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房子
潘貝頓太太總說這是天意,她並不是惟一這麽說的人。福瓊先生聽她這麽說,不免用懷疑的眼神望着她,這是一起少有的叫他感到驚恐的案件。
潘貝頓太太相信這是天意讓她來找福瓊先生的,她好不容易纔把他堵住。她的名片給送到福瓊手中時,他正要為肯辛頓花園裏發現一具男屍的案件不大情願地離開傢中暖烘烘的爐邊去倫敦警察廳。
“來客叫我通知您是沃納姆夫人叫她來找您的,先生。”女僕解釋道。
福瓊先生衹好下樓接待這位穿戴得很像維多利亞女王那樣的小老太太。她圓臉盤兒,兩頰紅潤,白發濃密,舉止雖無王傢那種氣派,卻也還算秀氣。“福瓊先生,您肯接待我真是太好了!沃納姆夫人說您肯定會幫助我的。”她握着福瓊先生的手,“您過去幫了她那麽大的忙!”
“沃納姆夫人太客氣了。”
“您救了她那寶貝兒子的命。”
“哪裏哪裏。”福瓊先生謙虛道。
潘貝頓太太擦擦眼角,弄得她那頂帽子上的白丁香花直晃悠:“不,確實是的。要知道,我的小孫女維薇安身體挺好,沒病,可她那衹小貓咪最近丟失了,我是來請您幫忙給她找一找的,福瓊先生!”
福瓊先生竭力剋製着自己,說道:“實在抱歉,小貓咪恐怕不歸我這一行管。”
她那張漂亮的臉現出焦慮的神情:“這我明白。我也是這樣跟沃納姆夫人說的。我跟她說您不會管這事的,衹會像警察那樣笑話我。”
“我可沒笑話您。”瑞吉·福瓊說。
“請您千萬別笑話我。”她那悅耳的嗓音顯得有點兒着急,“沃納姆夫人說我得來找您,告訴您我真的十分着急,您會聽我訴說的。”
“她說得對。”
“我非常着急,”潘貝頓太太絞着兩衹小手,“不瞞您說,這事發生得很奇怪。我們隔壁的鄰居那傢人古怪極了!我明白警方沒把這當回事。那位警官倒挺客氣,也仔細聽我訴說,可他面帶微笑,福瓊先生,衹是衝我笑笑而已。”
“這我明白,”瑞吉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潘貝頓太太嘆了口氣:“沃納姆夫人卻說您會理解的。”
“哦,她老人傢過奬了。那您可不可以說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潘貝頓太太便開始訴說,可她不善於表達,前言不搭後語。 她那個腦筋總認為人人都早已對她很瞭解了。瑞吉費了點兒勁纔把她說的話理順。原來她是個寡婦,有個獨生子是一位駐印度的司令官,她本人住在伊萊剋脫門公園附近一幢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老房子裏。她6歲的小孫女維薇安最近前來跟她住在一起,帶來了一隻灰色的波斯貓。老太太在後院花園裏精心種植了許多盛開的花,維薇安和她的小貓咪常在那個小花園裏玩。可是最近有一天貓咪跳過了墻,維薇安爬上矮院墻,看到隔壁院裏有個小女孩從那座小房子裏跑出來,抓住貓咪就跑進屋去了。維薇安喚她,卻沒得到回應,便哭着告訴了潘貝頓太太,後者立刻戴上帽子,去敲隔壁住傢的門。人傢對她說沒人到後院去過,也沒有什麽小貓進來過,他們傢裏沒有貓咪,她的小孫女一定搞錯了。那傢人表現得很不客氣。
“他們是些什麽人?”瑞吉問道。
卡博小姐和她爹住在裏面。她跟那傢人不大熟悉,衹是見面時點點頭而已。不過他們在那裏居住很久了,有10來年了吧,是一戶十分安靜的鄰居,兩傢在這事發生之前從沒鬧過什麽矛盾。但是,潘貝頓太太當然不情願讓他們拿走維薇安的小貓咪,便去警察局投訴,警方卻沒把這當回事。
福瓊先生面對潘貝頓太太那雙單純的藍眼睛,衹好盡量想法敷衍。凡是認識福瓊的人都稱贊他能沉得住氣跟老太太們周旋。
潘貝頓太太離開時,嘴裏不斷誇他性情好,可他自己都懷疑她會保持這種看法多久。看來警方是不會為這樁小事費心而少睡會兒覺的。在開車去倫敦警察廳的路上,福瓊先生腦子裏一直在琢磨這件怪事。
他遲到了。“你們這幫老爺,衹會坐在傢裏烤火,消遙自在!”刑警偵察處處長魯瑪斯挖苦他,“可胃口倒挺好,習慣於午飯吃得飽飽的,福瓊,對不對?”他指指福瓊的肚子。
“並非是午飯胃口好,”瑞吉不大高興地說,“我剛剛接了一件十分棘手而又挺有意思的案子,因此耽誤了一會兒。”
魯瑪斯坐直身子:“十分棘手?那就說說看。埃弗裏探長的想法倒很多。死因是什麽?”
瑞吉瞪視着他,又瞧瞧埃弗裏探長,嘟噥了一聲:“你好。”然後對魯瑪斯說:“死亡原因?哦,哦,你指的是肯辛頓花園裏發現的那具男屍吧。”
“還會指什麽?”魯瑪斯略感不快地說,“就是為這事我纔召集大傢,想聽聽各位的看法。”
“沒什麽。那人死於暴曬。”
“暴曬?”埃弗裏探長失望地說,“難道這會發生在春季夜晚的戶外嗎?”
“再加上3月裏的風也大,他着了涼。”瑞吉聳聳肩,“那傢夥生活不檢點,飲食不良,心髒也差,渾身是病。吸毒嘛,還有別的一些壞毛病。那人是幹什麽的?”
“做外國餐館生意的,挺有錢,在他那個行業裏算是個人物。可他幹嗎要走到花園裏,躺在那兒咽了氣呢?這真叫我捉摸不透。”
瑞吉又聳聳肩:“他走到花園裏,沒氣力再往前走了,大概是喘着氣兒跑到外面去的。”
“你剛纔談到吸毒?”
“哦,倒不是毒品麻醉致死的。也許他手頭沒有了毒品,就難受得熬不過去了,匆匆往外跑,隨後夜晚的寒冷便要了他的命。”
魯瑪斯朝椅背上一靠:“嗯,這就把案子弄清楚了。埃弗裏,你可以回傢喝茶去了。”
埃弗裏探長卻還不滿足:“福瓊先生好像還有點兒什麽別的事不大放心似的。”
“對,還有一樁挺有趣的案子。埃弗裏,伊萊剋脫門那一區歸你管轄嗎?”
“是的,先生。”
“你對潘貝頓太太丟失那衹小貓的事有所瞭解嗎?”
魯瑪斯把眼鏡往腦門上一推:“老夥計,那算什麽事!”
埃弗裏探長也覺得有損自己的威嚴:“人們不找我管小貓的事,先生。”
“可人們卻找上我了。”瑞吉嘆道。“這麽說,那位衹顧微笑的警官不是你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潘貝頓太太說她去分局投訴,他們倒挺客氣,卻衹顧微笑,這傷透了她的心。”
“我倒是聽人談起過這件事,”埃弗裏探長承認道,“那位老太太心情十分激動,我們便破例派了一位警官去調查。據說那衹小貓跑到隔壁人傢去了,可是那傢女主人卻說他們沒抓到那衹小貓。她的小侄女倒確實想要逮住它,可它逃跑了,因此我們也就無能為力,愛莫能助了。”
瑞吉點燃一支雪茄。“她的小侄女確實想要逮住它。”他若有所思地重複那句話,“這就有趣了。”他透過煙霧望着那位感到莫名其妙的探長。
“我可真有點兒鬧不明白。”魯瑪斯嘟囔道,“瑞吉,你怎麽忽然間對小貓那麽感興趣啊?”
瑞吉便把潘貝頓太太訴說的情況嚮他講了一遍。
“倒也叫人難過!”魯瑪斯嘆了口氣說,“不過小貓總會長大跑掉的。你說要我幹些什麽呢?送去一張名片表示慰問嗎?”
瑞吉搖搖頭:“你沒聽懂我的意思。難道你沒發現這事有點兒不大對頭嗎?魯瑪斯。你根本就沒認真對待這件事。潘貝頓太太敲門找小貓的時候,卡博小姐說沒人去過後院,可警官去問的時候,她又說她的小侄女確實想要逮住那衹小貓來看!”
魯瑪斯又把眼鏡往腦門上一推。“啊哈!看來這事確實有點兒不大對頭!不過嘛,卡博小姐也許起先並不知道小侄女逮貓的事,後來纔鬧清楚。據說那位小姐的頭髮倒挺深咧,福瓊。”他哈哈笑起來。
“唉,警方可真是一支愛開玩笑的隊伍,”瑞吉嘆息道,“怪不得潘貝頓太太很不滿意。現在你可否想一想?一位親切的小老太太挺傷心地來說卡傅傢的小姑娘抓走了她孫女的小貓咪,卡博小姐卻說她傢裏根本沒有什麽小姑娘,就把她攆走了。為什麽那麽不客氣呢?因為那傢確實有個小姑娘,也確實有衹小貓。”他轉身問埃弗裏探長:“你們分局那位警官見到那個小姑娘了嗎?”
“沒見到,先生。他衹見到了卡博小姐,那位小姐堅持說那衹小貓逃跑了。”
“是啊,明確表示自己對那衹小貓一無所知,另外還有個躲躲閃閃的小姑娘。”
“瑞古老兄,”魯瑪斯反駁道,“這事可以有好幾種不同解釋嘛。譬如說,那個女人不喜歡小貓啦,那個小姑娘是個小淘氣啦,那個女人不想讓別人打攪啦……”
“對,她不想讓別人打攪,這一點倒叫我覺得有點兒蹊蹺。”
“瑞吉,你說的那位潘貝頓老太太也未免有點兒大驚小怪,太多事兒了!”
“你不該這樣抱怨,魯瑪斯。”瑞吉不悅地說,“好,對不起,你們對這事不感興趣。”他衝埃弗裏點點頭,便起身告辭了。
埃弗裏有點兒不安地望着魯瑪斯。
“沒事兒,”魯瑪斯笑着說,“瑞吉是個好夥伴,可他總愛對一些沒影兒的事兒鬍思亂想,瞎琢磨。”
“我倒希望他對花園裏那樁暴屍案更感興趣些。”埃弗裏說。
“那案子在他看來顯得太平淡無奇了。”
“小貓這件事倒也分了我的心,”埃弗裏沉思道,“我想咱們該去看看那個小姑娘。”
“老天爺!”魯瑪斯驚呼道,“你回傢去吧,好好休息一個晚上。我可不想讓我的探員也鬍思亂想,瞎琢磨!”
但是埃弗裏探長並沒回傢,他是個辦事認真的人,他又回到了分局。
福瓊先生辦起事來也特別較真兒,他來到伊萊剋脫門區。那一帶由貝爾警長和一些崇拜他的警員管轄,福瓊本人有一種奇異的本事,能推測出隱藏在事實表面背後的真相,可以說是一種直覺吧。可他自己卻嘲笑這種看法,認為自己不過是個極為普通的人,任何怪事都叫他心中感到不安罷了。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小貓失蹤這件事極不尋常。值得稱道的是他沒輕易忽視這件小事,而是要按照科學規律去調查。
他來到伊萊剋脫門區,把車停在公園附近,順着那條宏偉大道溜達過去。那一長排灰圍墻有一處豁口通嚮一條死鬍同,那裏面有兩幢面對面的紅色小磚房,幹淨利落,隱藏在伊萊剋脫門區的那些高樓後面。潘貝頓太太的房子位於巷內一個犄角處,緊隔壁是卡博小姐傢——一座處於巷內深處的小房子。瑞吉撫摩了一下下巴。這麽說,卡博小姐的生活水平並不像其他住在這一帶的居民那樣高。房子相當小,好似一兩個僕人住的小房子,環境倒也不錯,蠻幽靜,不受街上來往車輛喧嘩的騷擾。另一邊也沒有鄰居。卡博這傢人像是退休隱居的人。
瑞吉撳了潘貝頓太太傢的門鈴。他剛給引進一間有點兒過時的舒適客廳,潘貝頓太太便匆忙走進來喊道:“哦,福瓊先生,承蒙您大駕光臨,真是太好了!您發現什麽綫索了嗎?”
“還沒有。我順便到這邊來看看能不能發現點兒什麽。”
“那我太高興了!不瞞您說,新近又發生了一件怪事。讓我拿給您看看。”她領着福瓊先生進入另一間起居室,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一張粗糙的藍紙:“您看!這是我從您那裏回來後,在我的小花園裏撿到的。”
瑞吉把那張紙撫平在桌子上。紙給栽得奇形怪狀,周圍畫着粗黑綫。
“您瞧,這意思是指一隻小貓!”
“對,有人在包裝紙上畫了一隻小貓,”瑞吉嚴肅地說,“是用煤塊畫的,然後沿着畫兒邊緣把紙撕下來,肯定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幹的。您的小孫女看到了嗎?”
“沒有。我發現時,維薇安出門去參加小朋友聚會了。不瞞您說,我倒高興她沒見到,這好像是故意逗她玩兒似的!”
瑞吉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筆記本,臉上現出不安的神情。
“哦,您要不要跟維薇安談談?”潘貝頓太太焦急地問。
“最好誰也不要跟她談起這件事。”
“嗯。您知道,維薇安纔6歲,而且……”
“除去維薇安,還有誰見過隔壁那個小姑娘?”
“沒人。瞎,我從來也沒這樣想過。真的誰也沒見到過她。我們原本不知道隔壁還有個小姑娘!可是,福瓊先生,維薇安如果說有,那就一定有。”
“維薇安有沒有註意她長得什麽模樣?”
“可憐的孩子,她當時太難過了,所以沒有太註意。”潘貝頓太太替孫女道歉,“她衹說那是個髒裏巴唧的小姑娘。您知道,孩子心煩意亂時總會這樣說的,其實她並沒有什麽惡意。”
瑞吉沒再問什麽,徑直走到窗前。潘貝頓太太那個小花園裏有鋪着碎紋石的小道,種着一些花卉,十分悅人;隔壁那傢的小院則是個光禿禿的院子。
“哦,您願意到小花園裏去看看嗎?”潘貝頓太太問道,“我可以把我撿到那張紙的地方指給您看。”
“不必了,”瑞吉答道,“我要告辭啦,潘貝頓太太。別讓人瞎傳這件事,也別讓人知道我是誰,更別讓維薇安總惦記這件事!”
“哦!福瓊先生,您別是說這裏面有什麽可怕的事吧?”
“對維薇安來說,最糟糕的事就是她丟了一隻小貓咪。眼下沒有什麽別的事讓您着急。”
“可您好像在擔心什麽事似的。”
“對,我正在着手認真調查這件事吶。”福瓊先生說,“再見!”
魯瑪斯處長慣於每天在他的俱樂部裏消磨一個小時光景。他正站在吸煙室裏的壁爐前,高談闊論地判處新近上演的一出戲的死刑。這當兒瑞吉出現在門口,他朝裏張望了一下,嚮魯瑪斯打了個招呼就轉身走開了。魯瑪斯隨即眼出去,走進門廳問道:“老夥計,怎麽了?莫非你查出小貓咪丟失那件事裏有什麽鬼嗎?”
“來,跟我走一趟!”瑞吉說。
魯瑪斯大模大樣地跟隨在後,然後硬被塞進了瑞吉那輛汽車,車開動了。“幹嗎如此匆忙,瑞吉?”他抱怨道,“幹嗎要這樣浪費我這有趣兒的美好時光?老兄,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啊?”
福瓊先生並不感到有趣兒。“咱們得馬上去埃弗裏探長所在的那個警察分局,”他一邊說,一邊把那張藍紙攤在膝頭上,“就是為了這玩藝兒!”
“老天!”魯瑪斯嘟囔道:“一隻小貓!小孩兒畫的一隻小貓!”
“對,小孩兒畫的一隻小貓,”瑞吉重複道,“就是為這事。是今天下午給扔進潘貝頓太太的小花園裏的。我正為這事擔心。”
“嘖,嘖,畫得可真不怎麽樣!我這樣說大概會傷害畫這張畫兒的小孩兒的感情吧。”
瑞吉嘆口氣。“你能不能少說點兒笑話?”他低聲說。“我正為這事擔心吶。”
“哦,老夥計!究竟為了什麽呢?”
“為畫這張畫兒的小孩兒擔心。”瑞吉把那張紙收起來,“老天爺!難道你還沒覺出來嗎?那座小房子裏肯定他媽的有點兒不大對頭!”
這句話使魯瑪斯感到震驚了,因為福瓊一嚮不說髒話。“我可真沒覺出什麽,”他慢騰騰地說,“那你要我幹點兒什麽呢?”
“去找埃弗裏,叫他馬上瞭解一下那傢人的底細。好,現在到了!”
埃弗裏探長還在分局,他見到他倆並沒感到吃驚。魯瑪斯對他說:“小夥子,我原本叫你回傢休息去啊。”
“是的,長官,可我對小貓那個案子有點兒不放心。”
“哦,不放心,是嗎?福瓊先生也認為情況不妙。”
埃弗裏轉嚮瑞吉問道:“是關心那個小姑娘嗎,先生?”
“對,你瞭解那個小姑娘的情況嗎?”
“誰也鬧不清楚,但我也覺得這事有點兒不大對頭。”
“是有問題,”瑞吉說,“趕快派兩個人把那座小房子監視起來。”
“我已經派去一個人了。”
“你居然已經派人去了!”魯瑪斯驚嘆道。
“好。不過咱們最好還是派兩個人去吧。萬一那個小姑娘給轉移走,那就得有個人跟蹤。另一個人留在那裏監視,也許還會發生什麽別的事。值班警官該跟他倆不斷保持聯繫。”
“好。請二位稍等一下。”埃弗裏下達指示去了。
“恕我直言,”魯瑪斯挖苦道,“你的節奏未免太快了,福瓊?”
“不,咱們的節奏太慢了!”
“我可不能讓警方全照你的意願去辦事,這你得明白。”
“這我明白。你喜歡等罪犯犯下了罪纔開始調查,魯瑪斯先生,這是你那套警察工作的章法。可我已經把監視一座可疑的房子的任務交托給你了。過去沒聽說過這種幹法兒吧?”
魯瑪斯壓住火:“你認為這有趣兒,那就監視吧。可是沒有什麽合理的懷疑根據啊。”
“唉!”瑞吉嘆了口氣。
埃弗裏匆匆返回來了:“事情已經辦妥了,先生。還有什麽別的事要辦嗎?”
“這裏面究竟還會有啥事呢?”魯瑪斯尖刻地說,“你們監視那傢人到底有什麽理由呢,埃弗裏?”
“魯瑪斯先生倒是說到點子上了,”瑞吉點點頭,“那傢人究竟是幹什麽的,埃弗裏?”
“我也很想搞清楚,”埃弗裏探長興致勃勃地說,“據說是徹底退休的人,過着隱居生活!”
“見鬼!我看不像。”魯瑪斯嚷道,“為了一隻小貓和一個小姑娘,你們根本沒有理由監視人傢。”
“有點兒稀奇古怪,是不是?眼見一個小姑娘抱走一隻小貓,可是貓的主人卻被告知沒人見到那衹貓,而潘貝頓太太又說她的小孫女確實看見那個小姑娘了。這裏面肯定有鬼。另外,那一帶沒人知道那戶人傢有個小姑娘,誰也沒見過她,沒聽說過她。”
“他們幹嗎非讓人知道不可呢?”
“魯瑪斯,你有沒有住過鄰居有小孩兒的房子?”瑞吉不耐煩地說,“我敢肯定你會註意到孩子的。可是潘貝頓太太卻說她不知道鄰居還有個女孩兒呢!”
“誰也不知道,大夥兒都不信。”埃弗裏說。
“這你怎麽知道的?”
埃弗裏微微一笑:“那一帶的警察跟各戶的僕人都認識,我查問了一下。那座小房子裏住着卡博小姐,一位不太年輕的漂亮女士,和她的父親,另有一對不愛理人的老夫婦是那傢的僕人。他們在那裏住了10多年了,很安靜,從來沒有客人來訪。一提到那個小女孩兒,那一帶的僕人都付諸一笑,其中一位說那傢人要是有個小女孩兒,一定是把她藏在櫃子裏養活着吶!但是卡博小姐卻又承認有個小侄女!”
“那兒就是有個小女孩兒。”瑞吉一邊嚴肅地說,一邊掏出那個用藍紙做的小貓。
埃弗裏探長目瞪口呆。“這可真夠離奇的!”他睏惑不解地望着那張藍紙,“真鬧不清這是怎麽回事,先生。”
“這說明那座小房子裏有個小孩兒想做衹小貓,可手頭衹有一張包裝紙和一小塊煤塊;她也沒有剪刀,衹好用手撕扯下來。這是她能做出來的最好的了。她是想告訴隔壁小姑娘丟失貓咪那件事,於是便把這張紙扔過了墻。”
“這事真叫人難以理解,先生。”
“這又算得上什麽事呢?”魯瑪斯說,“不過是個孤獨的小孩兒淘氣罷了。”
瑞吉轉嚮他:“那座小房子裏無疑有個小女孩兒在過着極不正常的生活。她惟一能找到的是包裝紙,而那是包裝科學儀器的紙。”
“這一點您敢肯定嗎?”埃弗裏急忙問道。
“這種紙一嚮衹用來包裝玻璃器皿的,”瑞吉用手指着,“看這張撕碎的紙上的商標:‘……埃特’。這是指‘布埃特’,一傢頭等玻璃公司。卡博這傢人在那座小房子裏購買布埃特公司的玻璃儀器幹什麽?再者,他們又禁閉着一個小女孩兒,又髒又可憐,這又是為什麽?”
“髒?”魯瑪斯問道。
“潘貝頓太太的孫女看見了她,說她髒極了!”
“可是大傢都說那座小房子裏一嚮收拾得挺幹淨。”埃弗裏皺着眉說。
“是啊,外表相當幹淨,可是藏着的那個女孩兒卻邋裏邋遢。”
“他們別是在幹什麽科學活兒吧,會不會拿那個小女孩做什麽試驗?”
“這我還沒鬧清楚,可我很為那個孩子擔心。”
“不管他們在耍什麽鬼把戲,咱們一定得抓住他們!”埃弗裏嚴厲地說。
“包括那個小女孩兒嗎?”瑞吉問道。
魯瑪斯站起來說道:“瑞吉,對不起,我的看法錯了,你說得對,可我也沒太浪費時間。咱們趕緊佈置一下。首先要做的,當然是查一查卡博這傢人到底是幹什麽的,布埃特公司賣給他們的是什麽玩藝兒。埃弗裏,甭管他們到哪兒去,包括他們的僕人,咱們現在都得監視。今天晚上我會安排貝爾警長值班,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嚮他匯報。另外,半小時之內咱們就可以跟布埃特公司取得聯繫。還有什麽別的事要做嗎,瑞吉?”
“有。還該瞭解一下近期內誰傢丟失了一個小姑娘。”
魯瑪斯聳聳肩:“這倒好辦,可以查一下記錄。但查到的可能性不大,因為不管那個小姑娘是誰,那傢不聲不響的人想必是不聲不響地把她弄到手的。”
“嗯,這絶對不是一般的綁架。”瑞吉愁眉不展地說,“埃弗裏,千萬別讓卡博那傢人發覺他們受到了監視,否則的話,他們很可能今天晚上就會把那個小姑娘處理掉!”
“哦,老天爺!可我想不會的。他們要是知道自己被警方監視了就會明白,如果那麽幹是沒法逃脫謀殺罪的。”
“咱們也不一定能證明是謀殺。要知道,卡博先生是個搞科學的傢夥。吩咐你的部下務必多加註意。”
“這事咱們也不能開張搜查證去搜查,”魯瑪斯氣憤地說,“今天晚上來不及了。天哪!明天早上我一定想法兒派一個人進入那座小房子。”
“好,我也去。”瑞吉說。
“老夥計,不必了。”
“可你總得帶個我這樣的醫生去看看那個小孩兒啊!”
福瓊忘不了那個夜晚,他徹夜輾轉反側睡不着。次日清晨,他開車到倫敦警察廳,找到值了一夜班的貝爾警長,看上去他還很精神。
“您真行,福瓊先生,卡博那傢人確實是怪人。您猜他們昨天晚上到哪兒去了?去了夜總會,就是杜達俱樂部那傢。那個老頭兒和他的女兒平時生活得那麽寧靜,居然去了夜總會,那兒可是個熱鬧非凡的地方。我一聽說他們去了那兒,就派了一名專管夜總會的警探前去。他認得卡博父女倆,說他們是那裏的常客。卡博先生在那兒被稱呼為斯密遜先生,他在索霍區(倫敦一多夜總會和外國餐館的紅燈區。)開了一傢會計事務所。局裏倒沒有什麽他的不良記錄。不過我們當然要調查一下斯密遜會計事務所。”
“對。有沒有找到丟失小孩兒的信息?”
貝爾警長搖搖頭:“沒有跟那個小姑娘相符合的記錄,這年頭丟孩子的事不多了。我還會繼續調查,不過要費點兒時間。”
“這我明白。那傢布埃特玻璃公司呢?”
“哈蘭德在負責調查,先生。午飯前就可以弄清他們的業務情況。”
“好。現在誰跟我一齊去那所房子?我想要個精明能幹而又能閑聊的人。”
貝爾警長關切地望着他:“您打算親自前去嗎?恕我說一句——”
“說吧。”瑞吉笑着說。
“讓埃弗裏探長跟您去吧,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啦。先生,他像條猛犬。”
“我也是這麽想的,可他會閑聊嗎?”
“他啊,會沒話找話說,活脫兒像個政治傢。”
“哦,老天!”瑞吉感嘆道,“好。”
過了不大的工夫,兩個身穿首都自來水公司檢驗員製服的男人走進了伊萊剋特門區,一個清道夫嚮其中一位討個火抽煙,順便說道:“除了那個女僕以外,都出門了。卡博和他的女兒一起走的。男僕到酒館喝酒會了。”
那兩個自來水公司檢驗員繼續往前去。“運氣不錯!”埃弗裏說。
“不是運氣,準是貝爾警長派人在斯密遜事務所那邊糾纏,想法把他倆引過去的。你們那位夥伴說那個男僕在酒館會喝到酒館打烊纔回來,我原以為他會給咱們開門呢。咱們過去後,你想法拖住那個女僕,盡量跟她閑扯。”
埃弗裏撳了下那座小房子的門鈴。過了好幾分鐘,一扇旁門纔給打開,露出一個身穿黑衣服、面容憔悴的女人,怒視着他倆。埃弗裏先為打攪她表示道歉,不過他們得進內檢查一下自來水設備。她不同意。埃弗裏歉意地說明必須進行定期檢查,法規就是法規。“太太,警察就在那邊,您可以去問問他。”於是她衹好讓他倆過去。“先查一下所有的水籠頭,然後再看一下所有的水管子和水箱。一切裝置都要查查。現在嘛,總水門在哪兒?”
他挺在行地問那女僕。“嗯,嗯。夥計,你先去查一下廚房旁邊那間洗滌室。太太,咱們上樓去看看。”他一邊把她推在他的前面,一邊談論着自來水和有關法規。
瑞吉進入廚房,走進洗碗碟的那間屋,擰開水籠頭,弄出嘩嘩的流水聲,然後他又回到廚房,嘴裏喊道:“再試試水籠頭,夥計!”對方答道:“好,看着點兒總水門!”接着他聽見埃弗裏在滔滔不絶地跟那個女僕閑扯,便迅速從一間屋到另一間屋一一查看。各間屋子都是按主人的喜好佈置的,沒發現有孩子的蹤跡。他可以聽到埃弗裏在樓上開門關門的響聲,對水管的議論,看來什麽也沒漏掉查看。“夥計,現在試一下總水門!”埃弗裏從樓上喊道,“太太,咱們到樓頂去看一下蓄水池吧。”
這當兒,瑞吉走進門廳,發現樓梯底下有個櫃門。他打開那扇門,看到黑暗中有一雙閃亮的眼睛。他走進去,溫柔地說:“親愛的,你叫什麽名字?”
沒有回答,衹有喘氣聲。
他開亮手電筒,衹見一個小姑娘蜷縮在角落裏,又瘦又髒。她害怕地躲避他。
“別害怕,我是好朋友,”瑞吉說,嚮她伸出手,“沒事兒。”
他輕輕撫摸她的胳臂和脖頸:“小貓咪哪兒去了?”
小姑娘搖搖頭,氣喘籲籲地說:“它死了,死了,在垃圾箱裏頭。”
“別害怕,我是好朋友。”瑞吉又說,“你等着,沒事兒。”
他關上手電筒,從櫃櫥裏出來。埃弗裏嗵嗵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夥計,後院有些廢水管。”瑞吉喊道。
“那你就去看看吧,比爾,去查一下。”埃弗裏說,然後就把那個女僕留在門廳裏閑聊。
瑞吉走過鋪磚的後院,一邊望着洗碗碟那間屋子的窗戶,一邊把手伸入垃圾箱。他從裏面掏出一個小藤籃子,把它塞進大衣裏,然後一邊往回走,一邊大聲說道:“一切正常,夥計。我去關上總水門啦。”
“關上吧,比爾。好,咱們走吧。對不起,太太,打攪您了,可這是履行公事。再見!”
那個女僕沒好氣兒地嘟囔着,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他倆經過附近一輛汽車前時,埃弗裏小聲對那個司機說:“註意盯緊點兒,盯緊點兒!”然後就追趕上瑞吉。
瑞吉朝郵局走去,他讓埃弗裏去叫輛出租車,自己則走進了公用電話亭:“貝爾警長嗎?我是福瓊。瞭解到卡博父女什麽情況了嗎?已經派一個人去斯密遜事務所跟他們談話了嗎?好,讓他盡量拖延時間,接着談。房子裏那個孩子處境不妙。對,隨時都有死亡的危檢。我立刻需要一張搜查證,送到我傢來。”隨後他就上了埃弗裏叫來的出租車。
“沒發現那個孩子的蹤跡,先生,”埃弗裏懊惱地說,“不過,那裏有…·”
“我見到了那個孩子!”瑞吉打斷地的話,“她還活着。那衹小貓也給找到了,可惜死了!”他掏出那個小籃子,從中取出一隻僵硬的波斯小貓咪。
“死了?是正常的自然死亡嗎,先生?”
瑞吉指着貓的眼睛:“不是,不是正常的自然死亡。那座小房子裏很不正常。”
“他們幹嗎要把它弄死呢?”
“他們幹嗎要把一個孩子關在漆黑的櫃櫥裏呢?”
“我猜想她是在咱們去的時候給關進去的。”
“對,有時她也出來一會兒,可她已經習慣那裏面的黑暗了。”
“這群魔鬼!”埃弗裏駡道,“可這是在搞什麽鬼名堂,先生?科學試驗嗎?對了,有一間屋我沒能進去。那個女僕說鑰匙在主人手裏,可我辨別得出那裏面裝着自來水管吶。”
“是啊,試驗室裏需要用水。”出租車拐進溫波爾街停了下來。“你先去分局找一下貝爾。我得去化驗一下這衹小貓。”瑞吉下了車,給他的醫院打了個電話,找一位護士商量了點兒事兒。
隨後,他回到傢中,換了衣服,吃了午飯,但胃口並不好。
沒多會兒,貝爾警長來了。“搜查證弄到了嗎?”瑞吉立刻問道,“好。卡博父女眼下在哪裏?”
“說不好,先生。我讓派去的那個人盡量跟他倆交談,時間拖得越長越好,可已經沒什麽話題可談的了。看來那傢事務所沒多大問題,他們專為外國餐館做些財務統計工作。”
“嗯,怪不得那個男人死在肯辛頓花園裏!”瑞吉喃喃道。
“天哪!是啊,”貝爾驚嘆道,“那人是幹餐館行業的,沒錯兒。經過調查,他還是個販毒的壞蛋。”
“來吧,來吧。我要趕在卡博父女回傢之前再去看看那個小女孩兒。”
汽車一開動,貝爾警長又提起販毒的話題:“至於毒品,福瓊先生,您今天上午在那所房子裏發現了什麽嗎?據埃弗裏說,有個房間可能是間試驗室。布埃特公司說他們嚮卡博先生供應試驗室玻璃器皿已經好多年了。”
“我想咱們一定能找到一間試驗室。那衹小貓給下了毒,那個小姑娘也給下過毒。”
“他們到底在幹什麽?拿毒品做某種科學試驗嗎?”
瑞吉不禁渾身一顫。“他們確實一直在做試驗,卻不是為了科學,而是在幹壞事。小姑娘喜歡那衹小貓,他們便把它殺了。後來小姑娘用紙做了個貓咪,為了告訴另外那個小姑娘貓咪死了。怪事兒,對不對?”他神經緊張地笑笑,“這車開得太慢了,貝爾!”
“差不多快到了,福瓊先生。”
“差不多!說得好,差不多!我的上帝!”
“沉住氣,先生,沉住氣!”貝爾關心地把手按在瑞吉的胳臂上,“我需要您的協助。一到那裏,我首先就叫他們交出那個孩子。”
汽車進入了伊萊剋特門區,在那條小巷深處停下來。人行道上一個健壯的便衣走過來,對貝爾說:“卡博父女從事務所回來了,剛剛進門。”
貝爾走到小房子門前,接連撳了幾下門鈴。過了半天,門纔開了一道隙縫,露出一個男人萎靡的臉,兩衹淚眼東張西望。
“我是警官,有搜查證,前來搜查!”貝爾推開門,跟瑞吉走過去。兩名壯漢跟隨在後,靈巧地把那個男僕拽到街上,交到別的警員手中,然後把門關上。
貝爾警長在門廳裏站住,側耳傾聽。一間屋子裏有小聲說話的聲音。門開了,那個面容憔悴的女僕走出來。“幹什麽?”她抗議道,“你們是什麽人?”
那兩名壯漢把她推到一邊,貝爾和瑞吉走進那間屋。
屋裏有兩個人。一個胖老頭兒,滿頭白發,棕臉膛兒,衣着整潔,一眼就能看出是個精明能幹、生活富裕的人。另一個女人 比他膚色更深些,黑頭髮,黑眉毛,年輕時想必還很漂亮。她瞪大眼睛望着他們,突然撇嘴尖笑一聲,又突然止住了。
“這是怎麽回事,諸位先生?”那個老頭兒問道。
“是卡博先生,別姓斯密遜嗎?”
“對,我姓卡博,她是我的女兒。我開的那傢公司叫斯密遜會計事務所。很榮幸您認識我,可我還不知道您是哪位?”
“我是貝爾警長,帶有搜查證,奉命搜查!”
“警方居然對我如此感興趣,真是榮幸之至!能不能問一下為了什麽事?”
“我命令你交出那個女孩兒!”
卡博先生望了一眼他的女兒。“哦,我們那個可憐的小寶貝……”他慢騰騰地說。
“她叫什麽名字?”貝爾打斷他的話。
“您說什麽?”卡博先生又轉嚮貝爾,“她的名字?哦,當然叫格蕾絲。”
“當然叫格蕾絲?”
“是啊,格蕾絲·卡博。先生,我看出您們大概不知道我們這個家庭的悲劇。我那可憐的小孫女智力上有缺陷,幾乎是個白癡。她……”
“是來到這裏之前還是之後變成這樣的?”
卡博先生舔了一下嘴唇:“您大概聽到了什麽謠傳吧。她……”
“她在哪兒?”
“哦,我去把她找來。”卡博小姐插嘴道。
但是,瑞吉比她先走出門口,卡博小姐跟在後面喊道:“格蕾絲!格蕾絲!”然後就跑上樓去。
瑞吉連忙指示一名壯漢跟隨她上樓。他自己走到樓梯底下的櫃櫥那兒,打開門,衝裏面很溫柔地說:“出來吧,親愛的,我是你的好朋友。”卡博小姐的尖聲叫喊從樓上傳下來:“格蕾絲!格蕾絲!”
瑞吉看到裏面有一個模模糊糊的白身影,還聽到一聲嗚咽。
“沒事兒了,”他說,“別害怕。我們是你的好朋友。”
“格蕾絲!格蕾絲!”那尖叫聲越來越近。
“不,不,不。”那個孩子在黑暗裏哽咽着說。
瑞吉走進去,把她一把抱在懷裏。她虛弱極了。“小寶貝。”他把她抱到亮處,小聲說。小姑娘蜷縮在自己的髒衣服裏,渾身打着哆嗦。
這時,卡博小姐跑下了樓梯。“哦,你們已經找到小寶貝了!”她伸出兩臂喊道。
瑞吉連忙轉過身,背朝着她,嘴裏喊道:“快抓住她的手腕!”她身後那個壯漢立刻甩兩衹胳膊抓牢她,她喊叫起來,一個註射器當的一聲掉到了地上。卡博小姐開口咒駡不休。
“快把孩子抱出去,帶到我的住處去!”瑞吉嚴正地說。可是那孩子緊偎在他懷裏嗚咽。“別怕,別怕。把這個女人押走!”一副手銬頓時帶在了卡博小姐的手腕上。她掙紮着,又哭又駡,被推出門外交給了街上的警員。
“這娘們兒長得倒挺漂亮。”一個壯漢嘟噥道。
整所房子安靜下來了。那個女孩兒也感覺到了,從瑞吉懷裏擡起她那餓得蒼白的臉,小聲說:“她走了嗎?”她朝四下裏望望,看到身旁都是些親切可靠的男人,又仔細聽聽。“真走了嗎?”
“真走了。她再也傷害不了你啦,”瑞吉說,“現在你身邊都是好朋友。你跟我一塊兒回傢,一個舒舒服服的傢。不過,稍微等一會兒。先讓這人抱着你。”他一邊勸說孩子,一邊把她交給一名警員:“把她抱到後院去透透空氣。親愛的,我馬上就回來。”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個註射器,轉身走進了貝爾在裏面監視着卡博的那個房間。那個老頭兒站在窗前朝外張望,他臉色發黃,可他還是竭力控製住自己的神經和嗓音:“您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警長?”
“你遲早會知道的。”貝爾惡狠狠地說。
“我看到我女兒被逮捕了……”
“對,她不大服氣,對不對?”瑞吉用話譏刺他。
老頭兒轉身問道:“請問這位是誰?”
“這位是福瓊先生。”
“嘿,那位了不起的福瓊先生!幹嗎煩勞他來管我們傢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必客氣。”瑞吉答道。
“很高興能讓您感興趣。可是請問你們為什麽逮捕了我的女兒?”
“我們在你傢中發現了一個受虐待的小女孩。”
“這大概是那孩子說的吧,”老頭兒格格笑了,“您可真找到了一個好證人,福瓊先生。那孩子是個白癡。”
“我們並不用她的證詞,”瑞吉說,“反正你們再也不能虐待
她了。”
老頭兒冷笑一聲。貝爾急忙問道:“那孩子死了嗎?”
瑞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註視着老頭兒那張臉。“沒有,”他慢悠悠地說,“哦,沒有。卡博小姐方纔倒是想殺死她,但沒成功。”
老頭兒呼呼地喘着氣。“真是鬍編亂造,”他輕衊地說,“這一點你在法庭上沒法充分加以利用,福瓊先生。還有別的事嗎?”
“有。我要看一下你的試驗室。”
“我的試驗室?哦,您太擡舉我了!那衹是間十分簡陋的小屋,我做些化學試驗解解悶兒。你們當真要看嗎?”
“要看。”貝爾答道。
“那我就領你們去。”
貝爾朝瑞吉瞟了一眼,後者點點頭,兩人便把老頭兒夾在中間一齊走上樓。老頭兒打開一間屋子的門鎖,他們走進去。室內有一張條案,幾個櫃子,一個洗滌槽和許多化學試驗儀器。瑞吉來回走着查看那一排排的瓶子,打開櫃子瞧瞧,屋子裏有不少引起他註意的東西。他逗留在一排玻璃瓶和玻璃管子的裝置前。老頭兒走過來說道:“您喜歡這種裝置嗎?這是我個人的試驗方法。”他擺出專傢的姿態,熟練地指來指去。“那邊,”他轉身打開一個抽屜,彎下腰,“您再看那邊……”
“我看見了。”瑞吉手急眼快地一把抓住了老頭兒那衹往嘴邊放的手。他使勁擺緊,那衹手鬆開了,露出了一粒白藥片。
“這可不行!卡博先生,”瑞吉斥責道,“時間還沒到!”
“你跟你女兒一道走!”貝爾警長召喚門廳裏的壯漢上樓把他押出去。
“諸位,諸位,先讓我好好想想。”老頭兒咧着嘴說。
“這你不用犯愁,有的是時間,在人間和陰間都有。”貝爾諷刺道。
老頭兒放聲大笑,被押了出去。瑞吉鬆了口氣,嘆道:“感謝上帝!”他走到窗前,朝下看了看那名壯實的警員手裏抱着的那個獲得自由的小姑娘。
“這個老混蛋究竟在這裏搞什麽鬼名堂?要解剖那個孩子嗎?”
“哦,不是。小姑娘的事衹是枝節。他啊,在製作毒品吶!一傢挺整潔的加工廠。”
“製作毒品?那他一定幹了許多年了。”
“對,一項發大財的行業。”
“可是那個孩子呢?難道拿她來檢驗毒品效果嗎?”
“他不必用她來檢驗,可他們也讓她試試毒品,衹是拿她開心解解悶。你還沒弄清那個小姑娘的底細,還有不少調查工作要做呢。”
“那您還要我幹些什麽,福瓊先生?”
“把這座小房子徹底搜查一下,查清卡博父女的經歷,再查一查誰傢丟失了孩子。再見。”
那個健壯的警員在院子裏挺費勁地哄着小姑娘,不好意思地衝瑞吉笑笑:“我幹這活兒不大在行,先生,可她又不願意讓我放她下來。”
“是啊,有人抱着多舒服啊,對不對,小東西?”瑞吉撫摩了一下她的臉蛋兒,“來,讓我抱吧。”他伸出雙手,第一次看到她那消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身子歪嚮他。“來吧。咱們到一所漂亮的房子去,那兒有一位好心眼兒的小姐,大夥兒都等着愛你吶!”
在貝爾警長的汽車裏,小姑娘圍着一條毯子,坐在瑞吉的膝蓋上,望着外面公園裏的樹木和熱鬧的街道飛快地滑過去。忽然,她抓住瑞吉的手嘟囔道:“這是真的嗎?”
“真的,都是真的。”瑞吉拍拍她的手。
汽車停在他的住宅門前,女僕早已等在門口,慈祥而愉快地看着瑞吉抱過來一個孩子,連忙說:“先生,讓我來抱她吧。”
“她沒事兒,挺乖,謝謝。嘉麗護士來了嗎?”
“我在這兒,福瓊先生。”一個體態豐滿的年輕女人從樓梯上跑下來。“讓我瞧瞧!”她端詳着小姑娘,“哦,我會非常喜歡你的。你也喜歡我,好嗎?”
對那粉紅臉蛋、說話溫柔的女人任何人都不可能不表示喜歡,小姑娘削瘦的臉上又一次露出了微笑。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嘉麗護士噙着淚水說着,看了一眼福瓊先生。
“說的是啊。”
“我會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嘉麗護士說,“跟我來吧。”她把孩子抱了過去。
在樓上的浴室裏,她脫掉小姑娘的破衣爛衫,發現她胳臂上有不少給擰傷的痕跡和針眼兒,身上有的地方還有皮疹。嘉麗護土驚愕地望着福瓊先生。
“這我早就料到了,”他小聲說,“他們一直給她紮毒品!”
“可這是為什麽呢?”
“為了拿她開心解悶兒!”
“這幫魔鬼!”嘉麗護士氣呼呼地駡道。
“對,我也是這樣認為的。”福瓊先生一邊說,一邊摸弄那幾件髒衣裳。那些原本是挺體面的衣服。他仔細查看着,發現上衣的襯裏上綉着一個名字——蘿絲·哈弗德。他轉身望着躺在溫水裏的小姑娘,嘉麗護士正在忙着給她用肥皂搓洗。“怎麽樣,好不好,蘿絲?”
“這麽說,你叫蘿絲,對嗎?”嘉麗護士笑道,“我的小蘿絲。”
“媽咪的蘿絲。”小姑娘小聲說。
福瓊先生走出浴室,撥通了倫敦警察廳的電話:“是魯瑪斯嗎?我是福諒。那個小姑娘叫蘿絲·哈弗德,有個媽媽。趕快查找一下。謝謝!”
蘿絲穿着金黃色的睡衣,坐在床上,身邊圍着幾個枕頭,瞧着福瓊先生和嘉麗護土在床上用玩具給她擺出一個小農場。他們拿着那些母雞逗她玩兒,可她沒笑,時而沉靜哀傷地望着,時而撫摩一下自己那件漂亮的睡衣。這時,警察廳來電話了,請瑞吉馬上去一趟。
他來到警察廳,發現魯瑪斯、貝爾和埃弗裏正在總結那個案子。魯瑪斯問道:“老夥計,小病人怎麽樣了?”
“她僥幸脫了險,需要好好調養一陣子。他們把她折騰得夠苦的。”
“即使絞死卡博父女倆,也算是便宜了他們,”貝爾警長氣憤地說,“可咱們現在還不馬上絞死他倆。”
“對,得叫他倆先嘗嘗鐵窗的滋味兒。”
“卡傅父女犯的罪絞死一次也頂不了罪。”埃弗裏狠狠地說,“還記得那個死在肯辛頓公園裏的傢夥嗎,福瓊先生?那人一直從斯密遜事務所弄到毒品。”
“是啊,那人的事你說得完全正確,埃弗裏。我原應該同時也在那方面進行追查。”
埃弗裏笑了:“要說正確,還應該是你。還記得當初關於那衹貓我們怎樣笑話你嗎?要是你也沒把那當回事,卡博那傢人現在還會消遙法外呢。”
“我先前的錯誤看法就別提了,”魯瑪斯說,“那不光彩。瑞吉老兄,你真行,比我們考慮得周到。”
“別恭維我。”瑞吉喃喃道。
“你不像一般人那樣衹憑證據辦事。”
“老天!”瑞吉不滿地說,“我當然衹憑徵據辦事。”
“那你能不能給我說說卡博這樁案子的整個兒案情?”
“這很清楚嘛。卡博是個挺有技術的化學師。販毒行業最主要的問題在於弄到貨源。卡博為他們解决了這個問題,他買進原料,加工製造出毒品。他在夜總會和餐館裏物色買主,然後再通過斯密遜會計事務所達成交易。他大概是用斯密遜會計事務所的名義把毒品郵寄出去的。”
“是的,先生,”貝爾點點頭,“我們已經查到了這一販賣途徑,他做的都是大買賣。這傢夥一定把不少可憐的蠢貨送到魔鬼那裏去了。”
“分析得很清楚,瑞吉。”魯瑪斯笑着說,“可是那個小姑娘的事你還沒說吶。”
“哦,那衹是出於報復,也許是對小姑娘的父母采取的一種報復手段。”
“是那個小姑娘跟你說的嗎?”魯瑪斯問道。
“不是,不能嚮那個孩子提起任何往事。這你明白嗎?不需要她提供任何證據,也不需要她上法庭作證。”
“對,老夥計,有你們倆提供醫學證明,指控他們父女蓄意謀殺就行了。另外,我衹想知道你怎麽料到那孩子有個在尋找她的媽媽?”
“你們終於找到孩子的媽媽了嗎?”
“3個月前,”魯瑪斯說,“喬治和露絲·哈弗德因販毒被判了刑。男的是個年輕會計,女的是一名演員。他們住在布盧姆伯裏街的一幢公寓裏,兩人常到索霍區的餐館吃飯。一名侍者檢舉那個女人在販毒,他倆就被逮捕了。從那個男人上衣和那個女人的外衣兜兒裏都搜出了毒品,在他們的公寓住所裏還搜出了更多的毒品,因此他們兩人就被判了刑。在監獄裏呆過一陣之後,那個女人報怨沒聽到她的孩子的消息。那幢公寓裏住着的另一名女演員答應過為她照管那個小女孩,於是獄方就花了不少時間打聽那個孩子的下落。那個女演員出外巡回演出去了,後來纔找到了她,可她卻說哈弗德太太的姐姐把孩子領走了。但是哈弗德太太說她壓根兒就沒有什麽姐姐。這事後來就報到局裏來了。”
“嗯,你們曾讓那位母親在監牢裏焦急地擔心了3個月光景。”
“擔心世上還有沒有仁慈的上帝!”貝爾嚴肅地說。
“反正這是件邪惡的事。”魯瑪斯聳聳肩,“對此你怎麽看,瑞吉?”
“我猜想卡博小姐準是愛上了喬治·哈弗德,可他卻跟另一個女人結了婚。於是她便尋找機會報復,折磨那個女人。她等待時機,先想法把哈弗德夫婦投入監獄,然後弄走了那個女孩兒,百般虐待她。真是個頗有耐心而又心腸毒辣的女人!”
“說真的,哈弗德夫婦其實早已離開英國了,男的在法國一傢公司工作。這事發生之前,他們一直就沒回來過。”
“這方面你有什麽證據嗎?”
“那個醉鬼似的男僕供出了對同謀犯不利的證據。他說自己一直在受他的老婆的支配……”
“這我敢說確實如此。你見過那個女人了嗎?簡直是個活畜牲!”
“他不僅交代了是他老婆把毒品放進哈弗德的公寓住所裏的,而且還交代了是那個餐館侍者趁哈弗德夫婦去吃飯時偷偷把毒品塞進他倆的衣兜兒裏的。我們現在還沒抓到那個待者。卡博父女被捕後,不少人就失蹤了。喬治·哈弗德說他是在一傢夜總會裏認識卡博小姐的,跟她並不很熟悉,衹跟她跳過幾次舞罷了。他妻子從來沒見過她。夫婦倆一直堅持自己是清白無辜的,對毒品根本就不知曉。”
“這可是執法上的一大失誤,魯瑪斯。”
“案情現在總算搞清楚了,”魯瑪斯聳聳肩,“誰也不怪。”
“對。叫人感到欣慰的是,哈弗德夫婦的冤案得到了平反,小姑娘也得到瞭解救。”
“我們當然會盡一切努力恢復那對夫婦的名譽,讓他們重新站起來。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簡直動搖了人們對警方工作的信心!”
福瓊先生望着魯瑪斯,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是啊,這是咱們總結出來的一個經驗教訓!”
“多虧了那衹小貓咪,先生。”貝爾警長補充道。
福瓊先生那兩衹大眼睛莊重地轉嚮他:“對,這又是另一個教訓。”
“可我把這稱之為天意,”貝爾鄭重其事地說,“就是天意!”
身兼醫師和偵探兩職的福瓊露出疑惑的眼神:“天意?好,好,就算是吧。當初潘貝頓老太太前來求我幫她尋找小貓咪的時候也這樣說過!”
(屠珍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