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推理侦探>> Adaotiangao   Japan   平成时代   (January 13, 1935 AD)
雨停了
  所要追趕的目標還是沒有找到,於是汽車放慢了速度。
  武市感覺到坐在他身旁副駕駛員位置上的淑子夫人的面部表情微微起了變化。
  噢,確切地說,不應再稱她為“淑子夫人”了,因為她的丈夫田邊一郎已經去世。對一個獨身女人,還是稱她的名字更好一些。武市在心裏默默地想着。
  應該承認,淑子很美。這種美不是可以精心打扮出來的,這是一種麗質天生的美。從側面看,她顯得更美。那直直的鼻梁勾勒出漂亮的臉型。即使是她在那裏正襟危坐,臉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實在可愛。
  天邊驟然布滿了烏雲,看樣子馬上要下雨,武市不由得又加快了速度。突然,淑子的臉抽搐了一下,隨即眼裏涌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接着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怎麽了?”武市把車子開到路邊,然而回答他的卻是越來越大的哭聲。
  淑子兩手捂着臉,傷心地哭着,淚水順着手指縫滴落在衣服上,身子也因哭泣而不斷地抖動。或許是哭纍了,一會兒,她扭過身來將臉埋進了座位的靠背上。
  看着身旁的淑子,武市不由得聯想起雷陣雨:剛感到雲層在加厚,即刻就落下大滴的雨點,接着就變成了傾盆大雨……他望了望天邊的烏雲,又側耳聽了聽眼前的哭聲,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
  這是在掃墓的歸途中。從陵園出來時淑子還像平時一樣有說有笑,想不到一下子竟會變成這個樣子。
  武市關掉發動機。想勸勸她,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衹好無可奈何地看着她那隨着抽搐而不斷顫抖的雙肩。
  女人的哭是不需要說明理由的,這個理由衹有她自己心裏明白;女人哭的理由是復雜的,往往是因為一件事引起了哭泣,而在哭的過程中又不斷地演變和接續地變換着理由,一直到再也找不到持續的理由哭聲才能停止,而往往到了這個時候,女人的心情也就平靜下來了。這時候的女人是最能接受男人的勸解了。
  淑子痛哭的原因武市當然清楚:她的丈夫田邊一郎去世已經兩年多了,悲痛在她心裏占據了相當長的時間,所以今天這樣突然的痛哭明顯不是因為悼念丈夫。一個多小時以前,在田邊一郎的墓前見到的情景深深地刺傷了淑子的心。
  淑子和田邊一郎結婚後感情一直很好,對丈夫另有所愛的事情,淑子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但剛纔的一幕,卻又讓淑子不得不承認現實。女人對女人之間的事情是非常敏感的,不需說破,誰都明白是怎麽回事。所以武市儘管知道她傷心的原因,但也還是無法開口相勸。何況現在類似這種情形的事情已經司空見慣,衹好任她哭去吧。武市註視着淑子抖動的雙肩,不由得想起幾年前讀過的一位作傢的隨筆。
  這篇隨筆寫的是關於一部叫做《充滿陽光》的法國電影的一個場面。
  那部電影武市曾看過,現在大概的情節還記得。但隨筆中所寫的那個場面卻已經記不清楚了。影片講述的是一對相愛男女的故事,由阿蘭·德竜扮演的男主角一心想侵占一對戀人中男方的財産並想得到那個女人。於是他便把這個女人的戀人給殺害了。當女人得知自己的戀人被殺害後,一下子陷入了極度的悲痛之中。由阿蘭·德竜扮演的那個兇手卻千方百計地想把那個女人吸引到自己的身邊來。
  隨筆中寫到:兇手對女人說,“你的戀人真是個好人啊!”單純說說這樣討好對方的話還可以,但要說“現在我們交往吧”卻是很難為情。在這個女人的腦海裏,她的戀人已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因此,作為兇手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武市也曾詛咒過淑子的丈夫是個“很可惡的傢夥”,現在這個“可惡的傢夥”已經不在了,可他照樣得不到痛苦之中的淑子的心。她的心裏衹有她過去的丈夫。在這一點上,武市也像影片中那個兇手一樣,無法得到心愛女人的好感,更無法建立新的關係。武市感到自己已到了進退維𠔌的地步。
  影片中的阿蘭·德竜是怎樣做的呢?
  他懷抱着吉他,默默地在那傷心女人的身後踱着步,然後從後面擁住她的雙肩,握着她的手一同撥動琴弦。琴聲不斷地變換着旋律,漸漸地,女人的心從過去戀人的身上轉到阿蘭·德竜這裏來了。
  隨筆的作者寫到:如果這個場面演得生動,那將會有相當的說服力。
  看到悲痛欲絶的淑子,武市想阿蘭·德竜那樣做也許是對的。
  但那畢竟是演戲,有些浪漫的色彩。現在別說是讓淑子的感情轉移,就連讓她不再痛哭都做不到。
  “會不會有什麽出入呢?”武市小心翼翼地避開在墓前見到的情景,繞着圈子試探地問道。
  淑子終於止住了哭聲擡起頭來,邊擦着滿臉的淚水邊小聲地說:“怎麽會呢?”
  武市的話並沒有打消淑子的疑慮。這一點武市心裏很清楚。“怎麽會呢”就等於說“根本不可能有出入”。
  淑子這樣說不是沒有道理。
  倘若知道了還有另外一個女人也在愛着自己的丈夫,倘若清楚地掌握了那些證據,哪個女人會不傷心絶望呢?
  兩年來,淑子用整個心來回憶過去與田邊一郎君的恩愛生活,好像衹有這樣纔是她現在和今後生存的目的。
  淑子還不到三十一歲,人長得既年輕又漂亮。武市一直勸淑子重新開始生活,但淑子堅定的信念好像無法改變,因而武市的話一點作用也沒起:她仍然是那樣深深地愛着已故的丈夫田邊一郎。今天突然發生的事情,似乎動搖了她的這種信念。
  “你……都知道吧?”淑子的語氣裏充滿了怨恨。
  因為武市是田邊一郎最好的朋友,所以,淑子這樣想也無可非議:經常有這種情況,妻子不知道的事情好朋友卻非常清楚。
  “不,我一點兒也不知道,真的。”
  “那是什麽樣的女人呀?”
  “也許不會是技女吧。”
  “那是正經人傢的女孩?”
  “我是這樣想的。”
  “……”
  武市和淑子最初是在陵園的茶室裏休息時遇到那個女人的。當時,淑子正在挑選準備放在墓前的鮮花。
  那個女人也在茶室裏,她穿着紅緑相間的格子布連衣裙,讓人一看,就會産生“真是個美人啊”的感覺。看上去,她大約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請把掃帚藉給我用用,另外,再買一些香。”聲音非常悅耳。看情形好像是女兒在為父親掃墓,不過這種華麗的服飾跟墓地的氣氛多少有些不協調。幾分鐘後,卻看到這個女人站在田邊一郎的墓前潸然淚下。
  淑子一下子茫然地僵立在那裏。
  ……
  “如果不讓你來掃墓就好了,”武市從汽車後座的箱子裏取出紙巾遞給了淑子,淑子流鼻涕了。
  “您是沒有責任的。以前就有人在墓前擺放美麗的鮮花,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沒有想得太多。說起來,我還應該好好地嚮她學習呢。”淑子不無自我解嘲地說。
  這次來掃墓還是武市提出來的,當然他的真正目的不是掃墓,衹是想帶淑子兜兜風。“剛買了汽車,天氣又這樣好,您不想到哪去散散心嗎?”
  前幾天,武市這樣在電話裏邀請淑子。她當時興奮地回答說:“太好了,這幾天不知怎麽了,總是提不起精神來,就請你帶我去吧。”
  “行啊,同美麗的女人一道出去,我想連車子也會高興的。想到哪兒去呢?”
  “這樣……我想去掃墓。”
  “……好吧。”
  “請原諒。”
  “哪裏,沒什麽。”
  同淑子出去是一種樂趣,儘管是去掃墓。沒有辦法,武市還是同意了。
  “哇——太好了,真是部好車子呀。”
  在淑子傢附近的國道入口處,淑子看到了武市新買的車子。一開始淑子的心情就很好。武市知道今天的事情會有個良好的結局。
  淑子身着閃光的緑色連衣裙,上面罩了件短上衣,那是件時髦的衣服,看上去很華麗,很高貴,完全不是寡婦的裝扮。
  武市的心頭一熱。
  幾年前也曾同淑子一道出去遊玩過,那當然是在淑子與田邊一郎結婚以前。
  真是奇妙的巧合呀。對此,武市不能不想。
  其實,武市與淑子相識比田邊一郎要早。如果那時知道淑子會和田邊一郎結婚,武市是絶不會介紹他們認識的。
  那是在他工作後的第三年。現在想起來,不知怎的,武市的心倏地收緊了。
  那時他的工資還很低,也不能擔任很重要的工作,並且對人世間的事情還不甚瞭解,整天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生活着。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武市與學生時代的好朋友田邊一郎一起在一個小酒館裏一邊喝着廉價的啤酒一邊聊天。武市說:“看來明天天氣一定很好。”
  “是啊,到山上去玩玩怎麽樣?”
  “到哪兒去?”
  “到附近的小山上吧。”
  “那麽好吧。”
  “不過,衹有男人去實在是太沒意思了。”
  “可沒有合適的人啊。”
  於是,他們就用電話聯繫了一兩個女人,但對方都好像有約會而婉言拒絶了。
  “公司裏有一個很不錯的女孩子呢。”
  “那好,就一起去吧。”
  “聯繫一下看看。但這兒沒有電話號碼,明天在集合地點,如果看到我帶個女孩子來了你就好好準備一下;如果我一個人來了,那也沒有辦法,衹好我們兩個男人去了。”
  “那就拜托你了。”
  這樣,武市就邀請了剛認識不久的同事淑子。
  淑子答應再找一個同伴一道去。
  看樣子,姑娘們以為是到附近的山邊散步,所以都穿着西裝褲,鞋子也是平時穿的低跟鞋,與兩個男人的裝束大不相同。
  “哇,去那麽高的山呀。”
  “從青梅那兒上去,不會太費力的。”
  但這也不是那種街上散步時走的平坦的路。因此有力量的男人們就必須擔當起護衛的重任來。在下坡時,差不多就是抱着她們走的;過小河時,也要像抱東西那樣抱着她們過。通過皮膚的接觸,自然就很快産生了一種親切的感覺。
  歸途中,四個人一起到啤酒館喝啤酒。這時,他們相互之間已經是很融洽的了。
  從這以後,四個人經常見面,但以後淑子的女友要結婚,就最先離開了朋友們。武市很難解釋那時候自己的心情。
  憑心而論,自己很喜歡淑子,這一點毫無疑問。彼此儘管還沒有像戀人那樣親近過,但武市自信自己對淑子來說是最親近的男人了。
  對於田邊一郎的存在,武市多少也有一點擔心,但又一想,畢竟自己先與淑子認識的呀,再說又和她是同事,兩人見面的機會要比田邊多得多。他認為自己有着絶對的優勢,於是對田邊的擔心也漸漸地消失了。
  幾年前的武市很任性,也很貪玩。那時他覺得如果有個戀人自己就會受到約束,他那時還不想接受這種約束。若是現在的話,他絶不會那樣固執己見的。沒料到這期間,田邊一郎和淑子已經漸漸地成為好朋友了。
  當武市發覺了這一點時,他除了對自己嘆息“晚了”以外一點辦法也沒有。等他感到像淑子這樣的女人不多時已經是後悔莫及了。
  “實際上我不想欺騙你,本來我以為你同淑子小姐很要好,以後纔一點點地發現你們不是那樣的。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就開始交往起來了。我很喜歡淑子小姐。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會遇到自己中意的人的。請你祝福我們吧。”
  對於田邊懇切的話語,武市衹能說:“是啊,太好了。”
  衹有他自己明白此時此刻自己的心情:失掉的是何等的寶貴。淑子和田邊二人訂婚的那一段時間,是武市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
  總希望他們能因為什麽而解除婚約,並且常夢到淑子從田邊一郎那裏逃到自己的身邊來。
  但是,事與願違,淑子與田邊一郎的關係越來越親密。不久,他們就結婚了,成為人們通常所羨慕的那種相親相愛的夫妻。
  這期間,武市雖然也有過一兩次戀愛,但始終都沒有遇到像淑子那樣美麗賢惠的女人,因此也就始終沒有擺脫獨身生活。
  “假如田邊死了的話——”當這種念頭閃過時,連武市自己也大吃一驚。
  他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産生這種念頭。也許誰都會出現某種奇怪的念頭的吧,他曾這樣安慰自己。
  淑子逃來的夢,不知什麽時候由殺死田邊一郎的夢所代替了。
  “這是我想的嗎?”武市這樣問自己。
  回答當然是否定的。但回想起夢裏所見到的,有些還真是自己所曾想過的。
  “但願僅僅是想想而已。”有時武市的腦海裏會出現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淑子不是與田邊結婚而是與我結婚就好了。
  若按世間常情來講,未婚男人是不願同再婚女子結婚的,但假如對象是淑子的話,對武市來講那就另當別論了。想到最初的約會,那麽武市同淑子結婚不就是理所當然的了嗎?就像在亂了套的綫團中找到綫頭一樣,這種幻想使武市很開心。當意識到這衹是自己的想像時,他就再次變得心灰意冷,感到一切都是枉然的。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該是蒼天有眼吧。這時的田邊已是病魔纏身,衹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呀?!
  至此,武市並沒有認真地祈求過上帝。出現了這種情況,還是應該感謝上帝的,他有時真的認為這是神在顯靈。慶幸之餘他又覺得田邊一郎未免有些可憐,但轉念一想,這也許是註定的命運。如此一來,武市也就釋然了:這完全是偶然的,無論如何都與自己無關。武市常常這樣原諒自己。
  淑子卻是非常的悲傷。實際上也確實有人曾擔心她會隨同她的丈夫死去。
  武市真誠地安慰着這個處在極度悲傷中的女人。
  淑子的美麗使不少前來吊唁的男人的感情發生了變化。武市對此心中並未感到不安。他認為,淑子離開了婆傢,回到了自己的娘傢,這樣她就又變成了一個自由的人。淑子又有了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大概她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吧。如果淑子按照武市的推測走下去的話,淑子是一定會選擇武市的。武市繞着圈子將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了淑子。她總是用別的什麽話岔開,對田邊還有着深沉的愛。這種愛,是無法忘卻的,就像無法把斷了綫的風箏收回來一樣,淑子不能忘掉田邊一郎。武市除了耐心等待以外,恐怕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邀請她出來遊玩,也是他試行的一個方法。
  但淑子竟要去田邊的墓地。
  武市還是很高興。衹要能與淑子單獨在一起,無論如何也是件愉快的事情呀。
  看來淑子也很高興。這兩年來除了醫院、死亡、葬禮,剩下的就衹有悲傷了。現在能在這秋高氣爽的天氣裏坐着新車在原野上奔馳,這本身就是很愜意的,何況武市一直是她的好朋友。淑子精神振奮,心情舒暢。
  他們在陵園的茶室裏買了香並藉來了掃帚,正要嚮墓地走去,沒想到墓碑前卻站着一個身着豔麗連衣裙的年輕女子,就是剛纔買了香也藉了掃帚的那個女子,開始他們還以為她是來祭掃旁邊的墳墓的。
  ……
  可是再稍微嚮前走了一點,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那女人正在傷心地哭泣……她跪倒在田邊一郎那還很新的墳墓前痛哭着……
  這情景,不難使人想到這女人對已故男人有着多麽深厚的感情。
  衹一會兒,淑子就好像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好像一把短刀刺進她的心……她如石頭般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女人的身後。
  武市又嚮前走了兩三步,想要弄個明白。這時,那個女人轉過身來,朝淑子投來充滿敵意的目光,並上下打量着淑子,然後就站起身來走了。直到走出大門也沒有再回頭。那背影像挑釁似的搖搖擺擺。
  墳墓已被人細心地掃過了。墓前擺放的鮮花比淑子帶來的要華貴得多,它們鮮亮的樣子像是在嘲笑淑子。
  衹有武市一個人在墓前雙手合十。
  淑子始終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真的有這種奇怪的事情嗎?”回來的路上淑子淡淡地笑着說。
  看起來她很灑脫。以後回想起來,那是她在竭力保持着一種矜持吧。
  “什麽?噢,那個女人。我們追上去看看吧。”
  “好哇!”
  武市懷着復雜的心情開着車。車子跑了四五分鐘也沒有追上那個女人。這時,淑子開始心煩意亂,接着就發生了開頭的那一幕。
  “我想看看海。”沉默了好長時間後,淑子孤獨地喃喃低語。
  “海?”
  “不行嗎?”
  “哦,不不,可以可以。去哪個海?”
  “三浦海岸。那兒除了岩石還有旅館。我想還是要盡力剋製悲哀纔好……到三浦海岸要多長時間?”
  “兩個多小時吧。”
  “那麽請帶我去好嗎?”
  “好的。”
  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
  “下雨啦?”
  “嗯。”
  “海面不平靜嗎?”
  “是的,要起風浪的。”
  雨一會兒就大起來了。汽車就像不願碰到雨點似的飛跑着。待找到海邊的旅館時,已經是大雨傾盆了。
  兩人來到二樓大廳,透過玻璃窗嚮外看,外面煙雨茫茫,根本看不清海面,黃昏到來了。在這無人的大廳裏,兩人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衹能斷斷續續地講着話。
  “武市君。”淑子的聲音在顫抖。
  “嗯?”
  “我想休息一會兒。”
  淑子說完,就背過臉去凝望實際上什麽也看不清的茫茫大海。
  武市站起身來,到一樓服務臺辦好了住宿手續。
  “走吧。”
  “……”
  沐浴過的女人身體火一樣的熱。穿上衣服時顯得很瘦,可現在的她看上去卻非常豐滿,堅挺的乳頭就像果實一樣。
  淑子什麽也不說。武市也習慣了。在走進房間的瞬間,他有點兒發抖,白色的床令人頭暈目眩。
  好像是為了擺脫這種眩暈感,武市將屋子裏的燈都關掉了。兩個人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
  武市的手輕輕地撫摩着淑子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淑子不是不懂得男人的身體。在武市的輕撫下她的身體顫抖着,武市輕輕地躺下,兩人的身體合為一體,女人發出微微的嘆息聲。聲音一下子變成短間隙的斷音,最後成為絲一樣的尾音。
  “武市君。”
  “什麽?”
  “……”
  淑子像要把腦子裏的東西甩掉一樣搖着頭,恍惚間她把頭靠了過來。
  時間在流逝,不知過了多久。
  “雨,好像停了吧?”黑暗中淑子的聲音好像是已經回過神來了。
  “是嗎?”
  武市站起身來,拉開窗簾。一抹淡淡的月光馬上照了進來。
  大海黑茫茫的,半圓的月亮挂在天邊。大片的黑雲急急地嚮東逃去。天空正在迅速地轉晴。
  月光輝映着海面,泛着亮光。武市的雙眼在黑暗中已經有些適應,但還是被這閃着亮光的海水晃得有些睜不開。
  “雨停了。”
  淑子穿上睡衣也走到窗邊來。
  “是啊,雨完全停了。”
  武市特別加強了“雨停了”的語氣。不知道淑子聽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呀。“你也在想雨停了的事吧。”武市問。
  “不,想別的。”
  “那是什麽船?”
  遠處的水面上有燈光在移動。
  “大概是漁船吧。”
  “嗯,差不多。”
  淑子看着武市。
  武市擁住淑子的雙肩,又把唇壓了上去。
  “今天不回去行嗎?”
  “不,那樣媽媽會擔心的。”
  “那我就衹好送你回去了。”
  “嗯。”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
  淑子搖了搖腦袋並不回答。
  天上的烏雲已經消散了。
  “雨真的停了呀!”武市又一次喃喃道。
  “你說什麽?”
  正嚮浴室走去的淑子又回過頭來側耳傾聽。這次是武市微微地搖了搖頭。他知道淑子僅僅是說天氣。
  回去的路上,倦意襲來,武市的心情卻很輕鬆,儘管心底有一絲不痛快。他還是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比起阿蘭·德竜,武市覺得自己不僅是個好演員,而且還是個好導演。
  “那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呀?”淑子輕輕地笑着問。從口吻中聽得出她是指在墓地見到的那個女人。儘管是同樣的問話,同樣的微笑,但語氣卻迥然不同。
  “嗯……”
  “真是什麽事情都有呀!”
  “嗯。”
  以後淑子就不再講話了,武市感到她已經睡了。
  武市把淑子送回傢,等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時已經是下半夜了。想着這一天發生的事,武市一點睡意也沒有。
  手掌仿佛又有了與淑子接觸的那種感覺。那溫柔的、熾熱的……
  這也是自己費盡心思纔想出來的。現在回想起剛纔兩個人躺在床上的情景,這在早晨出發前無論如何是想像不到的,衹一天,事情就發生了這麽大的改變……
  那麽淑子的思想為什麽能轉變呢?
  毫無疑問是因為有了墓前的那個女人。
  人心真是無法估測呀。就連他自己無意中做了什麽,同樣也是並不明白的。
  淑子還是愛着田邊的,回憶田邊比什麽都重要。這一點,武市在旅館中看着淑子搖頭什麽都不說的表情就知道了。
  但是,能不能認為這是淑子故意裝出來的呢?這一點,恐怕連她本人也沒有感覺到。她不是已經開始要把過去的一切都埋掉了嗎?
  也許在汽車裏的慟哭也是一種儀式吧。為了卸掉身上的包袱,有必要多流一些眼淚。
  衹有武市能夠理解這一點。
  窗外傳來了蟲鳴聲。
  看樣子明天是個好天氣。
  啊,明天,想到明天,首先要做的是打個電話,給那個職業介紹所。
  “感謝你們介紹了這麽出色的女人。是啊,可起大作用了。真是個好演員啊,再給她增加些薪水吧……”
  這是他想出來的計策,但進行得如此順利,是他沒有想到的。看來,女人的智商不一定比男人低,但是懷有戀情的女人,智商一般都是比較低的。武市感嘆地想到,同時他又想到,這恐怕是因為淑子自己也需要解脫吧。
  當他再次低語“雨停了”時,他聽到了窗外那比昨天夜裏更響的蟲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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