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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假發
  他們通常凌晨兩點出版報紙。那天,新聞編輯麥剋身體不舒
  服,早早就回傢睡覺,把剩下的事情留給年輕的帕特森處理。
  
  半夜,麥剋睡得正香,突然,電話鈴響了。
  
  麥剋迷迷糊糊地拿起話筒。
  
  “赫澤爾·洛琳?”他重複道,“她怎麽啦?”
  
  “她死了,”帕特森回答說,“被謀殺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你知道維多利亞廣場嗎?”
  
  “不知道。”
  
  “那是住宅小區裏一個很僻靜的小廣場。赫格爾·洛琳住在
  那裏。廣場中心有一座花園,專供小區住戶用的。晚上11點左右,
  一位巡邏的警察發現洛琳死在公園裏,幾乎是一絲不佳。”
  
  “什麽?”麥剋喊道。他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哦,衹穿着文胸和一條內褲。她坐在一張長椅上,好像死
  了很久了,她其餘的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她身邊的椅子上。”
  
  “在那麽冷的天氣裏?”
  
  “是的。一個小時前,警察看到她走進花園。死因是腦殼被
  擊裂,兇器是頂頭裝有鉛的手杖之類的東西。椅子後面有搏鬥的
  痕跡。”
  
  “好極了!”麥剋說,“把它發在頭版頭條上。全國每一個
  女人都想知道洛琳到底出了什麽事!”
  
  每個人都知道洛琳這個名字,知道洛琳那張臉,知道洛琳的
  各種觀點。“微笑減肥”是她在《每日旗幟報》上所開的專欄,
  每周一期,而《每日旗幟報》是麥剋的《每日紀錄報》的死對頭。
  “微笑減肥”也是洛琳所寫的一本暢銷書的書名,那本書風靡全
  國,洛琳在書中嚮家庭主婦們解釋,她們如何能夠輕而易舉地保
  持苗條。她沒有強求她們進行嚴格地節食。
  
  “根據一位醫生的建議,我設計出這些動作,”她寫道,
  “你衹需每天早晨做三分鐘,然後什麽都不用管了。如果你喜歡
  吃巧剋力,那就放開吃吧。衹是要記住,每天做我的這些動作,
  然後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吧。”
  
  她這種隨意、自然的口氣讓那些家庭主婦感到非常親切。她
  越來越受她們喜愛,她不僅僅是一位健康顧問,還對愛情、帽子
  和丈夫提出自己的觀點。每個人都見過她那張強壯、開朗的方臉,
  那張臉微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面頰上有兩個小酒渦。她衣着打
  扮非常得體,從不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印象。她棕色的頭髮剪得
  很短,棕色的眼睛很嚴肅。她的年齡可能是35歲。大傢都非常喜
  歡她,紛紛給她寫信。
  
  但是,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有個人殺了她,而且她死時是半
  裸的。
  
  麥剋是一個老記者了,可是,當他聽到這一消息時,他的第
  一反應仍然是有些同情。他妻子則更是反應強烈。
  
  “太可憐了!”麥剋太太說,“太可憐了!”
  
  “哦?這就是你的第一感覺?”麥剋問,他的記者本能馬上
  恢復了。
  
  “當然。這真是太殘酷、太沒有人性了!”
  
  “我們就要這麽報道。我想我有了一個靈感。至於洛琳嘛,
  上帝保佑她吧!”
  
  第二天,他帶着他的靈感來找執行主編霍斯頓。
  
  每日紀錄報的辦公樓是一座很現代化的建築,像一個巨大的
  金魚缸。這裏流言四起。洛琳被謀殺,這被認為是一個非常重要
  的新聞,執行主編在他的辦公室與麥剋詳細討論此事。霍斯頓戴
  着一副黑邊眼鏡,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兩個嘴角耷拉着。
  
  “不行,”霍斯頓說,“我們不能這麽做。”
  
  “好吧,”麥剋說,“但是我們不能隨便放過這個新聞。瞧,
  被害者是個女人,她引起了大量女讀者的興趣,我們應該全面深
  入地報道此事。全國有一半的婦女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我們怎麽做呢?我們派一位女記者去采訪報道此事。”
  
  霍斯頓用手摸摸他光禿禿的額頭。
  
  “派一個女人采訪報道謀殺?”
  
  “為什麽不呢?她可以非常認真嚴肅地進行采訪報道,同時
  帶着女人特有的那麽一絲哀傷,這會引起人們巨大的興趣,我們
  一定能成功的!”
  
  霍斯頓聳起雙肩。“她必須鐵石心腸,”他指出,“報道戰
  爭是一回事,報道謀殺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應該派誰去做這樣
  的采訪。”
  
  “那個法國女孩怎麽樣,傑奎琳·杜波絲?她來我們報社纔
  一個星期。我告訴你,她在巴黎就因為善於搶新聞而很出名。
  《巴黎日報》的主編對她贊不絶口,極力推薦,我覺得他說得
  對。”
  
  “她能說英語嗎?”
  
  “她有一半英國人的血統,她母親是英國人。她英語說得很
  好。”
  
  “她會非常得體地進行來訪報道嗎?”
  
  “絶對會的,我嚮你保證。”
  
  “把她找來。”霍斯頓說。
  
  話雖這麽說,霍斯頓心中卻忐忑不安,不過,他一看到傑奎
  琳本人,就長出了一口氣,差點笑起來。
  
  麥剋卻很不安。麥剋推薦這個姑娘,完全是憑着一種直覺,
  除了《巴黎日報》主編的推薦之外,他根本不瞭解她。一看到傑
  奎琳,他就有點慌了,他懷疑那位主編在跟他開玩笑。
  
  傑奎琳走進霍斯頓的辦公室,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霍斯頓
  禁不住站起身,為她拉開一張椅子。她是個金發女郎,身材嬌小
  豐滿,雪白的皮膚,一雙烏黑的大眼睛,要麽瞪得大大的,要麽
  乖乖地看着下面。她的大眼睛緊緊盯着霍斯頓,當後者直視她時,
  她就垂下雙眼。她輕聲問,找她有什麽事。
  
  麥剋絶望地一聲不吭,霍斯頓告訴她:
  
  “杜波絲小姐,你的目的就是——”
  
  “騷擾警察。”麥剋呻吟道。
  
  “挖掘出所有的新聞,”霍斯頓嚴厲地說,“所有公衆極興
  趣的新聞。你喜歡這個工作嗎?”
  
  傑奎琳擡起她的大眼睛。
  
  “我喜歡這個工作嗎?”她激動地說,“這他媽太棒了!”
  
  霍斯頓吃了一驚。
  
  “我真是太感謝你了!”她興奮地說,緊緊地握住雙手。
  “洛琳小姐!那個不幸完蛋的可憐女人。我非常渴望報道這一事
  件,不過,我沒想到會派我采訪這件事。我真想親吻你,我可以
  吻你嗎?”
  
  “天哪,不可以!”霍斯頓斷然說道。
  
  但是,傑奎琳並沒有在聽他說什麽,她陷入了沉思之中,她
  雙腳敲打着地毯。一邊思考,一邊點頭。
  
  “我有弱點,”她承認說,“我剛到英國,我對這裏的情況
  還不熟悉。如果我要搶到獨傢新聞,我必須用我自己獨特的方式。
  負責此類事的警察頭領是誰?”
  
  “刑事犯罪調查部的助理督察。”麥剋說。
  
  “太好了!”傑奎琳說,“我跟他做愛。”
  
  霍斯頓死死地盯了她一眼。
  
  “不行!不行!”他說。
  
  “行,行,行。”傑奎琳說,不停地點頭。
  
  “你不能那麽做,杜波絲小姐!”
  
  “我不明白。”傑奎琳抱怨說,驚訝地瞧了他一眼,“你不
  希望我那麽做?為什麽?”
  
  “我不能詳細解釋,這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我衹能簡單地說,
  這與我們報紙的宗旨不符。另外,還有一些實際的考慮。首先,
  你根本無法接近他。其次,如果你接近了,你不會得到任何獨傢
  新聞的。”
  
  傑奎琳的眼睛裏露出了一絲笑意。
  
  “哈哈,”她說,“當我跟法官莫奈調清時,他們也是這麽
  說的。他的鬍子有這麽長”——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可是最
  終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搶到獨傢新聞,全巴黎都驚呆了!可
  是,你不希望我那麽做,是嗎?”
  
  “絶對不能那麽做。”
  
  傑奎琳嘆了口氣。“好吧,”她讓步說,“那麽我就去找負
  責這個案件的警察,跟他做愛。另外,我想找個新聞攝影師跟我
  一起。”
  
  “攝影師?為什麽?”
  
  “因為這很有用。在巴黎的時候,有一次我拍到警察私下做
  事時的照片。”
  
  “那有什麽用呢?”
  
  “那太有用了!”她興高采烈地說,“如果你拍到一個警察
  在做他不應該做的事的照片時,你就可以告訴他,如果他不把內
  幕消息告訴你,你就刊登那些照片。”
  
  霍斯頓目瞪口呆地聽着。傑奎琳所說的話與她天真的外貌真
  是太不相符了。如果蒙娜麗莎從畫框裏跳出來,衝他做鬼臉的話,
  他也不會像現在這麽驚訝。他好不容易纔說出話。
  
  “你一開始說要勾引警察,現在又說要敲詐,”他說,“麥
  剋,我不能這麽做。小姐,你被解雇了!你會在一個星期之內毀
  了這份報紙的。”
  
  “如果她被解雇了,”麥剋吼道,“那麽我也辭職。她是一
  個真正的新聞記者!”
  
  “你想讓內務部封掉我們報社嗎?”
  
  “我們會派編輯讀她的報道的,對嗎?我告訴你,如果——”
  
  “還有一件事,”傑奎琳心平氣和地繼續說,“你們有一個
  攝影師叫亨利·阿什溫。他是個好人,雖然他喝酒喝得太多了。
  他就是我想要的攝影師,把他派給我吧。”
  
  “阿什溫?為什麽要阿什溫?”
  
  “我發現他在跟洛琳傢的女傭人調清。真的!他一定有內幕
  消息。所以我請他喝酒,跟他聊天。瞧,我已經得到了很多消
  息。”
  
  “在你被委派這個采訪任務之前?”
  
  傑奎琳揚起眉毛。
  
  “對,對,對!當然。聽着!這個洛琳小姐今年35歲。在生
  活中,她的脾氣非常壞。亨利·阿什溫認為她是個騙子,但是她
  到底怎麽行騙,他也不清楚。她還是個假正經的女人。她結婚了
  嗎?沒有!但她有一個未婚夫,一個名叫愛德華·霍特的律師,
  他追求她已經5年了,仍然沒有結果。為什麽她不跟他結婚呢?”
  
  “為什麽?
  
  “我知道,”傑奎琳說,“現在,我告訴你們一些警察設有
  告訴你們的事。
  
  “別賣關子了,快說,”霍斯頓催促道。
  
  “這是她的女傭人告訴亨利·阿什溫,亨利告訴我的。當洛
  琳小姐被發現坐在公園的椅子上,衹穿着文胸、內褲和鞋子時,
  她身邊還有別的東西。
  
  麥剋反應過來,“我們知道。報紙上都報道了。”
  
  “對!但是,”傑奎琳說,“還有其它東西。在疊起來的衣
  服裏面,有一個紅色假發套和一副墨鏡。
  
  霍斯頓和麥剋面面相覷,搞不請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一個紅色假發套,”她繼續說,指指自己的金發,“還有
  那種可以看東西的墨鏡。”她兩手捲起,放在眼睛前,模仿眼鏡
  的樣子。“為什麽洛琳小姐要那些東西呢?有一點是無可置疑的,
  那就是她是自己脫光衣服的,不是被人脫光的。她的女傭告訴亨
  利,洛琳小姐疊長統絲襪的方式很獨特.就像……啊.你們要不
  要我脫下我的長絲襪,疊給你們看?
  
  “不要,不要!”
  
  “好吧。我衹是問問罷了。但是它的確是很獨特的。她疊衣
  服的方式也很獨特。所以,是她自己脫掉衣服的。另外,她還有
  一個假發套和一副墨鏡。你們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嗎?”她的大
  眼睛譴責地轉嚮霍斯頓。“你說你要解雇我,這很不好。我知道
  我是個可笑的人,在巴黎時他們就這麽說。但是,如果你給我一
  次機會,我會挖出獨傢新聞的。你願意嗎?”
  
  霍斯頓很為難。但是,說到底,他是個記者。
  
  “你動手幹吧。”他說。
  
  
  亞當·貝爾警官站在維多利亞廣場22號房的前廳。他一會兒
  望望窗外廣場中心的公園,一會兒看看面前臉色蒼白的男人。
  
  鼕天的下午,維多利亞廣場顯得非常安靜、單調。花園四周
  圍着鐵欄桿,暮色中,裏面的樹木顯得影影綽綽。
  
  貝爾警官站在死者屋裏,面對着洛琳的未婚夫。貝爾是個年
  輕的警官,做事認真。
  
  “你再沒有什麽可說的了,霍特先生?”
  
  “沒有了!”愛德華·霍特說,摸了摸他的黑領結。“昨天
  晚上,我想帶她去音樂會,但她拒絶了,我一個人去的。我——
  我很少讀那些小報。所以,直到今天早晨,洛琳的秘書阿麗絲小
  姐打電話給我,我纔知道這事。”
  
  貝爾警官也不喜歡小報,死者的屋子是不許記者進來的。
  
  愛德華突然坐到火爐旁。他身材很高、很瘦,一張根開朗的
  臉,40出頭的年紀,指關節很粗大,舉止很從容。貝爾認為他是
  一位很有耐心的律師。在火光的照耀下,他的眼睛充滿血絲,時
  不時地望望旁邊的沙發,那上面放着一個假發套、一到墨鏡和一
  根黑色手杖。
  
  “這真讓人難以置信,”他繼續說,“我仍然不能相信這是
  真的。你不能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嗎,警官?”
  
  貝爾的話很明確。
  
  “你已經聽到所有的證詞。她的秘書阿麗絲小姐作證說,昨
  天晚上10點差幾分時,洛琳小姐離開傢,不肯說她去哪裏。”他
  停了一下說,“這不是洛琳小姐第一次這麽出去,她總是在大約
  10點鐘時出去,通常出去兩三個小時。”
  
  愛德華沒有說話。
  
  “她應該是從這裏直接去的花園。”貝爾說。
  
  “但是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呢?”愛德華喊道,“為什麽
  到花園去呢?”
  
  貝爾沒有理他。“一個在這裏巡邏的警察聽到有人在擺弄花
  園的門。他打開手電,看到洛琳小姐在用鑰匙開門。他盤問她,
  但她解釋說她就住在廣場,有權使用花園。
  
  “警察離開她,但他仍然有些擔心。大約一個小時後,他又
  來到花園。門仍然開着,他聽到門被風吹得吱吱響。他走進去,
  發現洛琳小姐坐在一張長凳上……那裏……在小道的第一個轉彎
  處,離大門大約15英尺。”
  
  貝爾停了下來。
  
  他眼前浮現出當時的場景。門在寒風中吱吱地響,手電光照
  在冰冷的肌膚和白色絲綢內衣上,頭仰靠在椅背上,高跟鞋沒有
  係上。
  
  “她的其它衣服——皮大衣、外衣、皮帶和長絲襪——放在
  她的身邊。她的女傭發誓說,從那些衣服摺叠的樣子看,是她自
  己脫下的。她的手提包沒有被碰過。花園門的鑰匙掉在小道上。”
  
  貝爾每說一句,愛德華就衝着火點一下頭。
  
  貝爾走到沙發邊,拿起那根手杖。手杖的頭很重,因為上面
  包着半磅重的鉛。
  
  “她是在那張長凳後被殺的,”貝爾繼續說,“地面很硬,
  但那裏全是她高跟鞋印。那裏曾經發生過搏鬥,她不是一個弱
  者。”
  
  “對,”愛德華同意說。
  
  “這根手杖打在她左邊太陽穴上,打裂了她的頭蓋骨。”貝
  爾在手裏掂量掂量那根手杖。“這就是兇器,這一點毫無疑問。
  手杖把上面有一根頭髮。還有一絲血跡,雖然傷口外面幾乎沒有
  流血。我們的實驗室證明——
  
  他很抱歉地停頓了一下。
  
  “請你原諒,先生。我把它帶過來,並不是想讓你難過,
  是想請你幫助辨認一下,這是誰的東西。”
  
  愛德華老派而殷勤地說:
  
  “我也請你原諒,警官。我很高興限一位紳士打交道。”他
  站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
  
  “我很高興上面沒有血,”他補充說,“我很高興她沒有被
  反復擊打。”
  
  “是的。”
  
  “但是,這合理嗎,警官?致命的傷口,卻幾乎不出血?”
  
  “合理的。致命是因為腦組織破裂。我的一位朋友有一次被
  火車門撞了一下,他一直沒有覺得有任何不適,直到他突然崩潰
  了。”貝爾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了。“我說得太多了。先生,你
  能告訴我什麽嗎?”
  
  “沒什麽。衹是——”
  
  “什麽?”
  
  愛德華猶豫了一下。“我有點擔心她,最近她的樣子不太好。
  我擔心她最近吃得太多了。”他臉上隱隱約約地露出一絲笑容,
  和他充血的眼睛很不協調。“但是她說,‘衹要我像我的成千上
  萬的追隨者一樣,每天鍛煉,就不會有事的’——她對她的地位
  感到非常驕傲,警官——”
  
  這並不是貝爾想要的。
  
  “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她被害的理由?”
  
  “絶對不知道。我可以發誓!”
  
  “或者,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脫光衣服被害呢?”
  
  愛德華抿緊嘴唇。這時,一位戴着黑邊眼鏡的女人快步走了
  進來。這是阿麗絲小姐,她是一位完美的秘書,有點像老式的傢
  庭教師。她長得頗有幾分姿色,她的棕色頭髮有些蓬亂,穿着平
  跟鞋。在過去的6年中,阿麗絲小姐多次表明了她對洛琳的忠誠。
  現在,她的眼睛紅紅的,她時不時地用手絹擦眼睛。
  
  “警官!”她喊道,緊緊抓着手絹,“我知道可憐的洛琳的
  屍體已經搬走了。但是你不是已經下了命令,不許那些可怕的記
  者進那邊廣場嗎?”
  
  “是的。怎麽了?”
  
  “你瞧,”阿麗絲小姐下巴一揚,“他們現在就在那裏。你
  可以從我樓上的窗戶看到他們。一共兩個人。一個男人正在拍照,
  另外那個是個女的。哪個體面的女人會寫這種——”她突然停下,
  臉漲得通紅。“你知道我的意思,對嗎?”
  
  貝爾警官發現自己的命令沒有得到服從。他挺直身體。
  
  “你確信他們是記者?”
  
  “你自己瞧瞧!”
  
  貝爾開朗的臉一下子變得陰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椅
  子上拿起他的大衣和帽子。
  
  “原諒我離開一會兒,”他很正式地說,“我會教訓他們
  的。”
  
  貝爾一走出房子,就開始跑起來。花園門就在廣場西側,
  乎正對着洛琳的房子。
  
  花園的小徑上有一個金發女郎,穿着皮大衣,正走來走去,
  還有一個穿着雨衣的男人,手裏拿着照相機。貝爾警官衝過去,
  站在他們面前,訓斥他們。
  
  攝影師享利·阿什溫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但是,傑奎琳則又
  驚又怒,簡直說不出話來。她覺得自己在幫助調查,她不理解這
  個警官在說什麽。
  
  “你別這麽傻了!”她叫道,努力想要跟他講清楚,“你根
  本不明白。我是《每日紀錄報》的杜波絲。這是《每日紀錄報》
  的阿什溫先生。”
  
  “我認識阿什溫先生,”貝爾冷冷地說,“現在,小姐,我
  最後一次警告你們:你們是馬上主動離開這裏呢,還是被強製趕
  出這裏?”
  
  “你這話不是當真的吧?”
  
  貝爾凝視着她。
  
  “你為什麽這麽想?”
  
  “你不應該這麽跟報紙說話。這很不好,你會惹上麻煩的。
  亨利,我不喜歡這個人。把他趕出這裏,然後我們繼續工作。”
  
  “阿什溫,”貝爾說,“這個姑娘是不是瘋了?”
  
  阿什溫很抱歉地說:“對不起,警官,我來處理這事。瞧,
  傑奎琳,這兒跟巴黎不一樣。我一直在告訴你要相信這一點。在
  英國,不允許記者——”
  
  “你不願意做?”
  
  “我不能,傑奎琳!”
  
  “那我可要生氣了,”傑奎琳冷冷地說,“天哪,我真要生
  氣了,就為這,我將不告訴你我發現的任何綫索。”
  
  “綫索?”貝爾厲聲說道。
  
  “哈哈,現在你感興趣了,嗯?”傑奎琳喊道,搖搖頭。她
  的聲調變了,變得很馴順,“請幫幫忙,我並沒有惡意,我希望
  你也和和氣氣的。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我認為我知道
  昨天晚上這裏發生了什麽。我一聽說洛琳小姐的鞋沒有係上,一
  聽說假發和眼鏡——”
  
  貝爾猛地轉嚮她。
  
  “你怎麽知道她的鞋沒有係上?你怎麽知道假發和眼鏡?這
  些並沒有嚮報界透露!”
  
  花園裏,夜色越來越濃。除了出租車的車燈外,維多利亞廣
  場沒有一絲光亮。傑奎琳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張大紙。
  
  那是洛琳屍體的照片,是從正面十幾英尺的地方拍的。陰影
  全在屍體的後面,所以每個細節都異常清晰:直挺挺的姿勢,無
  力的雙臂,嚮後仰的腦袋,有力的大腿和鞋,一眼就能看出鞋沒
  有係上。
  
  “這是你從哪裏拍到的?”貝爾喊道。
  
  “這是我拍的,警官,”阿什溫承認說,“今天早晨,我爬
  過欄桿,在他們挪開任何東西之前拍的。如果我使用閃光燈的話,
  你的人馬上就會發現我,但是,那時陽光非常好,所以我偷偷拍
  了一張,就趕緊溜走了。”
  
  阿什溫的小眼睛在他破帽子的陰影下一眨一眨。花園已經變
  得非常暗,除了他眨動的眼睛和滿臉鬍子外,什麽也看不見。
  
  “我發誓,我並不想用這張照片,我甚至都不想讓人看到
  它,”他繼續說,“這姑娘硬是從我手裏搶走它。”
  
  “瞧那鞋!”
  
  貝爾又轉過身,“鞋怎麽啦?”
  
  “它們是綫索,”傑奎琳簡單地說,“你不應該問我怎麽得
  到消息的。假發和眼鏡我是從洛琳小姐的女傭那裏得到的。但是,
  我願意告訴你一些能幫你破案的事情。”
  
  貝爾猶豫了一下。
  
  “如果你這是在玩遊戲,”他說,“那你以後會有麻煩的。
  我警告你!不過,如果你有什麽要告訴我,我願意聽你說。”
  
  傑奎琳很得意。
  
  “你沒有看出,那雙鞋說明了這裏發生的事嗎?”
  
  “坦率地說,我沒有看出。”
  
  “啊!這就是為什麽當一個女人被害時,你需要一個女人幫
  助你的原因。現在我來告訴你。在照片上,你已經看到,那雙鞋
  的跟非常高,對嗎?”
  
  “對。”
  
  “它們衹係了一個扣,對嗎?”她說,“你還不明白嗎?”
  她的聲音變得非常甜蜜。“如果我告訴你,那麽你會報答我的,
  對嗎?你會讓我隨意發表我的發現,是嗎?”
  
  “我絶對不會的。”
  
  “好吧。那麽我就不告訴你了。”
  
  貝爾的憤怒幾乎達到頂點了。他以前辦案時,從來沒有遇到
  過這樣的人。當然,他辦案的時間並不長。現在,他再也不想聽
  這個女人鬍說八道了。他要好好教訓她一頓。
  
  他剛要開口,廣場那邊燈光一閃,22號門打開又關上了。
  
  貝爾一聽到急急匆匆的腳步聲,馬上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從外面跑進花園。
  
  人影走近,貝爾看到阿麗絲小姐臉上的眼淚。
  
  “全是你的錯,”她責備地對貝爾說,“天哪,如果你不離
  開多好!如果你留在他身邊多好!”
  
  “別着急。出什麽事了?慢慢說,阿麗絲小姐!”
  
  “你的手下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他說他們會把他搶救過
  來的。但是,如果搶救不過來,那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天哪,
  真是太可怕了——”
  
  然後她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
  
  “對不起。是可憐的愛德華,他吃了毒藥。你最好馬上到屋
  裏來。”
  
  直到第二天,貝爾才能與愛德華面談。那天早晨的《每日紀
  錄報》就在貝爾的口袋裏:他不知道他的上司怎麽看傑奎琳的報
  道。
  
  一位護士領他走進一個小小的單人病房,愛德華正靠在一張
  白色鐵床的枕頭上。阿麗絲坐在窗戶邊的一張搖椅上,望着外面
  的紛飛大雪。
  
  “這麽做很愚蠢的,是嗎,先生?”貝爾平靜地問。
  
  “我承認,警官。”
  
  “為什麽你要這麽做呢?”
  
  “你猜不出來嗎?”
  
  愛德華苦笑了一下。他青筋畢露的手臂無力地放在被子上,
  他兩眼木然地掠過天花板。昨天他看上去還是40出頭,現在,他
  似乎老了10歲。
  
  “奇怪的是,”他皺着眉頭說,“我並不想那麽做。這是一
  個事實,警官。我沒有意識到小小的衝動是多麽可怕和難以抵
  抗。”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要喘口氣。
  
  “我到了樓上,”他說,“去看一眼洛琳的房間。如此而已。
  我瞥了浴室一眼,看到藥櫃門開着,裏面有一瓶嗎啡。我還不知
  道是怎麽回事,就倒了一杯水,吞下了七八片嗎啡。我承認,在
  那一刻,我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但是,我現在想法變了。我很抱歉,正像你說
  的,這麽做是很愚蠢的。”
  
  他可真是個紳士,貝爾想。
  
  從窗戶那邊,傳來刺耳的搖椅聲。阿麗絲回頭警了一眼,又
  迅速轉回頭。大雪把溫暖、狹小的病房照得很亮。
  
  “當然我意識到,”貝爾尷尬地說,“作為洛琳小姐的未婚
  夫——”
  
  “稱我為她的未婚夫是不對的,”愛德華冷靜、坦然地說。
  
  他的語調讓貝爾坐直了。
  
  “先生,你這是什麽意思?”
  
  “洛琳從來沒有想過結婚,不論是跟我,還是跟別人。”
  
  “你怎麽知道的?”
  
  “她自己告訴我的。但是我一直耐心等待。我一直想象有一
  天她會答應的。天知道,我現在沒有這種想象了。”愛德華閉上
  眼睛,然後又睜開。“瞧,我是非常坦率的。”
  
  “你是說她不愛你?”
  
  愛德華微微一笑。“我懷疑洛琳一生中是否愛過任何人。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
  
  “我認為她已經結婚了。等一等!”微弱的聲音變得堅定了,
  “我這麽說,一點證據也沒有。這是一種猜測。一種印象。警官,
  我對洛琳瞭解算是比較深的。我知道她的脾氣,她的情緒,她的
  思想:她並沒有一流的思想。上帝原諒我,我在說什麽?”
  
  他停住,看上去更虛弱了。搖椅又響了一下,阿麗絲站起身,
  從床頭櫃上給他倒了一杯水。愛德華感激地衝她點點頭,她瞥了
  他一眼。貝爾警官一直在仔細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他意識到那
  是意味深長的一瞥。貝爾突然想道:如果洛琳不愛愛德華,我知
  道誰在愛他。
  
  阿麗絲小姐馬上又回到搖椅上。
  
  “我告訴你這些,”愛德華說着,放下杯子,“是因為我想
  這個案子快點破。如果洛琳有位丈夫,那她根本沒法與他離婚。
  她在世人面前,把自己的位置擺得太高了。”
  
  貝爾走出病房,竪起大衣領,走入漫天大雪之中。傑奎琳穿
  着皮大衣,戴着一頂帽子,正站在臺階下等他。
  
  貝爾一看到她,就開始跑起來。
  
  貝爾的藉口是他要趕公共汽車。公共汽車已經開動了,貝爾
  拼命追過去,跳上車,爬到空無一人的頂層。他剛一坐下,傑奎
  琳就氣喘籲籲地來到他身邊。
  
  姑娘快哭了。
  
  “你不是一個紳士!”她帶着哭腔說,“我扭了腳脖子。我
  受傷你很高興嗎?
  
  “說真的,”貝爾說,“我很高興。”
  
  “你一點兒也不喜歡我?
  
  “對。要知道,我剛剛讀了今天早晨你在《每日紀錄報》上
  的報道。”
  
  “你不喜歡?天哪,我那麽寫是為了讓你高興啊!”
  
  “在那篇報道中,”貝爾說,“你四次描述我,說我很‘英
  俊。’我怎麽有臉再回蘇格蘭場呢?更重要的是,你的標題——”
  
  “你沒有生氣吧?”
  
  “啊,沒有。一點兒也不生氣。”
  
  “我又有了一條綫索。”
  
  貝爾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剛纔有點過分了。這
  個姑娘並不一定是對他有什麽惡意。換個角度看,傑奎琳這人也
  挺有意思的。
  
  “什麽綫索?”他問。
  
  “就是同樣的那個綫索。你沒有給我時間,讓我解釋這一綫
  索。我知道,洛琳小姐根本不是在花園裏被殺的,她是在別處被
  害後,被搬到花園裏的。”
  
  汽車一個急轉彎。
  
  貝爾正從售票員手裏接過票,差點兒把手裏的票掉到地上。
  
  “這是你瞎猜的吧?”他問。
  
  “這是事實的真相!我從鞋上知道的。鞋的跟非常高,鞋扣
  又沒有係。”
  
  “那又怎麽了?”
  
  “她不可能那麽穿着鞋走路的。真的,的確如此!她那樣一
  步也走不了的!這是不可能的!要麽鞋脫落,要麽她跌倒。”
  
  “聽着!你對自己說:‘洛琳小姐走進花園,她開始脫衣
  服。’是這樣嗎?那麽為什麽她要脫掉長絲襪,卻又穿上鞋呢?
  你說:‘正當她這樣的時候,兇手嚮她撲來,他們搏鬥起來,她
  被擊中,兇手把她擡起來,放到長凳上。’我說,這是不對的!
  不對!她不可能穿着那雙鞋走動,她更不可能穿着它們跟人搏鬥。
  它們會掉下來的,那樣的話,她的腳上就會留下痕跡。實際上,
  她的腳上並沒有痕跡,是嗎?”
  
  “接着說,”貝爾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
  
  “顯然,在她死後,是兇手把鞋穿到她腳上的。”“但是—
  —”
  
  “現在聽我說。最讓你睏惑的是什麽?最難解的問題是什麽?
  那就是,為什麽在寒風刺骨的夜晚,洛琳小姐為什麽要把衣服脫
  光呢?但是,實際上,她並沒有那麽做。
  
  “她先去花園,然後她離開花園,去了別的地方,那個地方
  是在室內,她在那裏脫光了衣服,就是在那裏,兇手對她發起襲
  擊,殺死了她。然後趁着夜色,他把她搬回花園,讓人以為她是
  在那裏被殺的。他正在給她穿衣服時,被什麽人或事打斷了,不
  得不逃走。我說的對嗎?”
  
  他們乘坐的公共汽車正駛近維多利亞廣場,貝爾已經能夠看
  到廣場了。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正確,”貝爾說。
  
  “我一點也不懷疑,”傑奎琳說,“我確信這是事實。在這
  樣的天氣裏,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在露天脫光衣服的。雖然我很
  傻,我也能看出這一點!”
  
  “等一等。長凳後面的地上,有搏鬥的腳印,這又怎麽解釋
  呢?”
  
  “那是偽造的,”傑奎琳冷靜地回答說,“在那麽硬的地上,
  我認為不會有任何腳印。那是兇手故意偽造的。”
  
  公共汽車停了下來,他們下了車,來到維多利亞廣場邊的人
  行道上。雖然傑奎琳一直在他身邊努力說服他,貝爾仍然不想匆
  忙下結論。
  
  “那是瞎猜,”他說。
  
  “你真討厭,我不喜歡你。為什麽說那是瞎猜呢?”
  
  “一個女人能去哪兒呢?你說洛琳小姐去了某個地方,脫光
  衣服。去哪兒呢?顯然,她沒有回傢。在晚上,一個女人能去哪
  兒脫光衣服——”
  
  他突然停下來,擡起眼睛。寒風呼嘯着吹過來,把雪花吹得
  四處飛揚。他們面前的紅磚建築有兩個入口。其中一個上面有一
  個旅館的名字。另一個入口的玻璃門上,印着白色的字,這些字
  讓貝爾嚇了一跳。那上面寫着:
  
  
          男女
  
  
          土耳其浴
  
  
          晝夜開放
  
  
  他們乘自動電梯來到熱烘烘的地下,櫃臺後面的女人一看到
  他們,就衝了出來。
  
  “你,先生!”她喊道,“你不能進來!
  
  “我是警察——”貝爾開口道。
  
  那女人僅僅猶豫了一秒鐘,說:“對不起,先生,但是你不
  能進來。今天是女浴室開放。你沒有看到樓上的通知嗎?”
  
  “我可以進來嗎?”傑奎琳問。
  
  “當然可以,小姐。”
  
  “多少錢?”傑奎琳打開手提包。
  
  貝爾一把抓住傑奎琳的手臂,痛得她叫起來,他衝到那個女
  人面前,亮出自己的證件,然後拿出一張洛琳的照片。
  
  “你以前見過這位女上嗎?”
  
  “我——我不記得了。這裏來來往往的人非常多。你想幹什
  麽?”
  
  櫃臺上有幾支鉛筆和鋼筆,貝爾用一支顔色筆在照片上畫上
  紅色頭髮,再加上一副墨鏡。
  
  “你以前見過這位女士嗎?”
  
  “我見過!”那個女人承認說,“當然我見過。她總是晚上
  來這裏。如果你早告訴我你要找的——”
  
  “星期一晚上她也來這裏了嗎?”
  
  “是的,”女人承認說,“她來這裏了。她是大約10點15分
  時來的,比她平時來得晚了些。我註意到這一點,是因為她的樣
  子很奇怪,好像病了一樣。另外,她的雙手在發抖,她沒有在櫃
  臺留下任何貴重物品。”
  
  “她什麽時候走的?”
  
  “我不知道。我——我記得了。”女服務員臉上掠過一絲睏
  惑的神情。“布萊德太太來了。”她補充說,“如果你不離開這
  裏,她會好好教訓你的!”
  
  地下室熱烘烘的,很潮濕,燈光昏暗,左邊有一排門。
  
  其中一扇門打開了。一個粗壯的女人走了出來,她一頭短短
  的黑發,眉毛又黑又粗,一副兇狠的樣子。她穿着一件白色浴衣,
  光腳穿着拖鞋。
  
  “布萊德太太——”女服務員開口道。
  
  布萊德太太陰沉沉地盯着來訪者。
  
  “你們最好到這裏來,”她最後開口道,推開了一扇通往一
  間小辦公室的門,衝他們點點頭,讓他們先進去。當他們走進辦
  公室後,她關上門並鎖好。然後,她跌坐到辦公椅上,開始哭起
  來。
  
  “我知道我逃不掉的,”她說。
  
  “那就對了,”10分鐘後,貝爾說,“霍華德告訴我,洛琳
  小姐吃得過多了。”
  
  布萊德太太輕衊地哼了一聲。她身體前傾坐着,兩肘放在膝
  上,手裏拿着一支香煙,她現在似乎好多了。
  
  “吃得過多!”她叫道,“如果她不是拼命洗土耳其浴的話,
  她就胖得像個啤酒桶了。我早就警告過她,使勁吃減肥藥是很危
  險的。但是,她就是不聽!她從她的減肥宣傳中賺的錢太多了,
  她捨不得放棄。”
  
  “你認識她?”
  
  “我認識洛琳已經20年了。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她不像
  我很聰明,是我告訴她那方法的。”
  
  貝爾逐漸明白了。
  
  “微笑減肥——”
  
  “是的,”布萊德太太搖搖頭,輕衊地吐出一口香煙,“那
  是假的。當然,她的減肥運動可能對某些女人有好處。有些女人
  真的相信。如果她們認為這能使她們保持苗條,也許它真的能讓
  她們苗條。但是這方法對洛琳設有用。這就是為什麽她不得不喬
  裝打扮,偷偷地溜過來的原因。她非常害怕被人發現。”
  
  “但是,”貝爾說,“還是有人謀殺了她。我猜是你幹的
  吧?”
  
  香煙從布萊德太太的手上掉了下來。
  
  “謀殺!”她低聲說,她想要用腳踩滅香煙,但是沒有踩中。
  她尖叫起來,“喂,你怎麽了?你發瘋了?謀殺?”
  
  “別喊!”
  
  “謀殺?”布萊德太太說,“她摔倒了,死在蒸汽室裏。我
  不得不把她擡出這裏,否則這就成了醜聞,會毀了我們的。”
  
  “她死於腦震蕩。”
  
  布萊德雷太太想了一下。
  
  “啊?那就是了!我註意到她太陽穴上有紅印,被假發蓋住
  了一半。我以為她摔倒時頭撞在大理石邊上——”
  
  “不,”貝爾說,“她是被一根頭上裝鉛的手杖打死的。化
  驗室證明了這一點。”
  
  遠處的風扇嗡嗡作響。布萊德太太突然站起來。
  
  “你別想嚇我,我是一個老實本分的女人,”她說,聲音顯
  得很不自然。“那是意外事故,我告訴你!要麽是心髒病發作,
  要麽是摔倒時頭撞着了。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那是因為人們
  熱得受不了。現在你卻來告訴我——”
  
  “等一等,”貝爾平靜地說。
  
  他的語氣使布萊德太太停下來,她的手半舉起,好像要發誓
  一樣。
  
  “告訴我,”貝爾說,“星期一晚上你看到洛琳小姐來這裏
  嗎?”
  
  “是的。”
  
  “她的氣色怎麽樣?有沒有生病的樣子?”
  
  “氣色非常不好。剛纔女服務員已經告訴過你了。她全身發
  抖,那就是我註意她的原因。”
  
  “後來發生了什麽事?不,我並不是指責你撒謊!告訴我到
  底發生了什麽事?”
  
  布萊德太太凝視着他。
  
  “好吧……她走到一個浴室,脫掉衣服,穿上浴衣,走到蒸
  汽室。我是這裏的經理,我一般不給人按摩,但我為她按摩,這
  樣就不會有人發現她喬裝改扮了。我很緊張,因為她看上去病得
  很厲害。後來,我來到蒸汽室,發現她獨自一人躺在地上,已經
  死了。我想:天哪,我知道不對頭,現在——”
  
  “往下說。”
  
  “我能做什麽?我不能把她抱到她放衣服的地方,因為那裏
  有十幾個女人,她們會知道的。”
  
  “往下說。”
  
  “我必須擺脫她。我必須這麽做!我跑下去,把她的衣服和
  手提包捲成一團,拿回蒸汽室。但是,我不能在那裏給她穿上衣
  服,因為隨時會有人進來。你明白嗎?”
  
  “往下說。”
  
  布萊德太太舔了舔嘴唇。“樓上有一扇門,直通旅館邊的一
  條鬍同。我用浴衣把她裹起來,背在肩上,趁着夜色來到外面。
  
  “我知道該把她放在哪兒。除了她的手提包外,還有一把大
  鑰匙,上面挂的牌子說這是維多利亞廣場花園的鑰匙。我把她背
  到花園,放在裏面的第一張椅子上。我開始給她穿衣服,這樣就
  不會有人知道她曾經洗過蒸汽裕。我剛給她穿好內衣,套上鞋,
  我聽到有響動。我嚮後一跳,躲了起來,我做得很及時,因為有
  一道強光——”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傑奎琳輕聲說,“我不是說警察
  進來打斷了她嗎?”
  
  “所以我趕緊溜了,”布萊德太太說,擦擦眼睛,“我手裏
  仍然拿着浴衣,但是我忘了假發和,墨鏡。”她仰起臉,顯得又
  老又醜。“這就是我做的事,我承認。但我就做了這些。她不是
  在浴室被謀殺的!”
  
  “實際上,”貝爾冷靜地回答說,“我認為她不是,她在到
  這裏之前,已經死了。”
  
  這話引起傑奎琳的想象。她眼前浮現出一個戴着紅色假發和
  墨鏡的死女人,臉上血色全無,走進來與女服務員交談。
  
  這一景象讓她很不安。
  
  她衝着貝爾尖叫起來,但他讓她安靜下來。
  
  “真奇怪,”貝爾沉思道,“我昨天還給愛德華講起我一位
  朋友的事。他被一輛火車的門撞倒。他站起身,跟大傢說沒事,
  然後回了傢,一小時後,他因為腦震蕩突然死了。這種事是很普
  遍的,我認為,洛琳身上也發生了這種事。”
  
  “你的意思是——”
  
  “註意!”貝爾警告說,“我沒有做出任何保證。我不能說
  你是否有罪,布萊德太太。但是,我私下裏認為你不必為此事擔
  心。”
  
  “據我的判斷,洛琳是10點鐘在花園遇害的。曾經有過激烈
  的搏鬥。兇手擊中了她,以為她已經死了。她站起身,以為自己
  沒事,來到這裏。在蒸汽室裏,她突然摔倒,死了。你發現了花
  園的鑰匙,把她的屍體直接擡回到兇殺現場。”
  
  貝爾深深地吸了口氣,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事情又繞回來了,”他說,“我們現在所要找的,就是兇
  手。”
  
  愛德華星期五早晨出院,他乘出租車來到維多利亞廣場。
  
  《每日紀錄報》上有關洛琳謀殺案的獨傢報道,引起了巨大
  的反響。
  
  新聞編輯麥剋欣喜若狂。攝影師亨利·阿什溫喝了幾口酒後,
  出去找傑奎琳。《每日旗幟報》的老闆氣得半死,發誓要報復。
  全國所有的家庭主婦都停止了減肥鍛煉。但是,沒有一個人感到
  滿意。雖然死去的女人是個騙子,但她畢竟是被殘忍地殺害的,
  而殺害她的兇手目前仍然逍遙法外。
  
  愛德華踏上22號房門前臺階時,他臉上的表情也反映出這種
  心情。開門的是阿麗絲,一看到他,她高興地笑起來。這一幕被
  傑奎琳和亨利·阿什溫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倆正好躲在對面花園
  欄桿後面。
  
  “問題是,”阿什溫斜着看了她一眼,“貝爾在幹什麽?他
  現在似乎認為你是個吉祥物——”
  
  傑奎琳不無得意之色。
  
  “他認為我非常棒。”她承認說,“我衹是把我的想法告訴
  他,如此而已。說實話,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他神秘兮兮的。”
  
  “你失敗了,對嗎?真是可恥!”
  
  傑奎琳臉紅了。
  
  “我沒有失敗!但是,也許我對他的看法是錯誤的。我開始
  認為他衹是個愚蠢的英國人。後來我發現他挺有腦子的,他不停
  地談到光。”
  
  “光?”
  
  “強光。啊,瞧!
  
  她用手一指,22號又有一位來訪者。布萊德太太穿着一件大
  衣,戴着一項圓帽,沿着人行道快步嚮那裏走去,她的打扮讓人
  幾乎認不出。早晨的陽光照在前門,他們看到布萊德太太用力按
  門鈴,阿麗絲小姐開門讓她進去。
  
  “把他們抓起來,”貝爾說。
  
  傑奎琳嚇了一跳。貝爾身後跟着兩位警官,正從花園裏走過
  來。
  
  “別這麽偷偷走過來,警官!”阿什溫抗議說。他衝對面房
  子點點頭,“嫌疑犯都聚到那裏了,對嗎?”
  
  “對。”
  
  “你要去抓人嗎?”
  
  “是的。”
  
  傑奎琳開始全身顫抖,雖然天氣很暖和。
  
  “如果你願意,可以一起來,”他對傑奎琳說,“實際上,
  我想你最好一起來。我的許多證據都得靠你,雖然你可能不知道。
  我會讓你看到正義得到伸張的。你花了很多時間尋找證據,我應
  該報答你。”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傑奎琳問,“我不明白。”
  
  貝爾打開手裏的公文包。“你還記得,”他說,“你從謀殺
  後早晨拍的照片中的皮鞋得出結論,解决了部分難題。”
  
  “是的。”
  
  貝爾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紙,那是他們都看過的那張照片:
  長凳上的洛琳屍體,由於陰影落在後面,每個細節都非常清晰。
  
  “這是同一張照片嗎?”
  
  “當然是。”
  
  貝爾探詢地瞥了阿什溫一眼。
  
  “你能肯定嗎?這是你早晨10點拍的那張照片嗎?”
  
  阿什溫滿臉睏惑,點點頭。一位警官突然張開嘴,發出一聲
  尖叫,他連忙用手捂住嘴。
  
  “那就奇怪了,”貝爾說。他舉起照片,“這是我們遇到的
  最奇怪的事。瞧,照片的每個陰影都落在長凳和屍體的後面。但
  是,正如大傢所知,長凳是面對西方,背對東方的。
  
  “現在瞧瞧長凳,陰影都落在前面的小徑上。換句話說,這
  張照片不可能是在早晨拍的。那種強光和陰影衹能用一種辦法産
  生,這張照片應該是天黑後用閃光燈拍的,那就是布萊德太太所
  說的‘強光’——”
  
  傑奎琳尖叫起來。
  
  一個人的臉色變了。一雙手伸出來抓貝爾手中的照片,想把
  它撕成碎片。一位警官的手臂扼住那人的喉嚨,兩人摔倒在小道
  上。
  
  貝爾的聲音仍然保持平靜。
  
  “亨利·阿什溫,我逮捕你,罪名是謀殺你的妻子洛琳。我
  必須警告你,你所說的一切都會紀錄在案,用作審判作的證據。”
  
  那天晚上,傑奎琳覺得貝爾很健談。
  
  “沒有什麽可說的,”他很隨意地說,“我一聽到愛德華告
  訴我的消息,就動用我們的機構進行調查,不久就查出,洛琳和
  阿什溫曾經結過婚。”他咧嘴一笑,“這就是正規的警察勝過你
  們這些業餘者的地方。”
  
  傑奎琳很驚訝。
  
  “他試圖敲詐她,是嗎?”
  
  “可以這麽說。起初,阿什溫是個讓人討厭的傢夥,後來,
  她出名了,不願意讓他毀了自己。為了能夠經常到洛琳那裏,阿
  什溫編造出跟洛琳女傭談戀愛的故事。
  
  “但是,洛琳越來越厭惡他。她發出最後通謀,並安排在花
  園與他會面。他們在那裏激烈地爭吵起來,你知道,他們兩人的
  脾氣都很火爆。阿什溫把她打倒在地,然後跑了。這不是一個事
  先預謀的犯罪。他衹是逃跑了。
  
  “他喝了幾杯酒後,開始害怕。他把那根手杖留在現場,他
  不認為警察能憑那根手杖追查到他,但是,假如他們能夠做到,
  那怎麽辦呢?於是他回到廣場。這時,他看到布萊德把屍體搬回
  來,他覺得非常奇怪。不管怎麽說,他覺得這是絶妙的機會。如
  果他能夠把罪行轉嫁到她身上,布萊德太太肯定會替人受過。他
  藉助閃光燈拍了一張照片。但是,在黑暗中,他瞄得不準,布萊
  德太太躲起來了,他根本沒有把她拍進去。當他衝洗照片時,他
  看到了這一點。當然,他不會讓任何人看到那張照片的,他會撕
  掉照片,毀掉底片。衹是……”
  
  傑奎琳高興地點點頭。
  
  “我從他那裏搶過來的,”她驕傲地說,“於是他不得不編
  些解釋。”
  
  “是的,當然,我知道,發現屍體的警察手中的手電,不可
  能發出布萊德太太所說的‘強光’。一旦你仔細看那張照片,註
  意到陰影,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他咯咯笑起來。
  
  “這事至少有一個好結果,”他說,“愛德華和阿麗絲是非
  常匹配的一對。”
  
  但是,傑奎琳並沒有在聽他說話,她兩眼沉思地閃着光。她
  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如果我沒有搶到那張照片,”她說,“如果我沒有做出那
  些推測,也許你就破不了這個案子。對嗎?”
  
  “也許。”
  
  “你不認為我是個傻瓜,對吧?”
  
  “對。”
  
  “實際上,我變得對你越來越重要了,對嗎?”
  
  貝爾覺得不對勁了。“打住!別激動!我可沒有這麽說!”
  
  “但是,我這麽說了,”傑奎琳迫不及待地說,“我認為我
  們相處得很好,對嗎?我幫助你做事,你可以指導我,不過,我
  幫你的時候,你可別生氣。這樣,我每天都能得到獨傢……獨
  傢……”
  
  “采訪,”貝爾說。
  
  “對,獨傢采訪。如果我非常喜歡你,又聽你的話,你會讓
  我參與破案的,對嗎?”
  
  貝爾低頭看着那張紅撲撲的、可愛的臉蛋。
  
  “我會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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