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言情>> Qiong Yao   China   现代中国   (April 20, 1938 ADDecember 4, 2024 AD)
人在天涯
  《人在天涯》是1976年瓊瑤創作的小說,在開始寫作的時候,就已經預計到了改編電影的可能,是專為導演的設想而寫,1977年在意大利實景拍攝的《人在天涯》, 由白景瑞導演,夏玲玲、鬍茵夢、秦祥林主演,獲得1977年第14屆金馬奬優等劇情片奬和最佳男主角奬、最佳女配角奬 。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一章
  飛機起飛已經好一會兒了。
  窗外,是一層層的雲浪,雲捲着雲,雲裹着雲,雲擁着雲。志翔倚窗而坐,呆呆的凝視着窗外那些重疊着的雲層。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越洋遠行,第一次真正的離開傢——離開臺灣。心裏所充塞着的感覺,就像那些捲擁堆積着的雲一樣;一片迷茫中卻閃耀着太陽的光華。離愁與期待,追尋與興奮,迷惘與欣慰……都矛盾的、復雜的充滿在他胸臆裏。他不知道哥哥志遠當初出國時,是不是和他現在一樣,也滿懷有說不出來的滋味?想必,志遠比他更增加了幾分迷惘吧,因為志遠那時是單獨撲奔一個人地生疏的地方。而他——志翔,卻是奔嚮哥哥!哥哥!哥哥正在羅馬,那神奇的、音樂與藝術之都!哥哥正在等待他的到達,要他去分享他的成功。羅馬,對志翔而言,羅馬是許多明信畫片的堆積——志遠陸續寄回傢的,他在旅行雜志上看到的,以及電影上看到的;古競技場,大噴泉,羅馬廢墟,梵諦岡,米開蘭基羅……當然還有那豪華的歌劇院!羅馬,他夢寐所求的地方。現在,飛機就往那個方向飛去,每往那邊飛近一分鐘,就離傢更遠一分鐘!
  傢!志翔搖搖頭,竭力想用“羅馬”來治愈自己的離愁。可是,在那閃熠着陽光的雲層深處,也閃熠着老父和老母眼中的淚光。三十二年,多麽漫長的歲月,去帶大兩個兒子,八年前送走志遠,現在又送走了志翔。志遠能夠一去八年,志翔又會去多久?靠在椅子裏,志翔閉上眼睛,父親那蕭蕭白發的頭顱,和那戴着眼鏡的眼睛,就浮在他的腦海裏。
  “志翔,別記挂你爸爸和媽,你爸和你媽的能力都還強着呢!再教個二十年書絶無問題。你去了,要像你哥哥一樣爭氣。你知道,爸媽不是老古板,並不是要你一定要拿什麽學位,而是希望你能真正學一點東西回來!”
  爸爸就是爸爸,當了一輩子教書匠的爸爸!即使送兒子上飛機,說話也像對學生——不忘了鼓勵和教訓。媽媽就不同了,畢竟是女人,說話就“感性”得多:
  “見着你哥哥,告訴他,八年了。他也算功成名就了,不要野心太大,能回傢,就回傢看看吧!他三十二歲的人了,也該結婚了!”“噯,又是婦人之心作祟!”爸爸打斷了媽媽。“音樂和藝術都一樣,是學無止境的,志遠不回來,是覺得自己還沒學夠,何況志翔去了,他總得留在那兒照顧志翔兩年,你催他回來幹嗎?時間到了,孩子自己會飛回來!”
  “是嗎?”媽媽笑得勉強。“衹怕長大了的小燕子,飛出去就不認得自己的窩了。”“你這是什麽話!咱們的孩子嗎?”爸爸攬住媽媽責備的問。老夫老妻了,還是那麽親熱。衹是,不知怎的,這股“親熱”勁兒,卻給志翔一種挺凄涼的感覺。僅有的兩個兒子都走了,剩下了老夫老妻,那種“相依為命”的情景就特別加重了。“別忘了,”爸爸盯着媽媽。“咱們的兩個兒子,都是不同凡響的!”“當然哪!”媽媽強顔歡笑。“男人都一樣,兒子是自己的好,太太是人傢的好!”“你總不能跟自己的兒子來吃醋的!”爸爸說。
  一時間,媽媽笑了,爸爸笑了,志翔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衹是,這些笑聲裏仍然有那麽股淡淡的無奈與凄涼。在那一剎那,志翔猛的覺得眼眶發熱,喉中發哽,就跑了過去,用兩手抱住父母的脖子,悄聲說:
  “放心,爸爸媽媽,我和哥哥,永遠認得自己的傢!衹要學有所成,就一定回來!”
  “怎樣算‘學有所成’呢?你哥哥的聲樂,已經學得那麽好了,他卻迷上了歌劇院……”
  “媽媽,是你的遺傳啊!也是你的光榮啊!哥哥能和許許多多國際著名的歌劇傢同臺演戲,你還不高興嗎?”
  媽媽又笑了,笑容裏有欣慰,卻也有惆悵。
  “兒子有成就總是好的,衹是……”
  “衹是你想他罷了!”爸爸又打斷她。“這些年來,志遠寄來的錢,要還舊債,要支持志翔出國,所以沒有剩。再熬過一兩年,我們把志翔的新債也清了以後,我們去歐洲看他們!你也償一償多年來,想去歐洲的夙願!”
  “現在,那‘夙願’早變了質……”
  “別說了,說來說去,你捨不得兒子們!”爸爸忽然低嘆一聲:“如果他們兩個,都是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的孩子,倒也算了。可是,他們卻都那麽優秀!”
  優秀?志翔的眼光又投嚮了窗外的雲層。優秀?依稀仿佛,他又回到了童年,六歲,他第一次捧回全省兒童繪圖比賽的冠軍銀杯,爸爸眼中閃着何等驕傲的光芒!
  “我們傢不止有個音樂天才,又出了個小藝術傢!”
  那時候,從小有“神童”之譽的哥哥志遠已十四歲,志遠四歲就參加了兒童合唱團,從小,得的銀杯銀盾、錦旗奬狀早已堆滿了一屋子。媽媽常常取笑爸爸:
  “你教美術,我教音樂,看樣子,我的遺傳比你的強呢!”
  從這次以後,媽媽不再說嘴。志翔也不再讓志遠專美於前。志遠每得到銀杯,志翔往往也捧回一個。但是,繪畫與歌唱不同,志遠那與生俱來的磁性歌喉,和後天的音樂修養,使他在銀杯奬狀之外,還得到更多的掌聲。從小,志翔就習慣被父母帶到各種場合去聽志遠演唱,每次,那如雷的掌聲都像魔術般燃亮了父母的眼睛,燃亮了志遠整個的臉龐。於是,身為弟弟的志翔,也被那奇妙的興奮和喜悅感動得渾身發熱。他崇拜志遠!他由衷的崇拜志遠!這個比他大八歲的哥哥,在他看來有如神靈。志遠呢?他完全瞭解弟弟對自這種近乎眩惑的崇拜,他總以一種滿不在乎似的寵愛來回報他。他常揉著志翔那滿頭柔軟的亂發,說:
  “志翔!你哥哥是個大天才,你呢?是個小天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那麽親昵、自信,與驕傲。志翔絲毫不覺得“小天才”是貶低他,在志遠面前,他自認永遠稍遜一籌,也心甘情願稍遜一籌。志遠本來就那麽偉大嘛!偉大,是的,誰能有一個像志遠那樣的哥哥而能不驕傲呢?他永遠記得自己小時候受人欺侮,或是和鄰居的孩子打了架,志遠挺身而出的那一聲大吼:
  “誰敢欺侮我弟弟?”志遠聲若洪鐘,孩子們嚇得一哄而散。志遠用兩手摟着他,像是他的“保護神”。
  童年的時光就是這樣過去的,雖然他也常拿奬狀銀杯,雖然他也被學校譽為“不可多得的奇才”,他卻無法超越志遠的光芒,也不想超越志遠。他像是志遠的影子,衹要站在志遠旁邊,讓他去揉亂他那生來就有點自然捲的頭髮,聽他用親昵的聲音說:“志翔,將來有一天,你哥哥會培植你!雖然你衹有一點兒小天才!”七、八歲,他就懂得仰着頭,對志遠說:
  “哥,將來你當大音樂傢,我衹要做個小畫傢就好了!”
  “沒志氣!”志遠笑着駡,把他的頭髮揉得更亂。
  志遠是二十四歲那年出國的,父母傾囊所有,藉了債把他送去羅馬。因為有三位教授同時推薦他去讀那兒的音樂學院。志遠出國時,志翔纔十六歲,站在機場,他有說不出來的離愁別緒,要他離開哥哥,比要他離開父母還難受。志遠顯然瞭解他的情緒,站在他面前,他用炯炯有神的眼光盯着他,肯定的、堅决的、很有把握的說:
  “等着!小畫傢,我會把你接出來!”
  說完,他又揉了揉他的頭髮,就轉身走入了驗關室。志翔滿眶熱淚的衝往餐臺,遙望他的哥哥走上飛機。志遠在飛機艙口回過頭來,對他遙遙揮手,他至今記得哥哥那神態:瀟灑、漂亮、英氣逼人。那一別,就是八年。從那天起,是書信維係著天涯與海角間的關係,志遠懶於寫信,常用明信片簡單扼要的報告一切;畢業了,進了研究院,又畢業了,進了歌劇院。由小演員到小配角,由小配角到大配角,由大配角到重要演員,……他開始寄錢回傢,不斷的寄錢回傢;讓咱們傢那個大畫傢準備出國吧!什麽時候起小畫傢升格成了大畫傢!他可不知道。
  志遠沒有食言,志翔早就知道,他不會食言。志遠就是那種人,說得到!做得到!
  飛機有一陣顛簸,麥剋風中呼叫大傢係安全帶,志翔係好了帶子。下意識的伸手到口袋中,摸出一張縐縐的、已看得背都背得出來的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半傾圮的圓形古競技場,反面,是志遠那竜飛鳳舞般的筆跡:
  “大畫傢:
  一切都已就緒。××藝術學院對你寄來的畫極為嘆賞,認為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學費等事不勞操心,有兄在此,何需多慮?來信已收到,將準時往機場接你。兄弟闊別八年,即將見面,興奮之情,難以言表!請告父母,萬祈寬心,弟之生活起居,一切一切,都有為兄者代為妥善安排也。
  兄志遠”
  志翔鄭重的收好了明信片,就是這樣,志遠的信總是半文半白,簡單扼要的。他把眼光又投往窗外,雲層仍然堆積着,雲擁着雲,雲繞着雲。雲疊着雲。他對層雲深處,極目望去,雲的那一邊,是淚眼凝註、白發蕭然的父母。雲的另一邊,是光明燦爛的未來,和自己那偉大的哥哥.
第二章
  在香港轉了BOAC的飛機,飛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終於,飛機抵達了羅馬機場,是羅馬時間的上午八點三十分,跟臺北時間,足足相差了七小時。
  志翔看了看機場的大鐘,首先校正了自己的手錶。放眼望去,滿機場的人,都是外國面孔,耳朵裏聽到的,都是異地語言,一時間,志翔頗有一份不真實的、做夢般的感覺。辦好了入境手續,取到了行李——媽媽就是媽媽,給他弄了一皮箱春夏秋鼕的衣服,還包括給志遠的。提着皮箱和大包小包的行李,跨出了海關,他在人群中搜索着。志遠呢?身高一八○公分,漂亮瀟灑的志遠是不難尋找的,他從人群中逐一望過去,萬一哥哥不來接他,他就慘了,初到異國,他還真不知道如何應對呢!“志翔!”一聲熟悉的、長久沒有聽到的、親切的、熱烈的呼喊聲驟然傳進他的耳鼓。他轉過身子,還來不及看清楚面前的人,就被兩衹有力的手臂一把抱住了。他喜悅的大叫了一聲:
  “哥哥!我還以為你沒來呢!”
  “沒來?”志遠喘了一口長氣。“我怎麽可能不來?我來了三小時了,一直坐在那邊的長椅子上,一邊抽煙,一邊回憶。”他重重的在志翔肩上拍了一下,眼眶有些兒濕漉漉的。“嗨!志翔,你長高了,高得我沒辦法再揉你的頭髮了。而且,你變漂亮了,幾乎和我當年一樣漂亮了!”
  志翔望着志遠,這時,才能定睛打量離別了八年的哥哥。噢,二十幾歲到三十出頭是一段大距離嗎?志遠依然是個漂亮的男人,衹是,他瘦了,眼角眉梢,已有了淡淡的皺紋,他也黑了,想必羅馬的太陽比臺北的大。他有些憔悴,有些疲倦,那唱歌劇的生涯一定是日夜顛倒的!平常的現在,可能是他的睡眠時間吧!他身上還有濃重的煙草與酒混合的氣息,他那些演員朋友們大概生活浪漫……他凝視着志遠,同時間,志遠也在定定的凝視着他,於是,忽然間,兄弟兩人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了。“告訴我,”志遠說,喉嚨有些沙啞:“爸爸和媽媽都好吧!”
  “爸爸的頭髮白了,媽媽天天怪你……”
  “怪我?”“怪你不寫信回傢,怪你的信像電報一樣短,怪你到現在不討老婆……嗨!哥,你是不是有了意大利太太,不敢寫信回傢報告啊?”“你完全猜對了!”志遠笑着說,笑得那麽開朗,看起來似乎又像當年那樣年輕了。
  “真的呀?”志翔張大了眼睛,四面找尋:“她有沒有跟你一起來?”“別驢了!”志遠一手接過他的皮箱,另一手又在他肩上猛敲了一記。“我永遠不可能討外國老婆,她們有羊騷味!”他揚揚頭。“走吧!先回傢去休息一下,我再帶你參觀羅馬!”
  走出了機場,迎面而來的,是熏人的暑氣,沒料到歐洲的夏天,也這樣熱!志遠把箱子放在地上,說:
  “你等在這兒,我去開車來!我的車子在停車場!”
  “你有車子嗎?”志翔驚奇的問,在臺灣,教中學的父母,是怎樣也不會想到擁有私人汽車的。但是,志遠——哦,志遠是歌劇明星,生活當然豪華!
  “一輛——小破車而已,”志遠猶豫了一下,解釋什麽似的說:“在國外,沒車等於沒有腳。怎麽?我信上沒說過嗎?”
  “你的信纔短呢,什麽都沒說!”
  志遠笑了笑,不知怎的,那笑容顯得有些勉強,他走開去開車了。志翔敏感的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這也不能怪哥哥的!他一定很忙,忙得沒有時間寫信!或者,他那演員生活,多少有些“糜爛”,所以來信不願說得太多,思想保守的父母,會無法接受。想通了,他暗暗的點點頭,不管哥哥的生活怎樣,他永遠是他心中的神靈,他會站在哥哥一邊。突然一陣喇叭響,他擡起頭,志遠正從一輛“車”上走下來。他睜大眼睛,望著那輛“車”。天!這也算車嗎?哥哥說的竟是實話!這是輛名副其實的小破車!原來的顔色可能是紅的,現在卻紅褐分不清了,因為已被斑斑的鐵銹布滿了,車頭燈是破的,車尾癟了一大塊,車身是東歪西扭的,……小破車!在臺北要找這樣的小破車也不容易呢!
  “意大利人開車毫無道德,就喜歡亂衝亂撞!”志遠說,把志翔的行李放進行李箱。“有好車子也沒用!如果不是我住的地方離歌劇院太遠,我纔不開車呢!”他扶着車門,忽然擡起頭來,望着志翔,想說什麽,卻又咽下去了。“上車吧!車上再談。”志翔睏惑的蹙了一下眉,覺得志遠似乎有些神秘。
  上了車,志遠發動了馬達,那車子像坦剋車般鳴叫了起來,然後,一陣顫抖,又一陣嘆氣,再一陣震動……最後,卻熄了火。志遠嘴裏發出一串希奇古怪的詛咒,大約全是意大利話,志翔一個字也聽不懂。志遠再發動,又發動……終於,那車子很有個性的,“呼”的一聲衝出去了,差點撞到前面一輛車子的尾巴。車子上了路,志遠掏出一支煙,燃着了煙,他一面抽煙,一面開車,臉上有種猶疑不定而深思的表情。志翔聞着那繞鼻而來的煙味,情不自禁的說:
  “哥,你抽煙很兇嗎?”
  “唔……還好。”“煙不會壞嗓子嗎?”“唔……”車子一個急轉彎,又差點和迎面而來的車撞上,志遠一面猛按喇叭,一面卻又低低詛咒,志翔卻嚇出了一身冷汗。“哥,在意大利開車,我看需要很大技術呢!”
  “如果你能在意大利開車,你就能在世界各地開車!”志遠說,望着前面的道路,車子在無數的車群中穿梭。志遠深深的吸了一口煙,牙齒咬着煙蒂,他的眼光筆直的瞪視着前面,好半晌,他取下了煙,啞聲說:“志翔,我必須告訴你……”
  志翔的眼光正瀏覽着車窗外面,那些古典的歐洲建築,那些飾着浮雕的教堂,那些街頭的噴泉……他忽然大大的喘口氣,就驚呼了起來:“噢,凱旋門!我以為巴黎纔有凱旋門!噢,那是什麽?競技場嗎?古羅馬時代的競技場嗎?噢!馬車!這時代還有馬車嗎?噢!哥,我要發瘋了,這些東西會使我發瘋!你能停車嗎?我要拿紙筆把它畫下來”
  “志翔!”志遠沉着的說,唇邊浮起一個略帶蕭索的笑容。“你的時間多着呢!先回傢休息休息,下午再出來吧,這不過是你來羅馬的第一天而已!”
  志翔壓製了自己那興奮的情緒,為自己的失態而有些訕然。他心不在焉的問:“你剛剛說要告訴我什麽?”
  “唔……”志遠又燃起了一支煙。“回傢再說吧!”
  志翔忽然回頭望着志遠,熱烈的說:
  “哥,你現在帶我去看一個地方好嗎?”
  “什麽地方?”“你表演的那傢歌劇院!我要看你的海報,你的戲臺,你的化妝間……”“哦!”志遠唇邊的肌肉牽動了一下。“改天吧!為了你要來,我昨晚興奮得一夜失眠,現在好纍好纍!而且,也快要吃中飯了。”噢!原來如此,志翔望着他,怪不得他面有倦容,怪不得他猛抽香煙!和哥哥比起來,他未免太“寡情”了。初到異地,對什麽都新奇,對什麽都有興趣,而志遠呢?顯然他最關懷的是弟弟的來到。他有些慚愧了。
  “對不起,哥。”他喃喃的說。
  志遠伸過手來,抓住了他的手,安慰而寵愛的緊握了一下,什麽話都沒說。車子穿過了鬧區,那些漂亮的建築漸漸少了,車子越走越遠,志翔狐疑的望着窗外。心想,志遠住的地方實在很遠,想必,有錢的人才住在郊外吧!可是,這也不算郊外,車子滑進了一條窄巷,巷子兩旁,櫛比鱗次的蓋着一些矮屋,有些像臺北的違章建築。矮屋前,一些意大利婦女輓着裙子,裸露着腿,在門前洗衣曬衣,孩子們在街上追逐叫駡。車子轉了一個彎,巷子更窄了,面前出現了一些搖搖欲墜似的危樓,可能蓋了有幾百年了,可能即將拆除了……車子停了下來,正在一棟危樓的前面。“到了!”志遠簡單明了的說。“上二樓,左邊的一傢,別走到右邊去,右邊住了一個酒鬼,不好惹!”
  志翔拿着行李,跟着志遠往二樓爬,沒電梯,樓梯是木造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步都似乎可能把樓板踩穿。到了二樓,志遠取出鑰匙開了門,志翔默默的走了進去。門裏,是一陣撲鼻的黴味。暗沉沉的光綫下,志翔打量着那簡單的“客廳”,一張破沙發,上面堆滿書報雜志,一張書桌,上面光禿禿的放着一盞沒罩的臺燈。幾把椅子,一張餐桌。墻上,早已油漆斑駁,到處都有水漬。窗簾是陳舊的,舊得像電影中的老布景。他嚮“臥室”看去,“臥室”門口,觸目所及,是一張像對聯似的東西,貼在墻上。上面是志遠從小就練就的一筆好毛筆字,寫着:
  “春去秋來年華漸老天涯海角壯志成灰”
  他愕然的回過頭來,怔怔的看着志遠,志遠也正默默的面對着他。兄弟二人無言的對視着。好一會兒,誰也不說話,室內沉寂得可以聽到兩人呼吸的聲音。然後,志翔終於開了口,他輕聲的、小心的問:
  “你並沒有在歌劇院演大角色,是嗎?”
  “工作並不那麽容易找,”志遠啞聲回答。“尤其,對於東方人。”“你真在歌劇院工作嗎?”
  “是的。”“是配角嗎?”志遠默然。志翔走了過去,一把抓住了志遠的手臂。
  “不管你是配角,還是配角的配角!”他激動的、大聲的說,臉漲紅了。“你是個偉大的聲樂傢!你是我最敬佩的哥哥!我來了,我們要一起往一個理想上走,爬得再慢,也要往上爬!我會瞞住爸爸媽媽,可是……”他跑到臥室門邊去,一把扯下那張紙,撕碎了它。“你還有壯志的,是不是?哥哥?”
  “是的,”志遠眼睛裏閃着光,熱烈的盯着他。“都在你身上,志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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