風度儀表和談吐,衹要你跟我
  
  生活一段時間,我想我都可以教會你。一個好太太,不能把她的丈夫拖在泥潭裏,而該幫助
  
  他成功。你想想,假若將來靜塵成為舉世聞名的大作傢,以你現在的情況,如何去匹配
  
  他?”
  
  “姐姐,你說夠了沒有?”我問:“很抱歉,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無意於改變我的
  
  生活,我也不想承繼爸爸的衣鉢,你不必多費心機了!”“靜塵,你會後悔!”姐姐有些生
  
  氣了。
  
  “我不會。”“好吧,你這個不識擡舉的東西,你就跟著這個鄉下女人去滾屎蛋吧!我
  
  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不管最好!”“哼!”姐姐拂袖而去了。好一會兒,我們傢裏那麽靜,聽不到一點兒
  
  聲音。姐姐的脂粉味始終飄蕩在室內,她帶來的那股壓力也沒有消散。然後,我扳轉了你的
  
  身子,讓你面對著我,這纔發現你蒼白的面龐上竟淚痕狼藉!我驚愕的喊:
  
  “曉寒!”你用手蒙住了臉,爆發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啜泣。我想拉開你的手,你卻周身
  
  抖戰的喊:
  
  “不!不!不!”“曉寒,”我焦慮的擁住你,急切的說:“你千萬不要為姐姐的話難
  
  過,你知道我就愛你這份淳樸和真實嗎?現在,擦幹你的淚,不要再哭了,這件事已經過去
  
  了,以後我們誰也不許再提起它!”你仍然哭泣不已。“聽到了嗎?曉寒?假如你希望我高
  
  興,就不許再傷心了。放下手來,讓我看你!”你怯怯的放下手來,悄悄的舉目看我。
  
  “答應我不理會這件事,嗯?”
  
  你俯首不答。“擦幹眼淚,嗯?”你順從的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還照舊過我們的日子吧!”水靈30/37
  
  是的,我們又照舊過我們的日子了。衹是,從此,你臉上失去了原有的那股歡樂氣息,
  
  你唇邊再也看不到那安詳而恬靜的微笑,你眼裏也不再煥發著光采彩……哦,曉寒,直到那
  
  時,我仍不知道姐姐這篇話對你的影響力那麽大,竟刻骨銘心的敲入你的靈魂深處!
  
  那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天晚上,你來到我的書桌旁邊,坐在那兒,輕聲的對我說:“你教
  
  我念點書,好嗎?”
  
  我有些驚訝。事實上,自從我們結婚之後,我已陸續教了你許多東西,我訓練你讀我的
  
  小說,訓練你幫我抄寫,訓練你認深奧的字和一些成語。那時,你已學到了很多,你甚至可
  
  以讀一些淺易的小說。
  
  “我不是一直在教你嗎?”我說。
  
  “不,你給我上課,有係統的教我,好不好?”
  
  “你是不是受了姐姐的影響?”我問。
  
  “念書總是好事,是不是?”你閃動著眼瞼。“姐姐講得也對,我該充實自己的學
  
  問。”
  
  你說得有理,我沒有不讓你讀書的理由,我答應了。誰知,第二天你就去鎮上,買了一
  
  套初中的國文課本來,急切的求我教你。那些課本對你來說,還太淺了,你很快的念完了前
  
  三本,又貪婪的讀著後面的幾册。你的努力用功使我驚奇,而你那驚人的穎悟力卻使我更加
  
  驚奇,我這纔發現,你是怎樣一塊未經琢磨的璞玉!有個聰明的學生是對老師的鼓勵,我教
  
  得快,你學得更快,那年夏天,你已讀完了初中課程,而秋天,我們就開始進行高中課本和
  
  簡單的詩詞了。
  
  哦,曉寒,如果我那時知道姐姐的來訪就是我們厄運的開始,而我給你的教育竟會導致
  
  你離開我,那麽,我當時的處置就會完全不同了。哦,曉寒,我再也沒料到你那溫柔的外表
  
  下,卻隱藏著那樣爭強好勝的一顆心!我更沒有料到,你下死命的用功讀書,竟是你“徹底
  
  改變”的第一步!哦,曉寒,如果我能未卜先知,如果我能預測未來,那有多好!
  
  讓我接下去說吧。那年鼕天,姐姐忽然來了一封長信,又重申上次拜訪的意思,苦口婆
  
  心的勸我回傢去,信尾,她卻很技巧的寫著:
  
  “不管怎樣,我們姐弟不該為父母的固執而失和,我喜歡你,也喜歡曉寒,何不來我傢
  
  小住?或者,讓曉寒來住幾天,給我機會,把她引見給爸爸,說不定爸爸會改變以前對曉寒
  
  的看法呢!總之,家庭的和睦,父子的親情,都不是你該置之於度外的,你是讀書人,難道
  
  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承認,看完這封信,我確實有一剎那的動搖。但是,回憶起當時被逐的一幕,回憶起
  
  父親對我寫作的輕視,我又強硬了。無論如何,我還沒有寫出我的書來,我還沒有在文壇上
  
  立足,我也還沒有成功!我不能回去,而你,曉寒,我决不認為我的父親能接受你!
  
  我把那封信丟進抽屜裏,置之不顧。幾天之後,我就把這封信給忘懷了。可是,一天,
  
  當你幫我收拾書桌的時候,這封信卻落進了你的手裏。我現在還清楚的記得你拿著信來質問
  
  我的樣子。“為什麽你不理她?靜塵?她很有道理,是不是?”
  
  我驚訝的看著你,因為,我一直認為你是瑟縮而靦腆的,根本不會願意再嘗試去見我的
  
  父親!但是,我看到的你,卻有那樣一張堅决而勇敢的小臉!那樣一對閃亮而激動的眼睛。
  
  “你不懂,曉寒,別再去碰爸爸的釘子了,他永遠不會接受你的,你知道嗎?他也永遠
  
  不會瞭解我的,你知道嗎?他雖是我的父親,對我的瞭解還遠不及你父親多,你懂嗎?”
  
  “但是,你要給他瞭解你的機會是不是?”你攀住我的脖子,用一股可愛的,不容抗拒
  
  的神情望著我。“最起碼,你不該和你姐姐生氣,她總沒對你做錯什麽,我們明天去看她好
  
  嗎?”“你忘了?她曾經侮辱過你!”
  
  “我不像你那樣容易記仇,也不像你那樣小心眼。而且……”你垂下睫毛,神情蕭索的
  
  說:“她也沒有侮辱我,我本來就是個無知無識的鄉下女人嘛!”
  
  “嗯,”我嘆息著點了點頭:“最起碼,她已經喚起了你的自卑感了!”“怎樣?”你
  
  重新纏住了我。“我們去嗎?親戚之間,應該來往的,是不是?而且,我們的朋友那麽少,
  
  你瞧,我有時也怪寂寞的……”“我們應該要個孩子。”我說。
  
  你的臉紅了紅,擡起眼睛,祈求的望著我。
  
  “去吧!”你說:“不要再計較以前的事了,宰相肚裏好撐船哪,是嗎?”
  
  我望著你。“好,我們去,”我說:“純粹是為了讓你高興!”
  
  於是,我們去了。於是,我們和姐姐恢復了來往。於是,你有了一個閨中膩友。於是,
  
  你不常待在傢裏了。於是,我發現,你變了。第一次發現你強烈的改變了,是在一個晚上。
  
  那天你單獨去姐姐傢作了一整天的客,在那時候,你已經常去姐姐傢作客了,有時甚至於住
  
  在那兒,因為,像姐姐說的,我們傢太偏僻了,晚上,你不該在黑暗的田野裏走夜路。那
  
  晚,我也以為你會住在姐姐傢裏,但,你卻回來了!
  
  “看!靜塵,”你一進門就嚷著:“看我的新衣服!看!”
  
  我擡起頭來,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你站在房間正中,屋頂的燈光正正的照射著你。哦,
  
  曉寒,怎樣形容我那一霎時的感覺!你,穿了件黑絲絨的旗袍,襟上扣著一個亮晶晶的別
  
  針,長發輓上了頭頂,做成許多鬆鬆的發鬈,而在那發鬈半遮半掩的耳垂上,墜著兩串和襟
  
  上同樣花色的亮耳環。你施過了脂粉,事實上,那時你早已學會了搽脂弄粉,衹是平日你都
  
  沒有化妝得那樣濃豔。你畫了眼綫,染了睫毛,那對大大的眼睛顯得更大更亮,更深更黑!
  
  哦,曉寒,你確實美得奪人!我想,我當時是完全被你震攝住了。我深吸了口氣,瞪視著
  
  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哦,靜塵,我美嗎?這樣打扮好嗎?”
  
  你在我眼前輕輕旋轉,舉步輕盈,而姿勢優美。你那美好的頭微嚮後仰,露出頸部那柔
  
  和的綫條。兩串耳環在你面頰邊搖晃閃爍。我忽然看出,你的動作那樣優雅,那樣高貴,完
  
  全像經過訓練的服裝模特!我不由自主的又深吸了一口氣,喃喃的說:“哦,她真的成功
  
  了。”
  
  “誰成功了?”你問。“姐姐。”“怎麽?”“她改造了你!”你停在我面前,一股淡
  
  淡的幽香從你身上傳了出來,雖然我對香水從無研究,但我知道這必然是法國最名貴的産
  
  品,姐姐的梳妝臺上不會有廉價香水!你揚起睫毛,靜靜的看著我,說:“這樣不是很好
  
  嗎?靜塵?我現在纔知道,即使有九分姿色,也需要三分打扮。如果你覺得我改變了,我想
  
  這是一個好的改變,使我在你和你傢人面前,不再自慚形穢。我帶給你的,也不再是恥辱和
  
  輕視。是的,靜塵,我變了,我努力的自求改變,為了好適應你,好報答你對我的一往情
  
  深!”
  
  哦,曉寒,我無言以答!我註意到你用字的文雅,註意到你修辭的不俗。事實上,這是
  
  你逐漸改變的,衹是,在那晚以前,我並沒有註意到。我盯著你,緊緊的盯著你,一句話也
  
  說不出來。“怎麽了?”我驚嚇了你,你看來十分不安。“靜塵,你不喜歡我這樣打扮嗎?
  
  如果你不喜歡,我就改回頭,還我舊時衣,著我舊時裳!”你很巧妙的改變了我纔教過你的
  
  兩句詩,使我不由自主的為你心折。哦,曉寒,你的聰明,你的智慧,你的美麗,是救了
  
  你?還是害了你?“不,曉寒,”我終於開了口。“如果你喜歡這樣妝扮,就這樣吧!
  
  是,你使我覺得這房子太簡陋了,也太小了。”
  
  “哦,靜塵,”你熱烈的說:“我們可以把這房子和地賣掉,搬到臺北去住。”我望著
  
  你,如果我對你有痛心的感覺,衹在那一瞬間。我沒有流露出我的感覺,衹淡淡的說:
  
  “你不要那玫瑰園了?”
  
  你忽然笑了,聲音清脆如夜鶯出𠔌。
  
  “哦,靜塵,”你邊笑邊說:“我總不會一輩子賣玫瑰花的!”
  
  我想起了一個名叫(窈窕淑女)的電影,一位教授如何把一個賣花女改變成公主。現
  
  在,我面前的你,就已不再是個賣花女,而是個公主了。我奇怪我心頭並無喜悅之情,相反
  
  的,卻有一層厚而重的陰影。我知道,曉寒,那時我已知道,我即將失去你了。當第二年春
  
  天來臨的時候,你的改變就更加顯著了,你開始鬧著要搬往臺北,當我嚴辭拒絶以後,你就
  
  常常不在傢了。你不再關心你的玫瑰,你忍心的讓它們憔悴枯萎,以至於失去了你的主顧。
  
  你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把你當初辛辛苦苦積蓄下來要買地的金錢,全用在脂粉和服裝上
  
  面。你開始抱怨生活太苦,抱怨錢不夠用,抱怨我沒有生財之道。然後,一天,你興衝衝的
  
  從外跑來,對我喊著說:
  
  “靜塵,靜塵,你猜怎麽,姐姐决定要讓我在爸爸面前亮相了!”“亮相!”我蹙緊眉
  
  頭,覺得你用了兩個很奇怪的字。“你看,姐姐有一番很戲劇化的佈置。她說,爸爸當初衹
  
  見過我一面,我又是一股土土的樣子,他一定早不記得我的樣子了。姐姐說,這個星期六,
  
  她要請爸爸去吃飯,讓我盛妝著出去見爸爸,不說我是你太太,衹說我是張小姐,要進你們
  
  公司去演電影的,看爸爸怎麽表示。如果爸爸很欣賞我,我也不要說穿,衹是常常去看爸
  
  爸,等爸爸真的很喜歡我了,我再揭穿謎底!”“哼,”我冷笑了一聲。“姐姐可以做編劇
  
  傢了,這倒是個很好的喜劇材料!”“這不是很好嗎?”你依然興高采烈。“靜塵,我告訴
  
  你,我有把握會博得你父親的喜歡!”
  
  “假若一見面就被爸爸識破了呢!你們別把他想像成老糊塗。”我冷冷的說。“如果識
  
  破了,我也有一套辦法。”水靈31/37
  
  “什麽辦法?”“我衹和他裝小可憐樣兒,說好話,為以前的事道歉,他再嚴厲,也會
  
  消氣的。何況,姐姐說,他現在已經不生我們的氣了。”“別失掉你的傲氣吧!”我沒好氣
  
  的說。
  
  “在長輩面前,還談什麽傲氣呢!”你振振有辭:“幹嘛這樣板著臉?我這樣做,還不
  
  是為了你!如果你和爸爸講和了,我們就什麽問題都解决了,可以搬到臺北去,也可以不再
  
  住在這個破房子了!”我放下了筆,坐正身子,那天,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你。我想我的眼
  
  神相當嚴厲,你瑟縮了,畏怯了。低下頭去,你喃喃的說:“人總是要往上走的嗎,安於現
  
  狀等於是自甘退步!”
  
  我深深的望著你。“我要進步的,曉寒,”我深沉的說:“但是要靠我自己的力量,不
  
  靠我父親!”“但是,你還不是靠了我的父親?連我們住的這棟小屋,還是我父親的,你又
  
  談什麽傲氣呢!”
  
  哦,曉寒,你攻入了我最弱的一環。我閉上了眼睛,感到心裏有種難言的痛楚,在逐漸
  
  的擴大中。我的臉色使你吃驚了,你猛然抓住了我的手,喊著說:
  
  “原諒我,原諒我,我不是有意要刺傷你的!”
  
  我睜開眼睛,攬住了你。我說:
  
  “聽我說,曉寒,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瞭解。我可以接受你父親的幫助,因為他是我的知
  
  己,他信任我,他看重我,他瞭解我,這種幫助,是有著尊重的情緒在內的。而我的父親,
  
  他給我的感覺是,我在他面前是個乞兒!”
  
  你瞅著我。“我就是要幫助你父親來瞭解你呀!”
  
  “你真的是嗎?”我憂愁的看著你那姣好的臉龐。“你不是的,曉寒,你自己都不瞭解
  
  我。現在,你做這件事衹是為了你的虛榮而已。”“我要證實我不是你傢人認為的那樣糟糕
  
  呀!”你無力的說,又垂下了睫毛。“這又何嘗不是虛榮!”我說,望著你。你白皙的前
  
  額,你長長的睫毛,你美好的鼻子,和你那小的嘴……一陣強烈的心痛對我猛的襲來,我一
  
  把抱緊了你,不能遏止自己突發的顫慄。我喊著說:“曉寒,曉寒,回頭吧,回覆那個原來
  
  的你吧!讓我們再過舊日的生活,無憂、無慮、甜蜜、安寧……讓我們回覆以往吧!求你,
  
  曉寒,不要再去姐姐那兒,不要去參與那個計謀,醒醒吧,曉寒!不要從我身邊走開!”
  
  你哭了,你掙紮著說:
  
  “我並沒有要從你身邊走開!我衹是要幫助你,衹是要幫助你!”“但是,你會離開我
  
  了。”
  
  “我不會,我决不會!”
  
  我不再說話,因為我知道已無法輓回。哦,曉寒,我那鬢邊簪著玫瑰花,終日笑容可掬
  
  的小妻子何處去了?
  
  於是,你仍然去參加了那次宴會。
  
  出乎我的預料,你和父親的那次見面竟意外的成功。據說,你那天表現得雍容華貴,文
  
  雅有禮,而又談笑風生。父親做夢也沒有把你和當日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媳婦聯想在一起。你
  
  美麗,你活潑,你徵服了全座的人,你也徵服了我父親!那晚,你興奮的回來,笑倒在我的
  
  懷裏。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父親直說我眼熟,問我是不是參加過你們公司的演員考試?
  
  你猜他要我做什麽?他叫我明天去公司試鏡呢!”我默然不語,衹精神恍惚的聞著你身上的
  
  香味;不是玫瑰花香,而是脂粉與酒香的混合。我知道,你明天一定會去。望著你那發光的
  
  眼睛,那神采飛揚的面龐,哦,曉寒,我也知道了;那試鏡一定會成功!
  
  第二天,你整天整夜都沒有回傢,我並不擔憂你的安全,我可以想像你的忙碌:試鏡、
  
  應酬、談話、吃飯、消夜……然後,夜靜更深,你已無法回到這荒郊野外。想必,你會睡在
  
  姐姐為你準備的綾羅錦緞之中,做一個甜甜的“準明星”之夢。而我,那夜枕著手臂,聽階
  
  前冷雨,聽窗邊竹籟,一直到天明。第三天的晚上,你終於回來了,另一個嶄新的你!周身
  
  都燃燒著喜悅、興奮,和野心!你雀躍著,繞屋旋轉,激動的對我嚷著:“哦,靜塵,我從
  
  不知道生活是這樣多采多姿的!我以前都算是白活了!”停在我前面,你把那燃燒著的眸子
  
  湊到我眼前:
  
  “走吧,靜塵,我們搬到臺北去,那兒有一份全新的生活在等著我們!”我用雙手捧住
  
  了你的臉,痛心而憂愁的看著你,低沉的,一字一字的說:“別忘了,我就是從那種生活裏
  
  跳到你身邊的!”
  
  你轉動著美麗的大眼珠,睏惑的看著我,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半晌,你纔用充滿了憐
  
  憫及感動的語氣說:
  
  “哦,靜塵,我現在纔瞭解你為我犧牲了一些什麽,但是,別煩惱,我會補償你!”我
  
  心裏一陣緊縮,頓時間興味索然。我們之間的距離,已那樣遙遠了。放開了你,我走嚮窗
  
  邊,咬住嘴唇,回憶著你手持澆花壺,站在玫瑰花叢中的樣子。看不出我的傷感,你追到我
  
  的身邊:“你沒有問我,我試鏡通過了,你知道嗎?”
  
  “我已料到了。”我語氣冷淡。“你告訴爸爸你是誰了沒有?”“何必這麽早就說呢?
  
  等你父親對我有信心的時候再說吧!你知道他要我在新戲裏演一個角色嗎?他給我取了一個
  
  藝名,叫丁潔菲,這名字好嗎?他說改為丁姓,如果按筆劃排名,永遠占優勢!”“設想周
  
  到!”我打鼻子裏說。
  
  “你有沒有想到我會有這一天?”你仍然興致衝衝。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你時,小蘇曾說過:衹要你有服裝與化妝,必成為電影明星!那時我
  
  曾怎樣嗤笑於他們的庸俗,我曾怎樣自信的認為,你將永不屬於城市!但是,如今,曉寒,
  
  你的恬然呢?你的天真呢?你那與世無爭的超然與寧靜呢?我想著,想著,想著……一股酸
  
  楚從我的鼻子裏嚮上冒,我猛的車轉了身子,叫著說:“曉寒,曉寒,千萬不要去!那種生
  
  活並不適合你,相信我,曉寒!我的小說已快完稿了,我會改善我們的生活,我會養活你,
  
  但是,請你回來吧!影劇界是個最復雜的環境,那不是你的世界,也不是你的單純所能應付
  
  的!聽我的話,曉寒!”你瞪視著我。“哦,”你說:“你也是那種自私的丈夫,你不願意
  
  我有我自己的事業,你衹想把我藏在鄉下,屬於你一個人所有!”
  
  這是誰灌輸給你的觀念?姐姐嗎?我咬了咬牙,感到怒火在往上衝。“你總算承認你是
  
  為了自己的事業去籠絡爸爸,而不是為了我了!”我尖刻的說。“我本來是為了你!”你叫
  
  著,眼裏充滿了淚水。
  
  “既是為了我,就放棄這件莫名其妙的傻事!”我也大叫著。“我不!”你喊,猛烈的
  
  搖頭。“我要去,我喜歡那個工作,我喜歡那些人,我喜歡那種生活,你沒有權利剝奪我的
  
  快樂,更沒有權利干涉我的事業!”
  
  我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腕,用力的握緊了你,我的眼睛冒火的盯著你那張倔強的臉。
  
  “我不許你去演那個戲,如果你去了,我們之間也就完了。”你張大了眼睛,不信任似
  
  的看著我。
  
  “你是說真的?”“真的!”你咬緊嘴唇,你帶淚的眼睛陰鬱的望著我的臉,我們就這
  
  樣彼此對望著,僵持著,好半天之後,你猛的掙脫了我的手,用力的一甩頭,你的頭髮拂過
  
  了我的面頰,像鞭子般抽痛了我的心靈。你咬牙切齒的從齒縫裏迸出了幾個字:
  
  “我並不稀罕和你生活在一起!”
  
  一切都完了。曉寒,我就這樣失去了你。
  
  第二天早上,你帶走了你的衣物,離開了這棟小屋,這棟屬於你父親的房子。從此,再
  
  也沒有回來過。哦,曉寒,你就這樣走了,一無留戀,一無回顧,你挺著你的背脊,昂著你
  
  驕傲的頭,去了。我目送你的離去,眼光模糊,而內心絞痛。我知道,我那安詳的、滿足的
  
  小妻子——曉寒——是已經死了。離開我的,不是曉寒,而是那新崛起的明星——丁潔菲。
  
  從此,不再是有光有熱的日子。從此,是寂寞的朝朝暮暮與漫漫長日。在痛苦中,在煎熬
  
  裏,我的第一部小說出版了。該感謝這種痛苦與煎熬,這本書裏充滿了最真摯的血與淚。在
  
  書的扉頁上,我寫著:
  
  “獻給我逝去的愛妻——為了她給我的那些幸福的日子——”
  
  這時,丁潔菲的名字已經常見報,“一顆閃亮的新星”,他們這樣稱呼你。我常在報上
  
  看到你的照片,正面,側面,全身,半身……那些照片對我都那樣陌生,我常睏惑著,不知
  
  道我是不是真的認識過你。甚至於,和你共同生活過那麽些年。在深夜,在清晨,我經常伫
  
  立在玫瑰園中,一遍又一遍低呼著你的名字:曉寒,哦,曉寒。
  
  我的書出版了,也曾希冀它能將你帶回我的身邊,也曾渴望看到你走回這小屋的形影。
  
  但,我失望了,你的聲名正如旭日中天,你不會再記起我。小說的出版並沒有帶來你,卻帶
  
  來了金錢與名譽,再有,就是姐姐——就在今天下午,她出現在我的小屋裏。“靜塵,”姐
  
  姐一陣風似的捲進來,滿臉的興奮與笑容。“爸爸終於知道曉寒的身分了。”
  
  “哦,是嗎?”我淡漠的說,我並不關懷。
  
  “爸爸叫你回去,他說,你畢竟是有眼光的,以前是他錯了。他說,現在你成了名作
  
  傢,曉寒成了名演員,一切好極了,他要給你們補行婚禮,一個隆重的婚禮,招待所有的記
  
  者們。而且,他還要送你們一幢小洋房作結婚禮物呢!”
  
  “哦,是嗎?”我的眼光望嚮窗外。“曉寒怎麽說呢?”我盡量不讓語氣裏流露出我的
  
  感情。
  
  “噢,靜塵,曉寒是個好女孩,她一直住在我傢,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她心裏
  
  仍然是愛著你的,你怎麽在書的扉頁上咒她死呢?現在,你衹要去安慰安慰她,說說好話,
  
  道個歉,包你就沒事了!”
  
  “她到底說過什麽?”我煩躁而不耐的問:“她贊成爸爸的安排嗎?”“當然啦,這樣
  
  總比你們在這小屋裏喝西北風好!”水靈32/37
  
  我離開了窗邊,慢慢的走到書桌前面,打開抽屜,我取出了一張簽好名的離婚證書,和
  
  一張支票,遞給姐姐。這是我早就準備好了,本來預備寄給你的。
  
  “請轉交給曉寒,支票是為了嚮她購買這幢小屋的,離婚證書是她需要的,免得我耽誤
  
  了她的前程。”
  
  姐姐瞪視著我,瞠目結舌。
  
  “你腦筋不清楚了嗎?”
  
  “是的,我腦筋從沒有清楚過!以前,我愛過一個名叫曉寒的女孩子,現在你們卻叫我
  
  和丁潔菲結婚。你去轉告丁潔菲,我不能背叛曉寒。”“你是瘋了!”姐姐喃喃的說:“寫
  
  小說把你的頭腦寫昏了!”是的,曉寒,我是瘋了。世界上像我這樣的瘋子,大概沒有幾
  
  個。姐姐走後,我就一直坐在書桌前面,默默的沉思著。我想你,曉寒,我強烈的強烈的強
  
  烈的想你,曉寒。那輕盈的腳步,那鬢上的玫瑰花香,那低柔的歌聲,和那碗盤的叮當。
  
  哦,曉寒,你怎會從這世界上逐漸消失,我又怎會失去了你?黃昏時,下起雨來,雨聲淅
  
  瀝,像你的歌。哦,我想你,曉寒。晚上,我在玫瑰園中久久伫立,花香依舊,人事全非。
  
  哦,我想你,曉寒。我摘了五朵玫瑰。做什麽呢?我望著玫瑰,百無聊賴。
  
  呵,五朵玫瑰!第一朵給你,你好簪在你黑發的鬢邊。第二朵給你,你可以別在你的襟
  
  前。第三朵給你,讓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給你,你好插在梳妝臺上的小花瓶裏。第五
  
  朵,哦,曉寒,不給你,給我,為了留香。
  
  是的,留香。我畢竟還有這股玫瑰花香!
  
  羅靜塵寫完了。天已經完全亮了,黎明時的曙光早就從窗外涌進了室內,把整個房間都
  
  填得滿滿的。羅靜塵放下筆來,挺了挺背脊,一層厚而重的倦意對他包圍而來,他眼光模糊
  
  的望著桌上的五朵玫瑰,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僕下身子,他把頭伏在桌上,用
  
  手腕枕著。他倦極了,倦得不想移動,深吸著那繞鼻而來的玫瑰花香,他又嘆口氣,然後,
  
  他睡著了。
  
  這時,卻有個女人正疾步走在屋外的田畦上!
  
  然後,那女人停在房門口。
  
  她鬢發微亂,她面頰蒼白,她因疾步而喘息,她的眼睛大而不安,閃爍著奇異的火焰,
  
  她手裏緊握著一張離婚證書及支票。站在那門口,她深深呼吸。然後,似乎是鼓足了勇氣,
  
  她推開了門。站在門前,她遲疑的望著那依然亮著臺燈的書桌,和那桌上僕伏著的人影。張
  
  開嘴,她想喊,卻沒有喊出口。猶豫片刻,她輕悄的來到桌前,顰眉的凝視著桌上的五朵玫
  
  瑰,再凝視那張憔悴的,熟睡的臉龐。然後,她發現了桌上那疊長信。身不由己的,她在桌
  
  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開始一頁一頁的讀著那封信。她終於看完了。放下信箋,她擡起睫
  
  毛,深深的望著那熟睡的臉孔,她的眼睛濕潤而明亮。
  
  羅靜塵在睡夢裏轉動著頭,不安的囈語、嘆息,然後忽然間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他看
  
  到了她。微微的蹙了一下眉毛,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簾,再看嚮她。她不言也不語,衹是默默
  
  的迎視著他的目光,淚珠在她睫毛上閃亮。
  
  好半天,誰也沒有說話。最後,她那淚珠終於在睫毛上站不住腳,而滑落在白皙的面頰
  
  上。這使他震動了一下,張開口,他纔輕聲說:“你是誰呢?丁潔菲嗎?”
  
  “不,是張曉寒。”她低低回答。
  
  “你從哪兒來?”“從我來的地方來。”“要到哪裏去呢?”“聽說,在那邊山裏,有
  
  一塊很好很好的地……”她幽幽的說。新的淚珠不斷的從她眼眶裏涌出,她卻不眨動睫毛,
  
  衹定定的把目光凝註在他臉上。“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於
  
  是,我們的故事結束了。
  
  於是,當若幹天後,有一群人,要找尋那新成名的
  
  作傢,和那傳奇式成了名又失蹤了的女演員,他們來到
  
  了這棟小屋。屋中一無所有。衹在那簡陋的書桌上面,排列著五
  
  朵玫瑰。令人驚奇的是,那五朵玫瑰雖已枯萎,那花瓣
  
  卻仍然奇異的呈現著鮮豔的色澤一九七○年十二月八日黃昏水靈33/37
  
  心香數朵
  
  竹風,前面我講了一個關於玫瑰花的故事給你聽,如
  
  果你對它還不厭煩,我願為你另外再講一個,一個也是
  
  關於玫瑰花的故事。這故事的關鍵是一束玫瑰——一束黃玫瑰。竹風,讓
  
  我說給你聽吧!最初,這故事是開始在中山北路那傢名叫“馨馨花莊”的花店裏。馨馨
  
  花莊坐落在中山北路最正中的地段,是傢規模相當龐大的花店,店裏全是最珍貴的奇花異
  
  卉,和假山盆景。店主人姓張,假如你認識他,你會發現他是個充滿了幽默感和詩情雅趣的
  
  老人,他開設花店的目的,似乎並不為了謀利,而在於對花的欣賞,也在於對“買花者”的
  
  欣賞。平常,他總坐在自己的花店中,看那些花,也看花店門口那些穿梭的人群。這是鼕
  
  天,又下著雨,氣溫可怕的低。街上的行人稀少而冷落,花店裏整日都沒有做過一筆生意。
  
  黃昏的時候,張老頭又看到那個住在隔壁巷子裏的,那有對溫柔而寥落的大眼睛的少女,從
  
  花店門口走過。這少女的臉龐,對張老頭而言,是已經太熟悉了。她每天都要從花店門口經
  
  過好幾次,到花店前的公共汽車站去等公共汽車,早上出去,黃昏回來,吃過晚飯再出去,
  
  深夜時再回來。或者,因為她有一張清靈娟秀的臉龐,也或者,因為她有一頭烏黑如雲的秀
  
  發,再或者,因為她那種寂靜而略帶憂鬱的神情,使張老頭對她有種奇異的好感。私下裏,
  
  張老頭常把她比作一朵黃玫瑰。張老頭一嚮喜歡玫瑰,但紅玫瑰豔麗濃郁,不屬於這女孩的
  
  一型,黃玫瑰卻雅緻溫柔,剛好配合她。
  
  她很窮,他知道。衹要看她的服裝就知道了,雖是嚴寒的鼕季了,她仍然穿著她那件白
  
  毛衣,和那條短短的淺藍色的呢裙子。由於冷,她的面頰和鼻子常凍得紅紅的,但她似乎並
  
  不怕冷,挺著背脊,她走路的姿勢優美而高雅,那纖長苗條的身段,那隨風飄拂的發絲,
  
  有股飄逸的味道。張老頭喜歡這種典型的女孩子,她使他聯想起他留在大陸的女兒。
  
  這天黃昏,當她經過花店時,她曾在花店門口伫立了片刻,她的眼光溫柔的從那些花朵
  
  上悄悄的掠過去,然後,那黑亮的眸子有些暗淡,她低下了頭,難以察覺的輕輕嘆息,是什
  
  麽勾動了那少女的情懷?她看來是孤獨而憔悴。是想要一束花嗎?是無錢購買嗎?張老頭幾
  
  乎想走過去問問她,但他剛剛從椅子裏動了動,那女孩就受驚似的轉身走開了。
  
  雨仍然在下著,天際一片昏蒙。這樣的晚上是讓人寥落的,尤其在生意清淡的時候。晚
  
  上,張老頭給花兒灑了灑水,整理了一下殘敗的花葉,就又無事可做了。拿了一個黑磁的花
  
  盆,他取出一束黃玫瑰,開始插一盆花,黃的配黑的,別有一種情趣,他一面插著花,心裏
  
  一面模糊的想著那個憂鬱而孤獨的女孩。門上的鈴驀的一響,有顧客上門了,張老頭不由自
  
  主的精神一振。擡起頭來,他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推開了那扇門,卻猶猶豫豫的站
  
  在門口,目光恍惚的逡巡著那些花朵,似乎在考慮著應不應該走進來。張老頭站起身子,經
  
  過一整天的等待之後,見到一個人總是好的,他不由自主的對那年輕人展開了一個溫和而帶
  
  著鼓勵性的微笑。
  
  “要買花嗎?進來看看吧!”
  
  那年輕人再度遲疑了一下,終於走了進來。張老頭習慣性的打量著這位來客,年紀那樣
  
  輕,頂多二十二、三歲,一頭濃黑而略嫌零亂的頭髮,上面全是亮晶晶的小水珠,他是淋著
  
  雨走來的。濃眉,大眼,清秀而有點倨傲的臉龐,帶著股陰鬱而桀驁不馴的神態。這年輕人
  
  是有心事的,是不安的,也是精神恍惚的。那件咖啡色的雞皮夾剋,袖口和領口都早已磨
  
  損,窄窄的已洗白了的牛仔褲,緊緊的裹著修長的雙腿,腳上那雙破舊的皮鞋上已遍是泥
  
  濘……哦,他還是窮苦的。
  
  “哦,我想要一點……要一點……要一點花。”那年輕人猶豫的說,舉棋不定的看看這
  
  種花,又看看那種花。
  
  “好的,”張老頭笑嘻嘻的說:“你要那一種花?”
  
  年輕人皺了皺眉,不安的望著那形形色色的花朵,咬咬嘴唇又聳聳肩,終於輕聲的,自
  
  言自語的吐出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呢!”“這樣吧,”張老頭熱心的說:“你告訴我是要做什麽用的,插
  
  瓶?插盆?還是送人?”
  
  “哦,是送人,是的……是送人。”年輕人囁嚅著說,一股心神不定的樣子,仍然無助
  
  的環視著周圍的花朵。
  
  “是送病人嗎?”張老頭繼續問,看那年輕人的神情,很可能他有什麽親人正躺在醫院
  
  裏。“百合,好嗎?要不然,蘭花、萬壽菊、馬蹄蓮、太陽花、茶花……”
  
  “唔,不好,我想想……”年輕人搖著頭,左右四顧,那漂亮的黑眼睛閃爍著。忽然
  
  間,他看到了張老頭正插著盆的黃玫瑰,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他喜悅的叫了起來。“對
  
  了,玫瑰!黃玫瑰!就是黃玫瑰最好,又高雅,又綺麗,衹有她配得上黃玫瑰,也衹有黃玫
  
  瑰配得上她!好了,我要買一些黃玫瑰。哦,老闆,你能每天給我準備一束黃玫瑰嗎?”
  
  “每天嗎?”張老頭頗有興味的研究著面前這年輕人,那臉龐上正燃燒著喜悅,眼睛裏
  
  閃耀著希望。怎樣一張生動的、富感情的、而又充滿活力的臉!那陰鬱的神情已消失了。
  
  “哦,當然哪,先生。我會每天給你準備一束。”
  
  “那麽,要多少錢?”年輕人不經心似的問著,似乎對金錢是滿不在乎的。一面從夾剋
  
  口袋裏掏出一個破破爛爛而又幹幹癟癟的皮夾子來。“我一次預付給你。”
  
  “哦,先生,你必須告訴我每一束花要多少朵?”
  
  “二十朵吧!”“二十朵嗎?”張老頭狐疑的看了那瘦瘦的皮夾子一眼。“這花是論朵
  
  賣的,每一朵是三……”張老頭再掃了那年輕人一眼,臨時改了價錢。“是兩塊錢一朵。”
  
  “什麽?”那年輕人像被針紮了一下,驚跳了起來。“兩塊錢一朵!那麽二十朵就是四
  
  十塊,一個月就要一千二!哦,我從沒買過花,我不知道花是這樣貴的,哦,那麽,算了
  
  吧,我——買不起!”他把皮夾子塞回了口袋,滿臉的沮喪,那片陰雲又悄悄的浮來,遮住
  
  了那對發光的眸子。擺了擺手,他大踏步的嚮門口走去,一面又拋下了一句:“對不起,打
  
  擾你啦!”
  
  他已經推開了門,但,張老頭卻迅速的叫住了他:
  
  “慢一點,先生!”年輕人回過頭來。“你不必每天買二十朵的,先生,”張老頭熱烈
  
  的說,他不太瞭解自己的心情,是因為一整天沒有主顧嗎?是因為這綿綿細雨使人情緒不穩
  
  定嗎?還是因為這坦率而魯莽的年輕人有股特別討人喜歡的地方?總之,他竟迫不及待的想
  
  要做成這筆生意,哪怕賠本也不在乎。“你每天買十朵就可以了,反正你送人,意義是一樣
  
  的,那不是省了一半的錢了嗎?”
  
  “可是……可是……”年輕人拂了拂他的亂發,坦白的看著張老頭。“我還是買不
  
  起!”
  
  “那麽,你出得起多少錢呢?”
  
  “哦——”年輕人又掏出了他的皮夾,看了看,十分為難的說:“我衹有三百二十塊
  
  錢。”
  
  三百二十塊!他總還要留一點零用錢坐坐車子,或備不時之需的。張老頭心裏迅速的轉
  
  著念頭,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是的,誰能給花兒估一個確實的價錢呢?花兒及時而開,原
  
  本無價,千金購買一朵,可能還侮辱了花兒。而且一旦凋謝,誰又再肯出錢購買呢?花,怎
  
  能有個不變的價錢?算了,權當它謝了!“我賣給你!”張老頭大聲說:“不是三百二十
  
  元,是兩百五十塊,你留一點錢零用。每天十朵,我給你包紮好,你今天就開始嗎?”“哦
  
  哦,”年輕人喜出望外,有點兒手足無措了。“你賣了嗎?兩百五十塊嗎?”“是的,”張
  
  老頭慷慨而堅定的回答。“你要不要自己選一選花?是要半開的,全開的,還是花苞?”
  
  “噢,我——我——”年輕人結舌的說著,還不大肯相信這是事實,終於,他的精神突
  
  然回覆了,振作了一下,他興奮的說:“要那種剛綻開幾個花瓣兒的!”
  
  “好,那種花最好看。”張老頭選出了花。“我給你包漂亮點。”“哦,等一下,老
  
  板。”那年輕人忽然又猶豫起來了。
  
  “怎麽?還嫌貴嗎?”“不,不是。”年輕人急忙說。臉上卻涌起了一片淡淡的羞澀。
  
  “你——你可以代我送去嗎?”
  
  “送去?”張老頭為難了,當然,他雇了好幾個專門送花的人,但是,這種半送半賣的
  
  花,再要花人工去送,說什麽也太那個了。那年輕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為難,立即又迫切的接
  
  了口:“你看,老闆,並不要送多遠,就在你隔壁這巷子裏頭,四十三號之五,哦,不不,
  
  是四十三號之三,送給一位小姐……”哦!他明白了!張老頭腦中迅速的浮起了那少女的模
  
  樣,那清靈娟秀的女孩!那迷蒙憂鬱的大眼睛,那孤獨落寞的形影……哦,那朵小黃玫瑰!
  
  而這年輕人卻選了黃玫瑰送她!怎樣的眼光!怎樣的巧合!張老頭抑製不住心裏一陣莫名其
  
  妙的喜悅和激動,他瞪視著面前這年輕人;漂亮中帶著點兒魯莽,率直中帶著點兒倨傲,再
  
  加上那股熱情,那股真摯,那股不顧一切的作風,和那股稚氣未除的羞澀……哦,他欣賞
  
  他!這樣的男孩子是該配那樣的女孩子!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何在乎幾步路的人工!“噢,
  
  我知道了,是那位有長頭髮的,大眼睛的小姐!她常從我花店門口經過的。”
  
  “是的,是的,就是她!”年輕人熱烈的說:“你送嗎?”
  
  “沒問題!每天一束!你要我什麽時候送去呢?”
  
  “晚上!哦,晚上不好,晚上她要去上班。早上,好,就是每天早上。”“好的,我一
  
  定每天早上送去,那就從明天早上開始了?”水靈34/37
  
  “是的,麻煩你哪,老闆。”年輕人付了錢。“一定要給我送到啊!”“慢點,先
  
  生,”張老頭提醒他:“你不要附一張卡片,寫個名字什麽的嗎?”“噢,對了。”年輕人
  
  抓了抓自己的亂發,坐了下來,對張老頭遞給他的卡片發了一陣呆。
  
  然後,提起筆來,他在那卡片上竜飛鳳舞的寫了幾行字:
  
  心香數朵,祝福無數!一個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敬贈
  
  站起身子,他把卡片遞給張老頭。
  
  “就這樣就行了!”原來他根本還沒結識那女孩哪!張老頭感嘆的接過卡片,怎樣一個
  
  魯莽任性的男孩子呀!
  
  “每天都寫一樣的嗎?”
  
  “是的!”“好吧!”張老頭對他笑笑,不自禁的說:“祝你成功!”
  
  年輕人也笑了,那羞澀的紅暈不由自主的染上了他的面頰,轉過身子,他推開玻璃門,
  
  大踏步的走嚮門外的寒風和雨霧裏去了。張老頭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倚著櫃臺,他呆呆的站
  
  了好一會兒,手裏握著那張卡片。然後,他又笑了,搖搖頭,他對著那卡片不住的微笑,心
  
  裏充塞著一種暖洋洋的感情。半天之後,他纔走去選了十朵最好的黃玫瑰,拿到櫃臺前面,
  
  他舉起來看看,覺得花朵兒太少了,又添上了兩朵,他再看看,滿意的笑了。用一根黃色的
  
  緞帶,他細心的把花枝紮住,再係了一個好大好大的蝴蝶結。把卡片綁上之後,他不能不對
  
  那把黃玫瑰由衷的贊美,好一束花,你身上負有多大的重任啊!拿一個瓶子,註滿了水,他
  
  把這花先養在瓶中。明天一早的第一件事,將把這束花送去。他退後三步,對那束花深深的
  
  頷了頷首:“記住,要達到你的任務啊,你帶去了一顆男孩子的心哪!”又是下雨天!筱藍
  
  起了床,對著窗外的雨霧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這雨要下到什麽時候為止呢?天氣一直不能
  
  好轉,冒著那冷雨凄風,白天去上課,晚上去上班,都不是什麽好受的事情。生活又那樣枯
  
  燥,那樣煩惱,所有的事情都令人厭倦,母親的纏綿病榻,功課的繁重,工作的不如意……
  
  還有那個該死的林伯伯!甩了甩頭,不要去想吧,先拋開這些煩惱的思緒吧!生活的本身就
  
  是一連串的艱苦與無奈呀!今天早上第一節就有課,別遲到纔好。匆匆的梳洗,匆匆的弄好
  
  早餐,母親從臥室裏走了出來,她那風濕的老毛病一到這又下雨又陰冷的天氣就發作得更厲
  
  害,連她的背脊都傴僂了。坐在餐桌上,她望著那形色匆匆的筱藍,不自由主的嘆了口氣,
  
  慢吞吞的說:
  
  “昨兒晚上,林先生又來過了。”
  
  “你是說林伯伯!”筱藍強調了“伯伯”兩個字。
  
  “伯伯就伯伯吧,”母親再嘆了口氣。“筱藍,我知道你不愛聽這話,但是,我看你就
  
  嫁了他吧!”
  
  “媽媽!”筱藍喊,垂下了睫毛。
  
  “你瞧,筱藍,自從你爸爸死了之後,我們生活是一天比一天睏難了,靠你每天晚上當
  
  會計,賺的錢實在是入不敷出,而我又是三災兩病的。林先生年紀雖然大一點,人還是個老
  
  實人……”“媽!”筱藍打斷了她。“他實在不是我幻想中那種男人。媽,讓我們再挨一段
  
  時間,等我大學畢了業……”
  
  “筱藍,別傻了,你還要兩年纔畢業呢!衹怕到那時候,你媽早死了!”“媽,求你別
  
  這樣說,求你!”筱藍哀懇的看著母親,多年來母女相依為命,她最怕聽到母親提“死”。
  
  “你讓我考慮考慮,好不好?”“你已經考慮了一年了。”
  
  “我再考慮一段時間,好嗎?”
  
  “唉,筱藍!”母親盯著她,眼眶裏一片霧氣:“我真不願勉強你,但是,我們傢實在
  
  需要一個得力的男人,你就想開點吧,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林先生最起碼可以給你一份
  
  安定的生活,免得你每晚出去奔波,至於愛情,愛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你平心而論,林先
  
  生又溫和,又有耐心,那一點不好呢!”“我承認他是好人,”筱藍低低的說:“但他卻完
  
  全不是我夢想中的白馬王子!”“夢想!你夢想中的王子又是怎樣的呢?年輕、漂亮、熱
  
  情、勇敢,騎著白馬而來,送上一束玫瑰?”母親嘲弄的說。
  
  “或者是的。”筱藍迷蒙的望著窗外的雨絲,眼光裏包含著一個憂鬱的夢。“但是,傻
  
  孩子,那衹是夢哪!而你卻生活在現實裏!你可以不做夢,卻不能避免現實!”
  
  “我知道。”筱藍也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課本。“我要去上課了,回來再
  
  談吧!”
  
  門鈴及時的響了起來,母親急急的往臥室裏鑽:
  
  “如果是來收米賬的,告訴她我不在傢。”
  
  筱藍搖了搖頭,勉強的走嚮門口,腦子裏在盤算著如何嚮收米賬的人解釋。拉開了門,
  
  她立即呆住了,門外,是親自捧著一束黃玫瑰,笑容可掬的張老頭!“哦,哦,這是做什
  
  麽?”筱藍結舌的問。
  
  “我是馨馨花莊來的,有位先生要我送來這束玫瑰。”
  
  “可……可是,這是給誰的?”
  
  “給你的,小姐。”“你沒有送錯嗎?”筱藍懷疑的問。
  
  “怎麽會送錯呢?那位先生說得清清楚楚的。”張老頭笑意更深了。哦,是了,準是那
  
  個林伯伯!他居然也學會送花這一套了。筱藍有些興味索然,接過了花,她不經心的說:
  
  “是個胖胖的先生嚮你買的,是嗎?”
  
  “哦,不是,”張老頭急忙說:“是個年輕人,像個大學生的樣兒,挺漂亮的呢!”說
  
  完,他不再看自己留下的影響是什麽,就微笑著轉身走了。這兒,筱藍愕然的看著那束包裝
  
  華麗的黃玫瑰,滿懷的睏惑與不解。然後,她發現了那張卡片,取下來,她喃喃的念著上面
  
  的句子:“心香數朵,祝福無數!一個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天知道,這個倪冠群
  
  是誰呀!”
  
  母親從臥室裏伸出頭來。
  
  “是誰?筱藍?”“有人送了我一束黃玫瑰。”
  
  “誰送的?”“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他!”筱藍說,走去找花瓶,一面低低的自
  
  語了一句:“說不定那個白馬王子竟出現了呢!”盛了一瓶子水,把玫瑰插進瓶中,她註視
  
  著那些花朵,想起自己剛剛的話和思想,就禁不住滿臉都可怕的發起燒來了。
  
  一束突如其來的黃玫瑰,一個陌生人,一束心香,無數祝福,帶給筱藍的,是整日的精
  
  神恍惚,幾百種揣測,和幾千種幻想。那個像大學生的年輕人!他怎樣註意到她的呢?他可
  
  能在街上看過她,可能是同校高班的男同學,可能常和她搭同一輛公共汽車上學,也可能是
  
  她工作所在地附近的男孩子。他怎會知道她的住址?可能是打聽出來的,也可能跟蹤過她。
  
  哦,可能這個,可能那個……幾百種可能!
  
  一整天就在這些可能中過去了。新的一日來臨時,新的一束玫瑰花又到達了筱藍的手
  
  中,她已不止是驚奇,簡直是迷惑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束束的黃玫瑰涌進了
  
  筱藍的閨房,整棟房子裏到處都彌漫著玫瑰花香。母親無法再沉默了,註視著筱藍,她嚴肅
  
  的說:
  
  “坦白說出來吧,筱藍,這個倪冠群是你的男朋友嗎?你就是為了他而不願嫁給林先生
  
  的嗎?”
  
  “啊呀,媽媽,我發誓不認識這個倪冠群,你沒有看到他的簽名嗎?他也自稱是‘陌生
  
  人’呀。”
  
  “誰知道那是不是你們玩的花槍呢!”
  
  “媽媽!”筱藍懇求似的喊:“我真的不認識他!”
  
  “難道他送了一個星期的玫瑰花,還沒在你面前露過面嗎?”“從沒有過。”“那麽,
  
  這該是個神經病了!你最好當心一點兒,這種神經病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麽事來!”
  
  筱藍不語,掉轉頭去看著桌上的玫瑰花。神經病?或者這是個神經病!但是,唉!她在
  
  心中深深的嘆息,她多想認識這個神經病呀!半個月過去了,玫瑰花的贈送始終沒有停止。
  
  筱藍開始習慣於在每天早上接受那束黃玫瑰了,而且,她發現自己竟在每天期待著那束黃玫
  
  瑰了。從早上起床,她就會那樣怔忡不安的等著門鈴響,生怕有一日它不再響,而離奇的黃
  
  玫瑰就此停止,不再出現。這種恐懼比那贈送者是個神經病的恐懼更大,更強烈。而且,她
  
  也發現自己變了。她常常那樣精神恍惚,常常做錯了事情,常常不自覺的微笑,不自覺的唱
  
  歌,不自覺的墮入深深沉沉的冥想中。這種變化逃不過母親的眼睛,她點著頭,沉吟的說:
  
  “看樣子,這玫瑰花上必然有著精神病的傳染菌,我看,筱藍,你也快成神經病了。”
  
  這玫瑰花不但引起了母女兩人的不安,還使那位林先生大大不以為然。“我主張報
  
  警!”他大聲的說:“凡是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沒好事,誰知道它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噢,林伯伯,”筱藍立即說:“請別管它吧!”
  
  “別管它!”那追求者瞪大了眼睛。“難道你不害怕嗎?”
  
  “害怕?”筱藍紅著臉,眼睛亮得好迷人。“誰會去怕幾朵花兒呢?”她笑了,笑得甜
  
  甜的,醉醉的。她的眼光幽幽柔柔的落在那幾朵花兒上。於是,那反應遲鈍的追求者,也大
  
  惑不解的看出一項事實:他竟鬥不過那幾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
  
  但是,到底誰是那送玫瑰的人呢?二十天之後,筱藍終於紅著臉,羞羞澀澀的跨進馨馨
  
  花莊的大門。站在那些花兒中間,她幾乎不敢擡起睫毛來,低低的、局促的,她含混不清的
  
  說:“老極,我——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是的。”張老頭微笑的說,用欣賞的眼光,得意的望著面前那張嬌羞怯怯的臉龐。玫
  
  瑰花對她顯然是好的,他模糊的想。它們染紅了她的雙頰,點亮了她的眼睛,還驅除了她臉
  
  上的憂鬱和身上的落寞。有什麽藥物能比這些花兒更靈驗呢?“你常常送玫瑰花到我傢。”
  
  筱藍輕聲的說。水靈35/37
  
  “是的,我知道。”“能告訴我那個買花的先生的地址嗎?”
  
  “哦,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呢!他訂了一個月的玫瑰花,錢都是預付的,我也沒有
  
  再見過他。”張老頭坦白的說,註視著那張頗為失望的臉孔。“不過,小姐,我想等到一個
  
  月結束的時候,他一定會再來的!”
  
  “如果……如果……如果他再來的時候……”筱藍囁嚅著說:“請你……”“我知道
  
  了,小姐,”張老頭笑嘻嘻的說:“我會告訴他,請他親自把玫瑰花送到你傢裏去!”
  
  筱藍的臉驀然間燒到了耳根,轉過身子,她趕快跑出了馨馨花莊。剩下張老頭,仍然在
  
  那兒咧著嘴,嘻嘻的笑著。
  
  筱藍走出了花店,迎著撲面而來的冷雨,她的臉上仍然熱烘烘的。這是晚上,她必須去
  
  上班,她走嚮了公共汽車站,站上有許多人在等車,她的目光悄悄的從人群中掠過去,是這
  
  個人嗎?是那個人嗎?唉,她心裏又在低低嘆息,她是怎樣全心全意的等待著那個陌生人
  
  啊!
  
  一個月終於過去了,張老頭送完了最後一束玫瑰以後,就整天株守在花店中,等待著那
  
  個年輕人的出現。如果他估計得沒有錯誤,他料想是那年輕人該露面的時候了。
  
  這是星期天,一個好日子,張老頭模糊的想著,那女孩沒有去上課,也不必去上班,等
  
  倪冠群來的時候,他可以告訴他:“你直接去吧,她正等著你呢!”
  
  他真想看到倪冠群聽到這句話之後的表情,會是驚?是喜?是高興?是失措?他眼前不
  
  由自主的浮起倪冠群那張年輕魯莽而熱情的臉,在這張臉旁邊,卻是筱藍那羞澀的,靦腆
  
  的,嬌羞怯怯,含情脈脈的臉龐。噢,多麽相配的兩個孩子!是了,他該為他準備一束黃玫
  
  瑰,他會需要一束花,來掩飾他初次拜訪時的羞窘。
  
  張老頭準備了玫瑰花。
  
  但是,上午過去了,中午也過去了,下午又過去了,倪冠群卻一直沒有出現。難道這孩
  
  子已忘記了送玫瑰花的事?難道那莽撞的傻小子又見異思遷的愛上了另一個“陌生女孩”?
  
  難道他窮睏潦倒,無法續購玫瑰花,就幹脆來個避不見面?難道他衹有五分鐘的熱情,如今
  
  那熱度已經消退?張老頭有幾百種懷疑,也有幾百個失望,而那孩子是真的不露面了。唉,
  
  張老頭嘆著氣,他不知道明天他還該不該繼續送那“心香數朵”?
  
  晚上,張老頭已放棄了希望,而且壞脾氣的詛咒著那陰雨綿綿的天氣,他覺得自己的生
  
  活是太單調了。他告訴小徒弟,準備提早打烊,這樣陰冷而惡劣的氣候,不會再有顧客上門
  
  了。就在他準備關門的時候,忽然間,一個矯捷的身影迅速的穿過了對街的街道,像一股旋
  
  風,他猛然間旋進了馨馨花莊的大門,站在那兒,他滿頭雨霧,而氣喘籲籲。
  
  “哈!你總算來了!”張老頭眼睛一亮,精神全回覆了。他瞪視著倪冠群,和那天一樣
  
  的裝束,一樣的亂發蓬鬆,一樣的濃眉大眼,所不同的,是今晚的他,全身都充斥著某種不
  
  尋常的怒氣。“我要來問問你,老闆,”倪冠群盛氣凌人的說:“你幫我送過了玫瑰花
  
  嗎?”“當然啦,一天都沒有間斷!”張老頭爽朗而肯定的回答。
  
  “那麽,你把那些花送到什麽地方去了?”倪冠群大聲的問,高高的揚起了他那兩道濃
  
  黑的眉毛。
  
  “怎麽,就是你要我送去的那位小姐的傢裏呀!”張老頭睏惑了,不自禁的鎖起了眉
  
  頭。
  
  “那位小姐!天,你送到哪一位小姐傢裏去了?”
  
  “就是隔壁巷子裏,右邊倒數第三傢,那個有著長頭髮大眼睛的女學生呀!”“哎,錯
  
  了,錯了,完完全全的錯了!”倪冠群重重的跺著腳,暴跳如雷。“我要送的是倒數第四
  
  傢,那個叫憶梅的小姐呀!”張老頭愣在那兒,他想起來了,在那巷子裏,確實有一個衣著
  
  華麗的少女,那是××舞廳的紅舞女,經常有各種漂亮的小汽車在巷口等著接她,也經常有
  
  人來訂成打的名花異卉送到她傢裏去。憶梅?或者她的名字是叫憶梅!衹是,如果他早知道
  
  送花的對象是她,如果他早知道……他看著倪冠群,滿懷的喜悅之情都從窗口飛走了。
  
  “你說我送錯了!”他語音重濁的說。
  
  “是的!我今天打電話去,人傢說從來沒有收到什麽玫瑰花!你讓我鬧了個大笑話!”
  
  “但是,我沒有送錯!”張老頭喃喃的說,輕輕的搖著頭。
  
  “你是什麽意思?”倪冠群更加沒好氣了。
  
  “你不信去看看,在那巷子裏倒數第三傢,有位小姐收了你一個月的玫瑰花!”“啊
  
  呀!我的天!”倪冠群猛然想起花束上所附的卡片。“這誤會是鬧大了,什麽心香數朵,祝
  
  福無數!啊呀,我還簽了自己的名字呢!不行,這誤會非解釋清楚不可!真糟,偏偏那傢也
  
  會有個小姐!哦,老闆,你說是倒數第三傢嗎?”
  
  “是的,是的,那小姐很感激你的玫瑰花呢!哦,等一下,倪先生,你何不再帶一束花
  
  去,算是對這個錯誤緻歉,解釋起來也容易點兒。至於這束黃玫瑰,算是我送給你的。”
  
  倪冠群想了想,煩惱的擺了擺頭,就一把接過了張老頭手裏的花束,轉過身子,他毫不
  
  猶疑的嚮門外衝去。張老頭在他身後直著脖子喊:“倪先生,解釋的時候委婉點兒呀,別讓
  
  人傢小姐不好意思。”倪冠群根本沒在意這兩句話,他衹想三言兩語的把事情解釋清楚,至
  
  於那位小姐,有什麽可不好意思的呢?走進了巷子,他大踏步的嚮巷中走去,數了數,倒數
  
  第三傢,他停在一棟小小的、簡陋的磚造平房前面。與這平房比鄰而建的,就是憶梅那漂亮
  
  的花園洋房。
  
  他伸手按了門鈴,站在那兒,他舉著一束黃玫瑰,下意識的用手指撥弄著花瓣,不耐煩
  
  的等待著。
  
  大門“呀”的一聲拉開了,筱藍那白皙的、恬靜的、娟秀而略帶憂愁的面孔就出現了。
  
  她正在煩惱著,因為林伯伯這時正在她傢裏,和母親兩個人,一搭一檔的逼著要她答應婚
  
  事。門鈴聲救了她,她不經心的打開了大門,一眼看到的,就是個挺拔修長的年輕人,一對
  
  灼灼的眸子,一束黃玫瑰!她的面頰倏然間失去了血色,又迅速的漲得緋紅了。
  
  “哦,小姐,我……我……我姓倪……”倪冠群睏難的說,舉著那束黃玫瑰,他沒料到
  
  這解釋比預期的難了十萬八千倍。而他眼前浮現的,竟是這樣一張清靈秀氣的臉龐!那乍白
  
  乍紅的面頰,那吃驚而惶恐的大眼睛,那微張著,輕輕蠕動的小嘴唇,那股又羞又怯,又驚
  
  又喜,又嗔又怨的神態……倪冠群覺得無法繼續自己的言語了。癡癡的望著筱藍,他舉著玫
  
  瑰花呆住了。好半天,他纔回過神來,覺得必須達到自己來訪的目的,於是,他振作了一
  
  下,又開了口:
  
  “哦,小姐,我姓倪,我叫倪冠群……”
  
  “哦,我知道。”筱藍也已恢復了一些神志,她迅速的接了口,面孔仍然是緋紅的。對
  
  於他這突如其來的拜訪,她實在不知道怎麽辦好,想請他進去坐,傢裏又有那樣一個討厭的
  
  林伯伯!和他出去吧,卻又有多少的不妥當!正在猶疑著的時候,母親卻走到門口來了,一
  
  面問著:
  
  “是誰呀?筱藍?”“哦,哦,是——是倪——倪冠群。”筱藍倉卒的回答,一面匆匆
  
  的對倪冠群說:“那是我媽。”
  
  母親出現在房門口,一看到倪冠群手裏那束玫瑰花,她就明白了!就是這傻小子破壞了
  
  筱藍的婚事,就是他弄得筱藍癡癡傻傻天下大亂!她瞪視著倪冠群,沒好氣的說:
  
  “哦,原來是你!你來做什麽?我告訴你,我們筱藍是規規矩矩的女孩子,不和陌生人
  
  打交道的!你請吧,倪先生!”
  
  “哦,媽媽!”筱藍又驚又急的喊,下意識的轉過身子,嚮後退了一步,倚嚮倪冠群的
  
  身邊,似乎想護住倪冠群,也仿佛在表明自己和倪冠群是一條陣綫的。同時,她急急的說:
  
  “你不要這樣說,媽媽,他是我的朋友呢!不是什麽陌生人呢!”
  
  “不是什麽陌生人?原來你們早就認識的嗎?”
  
  筱藍匆匆的對倪冠群投去哀懇似的一瞥,這一瞥裏有著千千萬萬種意義和言語。倪冠群
  
  是完全愣住了,他已忘了自己來的目的,衹是呆呆的站著,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傻小
  
  子”。那個母親被弄糊塗了,也生氣了,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在攪些什麽鬼?她氣呼呼的說:
  
  “好吧!你們先給我進來,別站在房門口,你們倒說說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倪冠群
  
  被動的走進了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還沒有來得及講話,偏偏那在屋裏待得不耐煩的
  
  “林伯伯”卻也跑了出來。一看到倪冠群,這個林伯伯的眼睛也紅了,脖子也粗了,聲音也
  
  大了:“好啊!你就是那個每天送玫瑰花的神經病嗎?”
  
  倪冠群被駡得心裏冒火,掉過頭來,他望著筱藍說:
  
  “這是你爸爸嗎?”“纔不是呢!”筱藍說:“他……他……他是……”
  
  “我是筱藍的未婚夫!”那“林伯伯”挺了挺他那已凸出來的肚子,得意洋洋的說了一
  
  句,用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輕衊的註視著倪冠群。倪冠群深深的望了筱藍一眼,一股莫名的
  
  怒氣從他胸坎上直往上衝,難道這清靈如水的女孩子就該配這樣一個糟老頭嗎?而筱藍呢,
  
  隨著倪冠群的註視,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眼眶裏淚光瑩然了,擡起睫毛,她哀求似的看著
  
  那個“林伯伯”,說:“林伯伯,你不要亂講,我從沒有答應過要嫁給你!”
  
  林伯伯惱羞成怒了,指著倪冠群,他憤憤的說:
  
  “不嫁給我,你難道要嫁給這個窮小子嗎?我告訴你,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嫁給他你不
  
  餓死纔有鬼!”
  
  倪冠群按捺不住了,跨上了一步,他挺著背脊,揚著頭,怒視著那個“林伯伯”,大聲
  
  的說:水靈36/37
  
  “胡闹!”“胡闹?”那林伯伯竪起了眉,憤然大吼:“你在說誰?”
  
  “我在說你!”倪冠群聲調鏗鏘:“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什麽?什麽?”那位追求者氣得臉色發白:“你是哪兒來的流氓?你這個衣服都穿不
  
  全的窮小子,你纔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現在,你給我滾出去,要不然我就叫警察來!”
  
  倪冠群的怒火全衝進了頭腦裏,他再也控製不住他自己的舌頭,許多話像倒水般的傾倒
  
  出來,一瀉而不可止:
  
  “請你不要侮辱人!什麽叫作窮小子,你倒解釋解釋!是的,我窮,這難道是恥辱嗎?
  
  我雖然窮,卻半工半讀的念了大學,我雖然窮,卻從沒有放棄過努力和奮鬥!我雖然窮,卻
  
  有鬥志有决心,還有大好的前途!我年輕,我強壯,我有的是時間和體力,窮,又有什麽關
  
  係?”他掉過頭來,直視著筱藍,毫不考慮的,衝口而出的說:“你說,你願意跟他這樣的
  
  人去共享榮華富貴呢?還是願意跟一個像我這樣的窮小子去共同創造人生?”筱藍折服在他
  
  那篇侃侃而談之下,折服在他明亮的眼睛和高昂的氣概之下,她發出一聲熱情的低喊,再也
  
  顧不得和他衹是第一次見面,顧不得對他的來竜去脈都還摸不清楚。她衹覺得自己早已認識
  
  他了,那麽熟悉,那麽親切!她奔嚮了他,緊緊的依偎住他,而他呢,也在那份太大的激情
  
  和感動之下,用手緊攬住了她的腰。
  
  “哦,這簡直是瘋了,一對瘋子!”林伯伯氣呼呼的說,轉嚮了筱藍的母親,他以一副
  
  不屑的,高傲的,道貌岸然的神態說:“哦,對不起,朱太太,我不知道你的女兒是這樣行
  
  為不檢,又不顧羞恥的女孩,我不能娶這樣的人做太太,我的太太必須是賢妻良母,所以,
  
  關於婚事的話就免談了。”
  
  那母親深深的籲出了一口氣,對那趾高氣揚的嚮門口走去的林先生微微頷首。是的,去
  
  吧!她心中模糊的想著,你盡可以輕視我那不顧羞恥的女兒,但是,卻有人會珍惜她,會愛
  
  護她,會和她去共創美好的人生呢!她關好了大門,回過頭來,是的,那年輕人堅強挺拔,
  
  神采飛揚,他該擎得住整個的天空呢!她覺得自己的眼眶潮濕,自己心裏漲滿了某種溫柔的
  
  情緒。是的,幸好沒有造成錯誤,幸好沒有葬送了女兒的幸福!望著那對依偎著的年輕人,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淡漠的說:“好了,你們總不會在院子裏吹一個晚上的冷風吧!筱藍,
  
  你還不請你的朋友進去?我的骨頭都痛了,可沒有辦法陪你們了!”她退進了自己的臥室,
  
  善解人意的關上了房門。
  
  這兒,倪冠群和筱藍面面相覷,這時纔感到他們之間那份陌生。整個事件的發展,對兩
  
  個人來說,都像一場難以置信的夢。尤其是倪冠群,這個晚上的遭遇,對他來講,簡直是個
  
  傳奇。他註視著筱藍,後者也正癡癡的看著他,那朦朧的眼睛裏,是一片嬌羞怯怯的脈脈柔
  
  情。
  
  “嗨,我想……我想……”倪冠群終於開了口,但是,想什麽呢?難道現在還要告訴
  
  她,這所有的事件都是誤會?不,他眩惑的看著那溫柔姣好的臉龐,他知道他永不會說出來
  
  了,永遠不會!筱藍嗤的一聲,輕輕笑了。接過他一直握在手裏的玫瑰花,她低聲說:“你
  
  想什麽?進來吧,我要把這束花插起來。”
  
  他跟著她走進了室內。她悄無聲息的走開,插了一瓶黃玫瑰。把花瓶放在客廳的小幾
  
  上,她垂著睫毛,半含著笑,半含著羞,她輕聲的說:“你怎麽想起送玫瑰花給我的絶招?
  
  你又怎麽知道我最喜歡黃玫瑰?”
  
  他訕訕的笑著,紅了臉,不由自主的垂下了頭。於是,她又問:“從什麽時候開始起,
  
  你註意到我的呢?”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怎能告訴她,在一個多月前那個晚上,他第一次和朋友們踏進
  
  舞廳,在那燈紅酒緑的環境下,竟會迷惑於那紅舞女的奪人的豔麗?而今,面對著筱藍那清
  
  澈的眸子,那真摯的眼光,那充滿了靈性和柔情的註視,他變得多渺小,多寒傖,多幼稚!
  
  他幾乎懊惱於自己竟有過追求那舞女的念頭,但是,假若當初沒有那念頭,他又怎會邂逅了
  
  筱藍?他擡起眼睛,看了看筱藍,臉更紅了。囁嚅著,他含混的,低聲的說:“你又何必問
  
  呢?或者,是從天地混沌初開的時候起,我就註意到你了。”她果然不再追問,衹是那樣靜
  
  靜的微笑著,用深情款款的眸子,深深的註視著他。
  
  桌上那瓶黃玫瑰在笑著,綻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第二天,張老頭坐在他的花店裏,看著倪冠群推門進來。
  
  “嗨,老闆!”倪冠群招呼著,有點兒訕訕的。
  
  “是的。”張老頭註視著他。
  
  “還記得我吧?”倪冠群有些不安的微笑著,卻掩飾不住眉梢眼底的一份喜悅之情。
  
  “當然,你曾責備我把玫瑰花送錯了。”
  
  “哈!”倪冠群笑了。“我衹是來告訴你,你從沒有送錯玫瑰花,從沒有!”“哦,”
  
  張老頭也笑了。“我知道我從沒有送錯過,我一直都知道。”倪冠群瞪視著張老頭,一時
  
  間,他有些疑惑,不知這慧黠的老頭兒是不是一開始就動了手腳,但那老頭兒臉上絲毫不露
  
  聲色。他不想再去探究那謎底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玫瑰花都到了它們該到的地方。
  
  他離開了馨馨花莊,在隔壁巷子裏,正有人在等待著他。
  
  張老頭目送他出去。從櫃臺裏走出來,他拿起了澆花壺,開始一面哼著歌兒,一面給那
  
  些花兒澆著水。澆完了,他停在那一大盆黃玫瑰的前面,深深的一頷首。一九七一年一月四
  
  日水靈37/37
  
  後記
  
  “給竹風的故事集”在我心中已醖釀多年,我一直希望用某種方式,使一個個獨立的故
  
  事,能彼此聯繫在一起,成為一個完整的整體。因此,在若幹年前,我曾寫了《六個夢》,
  
  而今,我又寫了“給竹風的故事集”。
  
  和《六個夢》一樣,“給竹風的故事集”每篇都有相同的風格,和類似的主題。而且,
  
  每個故事,都有個完美的結局。許多讀者曾建議我:“別再寫那些讓人流淚的東西,請給你
  
  書中的人物,安排一個較好的結局。”我想,我大約受了這些讀者的影響,這本集子中,沒
  
  有什麽特別悲慘的故事。但願它們能使讀者們獲得一剎那的心境和平,一剎那的溫柔寧靜,
  
  我願已足。別問“竹風”是誰?那衹是個故事中的人物。往往,就連“說故事者”,也是
  
  “故事中”的人物。本來嗎,誰不是故事中的人物呢?多年來的寫作生涯,我雖磨練又磨
  
  練,學習又學習,仍然自知淺陋。每出一本書,就增加一份汗顔與惶恐。因此,在這兒,我
  
  要重申一句以前說過的話;願前輩們有以教我,願讀者們多所包涵。
  
  瓊瑤一九七一年一月十四日於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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