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推理侦探>> 愛德華·霍剋 Edward D. Hoch   美國 United States   現代美國   (1930年二月22日2008年元月17日)
不可能犯罪診斷書
  目錄
  
   導讀
  
   屋橋謎案
  
   老磨坊謎案
  
   捕蝦小屋謎案
  
   鬧鬼音樂臺謎案
  
   運務員專用車謎案
  
   紅校捨小學綁架謎案
  
   聖誕節教堂鐘樓謎案
  
   第十六號牢房謎案
  
   鄉村小旅社謎案
  
   小投票間謎案
  
   縣集市謎案
  
   鬼樹謎案
  
  
  
  
   導讀
   專治密室和不可能的犯罪
   ◎景翔
   很早以前,曾經在《皇冠》雜志上看過幾篇以一個“衹偷不值錢無用之物”的小偷為主角的短篇推理小說,當時為人物設計之別出心裁和故事情節麯折離奇,卻又不脫常理的寫作技巧而贊嘆不已。
   後來纔知道創出尼剋·費爾威這號人物(“臉譜”已出版了《鬼使神偷》和《妙手神偷》兩個短篇集)的是愛德華·霍剋,而且他筆下的係列人物還有好多個。有一段時期看《艾勒裏·昆恩推理雜志》(EQMM),更發現每期都有一篇他的作品,幾個係列人物輪流登場,各有各的風格,篇篇引人入勝,使得我養成了拿到雜志後必定先看霍剋作品的習慣(另一個讓我着迷的係列是雖以科幻小說出名,推理小說也同樣精彩的艾西莫夫所寫的“黑寡婦俱樂部”係列),也使我成了霍剋的書迷。
   一九九〇年春季號的《安樂椅神探》雜志刊出了一篇霍剋的訪問記,內容十分詳盡地記述了霍剋的生平和從事寫作的經過,以及他在推理小說園地中的耕耘和成就,當然也由他夫子自道地談了很多創作上的想法和做法……我將這篇稿子摘譯出來(省略的是他和電視臺討論改編問題等等衹涉及業務而不是文學技法的部分),加上四篇霍剋的作品(其中我譯了三篇)給1992年1月號的《推理》雜志,做了個將近一百頁的《愛德華·霍剋專輯》。
   《推理》雜志的編輯在封面上打的要目是“愛德華·霍剋筆下名探大會串”。因為四個短篇裏,出現了七位偵探,除了一篇《地獄之火》由神秘偵探西蒙·亞剋破解密室之謎外,其餘三篇都有兩位名探現身。有英國諜報局的密碼破解員藍德和吉普賽偵探麥可·維拉杜聯手;小偷尼剋·費爾成與美國康乃狄剋州某市警局的李歐波刑事組長合作。還有年事已高的西部牛仔偵探班·史婁來嚮小鎮醫生偵探山姆·霍桑大夫請教四十五年前的舊案。
   山姆·霍桑醫生是愛德華·霍剋筆下相當受歡迎的一個人物。一般都認為最受歡迎的就是尼剋·費爾威這位小偷偵探,據霍剋說是因為從一開始就能抓住讀者的想象力,而且這個人物很好玩。讓他寫來“很有樂趣,有那麽點吊兒郎當的味道”。山姆·霍桑醫生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是個小鎮上的鄉下醫生,而且身處的那個年代,美國還頒布了禁酒令,無論是身份或是時代背景都要“嚴肅”得多。
   正如霍剋在這本《山姆霍桑犯罪診斷書》中的“作者序言”裏所說的,這個係列的來由是他有一份風景月歷,其中一張圖是一座像棟房子似的封閉式橋梁。這座屋橋觸發了霍剋的靈感,讓他想到“假設有輛馬車從這頭進去,卻沒從那頭出來,會是什麽情形?”,他很喜歡用馬拖車的構想,因為他喜歡連車帶馬還有車上的人一起失蹤的想法,而用馬拖車,當然也就决定了時代和地理背景。
   據霍剋本人承認說,他當時確實有點想到電視影集,他在電視上看到好多醫生為主角的戲,甚至有小鎮醫生。如果這個醫生是一個能偵破神秘謎案的鄉下醫生——那真是再好不過的電視題材了。所以《屋橋謎案》就成了山姆·霍桑醫生首度登場的作品。霍剋所采用的是回憶的形式,讓已經因年齡關係退休了的霍桑醫生回想起當年的那件謎案。而特別安排那個年代為背景,則是希望能讓人想起剛在那段時間發表的福爾摩斯探案《雷神橋謎案》。有嚮柯南·道爾和福爾摩斯致敬的意思。不過這兩個同樣是在橋上的失蹤案件,當然解法完全不同。
   霍剋完成的初稿,深得“艾勒裏·昆恩”之一的佛列德瑞剋·丹奈欣賞,認為可以發展成一個很棒的係列,而且建議在這個係列裏全部都用密室詭局或不可能的犯罪。後來山姆·霍桑醫生真的成了專門解决密室和不可能犯罪的專傢。
   密室和不可能的犯罪,都是本格派的推理作傢最有興趣的題材。霍剋自不例外,他認為“密室和不可能的犯罪都有無窮盡的變化”o密室可能是一般印象中的封閉空間,如本書內的《捕蝦小屋謎案》和《運務員專用車謎案》;也可能是所謂的“開放式的密室”,像第一篇《屋橋謎案》和《鬧鬼音樂臺謎案》。另外也有各式各樣的失蹤案件。比方說《紅校捨小學綁架謎案》裏,一個小學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平白地由校捨外空曠的操場上失去了蹤影。或是《老磨坊謎案》中,由山姆·霍桑醫生親手搬移托運的一箱資料,竟然在箱鎖沒有任何人動過的情形下,變成了一個空箱。
   這些全都是按常理說來絶無可能的事,然而實際上卻又都確實發生了。既然不是奇幻或靈異事件,當然就是因為其中另有詭局或大多數人都可能有的盲點,文中的偵探必須能找出關鍵所在加以破解。而且要能解得合乎悄、入乎理,作者的功力也就在這裏展現。
   擅長撰寫短篇推理小說,就數量(目前已逾千篇)、創作力(EQMM從1973年4月起,每期都有一篇震剋的作品)和成績(幾乎每篇都很精彩而沒有敷衍之作)等等來說,“世界短篇推理之王”頭銜當之無愧的愛德華·霍剋,在“山姆·霍桑醫生”係列中再始終維持專解不可能的犯罪謎案這一特色,就更令人嘆服了。
屋橋謎案
  “你總聽說以前什麽都比現在好。哎,這我可是不知道。醫療方面是一定不會比現在好的。我這是經驗之談,因為我開始在新英格蘭當鄉下醫生是一九二二年。現在看起來像上輩子的事了,是吧?哎呀,還真像過了一輩子!
   “不過,我要告訴你有一件事比現在好——就是難解的謎案。發生在像你我這樣一般人身上還真一點都不假的謎案。我這輩子看過好多推理小說,可是從來沒有一樣可以比得過我親身經歷過的那些事。
   “比方說,我到那邊的第一個鼕天吧。有個人趕着馬車在大雪裏走進了一座屋橋,始終就沒從另外那頭出去。人和馬和車子全都從地上消失不見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你想聽聽這件事嗎?哎,講起來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把椅子拉過來點,讓我來給我們弄點——呃——喝的。”
  
   我是從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二號開始在北山鎮執業的(老人開始說道)。我一直記得那個日子,是因為那正是教宗本篤十五世①逝世的日子。我自己並不是天主教徒,可是在新英格蘭那一帶,有好多人都是。那天教宗逝世的新聞要比山姆·霍桑醫生的診所開業的消息大多了。話雖如此,我還足請了一位名叫愛玻的矮胖女子當護士,買了些二手傢具,安頓下來。
   ①Pope Benedict XV(1854-1922),意大利籍教宗,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於一九一四年當選,對戰爭采取中立政策,積極謀求和平,但調解失敗。
   從醫學院剛畢業一年,我在這一行還算新手。可是我很容易交朋友,尤其是沿溪附近的農傢。我當初是開着我那輛一九二一年出廠的響箭型響篷車到鎮上來的,那部亮黃色的奢侈品花掉我父母將近七千大洋,買來給我當畢業禮物。我衹花了一天的工夫就知道在新英格蘭的農傢不開響箭型敞篷車。事實上,他們以前連看都沒有看過。
   車子的問題因為鼕天的關係很快就獲得解决,因為我發現在那個地區有幸能買汽車的人,在冷天照顧車子的辦法是抽空油箱。用木塊或磚頭把車架起來,等春天來了再說。那個年頭在雪地裏走都要靠馬車,我覺得對我來說不成問題,在某方面說來,也讓我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分子。
  
   積雪太深的時候,他們就把雪橇拿出來。不過這個鼕天卻不比尋常地要好過得多,寒冷的天氣讓蛇溪給凍得可以溜冰,可是地上的積雪少得出奇,路上也很幹淨。
   三月第一個禮拜的禮拜二早上,我駕着馬車走北大路到傑可柏和莎拉·布林洛夫婦的農場去。當夜下了一兩時的雪,可是那根本不算什麽,而我急着要給莎拉做每周一次的看診。她從我初到鎮上開始就一直不舒服,而我每個禮拜二到農場去已經成了例行公事。
   這一天,像平常一樣,那地方好像擠滿了人。除了傑可柏和他的太太之外,還有三個孩子——漢剋,那個二十五歲、長相英俊的大兒子,幫着他爸經營農場。還有蘇珊和莎莉,是一對十六歲的雙胞胎女兒。漢剋的未婚妻,蜜麗·歐布萊思也在,這些日子她常到這裏來。蜜麗比漢剋小一歲,他們可真是非常相愛。婚期已經定在五月,絶對會是件大事。在好日子越來越接近的時候,就連說蜜麗不該嫁到不信天主教家庭的閑話也都沒有了。
   “你好,山姆醫生,”莎莉在我走進廚房的時候嚮我打招呼。
   駕車在冰天雪地裏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我真喜歡爐火的溫暖。“你好,莎莉。你媽今天還好嗎?”
   “她現在躺在床上,不過看起來蠻好的。”
   “那好,我們馬上就能讓她下床了。”
   傑可柏·布林洛和他的兒子從邊門走了進來,跺掉鞋子上的雪。“你好,山姆醫生,”傑可柏說。他是個大高個子,像舊約聖經裏的先知那樣充滿怒氣。他的兒子漢剋在他身邊顯得又瘦又小,好像有點沒吃飽似的。
   “你好,”我說.“今早真冷。”
   “一點也不錯,莎莉,給山姆醫生倒杯咖啡——你沒見他凍壞了嗎?”
   我嚮漢剋點了點頭。“在外面劈柴火?”
   “總有柴火要劈。”
   漢剋·布林洛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年輕小夥子,跟我年紀差不多。我覺得他在他爸的農場上顯得格格不入,我很高興結婚之後就能讓他離開這裏。這棟房子裏唯一的書本和雜志全都是漢剋的,他的儀態也像一個喜歡熱鬧的學者,而不像個辛勤工作的農夫。我知道他和蜜麗計劃在婚後搬到鎮上去住,我覺得那對他們兩個來說都是件好事。
   每次我到這裏來出診,蜜麗似乎都在廚房裏忙着口也許她是想讓這傢人覺得她會是漢剋的好妻子,以這個鎮上的標準來說,她是個漂亮的女孩,雖然我在大學裏見過比她漂亮的。
   ①William Randolph Hearst(1863-1951),美國報業巨子,創建赫斯特報係,曾擁有二十五種日報、十一種周刊及多種雜志,以轟動性的新聞、醒目的版面和低康的售價競爭取勝。
   她小心地從小莎莉手裏接過咖啡杯,送過來給我,而我正在找地方坐下。“把那堆雜志挪開就行了,山姆醫生。”她說。
   “兩期的《赫斯特國際月刊》①?”在農傢很少會見到這本雜志的。
   二月和三月號。漢剋在看分兩期連載的新福爾摩斯探案。”
   “真的很好看.”我說,“我在念醫學院的時候看過很多。”
   她對我燦爛地笑着。“也許你能成為一個像柯南·道爾那樣的作傢,”她說。
   “大概不會。”咖啡很好,讓我在冷天駕車之後暖了起來。“我真的應該先去看看布林洛太太,等等再來喝完咖啡。”
   “你會發現她精神很好。”
   莎拉·布林洛的房間在樓頂上,正月裏我第一次走進那個房間時,見到的是一個虛弱而蒼白的女人,五十多歲,皮膚很粗,反應遲緩,離大限似乎不遠了。現在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就連那個房間看起來也明亮得多,而莎拉·布林洛更是比我以前見到的鮮活多了。她坐在床上,一條亮粉紅色的圍巾披在肩膀上,她對我微笑表示歡迎。“你看,我已經好多了!你想我這個禮拜就能下床了嗎?”
   她的病在今天大概會算是一種因為甲狀腺功能失調引起的所謂黏液水腫,不過我們當年沒有這種花哨的稱呼。我治療她,她病況改善,我衹在意這一點。“這樣說吧,莎拉,你在床上躺到禮拜五,然後要是覺得想下床了,就可以下床。”我嚮她眨了下眼睛,因為我知道她喜歡我那樣。“真正說起來,我打賭你早就已經偷偷下過床了!”
   “哎,你怎麽知道的?醫生?”
   “莎莉在門口碰到我的時候,我問說你好不好,她說你現在躺在床上,可是看起來很好。哎,你還能在哪裏呢?她之所以會那樣說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最近有時下過床,到處走動。”
   “天啊,山姆醫生!你該去當偵探!”
   “當醫生已經夠忙的了,”我量了她的脈搏和血壓,一面說道,“我看今早還會再下雪。”
   “一點也不錯!孩子們要溜冰的話,就得先把雪鏟掉纔行。”
   “婚期也越來越近了,是吧?”我猜想即將來臨的喜事對她的恢復大有助益。
   “是呀,衹剩兩個月了,那會是我一生中的一個快活日子。我想傑可柏會覺得很苦,少了漢剋在農場裏幫忙,不過他會想辦法的,我跟他說孩子都二十五歲了——該讓他過他自己的生活。”
   “蜜麗看起來是個好女孩子。”
   “再好不過了!當然啦,她是個天主教徒,可是我們並不覺得這是她的缺點。當然她父母是希望她能嫁給隔壁農場的華特·雷姆賽,因為那個農場現在是他的了。可是華特都三十多了——對像蜜麗那樣的女孩子來說是太老了點。我猜她當初和他分手的時候,也知道這點吧。”
   門上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蘇珊,另外那個雙胞胎女兒,走了進來。“媽媽,漢剋準備要走了,他在問送給蜜麗媽媽的蘋果醬在哪裏。”
   “老天,我差點忘了!告訴他到地窖裏的架子上拿一瓶去。”
   在她走後,我說:“你兩個女兒都好可愛。”
   “真的,是吧?跟她們父親一樣長得高高的,你分得清她們誰是誰嗎?”
   我點了點頭。“她們這個年紀正是想要有個人特色的時候,莎莉的頭髮梳得有點不同。”
   “在她們小一點的時候,漢剋老是拿她們來唬我們,調換位子什麽的。”然後,看到我把皮包關上,她眼中的神色突然認真起來。“山姆醫生,我是好了些,是吧?”
   “好多了。你原先皮膚會變粗,現在已經沒有了,而且你反應也靈敏得多。”
   我留下她要吃的藥,回到樓下口漢剋·布林洛穿上了一件有毛皮領的大衣,準備上路到蜜麗傢去。那大約要沿着彎彎麯麯的路走上兩英裏,經過雷姆賽的農場,還要過那道屋橋。
   漢剋拿起那裝有六分之一加侖蘋果醬的玻璃瓶說:“山姆醫生,你跟我們一起走好嗎?蜜麗的爸爸上個禮拜扭到了腳,他始終沒找醫生。不過既然你在附近,也許可以請你去看看。”
   蜜麗聽到他的要求似乎大感意外,可是我並不反對。“好呀,我駕我的馬車跟着你走。”
   到了外面,漢剋說:“蜜麗,你坐山姆醫生的馬車,免得他迷路。"
   她對這話嗤之以鼻地說:“這條路通不到別的地方,漢剋。”
   可是她爬上了我的馬車,我拉起繮繩。“我聽說你有一部很花俏的黃色汽車,山姆醫生。”
   “現在正架在木塊上等到春天再用。這輛小馬車對我來說就夠好了。”我的馬車和漢剋的幾乎一模一樣——四輪的車廂衹有一個給兩人坐的位子,用一匹馬拉車。上面的布篷擋得了太陽和雨水,可是擋不了寒冷。在新英格蘭的鼕天駕馬車出門可冷得很呢。
   前面的路彎彎麯麯,兩邊都是樹林。雖然時間已近中午,在我們前面積着新雪的路上卻衹有漢剋的馬車留下的痕跡。在鼕天沒有多少入會走上這條路。我們還沒走多遠,漢剋就加快了速度,轉過一個彎道,從我們眼前消失了蹤影。
   “漢剋好像和他爸很不一樣,”我聊着閑天地說。
   “那是因為傑可柏是他的繼父,”蜜麗解釋道,“莎拉的第一任丈夫——漢剋的生父——在他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就因為傷寒過世了。她再嫁,後來纔生了那對雙胞胎。
   “這就解釋了為什麽會差那麽久。"
   “差那麽久?”
   “漢剋和他兩個妹妹相差九歲呢。農傢一般來說孩子都生得很密的。”
   漢剋的馬車超前得讓我們看不到,可是現在我們看到了雷姆賽的農場。因為華特,雷姆賽正把一群母牛趕回𠔌倉而擋住了路,我們不得不暫停一下。他揮了下手說:“漢剋剛剛過去。”
   “我知道,”蜜麗大聲回答道,“他走得快到我們都趕不上他。”
   等牛群走過之後,我加快了速度,仍然跟着漢剋馬車在雪地裏留下的轍痕。等我們繞過下一個彎時,我以為我們會看見他,因為現在那條路很直,兩邊也沒有樹林了。可是前面衹有那座屋橋,以及橋兩旁那條空蕩蕩的路直通到歐布萊恩的農場。
   “他到哪裏去了?”蜜麗大惑不解地問。
   “他想必是在屋橋裏面等着我們。”從我們的角度還沒法一路看穿那道橋。
   “很有可能,”她輕笑着表示同意道,“他總說所有的屋橋都是接吻橋,可是這話一點也不對。”
   “我老傢那邊——”我剛開口,又停了下來。現在我們可以看得到屋橋裏面了,裏面並沒有馬車在等着。“哎,他的確是進去了。雪地上還看得見印子。”
   “可是——”蜜麗由座位上半站起身來,“橋面上有什麽東西。是什麽呢?”
   我們一直來到屋橋的入口,我勒住了馬。這座屋橋的邊墻上沒有開窗子,可是從兩端和木板縫裏透進來的光還夠讓人看得清楚。我從馬車上下來。“那是他那瓶蘋果醬,”我說,“從馬車上掉下來打碎了。”
   可是蜜麗並沒有在看那瓶蘋果醬。她正直瞪着五十呎長屋橋那頭毫無痕印的雪地。“山姆醫生!”
   “什麽事?”
   “沒有過橋的車輪印子!他進了屋橋.可是沒有出去!山姆醫生,他到哪裏去了?”
   天啦!她說得不錯。漢剋的馬和車子的痕跡直進到屋橋裏。事實上,可以看見那些濕濕的融雪印子大約有幾呎左右,然後漸漸淡去。
   可是裏面沒有馬,沒有車,沒有漢剋·布林洛。
   衹有他原先帶着的那瓶蘋果醬碎在地上。
   可是如果橋那頭的雪地上沒有印子的話,他想必——他一定得——還在這裏!我的眼光往上移嚮那將整座橋撐住的木頭支架上,那裏什麽也沒有,衹有橫梁和屋頂。這座屋橋非常堅同,在屋頂的保護下不受風吹雨打。兩側的邊墻也很堅實,沒有破損,木板縫裏最多衹有鬆鼠躲得進去。
   “這裏面有什麽花樣,”我對蜜麗說,“他一定得在這裏。”
   “可是在哪裏呢?”
   我走到橋的另外一頭,仔細看過平滑無痕的雪地,由橋角那邊欠過身去看蛇溪結凍的河面。溜冰的人還沒有來把雪鏟掉,那裏和其他地方一樣,一點痕跡也沒有。就算馬車都有辦法穿過木頭橋底或邊墻,無論再到哪裏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跡。漢剋駕着他的馬車進了屋橋,衹比跟在後面的蜜麗和我早一分鐘,掉了他那一大瓶蘋果醬,就此消失無蹤。
   “我們得找人來幫忙,”我說。我的本能告訴我不能往前去蜜麗的傢裏而弄亂了橋那頭的雪地。“在這裏等着,我跑回雷姆賽的農場去。”
   我在𠔌倉裏找到了和那群牛在一起的華特·雷姆賽,他正在把幹草從草堆裏叉出來。
   “喂,醫生,”他在架子上叫我,“什麽事?”
   “漢剋·布林洛好像不見了,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怪事。你這裏有電話嗎?”
   “當然有,醫生,”他跳到了地下,“到屋裏來吧。”
   在跟着他由雪地裏穿過的時候,我問道:“漢剋從你面前經過的時候有沒什麽看起來怪怪的地方?”
   “怪怪的?沒有。他因為天冷縮成一團,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他,我把牛趕到路邊,讓他過去。”
   “他有沒有說什麽?”
   “沒有,衹揮了揮手。”
   “那你並沒有真正看到他的臉或聽到他的聲音囉?”
   華特·雷姆賽轉身對着我。“呃——沒有。可是,見鬼了,我認得漢剋那麽久了!就是他沒錯。”
   我想也一定是,在那條路上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把駕車的人給替換掉,而且就算換了人,那換上去的人又怎麽消失無蹤呢?
   我接過華特·雷姆賽遞給我的電話,搖了搖,請接綫生接到布林洛的農場,雙胞胎姊妹其中的一個來接電話。“我是山姆醫生,我們好像把你哥哥跟丟了,他沒有回傢吧?”
   “沒有,他不是跟你們在一起嗎?”
   “現在不在。你爸在嗎?”
   “他在外面田裏,你娶找媽媽嗎?”
   “不要,她應該躺在床上。”現在還不需要打擾她。我挂上電話,再打到歐布萊思的農場去,得到同樣的結果。蜜麗的哥哥拉瑞接的電話,他沒有見到漢剋,可是他答應馬上開始往屋橋這邊走,找找馬車的輪印或腳印。
   “有沒有結果?”我打完電話之後,雷姆賽問道。
   “還沒有。在他經過之後,你沒有註意看他吧?”
   雷姆賽搖了搖頭。“我在忙着趕牛。”
   我回到外面,往屋橋走去,雷姆賽跟在我後面,蜜麗正站在我的馬車旁邊,一副很擔心的樣子。“你有沒有找到他?”她問道。
   我搖了搖頭。“你哥哥正往這邊過來。”
   雷姆賽和我仔細檢查過屋橋裏每一時地方時,蜜麗衹站在橋的那頭,等她哥哥來。我猜她這時候需要他來支撐。拉瑞·歐布萊恩很年輕、英俊而且討人喜歡——和漢剋·布林洛以及華特·雷姆賽都是好朋友。我的護士愛玻告訴我說,華特在他父母死後繼承了那個農場,第一季栽種的時候,拉瑞和漢剋都去幫他的忙。她也跟我說,雖然他們是好朋友,拉瑞卻反對漢剋娶他的妹妹。大概他和某些做哥哥的一樣,總覺得沒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妹妹吧。
   拉瑞走到的時候,也沒什麽新的消息告訴我們。“從這裏到農場一點痕跡也沒有,”他證實道。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等一下!如果說那裏一點印子也沒有,那你今天早上是怎麽到這邊來的呢,蜜麗?”
   “我昨晚和漢剋在他傢。開始下雪之後,他們全家都堅持要我在那裏過夜。雖然積雪纔一兩時而已。”她似乎感覺到有個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又加上一句說:“我和雙胞胎一起睡在她們那張大床上。”
   拉瑞看看我。“你覺得該怎麽辦?”
   我低頭看着那瓶摔爛了的蘋果醬.大傢全都小心地避開了那裏。“我覺得我們最好打電話給藍思警長。”
   藍思譬長是個胖子,動作很慢,思想也很慢(山姆醫生繼續說道)。他恐怕從來也沒碰到過比馬車被偷更大的案子——當然更沒有像在屋橋裏失蹤之類的事。他哼哼哈哈地聽着這件事,然後驚慌失措地兩手一舉。“這件事不會像你們說的那樣。這根本就不可能嘛,不可能的事就沒道理。我想你們是在糊弄我——還是提早三個禮拜來開愚人節的玩笑吧。”
   大約就在這時候,壓力終於讓蜜麗承受不住了,她哭倒在地,拉瑞和我把她送回傢去。他們的爸爸文生·歐布萊思到門口來接我們。“這怎麽回事?”他問拉瑞,“她怎麽了?”
   “漢剋不見了。’’
   “不見了?你是說跟另外一個女人跑了?”
   “不是,不是那種事啦。”
   拉瑞扶着蜜麗回她房間去的時候,我跟着文生進了廚房。他不是像傑可柏·布林洛那種會揮着斧頭的人,可是他有一輩子在田裏幹活而有的肌肉。“漢剋要我跟着一起來,”我解釋道,“說你傷到了腳。’
   “沒什麽,劈柴的時候扭到了腳踝。”
   “我能看一下嗎?”
   “用不着。”可是他很不情願地拉高了褲腿,我彎下腰去檢查了一下,還是有腫脹和瘀青,不過最壞的已經過去了。
   “不太槽,”我同意道,“不過你該泡泡熱水。”我四下看看,確定沒有人會聽到我們說話之後,我放低了聲音說:“你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漢剋·布林洛和另外一個女人跑了。你心裏想的是誰?”
   他一副不自在的樣子。“沒有誰呀。”
   “這事可能很嚴重,歐布萊思先生。”
   他考慮了一下,最後說道:“我不會假裝說我女兒要嫁一個不信天主教的男人那件事讓我很高興,拉瑞也有同樣的感覺,何況,漢剋還跟鎮上一些女孩子鬼混。”
   “比方說是誰呢?”
   “比方說在銀行做事的吉兒·佩姬。要是他跟她跑了也不奇怪。”
   我看到蜜麗走下樓來,就把聲音提高了一點。“你要泡泡腳踝,要用熱水。”
   “有什麽消息嗎?”蜜麗問道。她已經恢復了正常,不過臉上還是沒有血色。
   “沒有消息,不過我敢說他會出現的。他有耍花樣的習慣嗎?”
   “有時他會拿蘇珊和莎莉來唬人,你是說這個嗎?”
   “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我承認道,“可是他當時好像急着要你坐我的車,也許其中有什麽原因。”
   我留下來吃午飯,因為沒有消息進來,我就一個人動身回鎮上去,經過那座屋橋的時候,藍思警長和另外幾個人還在那裏,可是我沒有停下來,我看得出他們要解開這個謎團連一點頭緒也沒有,而我急着在銀行下班之前趕到那裏。
   吉兒·佩姬是個眼光銳利的金發女子,也是那種在新英格蘭的小鎮上永遠不會覺得快樂的人。她回答我有關漢剋·布林洛的問題時,帶着陰沉而不信任的表情,大概她對所有的男人都有這種感覺吧。
   “你知道他在哪裏嗎,吉兒?”
   “我怎麽會知道他在哪裏?”
   “你是不是打算在他結婚之前和他私奔?”
   “哈!我跟他私奔?告訴你,如果蜜麗·歐布萊思那麽急着想要他,就給她好了!”銀行正要結束當天的營業,她回去數她抽屜裏的現鈔。“再說,我聽說男人過了一陣之後,就會對婚姻生活厭倦了。我說不定會在鎮上再見到他。可是我絶不會跟他私奔,然後就跟一個男人綁在一起的!”
   我看到勞勃士,那傢銀行的經理,在盯着我們,我不免奇怪他們為什麽會一直雇用像吉兒這樣的女孩子,我猜她在這傢銀行的女性顧客眼裏是最不受歡迎的一個。
   我離開銀行的時候,看見藍思警長走進對街的雜貨店。我跟了上去,在酸黃瓜桶前攔住了他。“有新的消息嗎,警長?”
   “我放棄了,醫生,不管他在哪兒,反正不是從橋上出去的。”
   這傢雜貨店正在我診所隔壁,是個很舒服的地方,有大塊的乳酪,一桶桶的面粉,和一瓶瓶的太妃糖。老闆的名字叫麥剋斯,他養的那衹大蘇格蘭牧羊犬總睡在大肚火爐附近的地上。麥剋斯從櫃臺後面繞出來找我們,說道:“每個人都在講漢剋的事,你們覺得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曉得,”我承認道。
   “會不會是有架飛機飛過來,把所有東西全給吊走了?”
   “我就駕着我的馬車跟在他後面,根本沒有飛機。”我看了窗外一眼,看見吉兒·佩姬和那個叫勞勃士的經理一起離開銀行。“我聽到有人說漢剋和吉兒·佩姬很要好,是真的嗎?”
   麥剋斯抓抓他下巴上的鬍茬,大笑着說:“鎮上每個人都跟吉兒很要好,包括那個老勞勃士在內,那根本不算什麽。”
   “我想也是,”我表同意道。可是即使對漢剋·布林洛來說不算什麽,但在蜜麗的爸爸和哥哥眼裏是不是算什麽呢?
   藍思警長和我一起離開了雜貨店,他答應有消息就會通知我,而我回隔壁我的診所去,我的護士愛玻正等着聽所有的細節。“我的天啊,你可有名啦,山姆醫生!電話就沒停過。"
   “這種事有名纔糟糕呢,我什麽也沒看見。”
   “重點就在這裏。換了別人他們都不會相信——可是你不一樣。”
   我嘆了口氣,踢掉腳上濕了的靴子。“我不過是個鄉下醫生而已,愛玻。”
   她是個三十多歲很開心的胖女人,我從來不曾後悔在我到鎮上的第一天就雇用了她。“他們覺得你比大部分的人聰明,山姆醫生。”
   “哎,纔不會。”
   “他們認為你能解開這個謎。”
   還有誰在那天也說我是個偵探來着?莎拉·布林洛?“他們為什麽會這樣想?”
   “我想因為你是鎮上第一個開一輛響箭型敞篷車的醫生吧。”
   我氣得駡她,可是她大笑不止,我也笑了。外面候診室裏有幾個病人在等着,於是我去給他們看病,這天和平常日子大不相同,可是我還是得看診。到了黃昏時分,看診結束之後,天氣已經轉暖了些。溫度大約是華氏四十度左右,小雨開始下了起來。
   “這下積雪會融掉了,”在我準備回傢的時候,愛玻說道。
   “是呀,真會那樣。”
   “也許能露出一個綫索。”
   我點了點頭,可是並不相信這件事。漢剋·布林洛早就去得遠了,融雪不可能讓他回來。
   半夜四點鐘,電話鈴聲把我叫醒了。“我是藍思警長呀,醫生,”對方說,“抱歉吵了你了,可我有差事要你做。"
   “什麽事?”
   “咱們找到漢剋·布林洛了。”
   “在哪裏?”
   “在郵政路上,離鎮南十哩路,他坐在他的馬車上,好像停下來休息似的。”
   “他是不是——?”
   “死了,醫生。所以我纔要你來,有人打他腦袋後頭開了一槍。”
   我花了將近一個鐘點的時間(山姆醫生繼續說道)纔到了現場,已經是盡快地趕着我的馬車駛過濕滑泥濘的鄉間小路。雖然晚上不那麽天寒地凍的.可是在我為那可怕的任務在黑暗中駕車趕路時,雨水卻讓我寒到骨子裏去。我一直想着蜜麗·歐布萊思,還有纔從長期臥病中恢復過來的漢剋的媽媽。這個消息對她們會是多大的打擊呢?
   藍思警長弄了幾盞燈籠在路上,我駕車過去時,看得到那陰森的燈光。他扶我下了馬車,我朝着圍在另一輛馬車前的那一小圈人走了過去。他們有兩個是副警長,另外一個是住在附近的一個農夫。他們沒有動那具屍體——漢剋依然癱坐在座位的一角,腳頂着馬車前面口
   我看到他的後腦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氣。“獵槍,”我簡單明了地說。
   “你能不能說得準這裏就是案發現場呢,醫生?”
   “恐怕不是,”我轉身對那農夫說,“是你發現他的嗎?”
   那個人點了點頭,又把他顯然已經嚮他們說過的故事再說了一遍。“我老婆聽到馬蹄聲。我們這條路上半夜裏是沒人來的,所以我到外面來瞧瞧,看到他就像這樣。”
   在燈籠的光照射下,我註意到了一件事——在馬的肚子上有一塊圓圓的印子,一碰好像就會痛。“你看,警長。”
   “這是啥?”
   “燙傷。兇手把漢剋放在馬車上,把繮繩綁好,用雪茄煙還是什麽去燙那匹馬,讓它跑。可能跑了好幾哩路纔纍得停了下來。”
   藍思朝他兩名手下比劃一下。“咱們把他帶回鎮上吧。在這裏找不到啥別的東西。”他再轉過來對我說:“至少找着他人了。”
   “不錯,找到他了。可是我們還是不知道在那座橋上出了什麽事,衹知道那不是開玩笑。”
   葬禮在兩天之後舉行,那個禮拜五的早上,一輪慘白的鼕日太陽從雲層裏掙紮出來,把三月裏的長長影子投射在小鎮基同的墓碑上。布林洛傢的人當然都在場,還有蜜麗的父母,以及鎮上的人。葬禮之後,很多人都回到布林洛的農場。這是鄉下的傳統習俗,不管多傷心都一樣,還有很多鄰居把食物送給這一傢人。
   我坐在客廳裏,遠離其他的人。那個叫勞勃士的銀行經理來到我面前。
   “警長有沒有找到什麽綫索呢?”他問道。
   “據我所知是沒有。”
   “這真是個難題,不單是怎麽發生的,而且還不知道為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
   他點了點頭。“你如果想殺什麽人,動手就是了,不會想出什麽奇奇怪怪的詭計讓他先失蹤。有什麽道理呢?”
   我想了想這個問題,但是沒有答案。勞勃士走開之後,我走到莎拉·布林洛那邊,問她有沒有不舒服。她用疲纍的眼光看着我說:“我可以下床的第一天就去葬我的兒子。”
   對一個母親的悲傷是很難說什麽的。我看到麥剋斯拿進一袋從他店裏來的雜貨,就準備過去幫忙。可是我的眼光看到了客廳桌子上放着的一樣東西,那是三月號的《赫斯特國際月刊》。我記得漢剋看過在二月和三月號連載的福爾摩斯探案。我在一疊舊報紙下面找到了二月號的雜志,就翻到那篇福爾摩斯的探案。
   那篇小說分上下兩部,題名叫《雷神橋之謎》。
   橋?
   我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看書。
   我衹花了半個鐘點的時間,看完之後,我去找隔壁農場的華特·雷姆賽。他正和拉瑞·歐布萊思站在側門的門廊上,看到我走過來就說:“拉瑞在他馬車裏有很好的走私來的酒,要不要來一杯?”
   “不用,謝了,華特,不過你可以幫我另外做件事,在你的𠔌倉裏有沒有一條很結實的繩子?”
   他皺起眉頭來想了想。“我想是有的。”
   “我們能不能現在駕車過去?我剛看了篇東西,讓我想到漢剋是怎麽由屋橋裏消失的。”
   我們上了他的馬車,沿那條彎彎麯麯的路走了一哩路到他的農場。這時候雪已經融了,那些母牛都在𠔌倉邊的水槽附近。華特帶我進去,經過空空的畜捨、牛奶桶以及馬車的輪子,到了連接在後面的一間大工具房。他在各式各樣的工具之間找到了一條十二叭長的舊繩子。
   “這可以嗎?”
   “正是要這個東西。要跟我一起到橋那邊去嗎?”
   河上的冰仍然很結實,雖然路上都變成了爛泥巴。我把繩子的一頭交給華特,把另外一頭放下去,一直到碰到了結凍的河邊。“這是做什麽?”他問道。
   “我讀到一篇小說裏說一支槍給拖進了水裏,因此從橋上消失無蹤。”
   他看來一臉不解。“可是漢剋的馬車不可能到河裏,河上的冰並沒有破。”
   “我還是認為這讓我知道了一些事。謝謝你讓我用這根繩子。”
   他把我送回布林洛傢裏,雖然覺得奇怪,卻沒有多問什麽。吊唁的客人殲始告辭網傢,我找到了藍思警長。“我對那件謎案有一個想法,警長,可是那有點瘋狂。”
   “在這個案子裏,就算是瘋狂的想法也是好的。”
   傑可柏·布林洛帶着一個雙胞胎女兒從屋子那邊轉了出來,高大的身子並沒有被葬禮的雜事壓倒。“怎麽了,警長?”他問道,“還在找綫索嗎?¨
   “也許會有個綫索,”我說,“我有個想法。”
   他上下打量着我,大概把他繼子出的事怪罪在我身上。“你還是當你的醫生吧,”他說話有點含糊不清,我知道他剛纔喝過拉瑞瓶子裏的東西,“去看看我老婆,我覺得她有點不對。”
   我走進屋子裏,發現莎拉臉色蒼白,看來很疲倦。我命令她上床去,她什麽話也沒說地上床去。麥剋斯正要走,歐布萊思一傢人也準備離開,那位銀行經理早就走了,可是等我再回到門廊上時,傑可柏·布林洛還在等着我。他是在找麻煩,可能是傷心和走私進來的威士忌酒混在一起的結果。
   “警長說你知道是誰殺了漢剋。”
   “我沒有那樣說,我衹是有個想法。”
   “告訴我,告訴我們所有的人!”
   他說話的聲音很響,拉瑞·歐布萊思和蜜麗都停下來聽。華特·雷姆賽也走了過來,遠處靠近幾輛馬車的地方,我看到在銀行做事的吉兒·佩姬。我在葬禮上沒有見到她,可是她還是來嚮漢剋作最後的致意。
   “我們可以到裏面去談。”我回答道,始終壓低了聲音。
   “你在唬人!你什麽也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好吧,既然你要這樣。漢剋在生前剛看完一篇福爾摩斯的探案,另外還有一篇他大概在多年前看過,在那篇小說裏,福爾摩斯要華生註意晚上那衹狗的怪事。我也要再重複一遍他這句話。”
   “可這回沒啥晚上的狗,”藍思警長指出道,“這該死的案子裏根本就沒有狗!”
   “是我的錯,”我說,“那就讓我請你們註意白天的那群牛的怪事。”
   就在這時候,華特·雷姆賽從人群中拔腿就往他的馬車跑過去。“抓住他,警長!”我大聲叫道,“他就是兇手!”
   回到我的診所之後,我又得全部再跟愛玻說一遍,因為她當時不在場,而且別人說的她都不相信。“說嘛,山姆醫生!那群牛怎麽會告訴你說華特是兇手呢?”
   “我們經過的時候,他正把那群牛趕回𠔌倉去,可是從哪裏趕回去呢?母牛不會到雪地去吃草,而水槽就在𠔌倉旁邊,並不是在路的對面,那群牛之所以在我們面前橫過馬路,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耍弄掉漢剋的馬和車的痕跡。
   “除了那群牛踩過的地方之外,整片雪地上衹有一條馬車的印子——從布林洛農場到那座屋橋,我們知道漢剋離開了農場,如果他沒有到那座屋橋的話,無論他發生了什麽事,事情都出在那群牛過馬路的地方。”
   “可是馬車的印子!你跟在他後面,衹差一分鐘呢,山姆醫生。這些時間不足以讓他造出那些印子來!”
   我微微一笑,像最初想到的時候一樣重新再推論一遍。“銀行經理勞勃士和夏洛剋·福爾摩斯一起回答了這個問題。勞勃士問為什麽——兇手為什麽要搞出那麽多麻煩?答案是他並沒有做這些。搞出這些麻煩來的不是兇手,而是漢剋·布林洛。
   “我們早知道他會拿他雙胞胎妹妹來騙人傢,讓人傢弄不清誰是誰,我們也知道他最近纔看過《雷神橋之謎》。那裏面說的是一件在橋上發生看似不可能的自殺事件。猜想是他安排這個大玩笑,應該不會太離譜——安排他自己在屋橋裏消失了蹤影。”
   “可是怎麽做法呢.山姆醫生?”愛玻想要知道,“我也看了那篇夏洛剋·福爾摩斯的探案,裏面沒有一點和這件事有關的。”
   “對。可是一旦知道了那大白天趕牛的目的之後,就知道𠔌倉那邊的轍印玩了花樣。可能發生的事衹有一件——漢剋的馬車轉離了路,開進了𠔌倉。從路上到橋上的車印子是假造的。”
   “怎麽做法?”她又說了一遍,對這件事還是一個字也不信。
   “更重要的問題是什麽時候。因為在我們趕上來的那一分鐘裏來不及假造轍印,所以一定是早就做好了。在這個計劃裏,漢剋和華特·雷姆賽必定是同謀,華特在那天早上雪停之後出去,帶着兩個舊車輪,用一根車軸連在一起。在他的靴子上綁上一兩吋厚的木塊,木塊底下釘上馬蹄鐵。
   “他衹要在雪地裏沿着路往前走,把那對車輪在前面推着,走到屋橋裏深到夠在雪地裏留下印子的地方,然後把靴子下的木塊反過來,再推着車輪往回走。其結果就留下了看起來像是一隻四腳動物拉着一輛四輪馬車的印子。”
   “可是——”愛玻開始反駁。
   “我知道,我知道!人跑起來不像馬,可是衹要練一練,就能把腳印的間隔弄得看起來夠像,我可以打賭漢剋和華特在等着碰上正好剛下雪,可是又不太深的那個早上來到之前,一定練習了很久。如果有人仔細檢查馬蹄印的話,就一定會發現真相的。再怎麽小心,華特·雷姆賽從橋上回來的印子,因為從相反的方向踩上雪地,一定會有點不一樣的。可是他們想到我會把馬車一直趕到橋頭,這下就會把那些印子弄亂了,而我正是如此。那些蹄印到那時候也就沒法真正檢查了。”
   “你忘了那瓶摔破了的蘋果醬,”愛玻說,“難道那不能證明漢剋到過橋上嗎?”
   “完全不是那麽回事!漢剋早知道他媽媽要送蘋果醬給歐布萊恩太太。說不定這是他建議的,而他一定會提醒她這件事,他衹要在一兩天前把一個同樣的瓶子交給華特·雷姆賽,而那就是華特扔在橋上打破的那瓶。漢剋帶着的那瓶跟他一起進了華特的𠔌倉。”
   “要是那天沒下雪怎麽辦?要是有別入先經過那條路而留下了印子呢?”
   我聳了下肩膀。“他們就會彼此用電話通知對方延期吧,我想。那本來衹是要開個玩笑,他們可以換一天再試,找其他的證人。他們並不一定需要我和蜜麗。”
   “那玩笑又怎麽會變成了謀殺案呢?”
   “華特·雷姆賽始終還是愛着蜜麗,也一直恨漢剋把她搶走了,詭計這麽成功之後,他看到那是殺掉漢剋、贏回她芳心的大好機會。我一旦知道他也參與這個詭計之後,就知道他必定是兇手——否則他怎麽始終沒說他負責的部分?
   “漢剋把他的馬車藏在雷姆賽傢𠔌倉後面的大工具間裏。等我們都回鎮上之後,漢剋正準備重新出現,好好地取笑所有人的時候,華特·雷姆賽殺了他,然後等到晚上再把屍體丟到郵政路。他趕着馬車走了一段,然後放手讓馬拉着車跑,自己走路回傢。
   “今天早上葬禮結束之後,我找了個藉口說要一根繩子,好讓我能再看看雷姆賽的𠔌倉裏面,他那裏有多餘的馬車輪子,而工具間又大得足夠容得下一匹馬和一輛車子。我衹需要證實這兩點。”
   愛玻往後一靠,微微笑着,終於給說服了。“經過這次事情之後,他們恐怕會讓你當警長了,山姆醫生。”
   我搖了搖頭。“我衹是個鄉下醫生。”
   “一個開響箭型汽車的鄉下醫生!”……
  
   “這就是一九二二年所發生的事。我常常想到現在既然已經退休了,就應該把它寫下來,可是老是沒有時間。當然啦,我還有其他的故事,還有好多!我能不能再給你斟上——呃——一點喝的?”
老磨坊謎案
  “在我們北山小鎮上,命案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在屋橋事件之後,過了一年多,我纔又面臨了另外一件看來不可能發生的謎案。到了一九二三年的七月,我在那個地區執業當醫生已經有十八個月了。社區也接受我成為其中的一分子。我知道大部分人的名字,也認得他們的太太和小孩。他們已經不再拿我那輛黃色響箭型敞篷車——我父母在我從醫學院畢業時送我的禮物——來開玩笑,有時孩子們甚至會要求讓他們搭車呢。”
   山姆·霍桑醫生停下來,從他手中的小杯子裏喝了一小口。
   “那年一開始就很暴力,有個叫狄洛斯的囚犯在元旦那天從州立監獄裏越獄的時候,殺了一個警衛。現在,在又熱又悶的七月驕陽下,空氣裏仍然有着死亡的氣味。從墨西哥傳來潘秋·維亞①遭到暗殺的消息,在他開車從山上下來的時候,中了十六槍。不到幾個禮拜,我們又聽到哈定總統②在西岸逝世的消息。
   “但和我相關的那次死亡卻離傢近得多……要不要給你來一點——呃——喝的?”
  
   “天啦,山姆醫生!你到這林子裏來做什麽?有人生病了,還是要找個好的製酒作坊?”
   “都不是,”我對蜜妮·杜蘭傑說,一面把車停在路邊,好跟她說話。她是那種豐滿的鄉下婦人,似乎永遠不會老,過了一年又一年,就像永遠流個不停推動磨坊水車的水流。她老是開玩笑說私釀的威士忌酒是在樹林子裏做的,事實上,我們離加拿大邊境不過一百五十哩,我們需要的都從那裏來。“我正要去霍金斯的磨坊,在亨利·柯德維勒離開之前見見面。”
   ①Pancho Villa (1878-1923),Francisco Villa的別名,本名Doroteo Arango,墨西哥革命傢的遊擊隊領袖,先後推翻獨裁者Parfirio Diaz和Victoriano Huerta的統治,後叉領導遊擊隊反對Venustiano Caranza政權,直至一九二〇年將其推翻,功成身退,三年後在其農莊遭暗殺身亡。
   ②Warren Gamaliel Harding(1865-1923),美國第二十九任總統,共和黨人,曾通過建立聯邦政府預算制度等法案,但其內閣組織鬆散、腐敗無能,使其聲名狼藉,任內第三年病死於舊金山,由副總統柯立芝繼任。
   “我也是,可以搭個便車嗎?”
   “當然可以,蜜妮,衹要你不在乎別人看到你坐我的車。”
   她爬進我旁邊的座位,把她那鼓鼓的網袋放在腳下。“這裏的人都說能坐你的車是了不起的大事呢,山姆醫生。”
   “聽到這話真讓人高興。”
   我把那輛黃色敞篷車轉上往磨坊去的路.一路顛簸了一陣,沒有說話。亨利·柯德維勒在他住進霍金斯的磨坊後這幾個月裏,成了當地的名人,而由於他的名聲,纔讓蜜妮和我這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都來給他送行。
   柯德維勒是一個留着一把大鬍子的自然主義作傢,完全合乎梭羅①那樣新英格蘭的傳統。他是十個月前住進老磨坊的,和九月底的第一波寒流一起來到。他們說他在寫一本關於蛇溪一帶四季景物的書,可是在最初幾個月裏,幾乎沒有人看過他。就連他的食物和日常用品都是送到磨坊去的。可是過了兩三個月之後,情況改變了,大傢開始看到他,也喜歡他。他真的是在寫一本書,甚至還讓我們看一些他最早寫的部分章節。
   我在春天的夜晚常到磨坊來,和他坐在開了花的山茱萸樹下,一起喝一杯不合法的啤酒,聽他談往日的舊事口然後他會拿出他的手記,讓我看他文辭優美、關於蛇溪之秋的札記。
   ①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美國作束,主張回歸自然,代表作有《湖濱散記》等。
   “誰會有興趣讀這一類的書?”有天晚上,因為啤酒讓我勇氣十足而問他。
   他聳了下肩膀,搔搔鬍子。“誰看梭羅的作品?”
   “起初看的人不多。”
   “一點不錯。”
   我拿起一本最近的手記,可是裏面什麽也沒有,衹有一張手抄的剪報資料。“比方說,這個吧。”我讀道:
   懸賞五十英鎊——年輕女子於二十日下午神秘失蹤,年二十二歲,身高不滿五呎,臉色蒼白、灰眼、棕發,因最近生病而有明顯特徵。身穿黑綢洋裝、戴白邊草帽,並攜有一黑色旅行箱。消息請送交C.F.費爾德先生(前大都會警局局長),私人徵詢辦公室,田普市德弗羅院二十號。
   “這個,”亨利·柯德維勒微笑着解釋道,“是一般分類廣告,原先刊在一八七三年八月六日倫敦泰晤士報頭版,有人用鉛筆圈了起來。”他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又說:“我是在樓上發現這張報紙的,就在這個磨坊的二樓。有一堆舊衣服、雜志和報紙,這就是其中之一。我是出於好奇才記在我的記事本裏,因為一份五十年前的倫敦舊報紙在新英格蘭一座老磨坊裏做什麽?尤其是上面還有一則那樣圈了出來的廣告。”
   “這一帶的人很多都是從英國來的。以前開這個磨坊的霍金斯就是英國人。他很可能就是差不多那個時候來的。也許是他在祖國的最後一天帶來的報紙。”
   “也許吧,”這位留了大鬍子的自然主義作傢同意道,“可是我忍不住會想到C.F.費爾德先生,也就是前大都會警局局長的事。你覺得他後來有沒有找到那位年輕女子呢?”
   這就是我們聊天的一個例子,更常有的情形是談這條蛇溪的事,還有柯德維勒在河岸邊所發現的各種野生物,還有四季的變化。儘管他避免和鎮上的居民有社交活動,這位自然主義作傢卻很樂於參與社區的活動。在鼕天,溪水結凍時,會看到他幫忙鋸冰塊,來存放在磨坊旁邊的商用冰庫裏,而在春天第一個暖和的周末,他也和其他人一起到公墓去做一年一度的清掃工作。
   現在,到了七月下旬,他的稿子完成了,總數大約寫滿了三十六本小學生用的作文簿。題名叫《蛇溪一年》,雖然事實上他衹在這裏住了十個月多一點。可是他現在要走了,蜜妮·杜蘭傑和我就是來道別的。
   我把敞篷車停在塞思·霍金斯的黑色福特車旁邊,我們走了進去。柯德維勒正忙着把他的書本和手記放進一個我以前見過、用木頭和鐵皮做的保險箱裏,一面還在和年輕的霍金斯說着話。“真不想離開這個地方,”他說,“你們這裏所有的人都對我很好。”
   年輕的塞思·霍金斯是個剛滿二十歲的瘦高農村小夥子。他父親在五年前過世,塞思年紀太小,還不能自己經營磨坊的生意,所以磨坊就關掉了。不過塞思的母親不願意把那地方賣掉。她仍然希望塞思將來有一天能接手,再重建她丈夫當年那很賺錢的生意。把這地方租給柯德維勒住一年,對那傢人來說是筆小收入,現在他要走了,塞思前途的問題又提了出來。
   “我們很慶幸你能住在這裏,”塞思對柯德維勒說,“也許你的書會讓這個老磨坊變得有名呢。”
   那個自然主義作傢擡眼看了看石頭的墻壁和粗糙的木頭天花板。“這地方留給我很美好的回憶,”他承認道,“就算𠔌子的粉塵讓我打噴嚏,我也喜歡。”然後他看到了蜜妮和我。“又來了兩個好朋友!你們好嗎?山姆醫生?蜜妮?”
   “天啦,亨利·柯德維勒,你走了之後,這個老磨坊都會和以前不一樣了!”她把網袋放下,走到他面前,像個母親似的擁抱着他,“為什麽不再住一年呢?”
   “我也希望能那樣,蜜妮,可是我衹是在休一年的長休假①,九月一定得回去教課。你知道,就連梭羅也離開了他的小木屋呢。”他很喜歡提到梭羅,我有時會想到不知他的手記到底寫得有多好,真希望他肯讓我看看他後來寫的東西。
   ①sabbatical(year或leave),美國大學教授每七年即有一年或半年的休假。
   “我來幫你收拾,”我說着從塞思·霍金斯手裏接過一大
  
  疊書,放進保險箱裏那堆稿件上。我年紀並不比塞思大多少,可是我們之間卻似乎天差地遠,他父親的死一點也沒讓他成熟。
   “樓上還有你的什麽東西嗎?”塞思問柯德維勒。
   那位自然主義作傢遲疑了一下。“我想都在這裏了,不過你可以到樓上幫我看一下,塞思。”
   “要沒有你,這個孩子就不知該怎麽辦了,”蜜妮等他走遠了之後說,“你這一走,他母親又要他讓磨坊重新開張了。”
   柯德維勒聳了下肩膀。“也許我走對他來說是件好事,會逼他做决定。”他蓋上了保險箱的蓋子。“山姆醫生,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箱子送到車站去?”
   “要運到哪裏?”
   “我要運到波士頓,這幾天裏我就會去取,然後再把手記拿去給我的出版社。”
   我正伸手去摸保險箱蓋子上一處我常見到的磨損的地方,突然聽見樓上傳來一聲模糊的叫聲。“那小夥子又怎麽了?”蜜妮問着,一邊嚮樓梯跑去,我也跟在後面。
   我們看到他在磨坊樓上的那個房間裏,靠近柯德維勒以前嚮我提起過的那堆舊東西。“你看!”他說。
   他在翻找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人的頭骨,蜜妮·杜蘭傑倒抽了口冷氣,直往後退,可是我把那骷髏頭拿在手裏。“這是哪個醫學院或是診所裏拿來的,”我告訴他們,“看到下顎是用鐵絲綁上去的沒有?人的頭骨不是這樣長的。
   “這裏怎麽會有這種東西?”蜜妮問道。
   “恐怕是小孩子偷了來放在這裏的,”我轉身對塞思說.“這地方是你的財産。如果你不要這東西的話,我就拿到我診所去。”
   “你拿去吧,我不要。”
   “每個好診所裏都需要一個頭骨。”
   我們走下樓來,我把我拿到的東西給柯德維勒看,他剛把他保險箱的蓋子蓋上,用一把大鎖鎖好。“我都準備好了,”他對我說。
   “塞思找到這個頭骨,我要拿到診所去。”
   “會把病人嚇跑的,”他說着咧嘴一笑。
   我們把那個保險箱擡到外面,放進我車子側面的行李艙裏。我不知道怎麽讓蜜妮和柯德維爾一起坐進我衹有兩個座位的車裏,好在塞思解决了這個難題,他讓蜜妮坐他的車。“你走之前,我還會見到你嗎?”她問道。
   柯德維勒微笑道:“當然會啦,蜜妮。我得到鎮上先辦點事,然後再回這裏,大概要到早上纔走。”
   塞思的黑色福特車跟着我們到了鎮上,可是在我們到車站的時候,就拐彎嚮蜜妮的農場開去。我幫着柯德維勒把箱子擡進去,等着稱過重量,貼上標簽,由鐵路快遞運到波士頓。
   “重四十五磅,”那個職員說着,收下了柯德維勒的錢。
   “箱子裏面是很貴重的資料和手記,”那位自然主義作傢說,“請好好照顧。”
   “不用擔心,”那個職員對他說:“如果你想看的話,現在就可以看着我把它送上火車。”
   我們站在火車站的月臺上,那個保險箱和其他要運送的包裹一起送上了一節正在等着的貨運車廂。“多快能到波士頓?”柯德維勒問道。
   “我想是明天早上,”貨運職員回答說。
   這話似乎令他很滿意,他轉身嚮着我的車子。“謝謝你幫我忙。山姆醫生。”
   “這不算什麽,要不要我送你去哪裏?喝杯咖啡怎麽樣?”
   “不了,不了。我得到銀行把戶頭結清了,還要付雜貨鋪的賬。”
   我送他到銀行,然後開車回診所,毫不意外地發現我的護士愛玻正在電話上替我不在診所的事大找藉口。她挂上電話之後說道:“山姆醫生,你到哪裏去了?這裏有病人在等你看病,艾倫·史匹靈剛從他的曳引機上掉了下來。”
   “艾倫?傷得重嗎?”
   “可能摔斷了哪裏。”
   我又轉身嚮門外走去,一面抓起了我的皮包。“跟候診的病人解釋一下,愛玻,我會盡快回來。”
   鼕天是女人生孩子,夏天則是男人會在農場上出意外。纔過了十八個月,我就發現了這沒完沒了、周而復始的情形。不過艾倫-史匹靈比大多數的人都要幸運得多,他衹是右啓脫臼,頭上腫了個包,骨頭都沒斷。我把他的肩膀包好,叫他休息幾天。
   然後我回到診所,看了平常下午來的那些病人。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有需要用酒精來治的病,這始終是個問題。一般說來,我最後總是在心裏咒駡沃爾斯特德法案①,一面開處方箋。
   ①The Volstead Act,由美國共和黨衆議員Andrew Joseph Volstead提出實施美國憲法第十八條修正案的法案,即禁酒法案,禁止生産、銷售或轉運酒精含量超過百分之零點五的飲科。於一九一九年由國會通過,至一九三三年纔廢止。
   那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樣獨自吃過晚飯之後,决定開車到隔壁鎮上去,我聽說在那裏一個𠔌倉中有鬥雞,我雖然不贊成這種事,卻還是可以讓人有個多彩多姿的夜晚。一定會有些私酒販子從波士頓開車過來,而我覺得需要喝一杯。老給別人開那種處方會讓人自己也口幹得厲害。
   在我沿着那條土路往卡金角開去的時候,我看到藍思警長駕着車開在我前面。“晚安,警長,”我在超過他時叫道。
   “嗨,醫生,還好吧?”
   “一整天都沒失去一個病人。你出來巡邏嗎?”
   藍思警長哼了一聲。“磨坊裏有燈光,有人打電話來講這事,那自然主義作傢不是回波士頓去了嗎?”
   “我想他是明早纔走,大概還在那裏吧。”
   “我想該去查看查看,霍金斯一傢都繳了稅的,他們的財産應該受到保護。”
   我繼續開到了卡金角。在𠔌倉裏有一大群人看鬥雞,我衹好把車停在路那頭的野地裏。那些人主要都是城裏人,因為能幹點非法的事而興奮不已。也有大學生帶着女朋友,在當地人中間走着,一邊喝着銀製隨身瓶裏的東西。也有些比較陰沉而沉默的人——是跟着鬥雞那群人從南方上來的職業賭徒。私酒販子則在𠔌倉後面做生意。
   在第一回合下註的時候,我買了一誇脫①上好的蘇格蘭威士忌,鎖在我汽車側面的行李艙裏。那是警察臨檢最可能搜查的地方,可是我知道藍思警長不會攔我。我走進了𠔌倉,靠近人群的內緣,意外地看到年輕的塞思·霍金斯也在那裏。
   ①quart,相當於四分之一加侖或兩品脫,美製約0.946公升。
   “你好,山姆醫生,你怎麽會來看鬥雞?”
   “我還想問你同樣的問題呢,塞思。”
   他聳了下肩膀。“衹是找點事做。”
   兩衹公雞鬥在一起,人群中響起一陣吼叫聲。“現在柯德維勒要走了,你是不是打算讓磨坊重新開張呢?”我問他。
   塞思似乎因為我的問題而感到痛苦。“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為什麽每個人都認為我該走他走的路呢?”
   “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
   “我母親就是,而她是最重要的一個,”他看嚮鬥雞場裏,可是看來對場內的戰事毫無興趣,“天啦,我真希望能喝一杯!”
   也許他看到了我買酒,不管怎麽樣.這個要求我不能不理。“來吧,我車裏有一點。”我的手指摸到行李艙裏有點濕濕的,一時之間很怕我那瓶蘇格蘭威士忌漏了,可是瓶子裏是滿的,蓋子也沒打開過。我用放在皮包裏的兩個小鐵杯給我們一人斟上一杯酒。“味道不壞。”
   他很快地點頭表示同意。“真正的好貨。”
   我把酒瓶收好。要是被逮到酒後駕車,對我們兩個都沒好處。“你還要再看鬥雞嗎?”
   他掏出懷錶。“不了,我該回去了,明天我得開始打掃磨坊。”
   “藍恩警長說那裏還有燈火,我告訴他那是柯德維勒的最後一夜。”
   “我真捨不得他走。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他來租那個地方的時候,我很不喜歡他。後來再看到他,是正月裏他幫忙鋸冰那回,他好像是個相當好的人。"
   “你常常到那裏去啊。”
   他點了點頭。“一禮拜會去兩三個晚上。我從他那裏學到很多,而且不光是學問方面。他對生活知道得很多。”
   我開車往回走,塞思駕着他的福特車跟在我後面。我們在路上見到一輛州警的車,我在猜會不會是去抓鬥雞的。大概不是,我想。
   我們離北山鎮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我看到夜空中有紅光。我等到福特車開到我旁邊時叫道:“看起來像失火了。”
   塞思·霍金斯點了點頭。“大概在磨坊路上的什麽地方。”
   我們轉離了原來的路,嚮火光的方向開去。不多久我就看到火災是在磨坊路上——就是那座磨坊燒起來了!
   我把車盡量開得靠近那裏,然後把車停在由馬拉着的消防車後面,一條水竜已經通到溪水裏,義消隊員正把水噴灑嚮烈焰。我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艾倫·史匹靈,雖然肩膀經過包紮,頭上綁了綳帶,還是跟其他人一起跑着。
   “艾倫,你該在傢裏床上躺着的,”我跑在他旁邊,對他叫道。
   “我是義消隊長,醫生!我們還很少碰到這麽大的火災。”
   這話一點也不錯,整座磨坊似乎會完全付之一炬。不過我很快就想到底下一層的石墻不會燒起來,我看到藍思警長,就叫着問他:“裏面有人嗎?”
   “希望沒有,”他回答道。
   “柯德維勒呢?”
   “不知道。我到這兒來查燈光的時候,火早燒起來了,我沒法進去找他。”
   不到一個鐘點,義消就控製了火勢——也就是說所有能燒的東西全都燒掉了。在他們把水灑在最後的餘燼上時,藍思警長和我由靠河那邊的門進了一樓。
   藉着燈籠的光,我們在廢墟裏找到了亨利·柯德維勒的屍體。雖然他的皮膚、衣服和鬍子都燒成了焦炭,身體本身倒不是燒得那麽厲害,底下這層石墻護住了他。死因也毫無疑問:他頭顱有一邊被連續重擊給打碎了。
   柯德維勒的屍體送到郡方去做司法解剖(老醫生繼續說道),即使是依最低的標準來看,他們也能確定肺裏沒有煙。柯德維勒在起火之前就已經死了,這點其實都不讓我們任何一個人感到意外。
   “又是一個給你的案子,山姆醫生,”警長說,“就像去年屋橋的案子一樣。”
   艾倫·史匹靈,那位義消隊長,也來參一腳。“我們自己的夏洛剋·福爾摩斯!你們姓名的縮寫都一樣哩——山姆·霍桑(Sam Hawthome)和夏洛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
   我不是很受得了他們的玩笑話,因為我很喜歡柯德維勒,這個人遭到謀殺,而兇手很可能是我們都認得的人。
   第二天下午,柯德維勒的弟弟和一位教授同僚從波士頓來認屍。他沒有結婚,顯然是個獨來獨往的人。他的弟弟約翰·柯德維勒瞪着屍體,點了點頭。“是亨利,沒錯。給火燒了,可是我認得出來。好幾個月沒他的消息,我想他嚮來就不太友善。”
   “我跟他很熟,”我對他弟弟說,“他是我們這裏所有人的朋友。”
   “他的筆記、他的手稿呢?”
   我這纔第一次想起這些東西。“他用火車運到波士頓去了。是我幫他把那衹保險箱送到車站去的。”
   約翰·柯德維勒苦笑了一下。“那該死的保險箱!我以前一直拿那個跟他開玩笑,你還以為他是在運威爾斯·法戈公司①的黃金呢。”
   ①Wells Fargo,十九世紀美國實業傢William George Fargo(1818-1881)組成的公司,是第一傢業務擴張到紐約以外的運輸公司。
   “鑰匙大概是這裏面的一支,”藍思警長說着拿出我們從死者身上找到的鑰匙圈,“不過我不知道貨運收據在哪裏,恐怕燒掉了。”
   “我陪你去取,”我自告奮勇地說,“我們可以在這邊的車站查到收據號碼。”
   不知道為什麽,柯德維勒的手記對我來說變得非常重要,我回想起在二樓的那個頭骨,還有那位自然主義作傢找到的舊報紙。在他的手記裏有沒有記下某些他碰到過、卻已
   被人遺忘的罪案?我想起他始終沒讓我看過他後來寫的東西——我看到的衹限於最初幾個月寫下的篇章,或是那些他穿插在手記裏的剪報之類的東西。在最後的幾個月裏他究竟寫了些什麽?會是什麽重要得讓他賠了性命的事嗎?
   我們取得了貨運收據的影本,第二天早上前往波士頓。我已經有兩年沒有見過這個城市了,在開車前往北站的路上經過大衆公園①時,讓我突然很想再回到這裏。在新英格蘭農村的生活有其迷人的地方,可是也有些欠缺之處,在整個北山鎮上就沒有一個女孩子像我眼前所見的一樣漂亮。
   ①The Common,波士頓最大最主要的一個公園,占地約五十畝。
   柯德維勒和我耐心地等着他們找到我們所熟悉的那個保險箱,拿了出來。當我看到那個職員毫不費力地挾在脅下走過來時,我背上突然起了一陣涼意。亨利·柯德維勒和我花了好大力氣纔擡到車站裏呢。
   “好像是空的,”那個職員說着,把保險箱放在櫃臺上。
   那位做弟弟的瞪着我。“空的?”
   “不可能,”我說。我找到了鑰匙,打開了鎖,掀開蓋子。
   保險箱裏面是空的。
   亨利·柯德維勒的手記消失無蹤。
  
   我的護士愛玻比藍思警長有同情心得多了(老醫生繼續說道)。她那天下午除了最緊急的狀況之外,取消了所有病人的看診,然後在最後一位病人離開之後,陪我坐在辦公室裏。她也許不像波士頓的女孩子那樣年輕貌美,可是我敢打賭她做護士比她們任何一個人都好。
   “保險箱是空的?”
   我點了點頭。“空的。三十多本手記和二十多本書——全不見了。一點蹤跡也沒有。”
   “有人偷走了!”她馬上下了結論。
   “當然,可是怎麽偷的?”
   “把箱子弄破。”
   “不對,那是很硬的木頭做的,邊上包着鐵皮,還有鐵條整個包住。上面的鎖也沒有撬過的痕跡——我仔細檢查過。見鬼了,愛玻,那是個那種銀行裏用的保險箱呢!我唯一找到的衹有箱子底下鑽了個小洞,還有,我差點忘了,箱子裏還有一些鋸木屑。”
   “鋸木屑?”
   我又點了點頭。“我們這位粱上君子不知怎麽在車上或在波士頓把箱子弄到手,他躲過了所有的警衛,把箱子翻轉過來,在底下鑽了個直徑纔八分之一時的小洞——然後就從那個小洞裏把三十六本手記還有那麽多的書給拿走了。而且還都沒給人看到。”
   “哎,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山姆醫生。”
   “我知道,”我悶悶不樂地說。
   儘管愛玻對我的睏惑頗為同情,藍思警長卻不然。他不想聽什麽手記失蹤的事。“那件事讓波士頓的警方去傷腦筋,”他對我說,“我可是手上還有件命案呢。”
   “你看不出這兩者是一回事嗎,警長?偷了手記的人殺了柯德維勒,好讓他沒辦法重寫。”
   藍思警長聳了下肩膀。“那箱子搞不好從頭到尾都是空的。”
   “保險箱不是空的!我親自幫忙放書進去,我幫他擡到車站。貨運提單上註明重量是四十五磅。空箱子——我們後來找到的時候——重量衹有十一磅。一共有三十四磅重的手記和書都不見了!”
   “你說箱子底下鑽了個小洞,說不定是什麽人把強酸倒進去了。”
   “強酸毀了所有的東西,單衹保險箱本身絲毫無損?”
   警長揮了揮手。“我不知道,別拿這事來煩我,我已經準備逮人了。”
   這個消息讓我大吃一驚。“逮人?誰?”
   “你會知道的。”
   第二天我真的知道了。老蜜妮·杜蘭傑給我帶來了消息。“天啦,山姆醫生,警長打算以謀殺的罪名把塞思·霍金斯抓起來。”
   “塞思?”我簡直不能相信,“這不可能呀。”
   “藍思警長說那小子怕他得重新讓磨坊開業,所以把那裏燒了,柯德維勒正好撞見所以就被殺了。”
   我生氣地衝出了診所。“這真是我所聽過最蠢的一件事。”
   我在監獄找到了藍思警長,他剛填好了逮捕到案的相關表格。“我想這案子八九不離十了,”他說,“當然他還沒招供就是了。”
   “警長,你聽我說!磨坊起火的時候,我正和塞思·霍金斯在一起。我們在十二哩外的卡金角看鬥雞。”
   “對,他跟我說了。”
   “你不相信他?這是事實呀。"
   “哦,我是相信他不錯,我也相信你,山姆醫生。可那正是兇手會想到的那種不在場證明,對吧?他敲了柯德維勒的腦袋,殺了他,然後點上一支蠟燭去燒一堆有油的破布,蠟燭慢慢點完,引破布着了火,到那時候,他已經到了十二哩外去了。”
   “你找到這樣的證據嗎?”
   “沒,可我會找到的。這回我比你早抓到了兇手,醫生。”
   “我倒不知道我們在比賽。”
   我意氣消沉地回到診所,發現蜜妮·杜蘭傑還在那裏等着。“他怎麽說?”
   “沒說什麽,”我承認道,“他認為人是塞思殺的。”
   “那你認為呢?山姆醫生?”
   “他大概跟你一樣清白,我要證明這點。”
   我在波士頓一傢醫藥器材供應商那裏買了樣東西,那其實還在實驗階段,我很清楚萬一有什麽問題的話,我可能會丟了我的醫師執照。可是我仍然感到值得冒這個險。那天下午,我把我的計劃說給愛玻聽。
   “我到監獄去需要你的協助,”我說。
   “聽起來很危險,山姆醫生。”
   “所有的事都很危險。”
   “藍思警長會同意嗎?”
   “不知道,”我承認道,不過我打算弄弄清楚。
   我在警長的辦公室裏找到了他,開門見山地對他說:“如果有一種化學藥品——一種藥——可以告訴你塞思·霍金斯究竟有沒有罪。”
   “是啊,醫生,要是真有那種化學藥品,那我就沒飯碗了!”
   “我告訴你——還真的有。幾個禮拜之前,在七月九號出刊的那一期《時代》雜志裏就有報導。是一種叫莨菪鹼①的東西,那是一種有毒的生物鹼麻醉劑,是從可以致命的竜葵萃取出來的。那就像是一種催眠劑,註射之後,那個人就不會說謊話。他們在聖昆丁監獄裏試用過,也在芝加哥和德國用過。”
   ①用於擴張瞳孔、鎮靜、無痛分娩的一種鎮靜劑。
   “一種誠實血清?”藍思警長笑了起來,“你相信這種鬍說八道?”
   “我相信到在波士頓的時候就去買了一點莨菪鹼的樣品,衹要你答應,還有塞思答應,我想試用在他身上。”
   “太瘋狂了!”警長咆哮道,失去了幽默感。
   “你有什麽損失呢?如果他有罪的話,你不就有他招認的供詞了嗎?”
   “也對……”
   雜志上的報導很謹慎地說明了這種供詞不得用於法庭偵訊,因為規定不能用自白作呈堂證供,可是我覺得不需要把這一點告訴藍思警長。我非常相信他根本聽不到什麽供詞。“怎麽樣?願意讓你的逮捕行動有科學試驗支持嗎?”
   他又考慮了一陣,最後終於說道:“我們看看犯人會怎麽說。”
   塞思·霍金斯很信任我,當場就同意了。愛玻穿着她的護士製服來幫忙,我打行了皮包。我以前從來沒用過莨菪鹼,可是我看過劑量,以確定我能正確地使用。
   一等藥效發作,我就開始問他:“塞思,你知道磨坊失火的什麽事嗎?”
   “不知道。”
   “是你放的火,還是找別人替你放的火?”
   “不是。”
   “是你殺了亨利·柯德維勒嗎?”
   “不是。”
   “你有沒有打過他,或推倒他過?”
   “沒有,他是我的朋友。”
   藍思警長把我推到一邊,由他來主導發問:“哎,聽好了,塞思,你不想讓磨坊重新開業,是吧?”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道:“我沒法像我爹那樣經營.我怕我會失敗。”
   “所以你就把磨坊給燒了。”
   “沒有!”
   “你知道是誰放的火嗎?”
   “不知道。”
   我又接手過來。“塞思,你可知道是誰從保險箱裏偷走了柯德維勒的手記?”
   “不知道。”
   “你知道是怎麽偷的嗎?”
   “不知道。”
   藍思警長舉起一隻手。“我們問不出結果,醫生,我告訴過你我對那個保險箱不感興趣。至於你的誠實血清——對我來說也什麽都沒證明。除非你給郡裏每個人都打上一針,到你找到有人承認殺了他之前,這小子還得關在牢裏。”
   我看看愛玻,她點了點頭。警長說得對,我自己也許覺得塞思是清白的,可是我並沒能有合法的證明。至於警長也沒有證據證明塞思行兇的事並沒有什麽關係,像這樣的案子憑證據或憑一般的輿論都能起訴。
   “好吧,”我說,“現在讓他休息一下,藥效很快就會退的。”
   我們走回診所的路上,愛玻說:“你真的希望像藍思警長那樣的老狗,會因為你讓他看點新藥就像小狗一樣聽話,要他翻滾就翻滾,要他坐下就坐下嗎?”
   “我想不可能,可是值得一試。至少我確定塞思是清白的。”
   “這點你本來就知道嘛。”
   “不錯,”我同意道。
   “那兇手是誰呢?你認為是柯德維勒摔倒而意外死亡,同時還引發了火災嗎?”
   我搖了搖頭。“他的頭部受到多次重擊,不可能是跌倒造成的。何況,若是死亡和火災都是意外的話,那又是誰從保險箱裏偷走了他的手記呢?”
   “你老是回到保險箱的事上!”
   我把椅子往後仰,兩腳架在桌上。“我相信那纔是關鍵所在,愛玻。那個裏面有點鋸木屑的保險箱。”
   “你說提貨單始終沒有找到,也許兇手用那張單據把真的保險箱弄到手之後,再換上一個假的替代品。”
   “不對,我相信那張提貨單是在大火裏給燒掉了,如果說那個保險箱先領出去,調換之後再送回來,那提單號碼會不一樣。何況,我記得箱子蓋上有塊磨損的地方。就是原來那個保險箱不錯。我把箱子擺進我車裏的時候——”我突然停住了話尾。
   “怎麽了?”愛玻問道。
   “我的車子。”
   “你的車怎麽了?”
   我舉起一隻手來。“讓我先想清楚。”
   “天啦.山姆醫生——”
   我的兩腳落在地上,然後我朝街上走了出去。“我得到報社去查點東西,愛玻。”
   “什麽樣的東西?”
   “一個地址。”
   一小時之後,我回到警長的辦公室。他用暗淡無神而疲憊的兩眼望着我說:“現在又是什麽花招了?醫生?還有誠實血清的花樣嗎?”
   “不耍花招。如果你肯隨我來,我很可能可以替你偵破這個案子,把真正的兇手交給你。’
   “隨你到哪裏?”
   “到阿白納市。”
   “阿白納市!那不是在隔壁州嗎?”
   “我知道,我在找到我要的那個住址之後,已經查過地圖了。這衹是個大膽的猜測,可是值得一試。你來不來?”
   “去幹啥?”
   “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去逮兇手。”
   “我不能到阿白納市去逮人。”
   “那我們在路上找一兩個當地的副警長去,你想必認得那裏的警長吧。”
   “呃,當然,我認得他,可是——”
   “那就來吧,我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我讓藍思警長坐上我那輛敞篷車,在阿白納市的鎮外找來一車子當地的警方人員,那裏比北山鎮要大,一排排整齊的房子列在蔭涼的街道兩旁。
   “那邊那棟白色的房子,”我由街口指出那地方。
   “看起來好像沒人在傢,”藍思警長說。
   “這其實衹是我的猜想而已,不過讓我們弄弄清楚。”
   然後,突然之間,我看到大門開了,一個鬍子颳得很幹淨的人,穿着一套黑西裝,從前面的階梯走了下來,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我很不願意做我必須要做的那件事,可是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我橫過街去攔住了他。
   “我相信我們彼此認得吧,”我說。
   他的眼光衹遲疑了一下,在估量他的機會。“你認錯人了,”他咕噥道。
   “對不起,狄洛斯,”我說,“可是我們全知道了。”
   他的左手動得很快,把我一把拉倒,右手伸進了上裝裏面,抽出一把槍口很短的左輪首~槍,我在突然襲來的恐懼中發現自己整個做錯了。現在他會逃之天天,而我在忙亂一場之後會死在這裏。他不是個朋友,是個被逼到絶路的兇手。
   但緊接着在我身後有另一支槍開了火,狄洛斯身子轉過去,用手壓緊在腰側。,藍思警長跑了過來,一腳踢開那支跌落在地的左輪首~槍,用手銬銬上了那個受傷的人。我從來沒看到警長的動作這麽快過。
   “快叫救護車,”他對一名當地的警察叫道,“他血流得很多,”然後對我說,“你滿意了嗎?”
   “我想是吧。”
   “這就是狄洛斯,那個越獄的逃犯?”
   我點了點頭。“可是我們比較認得他是亨利·柯德維勒。”
   “柯德維勒!他已經死了!”
   “我知道,狄洛斯在六個月前殺了他,然後冒充是他,住在磨坊裏。”
   在開車回北山鎮的路上,我又得重說一遍,而即使在我說清楚了之後,藍思警長仍然還有疑問。他衹知道他開槍打傷並逮捕了一名越獄逃犯。過了好一陣纔想通其他的問題。
   “你知道,警長,歸根到底,失蹤的手記纔是關鍵所在。我看到柯德維勒把那些手記放進保險箱裏——我甚至還幫了他的忙。我搬了那個箱子,看着他們稱過重量,送上貨車。可是等箱子運到波士頓,裏面卻是空的,不可能?當初看來的確如此,後來我纔想起在我汽車的行李艙裏摸到有濕濕的感覺,而開車去火車站時,那個保險箱就是放在那裏。濕濕的加上箱子底有個小洞再加上裏面的木屑——全部相加所得到的答案是什麽?”
   “你把我考倒了,”藍思警長承認道。
   “融化的冰,警長。”
   “冰?”
   “冰。我記得在他們叫我上樓去看一個老的頭骨之前,看到柯德維勒蓋上保險箱的蓋子,等我回到樓下來的時候,他又在蓋上箱蓋。他算定了塞思會找到那個頭骨而叫蜜妮和我上去,要是塞思沒叫的話,柯德維勒也會用別的什麽理由把我們弄出那個房間。我們離開之後,他很快地把書本和手記從保險箱裏拿出來,換進一塊大約有三十五磅重的冰。保險箱上了鎖,而我幫着把那塊冰送上了我的車子。”
   “真該死!”
   “當然那個小洞是用來讓水流出去的,在我車子裏時就開始了。其餘的大概會在貨車車廂裏形成一條小溪,可是等到箱子運到波士頓的時候,水不是蒸發掉了,就是從貨車車廂的門裏流出去了。反正,搬行李的人根本沒註意到。而我們卻發現一個空保險箱在等我們。”
   “鋸木屑是怎麽回事?”
   “這正是讓我確定這件事的綫索。我們都知道柯德維勒去年鼕天幫忙把溪裏結的冰鋸下來,貯放在磨坊隔壁的冰庫裏,像這樣貯存的冰塊嚮來都是裹在鋸木屑裏來防止融化的。柯德維勒從冰庫裏弄了塊冰來替代手記和書本的重量,冰融化得無影無蹤,但還剩下鋸木屑。
   “好吧,好吧,”藍思警長同意道,“可柯德維勒為啥偷了他自己的手記呢?沒道理嘛!”
   “我就是這樣纔知道柯德維勒不是柯德維勒,”我說,“那個真正的柯德維勒說什麽也沒理由要安排這麽麻煩的失蹤事件,尤其是他本來還要在幾天之內親自到波士頓去取那個保險箱就更不會了。手記失蹤要有道理,衹有他知道會是別人去取那個保險箱,還有他知道到那時候他已經死了。既然頭上有那樣的傷就不可能是自殺的話,我衹有考慮這個我們認得是柯德維勒的人其實就是兇手的可能性。”
   “可那些手記為啥一定得不見呢?你漏了這部分沒說。”
   “手記一定得不見是因為其中一部分根本就不存在!回想起來,我記得柯德維勒衹讓我看過他最初幾個月裏所寫的手記。後來的部分我看到的衹是搜集一些舊報紙裏的資料什麽的。事實上,沒有證據顯示柯德維勒在今年新年之後寫過一張東西。
   “我還知道些什麽別的呢?之前那個留着大鬍子的自然主義作傢一直離群索居,然後,過了幾個月,他突然變得很友善,甚至還幫忙在河上鋸冰。柯德維勒最初來租磨坊住的時候,塞思·霍金斯很不喜歡他。可是等到他正月時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們就成了朋友。柯德維勒的個性似乎在新年過後就改變了,他的性格變了,寫作停止了。為什麽呢?因為亨利·柯德維勒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停了一下讓他聽清楚,然後很快地繼續說下去。“後來我想起了那個叫狄洛斯的逃犯,在元旦那天越獄時殺死了一名警衛。這個想法很不可能,但所有的都能兜在一起。狄洛斯在逃獄的那天夜裏來到磨坊,知道了那個自然主義作傢打算做些什麽,殺了他,假冒他的身份。狄洛斯運氣很好的是他們身材差不多,他衹需要留起一把大鬍子,就可以冒充了。留大鬍子的男人看起來都很像。
   “你一定知道,逃犯最危險的時候就是最初的六個月左右,因為警方會監視他的住處和傢人。我决定那個人是狄洛斯之後,就查到他的住址,把你帶到那裏。他也許是回去看看或是暫住一下,我原先就希望他會這樣。”
   “他為啥不就一直住在磨坊裏呢?”
   “因為真正的柯德維勒是在休一年的假,要是他九月不回去教課的話,他的朋友們就會來找他而發現真相了。”
   我們現在已經快到北山鎮了,可是藍思警長還有問題。“好吧,可在火裏的那具屍體呢?就連我們小地方的驗屍官也看得出一個人是不是死了六個月以上了!這麽久以來,這具屍體都在哪兒?又為啥看起來像剛被殺的一樣?”
   “你應該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狄洛斯把柯德維勒的屍體藏在隔壁冰庫裏。屍體和從蛇溪裏來的冰一起凍在裏面。我猜這也是狄洛斯得在七月就抽身,而不能等到九月的原因。他一直在註意冰庫,想必看到他們一塊塊冰拿出去用,已經就快要發現那具冰凍的屍體了。”
   “然後那場火——”
   我點了點頭。“當然是要燒掉那些空白的手記。可是把磨坊燒掉的最主要原因卻是個很特別的原因,狄洛斯必須要處理掉他六個月之前殺掉的那個人的屍體呀。”
首頁>> 文學>> 推理侦探>> 愛德華·霍剋 Edward D. Hoch   美國 United States   現代美國   (1930年二月22日2008年元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