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恐怖悬疑>> 本特利·利特 Bentley Little   美國 United States   現代美國   (1960年)
小鎮驚魂
  小鎮上的郵差自殺了,人們驚詫不已,因為這個平和寂靜的地方從未發生過這種離奇的事情。可新郵差到來後卻更讓人緊張不字,一封封令人震驚恐懼的郵件攪的小鎮上人人自危,而神秘的自殺事件從些不斷……
  目錄 · · · · · ·
  第1章 突聞噩耗
  第2章 舊去新來
  第3章 頻傳佳音
  第4章 初步印象
  第5章 莫名其妙
  第6章 佳音的使者
  第7章 心生疑影
  第8章 亦真亦幻
  第9章 信件的下落
  第10章 夜半郵差
  第11章 李代桃僵
  第12章 美色的後面
  第13章 優等生之死
  第14章 友情出現裂痕
  第15章 不是玩笑
  第16章 同病相憐
  第17章 風雨前的寧靜
  第18章 證實
  第19章 窺淫的結果
  第20章 怪舞
  第21章 越南來信
  第22章 慘案發生
  第23章 天晴心陰沉
  第24章 沒有這個人
  第25章 不愉快的節日
  第26章 似夢非夢
  第27章 人變鬼
  第28章 不能上當
  第29章 不白之冤
  第30章 斷
  第31章 初戰失利
  第32章 得罪
  第33章 比利的恐懼
  第34章 被迫離開
  第35章 正面交鋒
  第36章 屍上床
  第37章 動搖
  第38章 無能為力
  第39章 自殘
  第40章 暗夜襲擊
第1章突聞噩耗
  杜戈·阿爾賓站在門廊裏,望着遠方鬆柏蔥蘢的山頂。這是夏季的第一天,也 是他暑假開始的第一天。嚴格地說,夏季還沒有到來——還得過三周纔到夏天;甚 至也不是他暑假的第一天一一放暑假是上星期六的事情了。這衹是放假後的頭一個 星期一,此時他站在欄柵前,欣賞着眼前的風景,感覺很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樹林那特有的氣息與早餐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鬆柏與熏肉、花粉與煎餅,這是清晨 獨有的味道。
  外面很涼爽,清風拂面,可他知道這長不了。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雲, 中午時分,溫度會達到35度左右。他的目光停在遠方地平綫處,一隻蒼鷹在天上懶 懶地兜着圈子,圈子越兜越大,它也越飛越遠。他看到山嶺上有灰色的煙霧從樹叢 間升起,升上天空。再仔細看看,能看到像兔子、鬆鼠、蜂雀還有鵪鶉這樣的小動 物在微風中蹦來跳去,極為活躍。今天他日出而起,每個星期一早晨他就是這樣。
  這倒不是因為有什麽需要,完全是他自己的選擇。他馬上要做的工作常常使他在早 晨就不得安寧,但卻沒有什麽壓力。他用不着急急忙忙地穿衣服,用不着三口兩口 吃完早飯,掃一眼報紙上的大標題。其實,他什麽也用不着去做,他有整整一天的 時間,愛幹什麽就幹什麽。
  他身後的前門打開了,他轉身掃了一眼,聽到門閂咔嗒一響。
  他的妻子特麗絲從紗門裏探出頭來,問道:“早晨想吃什麽?”
  他望着她那蓬亂的頭髮,沒有完全清醒的容顔,面帶微笑地說道:“我不餓, 什麽也不吃。來,到我這兒來。”
  她毫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不了,外面太涼。你不能一放假就連早飯也不吃了。
  早飯可是……”
  “一天裏最重要的一頓,”他搶過話頭說道,“這我知道。”
  “得了,你要吃點什麽,雞蛋炸面包片還是蛋餅?”
  杜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了別人傢早飯的香味,“就雞蛋和熏肉吧。”
  她說道:“最近你吃的含膽固醇高的東西太多了。”
  “那你以前怎麽不問我吃什麽呢?”
  “那是考你呢,你沒及格。”特麗絲關上了紗門,“等你同大自然聊夠了就進 來。把門關上,今天早晨外面挺涼。”
  他笑了起來,“沒那麽涼。”
  她已經把門關上了,杜戈一個人留在門廊裏,望着鎮那頭山嶺峭壁上大片的鬆 樹。黃火的煙霧變濃了,擴散開,飄上海水般藍藍的天空。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渴望着夏季的到來,盼望着呼吸到甘美的自由,但和剛纔又不一樣了,微風送來 的氣味有苦有甜,那淡淡的香氣是他所熟悉的,喚起了他內心深處的失落感,這是 什麽樣的情感他自己卻說不上來。
  這種情緒消失了,他離開柵欄,走進屋裏時,一隻蜂雀在他頭上嗡嗡叫着飛嚮 廚房窗戶旁的電綫。特麗絲已開始做早飯,她忙着把自傢做的面包切成片然後烘烤。
  爐子上有一隻鍋,旁邊有一硬紙桶,裏面是麥片。她身邊的臺子上立着一大罐桔子 汁。她擡起頭看着丈夫走了進來。
  “把比利叫起來。”她說道。
  “夏天了,他願意睡就睡吧”。杜戈回答道。“放暑假了。”
  “我可不願意讓他睡個沒頭兒,把一天的時間都浪費掉。”
  “一天的時間?剛6點半。”
  “就叫他起來,”她說完又切起面包來。圓圓的面包被她精心地切成了大小一 樣的小面包片。
  杜戈腳步咚咚地上了樓,想讓這故意做出的聲音弄醒比利。這所A字型尖頂房的 頂層就是比利的臥室,此刻他頭腳顛倒着躺在床上,身子鑽在被子裏一動不動,兩 衹腳從被子裏伸出來。他進了屋,從扔在地上的內衣、襪子、襯衣、褲子上邁過去。
  緑窗簾沒有拉緊,陽光從縫隙處瀉進來,照在斜面墻上的那些搖滾歌星和體育明星 的廣告畫上。他走過去,把蒙在兒子頭上的被子拉開。“得了,小夥子,到點了, 該起床了。”
  比利哼了幾聲,懵懵懂懂地伸手拉被子,又要往臉上蓋。
  杜戈撩起被子,這下比利夠也夠不着了。“起來,太陽都出來了。”
  “幾點了?”
  “快9點了。”
  比利睜開一隻眼,瞟了一下吊在床上方的手錶。“6點。你出去!”說着他又 伸手使勁去夠被子。
  “是6點45。到點了,該起來了。”
  “行了,我起。你走!”
  杜戈的臉上出現了笑容。特麗絲醒來的時候特別兇,總是一聲不吭,陰沉着臉, 同誰也不說話。這孩子跟他媽一樣。杜戈正相反,當年他同屋的一個老朋友說他一 到早晨就。高興得叫人討厭”。他和特麗絲在一起早就學會了睜開眼半個小時之內 誰也別理誰。
  他看着比利拉上被子。雖說他馬上把頭鑽了進去,但杜戈知道他是醒了,一會 兒就會下樓的。
  杜戈又說了一聲“起床”,儘管沒有反應,他還是下樓了。他在臺子前坐了下 來。這個臺子把廚房和起居室隔開,也是他們吃早飯的地方。
  特麗絲正在攪着燕麥粥,回過頭來問道:“今天你打算幹什麽?”
  杜戈咧嘴一笑:“暑假了,我沒什麽計劃。”
  她笑了,“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她說着關上爐火,從碗櫃裏拿出三個盤子。
  “我還以為你能把比利叫起來呢。”
  “他起來了。”
  “他沒下來,也聽不到樓上有什麽動靜。”
  “你讓我再上去把他拖下來?”
  她搖搖頭,“我去吧。”她走進起居室,擡頭望着上面的欄桿喊道:“吃飯了。”
  聲音很大,帶着怒氣。是不是真的生氣了,杜戈說不來。“飯好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腳跺地板的聲音,兩分鐘之後,比利下樓了。
  吃完早飯,特麗絲到園子裏幹活去了。比利看完電視節目《今日》就騎上車到 樹林裏練摩托車越野了。7月底他要參加摩托車錦標賽。房前有一條通嚮樹林的髒兮 兮的小路,小路在樹林裏蜿蜒盤旋,直達山裏。杜戈看他瘋了似的在路上騎飛車, 就在後面喊了一聲“小心哪!”比利也許沒聽到,也許就根本不在乎,反正是不理 不睬。
  特麗絲正在割草,她擡起頭說道:“我可不喜歡他這樣騎車。”
  “沒事兒。”
  “不是沒事兒,這太危險了。早晚有一天不摔斷胳膊就得摔斷腿。你可別給他 打氣。”
  “不會的。”
  她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椰輸道:“喂,你可別跟我說一看見他騎着飛車進樹林 就覺得特別像個男子漢。”
  特麗絲朝他玩笑地吐了吐舌頭,又割起草來。
  杜戈回到屋裏關上電視,站在屋子中央想了一會兒。這天上午他還有幾件事要 做。兩個星期以來又是期末考試又是送畢業生,手頭上有幾封信一直忙得沒顧上回 復,他計劃先把這些處理完,然後再安下心來幹點兒雜事,得蓋一間儲藏室,這是 個大項目,在這之前,他還要給自己先放一個星期的假。三年前他就答應過特麗絲 在後園子裏給她建個儲藏室存放工具、木柴和一些零零星星的東西。3年來每到6月 他就發誓馬上動手,可一直就沒幹起來。不過,今年他終於買了預製件,打算付諸 行動了。他的計劃是,這星期看看書,再消閑消閑,放鬆一下。他心裏清楚,自己 不擅長體力活兒,拿起工具來,笨手笨腳,所以照理說一兩個星期就能蓋成的儲藏 室,他得耗去整整一個夏天。而且,他還得確保這個假期至少得休息一段時間。
  他穿過廚房和過廳來到臥室。他的書桌放在銅床的另一側,緊靠盥洗室,很不 方便。打字機沒有遮蓋,落滿了灰塵,旁邊是一堆書和報紙。他在椅子上坐下,把 東西推到一邊。這把椅子是金屬架子的,硬邦邦,他本想要的是木製轉椅,現在權 且用它來代替了。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賬單,賬單,還是賬單。還有一封過去 學生的來信,這個學生已經參軍了。
  他的資金申請表。
  他丟下桌子上的一切東西,衹拿起這張黃色的申請表,一聲不響地盯着。聯邦 政府嚮某些專業教師提供為期一年的帶薪休假,這樣,教師可以做一些研究工作。
  他實際上不想,也沒必要做什麽研究,但他非常想休假一年,他還絞盡腦汁編了個 很能說服人的申請。他本來打算上個月就把申請發出去,可被他自己耽誤了。他看 着表格上的申請期限。
  6月17日。
  還有5天的時間。
  “見鬼,”他嘟囔着把申請表裝進信封,寫上地址,貼上郵票。然後走出屋門, 下了門廊。“怎麽了?”特麗絲問道。
  “我忘了把研究申請寄出去了。”
  她朝他咧嘴一笑。
  他跨過石子鋪的汽車道朝郵箱走過去,拉開郵箱鐵門,把信扔了進去,竪起紅 旗後就走了回來。他赤着腳,走在路上格外小心。吃午飯的時候朗達就會把信取走, 4點鐘左右信就到郵局,明天早晨就能到鳳凰城,這之後再過兩三天就能到華盛頓了。
  他回到屋裏核對賬單開支票。
  杜戈和特麗絲在門廊裏用午餐,吃的是三明治;比利是在屋裏吃的,一邊吃一 邊看重播的電視劇。天氣有點兒熱,但還是挺宜人的,桌子上斜撐着一把傘,擋住 了烈日。吃完飯,杜戈收拾餐具,然後兩人坐在門廊的椅子上讀書。
  一個小時過去了,杜戈想舒服一下,享受享受,卻放鬆不下來。他不時擡起頭, 聽聽有沒有朗達那輛車在剎車時發出的刺耳聲,心裏不斷想着他的申請是否會在郵 局耽擱,他又奇怪又有些氣惱,時間到了,郵差怎麽還沒來。他看了一眼特麗絲。
  “郵差還沒來,是吧?”
  “我不知道。”
  “見鬼,”他嘟囔着。他知道申請耽擱了這麽長時間完全是自己的原因,讓郵 差當替罪羊沒有道理,可他還是控製不住要責怪朗達。他到底在哪兒呢?他又拿起 書想看下去,沒看幾眼就看不下去了,他沒有心思欣賞書裏的詞句。他的腦子東想 西想,一個句子讀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麽。他把書放在身邊的塑料桌上, 坐在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他聽到特麗絲打開門,進了屋,聽到她在廚房裏給自己 倒水的聲音。
  他沒有聽到郵差的汽車聲。
  特麗絲出來了,她的赤腳踩在地板上吱吱做響。他睜開眼。有問題了。平時, 鮑勃·朗達在11點左右,最遲在12點就來了。他是個好聊天的人,常常是碰到熟人 就聊一聊,但他對工作很負責,效率特別高。每年他的這條郵路都會增加新客戶, 外面有些人在這兒有他們的住所,夏天就來度假,但朗達聊天送信兩不誤,到了4點 就把信送完了。不管是誰,衹要願意聽他說,他就會告訴人傢,他送信一送就是20 年,當年威利斯鎮沒有幾戶人傢,那時他這個郵差還是個兼職。現在他頭上帶着一 頂郵差帽,身上穿着西部上裝和他喜歡的牛仔褲,開着那輛藍色的道奇舊車。他身 材高大壯實,蓄着白白的鬍子。他嚴格遵守郵政規則,大傢都知道,他就是病了, 也不會耽誤工作。
  今天則不然。
  他看了一眼手錶,兩點一刻了。
  他站了起來,說道:“不能再等了,我要到鎮郵局把申請發出去。4點鐘鎮郵局 就把郵件發走了。要是申請不能及時送到,我就完了。”
  “你本來就不該等這麽久。”
  “我知道。可先前我還以為申請已經發出去了呢。”
  特麗絲站了起來,她拽了拽被汗水打濕貼在身上的短褲。“我要去鎮裏,我發 吧。”
  “你幹嗎要去鎮裏?”
  “為了晚飯,”她說道。“我昨天忘了把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
  “我去吧。”
  她搖搖頭說:“你呆在這兒休息。明天還得刷門廊呢。”
  “哦,是嗎?”
  “是啊。去把信拿來。我得穿上鞋,還得整理整理優待券呢。”
  杜戈格格地笑着又走到郵箱處,她把信從郵箱裏拿出來,返身走回屋裏。窗簾 拉上了,午後的陽光被擋在外面,帽架子旁小桌上的電扇轉動着,送來陣陣清風。
  屋裏左側的墻邊立着個書櫃,另外還有一個長沙發,比利正坐在沙發上看《火石》。
  “關上吧,”杜戈說道,“你怎麽能把整天的時間都浪費在電視上?”
  “我沒浪費時間。這是《火石》。另外,現在放暑假了,我應當幹什麽?讀書?”
  “對。”
  “沒人拿讀書做消遣。”
  “我和你媽媽就是。”
  “我不。”
  “為什麽?”
  “需要的時候看書,這就不錯了。”
  杜戈搖搖頭。“節目完了,就關電視,得幹點兒別的事情。”
  “行。”比利不耐煩地說。
  特麗絲從臥室走出來。她穿着薄薄的水手衫,白色的新短褲,戴着墨鏡,肩上 背着皮包,手裏拿着鑰匙。棕色的長發在腦後梳成了個馬尾巴。“怎麽樣?”她把 身體一轉問道。“蘇珊·聖·詹姆斯?”
  杜戈開了一句玩笑。
  她在他的肩上打了一拳。
  “疼。”
  “活該。”說着,她從臺子上拿起購物單,“除了牛奶、面包和晚上吃的東西, 還需要什麽?”
  “可樂,”比利說道。
  “看看吧,”她說着把單子放進皮包裏。
  杜戈把那個信封交給了她。特麗絲嚮屋外的汽車走去,杜戈跟着她走出去。
  “可樂,”比利在屋裏又高聲喊了一遍。
  她笑着上了車,“一個小時左右我就回來。”
  杜戈把頭探進車裏,親了她一下。
  “明天你得刷門廊了。”
  “明天我刷。”
  特麗絲倒了一下車就朝通嚮鎮裏的那條髒路開去。她搖起車窗,擋住外面的灰 塵,打開空調。空調送出的第一陣風潮濕而不新鮮,車子從樹林邊別人傢房前經過 時,送出來的已是於爽清涼的風了。道路圍着小山轉了一下,就嚮小河方向伸展。
  她以當地人特有的自信加速駛過了道口。
  骯髒的路變成了大馬路,她的車也開過了第一個交叉口。暑假到了,她很高興, 杜戈放假了,她得立一些規矩了,每年夏天她都要這樣做。是啊,他休假了,這多 好啊,她也需要休休假,可惜,為人母,為人妻,怎麽休假呢,這是全日,全年的 工作。要是讓杜戈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的話,那他就會整個夏天都會浪費掉,坐在門 廊裏看書,什麽也幹不成。她還得告訴他飯該做了,飯後得催他收擡餐具,還得經 常跟他嘮叨,說房子要經常維修,這得人幹,房子自己不會修復的。當然不可能指 望他擔起做母親的責任,但他可以打打下手,比如用吸塵器除塵、刷洗餐具、收擡 園子。大部分工作還是她來幹,但如果能為她分擔一部分,那對她的幫助就太大了。
  今天鎮子裏比往常安靜了許多。貝爾斯商店停車場衹有幾輛車,通嚮湖邊路上 的野營車和車站貨車也沒有幾輛,星期一下午常見的上下班繁忙景象看不到。她開 車經過車站,拐人鬆林街,朝郵局開去。
  郵局裏一嚮人很多,今天也不例外。小小的存車場擠滿了舊車和小卡車,好像 比往常還多。有三輛車排在路上,等着車位。
  特麗絲不想在這裏等,就把車開到隔壁一傢按摩治療室的停車場,停在一棵鬆 樹的樹蔭下。她走出停車場,發現郵局這個黃褐色建築前的旗桿上國旗和亞利桑那 州的州旗都降了半旗。哪個重要人物今天去世了?沒有啊,也許是某個着名人士死 了,可她沒聽說呀。
  她拾階而上,推門走了進去。郵局屋頂上的水池使室內的溫度降了下來,但濕 度卻增大了,這樣算下來,衹是打了個平手。人們從櫃臺那裏就排起了長竜。郵政 局長霍華德·剋羅韋爾就在櫃臺裏,特麗絲一眼就看到他胳膊上戴着黑紗。她心一 沉,這也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她排隊站在了格雷迪·丹尼爾斯身後。這人還是有生 以來頭一次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站着。
  他轉過身冷靜而嚴肅地對特麗絲說,“可恥,真是太可恥了。”
  “怎麽了?”
  “朗達。”
  “出什麽事了?”
  “你沒聽說?”
  她搖搖頭。
  格雷迪壓低了聲音,“今天早晨開槍自殺了。”
  櫃臺前,有顧客辦完手續離開時,局長就會擡起神情恍惚的雙眼說,“下一個。”
  特麗絲盯着前面的霍華德,覺得自己身上有一種冷颼颼的奇怪感覺。郵政局長 的雙眼潮濕發紅,雙頰也是通紅通紅的。顯然,朗達之死令他震驚,同時也深深地 傷害了他。他平時說話粗聲大氣,此刻聲音卻是低低的;拿郵票或找零錢時,雙手 都在顫抖。鮑勃·朗達不僅是他的雇員而且還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每到星期六晚上, 人們幾乎總能看到他們倆在一起,一面喝酒,一面探討世界的前途命運。誰都知道, 霍華德的太太兩年前離開了他,但他一直堅持說她是在老傢照看病弱的母親,而且 從那之後他和朗達就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朗達的太太埃倫還抱怨過,說丈夫給霍 華德的時間超過同她在一起的時間。
  長隊不停地嚮前移動,輪到她和格雷迪了。
  “下一個,”郵政局長說道。
  格雷迪走上前去。“我來領郵件。”
  特麗絲看到櫃臺前貼着一個告示:新郵差到來之前,郵件周一、三、五送出。
  本局暫定二、四開門營業。不便多多,敬請原諒。
  告示旁邊是鮑勃·朗達的訃告。
  “你什麽時候能雇到新人?”格雷迪問道。
  “我不親自雇人,”局長答道。“鳳凰城總局每年公開招聘一次,這事由他們 來管,他們會派人來的。我今天早晨打了電話,提出要人,但也得過幾個星期。”
  “朗達這事真丟人,太丟人了。”格雷迪說道。
  霍華德默默地點了點頭。
  格雷迪拿着自己的郵件,揮揮手走了,特麗絲來到櫃臺前。“你好嗎,霍華德。”
  她親切地問道,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他聳聳肩,目光迷茫,“還行吧。”
  “我是纔聽到的。真是……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是啊。”
  “鮑勃不像……我是說,他不像幹這事兒的人。”
  “整整一天了我就是對人這麽說的。我不相信他自殺。人們說出這種事總是有 原因的。或者是離婚,或者是喪偶,或者是失業,可他什麽原因也沒有。昨天晚上 我還去了他傢,我和他還有埃倫坐在一起吃了晚飯,聊得也挺投機,一切都很正常, 他一點也不悲傷,不比平時高興,也不比平時難過,不比平時話多,也不比平時話 少,沒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他也沒和埃倫吵架,過去他們兩口子一打架,我和他就 不呆在傢裏,到外面去吃點兒什麽。”他搖了搖頭,目光停在櫃臺上,然後擡起頭 望着特麗絲,竭力擠出個笑臉,但效果並不好,悲傷的面容顯得很可怕。“你有什 麽事兒?”
  “我是來發封信,另外再買本郵票。”
  “一本郵票,”霍華德說着就從櫃臺下面拿出郵票放在她的面前。
  她付了錢,手又在他的手背上接了一下。“需要什麽就來個電話,什麽時間都 行。”
  他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行。”
  她離開櫃臺,身後傳來局長那無精打采的聲音:“下一個”。
第2章舊去新來
  參加葬禮的人很多。全鎮的人幾乎都知道他叫鮑勃,幾乎所有的人都喜歡他。
  墓地在小山旁,擠滿了人,來晚的人衹好站在鐵門外。鮑勃生前沒去過教堂,所以 埃倫决定儀式在墓地舉行。她站在牧師身旁,身着沒有裝飾的黑衣裙,眼睛盯着地 面,右手緊緊地攥着一條髒兮兮的手絹,手指還下意識地捻搓着。有傳言說她看到 丈夫屍體時,簡直就瘋了,又喊又叫,衝出傢門,把衣服也脫了。後來還是羅伯茨 醫生製服了她,使她安靜了下來。此刻,她那兩個已經長大的兒子一邊一個攙扶着 她,看到此情此景,杜戈相信了這個傳言。
  報紙上對郵差自殺做了一般性的泛泛報道,考慮到傢人的方方面面,禮貌地掩 蓋了一些細節。但鎮上有一些聽了讓人頭皮發麻的說法卻通過比報紙更快捷更有效 的渠道傳播着,第二天中午,幾乎所有的人都聽到了整個過程。顯然,朗達起床時, 她的妻子還在睡夢中,他來到車庫取那支鋸短了的獵槍,然後走進盥洗室。他脫掉 衣服,躺在浴盆裏,把槍管插進嘴裏,扣動扳機,子彈把腦袋打了個洞。埃倫跑進 來時,鮮血、碎骨、碎肉已濺在身後的瓷磚上,一片狼藉。
  當然也有不同的說法。一種說法杜戈根本不信,說是朗達坐着給槍上油,子彈 是在他肚子裏炸的。還有一種說法是他把槍插進眼眶,擠出眼球纔開的槍。不過, 這些站不住腳的說法根本就沒有市場,葬禮這天也衹有一種說法還在流傳。
  郵差的自殺對比利震動很大。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健在,養的小寵物也沒 死過,這是他對死亡的第一次切身體驗。他和鎮上大多數孩子一樣喜歡朗達,聽說 郵差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一連兩天他表現得很聽話,但心情沉重,悶悶不樂,話也 少多了。杜戈和特麗絲仔細探討了一番該不該讓他參加葬禮,最後决定不帶他去, 他們認為看到送葬人和棺材有可能在他心裏留下創傷,那天上午請人看着他,回傢 後,給他講講葬禮的情況,保證讓他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牧師站在墓前,對着棺材讀了幾段聖經上的經文,這是他事先選好的。他巧妙 地回避了郵差的死因,衹提到死者生前的光彩之處以及他的死給家庭和社會帶來的 損失。
  杜戈在聽牧師的這番泛泛評論時,發現自己思想並不集中。雖說他感到了悲傷, 但他應更傷心纔對。想起朗達他就激動,聽這番頌詞他也應該激動。他覺得牧師的 頌揚缺少的是對朗達的精神的歌頌,他還認為如果讓別人來,許多人都會比他講得 好,說得更動人。比如說,喬治·萊利。
  比如說,郵政局長霍華德·剋羅韋爾。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他看到了郵政局長。他正站在朗達傢人的旁邊,穿 着為這次葬禮專門買的黑衣服,毫不掩飾地低聲抽泣着。一望可知,他在仔細地聽 着牧師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眼睛死死地盯在棺材上。
  杜戈皺緊眉頭。郵政局長身邊還站着一個人,這人杜戈從來沒有見過,他穿着 淺藍色的郵政製服,與其他送葬人穿的傳統的令人感到壓抑的黑色葬服形成鮮明的 反差。這個人高高的,很消瘦,臉長,面色蒼白,頭頂上的紅頭髮蓬蓬亂亂。他眼 望遠方,明顯地露出了對這個葬禮的厭煩。儘管杜戈離他比較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從站姿上可覺出他的傲慢,從歪着的頭可覺出他的蔑視。他懶洋洋地轉過頭望着 牧師,陽光照在他上衣那排鈕扣上,顯得俗豔俗豔的。那身郵政製服穿在別人身上 就很神氣,甚至令人肅然起敬,但在他身上卻很可笑,小醜一樣,使這種場合沒有 半點兒沉痛可言。他轉過頭來,目光掃嚮人群。杜戈突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覺得他直直地盯着自己。這令他措手不及,他不敢同他對視,趕忙朝霍華德的方向 望去。
  特麗絲也在看着郵政局長,但卻沒有註意到他身邊的那個人。她的目光停在局 長的臉上,望着他那濕潤涸的雙頰和頽唐的表情。看上去他顯得那樣失落,那樣無 望,那樣無能。她决定以後得找時間請他到傢裏來吃頓飯。可能這星期全鎮有一半 人已經嚮他發出了這種邀請,但她清楚霍華德更喜歡他們兩口子,他們沒準兒能使 他快活一點。
  她朝站在局長身邊的埃倫·朗達望過去。她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這個女人,她 對自己的丈夫總是那麽嚴厲,太逼人,太追求身份地位了,可他總是那麽親切,那 麽從容不迫。很顯然,她此刻很痛苦,從她那呆滯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來。埃倫深深 地愛着自己的丈夫,他的離去使她很難受。特麗絲同情起這位寡婦來,覺得眼淚在 眼眶裏滾動,這是以前沒有過的。
  頭上的天空湛藍湛藍的,十點鐘就感到太陽已經很熱了。在這裏,鎮子的全貌 可以說是盡收眼底:接過小餐館的藍墻望出去能看到商會,購物中心的建築在樹木 間隱約可見,遠處還可以看到加油站和快餐店的色彩斑斕的標志。走過墓地與高爾 夫球場間的草地就是鎮子原來的中心區:報社、圖書館、酒吧和警察局,這些建築 錯落有緻,相距不遠。當然還有郵局。
  郵局。
  特麗絲發現自己無法再看一眼這空無一人的郵局了,它顯得悲痛不幸,好像被 人拋棄了,其實是為了這個葬禮它纔關門一天的。她擦了擦眼睛,集中精力傾聽牧 師的悼詞,同時兩眼盯在紅木黑棺材上。那棺材圓圓的,滑滑的,很像一塊光潔的 大石頭。特麗絲知道朗達一傢是買不起這麽昂貴的棺材的,加上郵政當局買的保險 也不夠。她得讓杜戈調查一下,看看鎮上是不是有人發起募捐來幫助支付葬禮的費 用。如果沒人幹,他們就幹起來。郵差的遺屬是要度過一段很艱難的日子才能擺脫 痛苦,擺脫葬禮的沉重負擔。“你從土中來,”牧師念誦着,“應回土中去。”
  特麗絲和杜戈互相望着,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阿門。”
  棺材放進墓穴裏,埃倫和她的孩子們走上前去。鎮子裏一片寂靜,大多數人都 來參加葬禮,甚至連偶爾的汽車聲或動力工具聲都聽不見。
  埃倫彎下身捧起一把土,把嘴壓在土上,喃喃地說了句什麽,撒在墓穴裏。這 之後她兩腿一軟,撲倒在地,雙拳在地上砸着,放聲痛哭。她的一個兒子把她攙起 來,另一個兒子輕聲勸慰着,盡力讓她平靜。羅伯茨醫生推開人群走過來。在場的 大多數人出於尊重出於禮貌把臉轉嚮一邊,但杜戈發現那個人卻毫不顧忌地盯着這 個寡婦,腳跟一擡一擡的,好像在欣賞眼前的景象。
  過了一會兒,一切都結束了。醫生握着埃倫的手,她直挺挺地站在墓旁,她的 兒子象徵性地把一捧捧的土灑在棺木上。
  牧師做起最後的祈禱。
  儀式結束了,人們排隊走上前去慰問。埃倫嚎啕了一陣,再一次陷入迷茫,動 作也遲鈍了。她的兩個兒子淚流滿面,鼓足勁架着她。牧師、羅伯茨醫生、霍華德 同這一傢人站在一起。局長旁邊的那個陌生人則站在圈外。這次距離近了,杜戈把 這個人的五官看清楚了:尖尖的小鼻子,敏銳的藍眼睛,一張高深莫測的臉。
  特麗絲緊緊握住埃倫伸過來的雙手。“你很堅強,你會挺過去的。這痛苦現在 好像永遠過不去似的,其實是會過去的,你會挺過去的。好好過日子,鮑勃也是要 你生活下去的。”
  埃倫默默地點了點頭。
  特麗絲看看這個兒子,又望望那個兒子。“照顧好母親。”
  “阿爾賓太太,您放心,我們會的,”大兒子答應道。
  杜戈不知說什麽纔有新意並能起到作用。在這種場合人們嘴裏吐出的話語又空 洞又膚淺。他衹是緊緊地抓住埃倫胳膊,說道“太遺憾了,”然後又依次握住兩個 孩子的手,“我們非常喜歡鮑勃,我們會懷念他的。”
  “確是如此,”身後的馬薩·肯普說道。
  特麗絲在同霍華德談話,重複着相同的話。特麗絲緊緊地擁抱了他一下。杜戈 跟在她身邊,深情地拍了拍這位老人的肩膀。
  “他是我有生以來最好的朋友,”霍華德擦着眼睛說道。他看看特麗絲又看看 杜戈,“小時候在一起長大的朋友常常最知心,這樣的朋友很難得。”
  特麗絲理解地點點頭。杜戈握住了她的手。
  “我已經開始懷念他了。”霍華德說。
  “我們明白。”杜戈說道。
  郵政局長臉上露出慘淡的笑容。“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那天送的卡片,打來的 電話。謝謝你們有耐心聽我這個瘋老頭的這番傷感的話。”
  “你很正常,也沒那麽老。”特麗絲說,“傷感又有什麽錯?”
  霍華德看着杜戈說:“好好和你妻子過吧,她是個好人。”
  杜戈點點頭,笑着回答說,“我明白。”
  “我們要你這星期哪個晚上到我們傢來,”特麗絲看着局長的眼睛,以一種不 容爭辯的語氣說。“我給你做一頓傢常飯,好好請請你。怎麽樣?”
  “行。”
  “保證來?”
  “保證來。”
  “一言為定,我們等着你。你要是不來電話,我們就給你打電話。別想着不來。”
  說完杜戈和特麗絲起身要走,霍華德點頭和他們告別。他沒有把自己身邊的那 個人介紹給他們,但不用介紹杜戈也清楚,這個人就是代替朗達的。那人伸出蒼白 的手,杜戈不情願地握了一下。這人的手倒是不涼,甚至還很熱,很幹。他一笑, 露出長得很整齊、很自的牙齒。“天氣不錯啊,”這人說道。他的聲音很低,有板 有眼,好像唱歌一樣,但語調裏含着一種嘲諷的味道,這種態度使他說話時不經意 帶出的冷漠之情更明顯了。
  杜戈什麽也沒說,不再理睬他了,衹是用胳膊攬住特麗絲,然後同其他人一道 朝山下的停車場走去。當他轉過身開車門時,無意中從人群中又看到那人的高身材。
  離得這麽遠,看不出什麽,他好像在註視着人群,好像還在微笑。
  比利告訴看他的哈特太太說,他要出去玩一會兒。哈特太太同意了,衹是讓他 不要走得太遠,喊他時他得聽得見。他父母隨時都會回來,哈特太太可不願讓他們 覺得她把孩子丟了。
  比利說他去碉堡那裏。碉堡就在房子後面,一聽到父母的汽車聲,他就跑回來。
  哈特太太同意了。—“”碉堡位於房後的樹木帶,但從那個窗戶望出去卻看不 到。這是比利和萊恩·查普曼去年夏天利用查普曼父親的公司在路邊蓋小屋剩下的 材料建起來的。這位父親還給他們一些木桿。木板和窄木條,甚至還有水泥,足夠 蓋兩間房子用的了。其餘的木製品和招牌、裝飾材料還有室內用品都是他們幾乎花 了一個夏天搜集到的。碉堡一建起來就很完美,甚至比他們設想的還好。碉堡的前 面和四周用樹枝遮擋起來;後墻是靠着棵大樹搭起的。想進去就得爬上樹,站在房 頂上,拽一條繩子打開有鉸鏈的天窗。沒有臺階也沒有梯子,往下一跳就行。裏面 的大屋子用各種各樣的小擺設裝飾起來,這些東西都是人傢不要扔到垃圾桶裏被他 們撿回來的,什麽舊唱片套、竹珠子、像框、摩托車輪子。萊恩還弄來一個停車標 志牌,這是別的朋友給的,為的是讓這個地方上上檔次。另一個小點的房間是司令 部,地上鋪着污跡斑斑的地毯,這是從垃圾堆撿來的。也就是在這兒,他們存放着 一本《花花公子》,這是他們在準備送造紙廠的報紙裏找到的。
  比利沿着房後的小道走着。他本可以給萊恩打個電話,叫他到碉堡那裏和他碰 頭,但今天他就想獨自一人。他覺得有些不正常,有些悲哀和孤獨,雖說這並不好, 但他也不想把這感覺從頭腦中驅逐出去。有些情感自有其來竜去脈,你衹能想到, 體驗到,讓它們按自身規律發生發展。此刻,這就是比利的感覺。
  他也不想多說話,有萊恩在身邊,聊東聊西就不可避免。萊恩是比利見到過的 最能聊的孩子,有時不錯,但十有八九都有點兒鬍說,今天比利一點兒聊天的情緒 都沒有。
  但獨自一人到這兒來,他還是覺得有點對不住朋友。這是他頭一遭不帶萊恩而 是一人到這兒來,這似乎是犯了錯誤,好像違背了什麽契約,而實際上他們從沒有 什麽約定,不論是口頭上的還是非口頭上的。
  他來到碉堡前,迅速地上了樹,抓住分開的樹權,在空中一悠,落在了碉堡頂 上,接着就打開了天窗,進了大屋子,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看着那個舊冰箱。這個 冰箱是朗達先生給他們的,當時朗達看他們在路邊的垃圾堆裏找東西,就主動提出 把這個物件連同傢裏的一些三合板建材給他們送來。第二天他來送信時就把這些東 西放在了郵箱旁。這個冰箱後來被他們翻過來變成了椅子。
  比利想起朗達那張慈祥的臉,總是帶着笑意的藍眼睛還有那密密的白鬍子。他 從小就認識這個郵差,上小學之前,每天都能看見他。這之後,每到節假日,每到 暑假又能見到他了。他需要橡皮圈時,朗達就給他攢一些,早晨送報時就給他帶來。
  朗達有時還帶他到別處走走,現在這個郵差再也不能幫助他了,再也不能驅車來送 信了,再也不能說話,再也不能微笑,再也不能生活在這個世上了。
  他覺得自己的眼眶裏充滿了淚水,他撩開幕簾走進司令部。他要感受悲痛,但 他不想哭,他強迫自己想點兒別的什麽,暫時不要再想朗達了。
  他坐下來,把放在上面的《花花公子》拿起來。他翻着這本厚厚的雜志,最後 翻到第一張照片,照片的題目是:女性製服。他把這一頁仔細看了一遍。有一個女 郎頭戴消防相,身穿光滑的紅雨衣,叉着腿騎在消防竜頭上。照片下面有一張半裸 女郎的圖片,她頭戴警帽,把警棍放在唇邊,用舌頭舔着。還有一張全裸圖,上面 的那個面帶微笑的女郎頭上衹戴着一頂郵差帽。一隻手攥着一把信,另一隻手的食 指壓着下嘴唇。
  比利覺得心裏有些燥熱。
  新來的郵差就這個樣子?
  他盯着圖片上的女郎。他感到有這種念頭就是犯罪,於是便趕快把雜志合起來, 放了回去。他又想起了朗達先生,想起了他從前做過的以後再也不能做的事情,想 起了他的為人,不管怎麽想,他都哭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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