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推理侦探>> 佐野洋 Zuoye Yang   日本 Japan   平成時代   (1928年)
妻子的證詞
  高慧勤 譯
  
   佐野洋(1928-),當代日本推理小說傢,本名丸山一郎。生於東京。在東京大學
  文學係心理專業就讀時,即與同學創辦同人刊物《現代文學》,時常發表作品。1953年
  畢業後,進入讀賣新聞社工作。1958年,《朝日周刊》與《寶石》雜志聯合徵文,佐野
  洋以短篇推理小說《銅婚式》獲二等奬,進入推理作傢的行列。嗣後發表長篇《一條船》
  等一係列作品,從而辭去報社職務,開始專業作傢的生涯。現任日本推理作傢協會理事
  長。
   佐野洋曾說:“偵探小說的美學,勉強說來,不屬於文學的美學,而屬於建築的美
  學。”所以,他的推理作品講究故事性,結構緊湊,不僅設想新奇,同時具有現代氣氛。
  其代表作有《華麗的醜聞》(1964,1965年推理作傢協會奬),《透明受孕》
  (1965),《車禍》(1970)等。
   《妻子的證詞》的故事在法庭上展開,行文簡潔明快,結局出人意外。展讀之下,
  不僅日本法院開庭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同時,亦可窺見當前日本社會風氣之一斑:道
  德的淪喪,家庭關係的崩潰……(高慧勤)
   我的妻子江裏子,由法警帶上了法庭。
   今天,她穿一套淡紫色的和服。我對妻子的服飾,平素一嚮不在意,可是被捕以後,
  卻變得異常關心。
   ——她居然還有這樣一身衣服麽?
   不準探監的禁令解除之後,她到拘留所來看過我三次,每次穿的都是西裝。衣服的
  式樣,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大概是有名的時裝專傢設計的。哪一套衣服,她穿着都很合
  身。
   但是,在法警的帶領下,站在證人席上的江裏子,今天這身和服打扮,比穿西裝時
  更見風緻。
   尤其是,她高高的雲髻,白皙的後頸,在久曠的我看來,更加覺得神搖意奪。
   我不由得想到江裏子的年華,三十三歲正當年啊。
   我這個丈夫,被控告為殺人犯;而她,作為證人出庭,竟如此賣弄風騷,除了因為
  她容華正豔,別無其他解釋。
   我不免有些生氣,同時又感到不可思議。
   出事之前,我從未意識到江裏子竟這般風情十足。相反,倒覺得她冷如霜雪,矜持
  有餘。
   即便在房幃之內,她也十分拘謹,取冷觀態度,等着事畢。或者說是逆來順受。
   所以,我另有所愛之後,便認真考慮同江裏子離婚的事……
   可是現在,我覺得江裏子是個十足的女人。
   難道在我被捕之後,她周圍發生了什麽變化不成?
   抑或她依然冷豔如故,衹是我的目光變了呢……這也是極可能的事。
   我被捕已有五十幾天。既不允許取保候審,也不能同外界接觸。衹有拘留在警察局
  的時候,每逢去地方檢察廳,在押送的汽車上,才能從車窗裏望見街上的風光,看到女
  人的身影。可是,移送到看守所後,又因上訴等事,這種機會幾乎沒有了。
   那些遠洋捕魚的人,長期衹跟男的廝守在一起,一旦上了岸,見到的所有女人便以
  為都是美人。我的目光也許變得同他們一樣了?
   “起立!”法警喊道。
   江裏子開始宣誓。
   我一面站起來,覺得江裏子依然是個冷若冰霜的女人。
   我想起來,她從法庭門口珊珊走嚮證人席的時候,沒有朝我看過一眼。
   這麽說來,上星期第一次開庭公審時,她就沒有來旁聽。在檢察官作開場白,宣讀
  起訴書中間,我幾次嚮旁聽席看過去,心情焦灼不安。
   當時,辯護人八尾,也是我的老友,為這事勸慰過我:
   “你也該替你太太設身處地想一下。也許你還不太知道,難得有位大學副教授出人
  命案,報刊雜志正大肆渲染呢。今天這次開庭公審,記者席上都座無虛席。這種時候,
  你太太來旁聽,準會被好事者盯個沒完,婦女周刊的記者,少不得要纏着問長問短。再
  說,尊夫人本來身體不大好,勉強她來,豈不叫她受罪!”
   聽了八尾的解釋,我覺得不無道理。江裏子在衆自睽睽之下,被人當作被告的妻子,
  甚或看成是兇手的老婆,對我來說;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可是,她作為證人出庭,至少看我一眼也可以吧,那豈不是人之常情麽?
   難道她怕那麽瞟我一眼,便會給報紙拿去作文章麽?然而,作為妻子,丈夫關押在
  牢裏,身體好壞,總該挂念吧?乘人不註意的時候,也可以偷偷瞟上一眼嘛。
   而她,卻沒有這樣做。她畢竟是個冷冰冰的女人……
   江裏子是檢察官方面的證人。
   這事未免奇怪。本來,她是唯一能證明我不在現場的人,照理應申請作被告一方的
  證人。
   然而,第一次開庭時,檢察官提出作為證人的名單裏,赫然便有她的大名。
   當時,八尾曾質問檢察官,她這位證人要證明什麽。檢察官的回答是:
   “為核實被告的作案動機,和不在現場的見證。”
   八尾從辯護律師席上探過身子問我:
   “你看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就是那天晚上,你和你太太一直在一起,這事確實麽?”
   “是啊,我們倆都呆在傢裏。”
   “嗯,你太太同我也是這麽說的……不過,檢察官為什麽要提她作證人呢?這其
  中……”
   “這還不好?她的證詞,對我們肯定有利。所以……”我考慮事情不象八尾那樣慎
  重,便這麽說。
   “既然你這麽說,那就同意吧。”
   八尾歪着頭,顯得疑慮重重,也衹好同意江裏子作為檢察官一方的證人。
   今天是第二次開庭,至此還沒有發生任何波折。
   上午出庭作證的,無非是發現田代夏子被害的報紙收款員,夏子所住公寓裏的鄰居,
  公寓附近快餐館的夥計,等等。
   他們的證詞,不言而喻,對我是極其不利的。
   夏子的鄰居和快餐館的夥計作證說,田代夏子傢,我一星期要去兩三次,她被害的
  那天下午四點半,還看到我們雙雙走進她的公寓,等等。
   另一方面,作為書證用的解剖報告,鑒定結論等,證明我和夏子那天曾有燕好之事。
  至於在她房裏,發現好多我的指紋,當然更不在話下。
   而且,根據解剖報告的記載,她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從審判的情況來看,出庭旁聽的人,無疑都認為兇手就是我。
   夏子是我的學生,畢業後留在研究室裏當我的助手。她經不住我的勸誘,住進了公
  寓,後來懷了孕,堅執要生下來,我萬般無奈之下,便把她殺了。——這是起訴書的大
  意。大概所有的人都會想,差不離,實際上就是這麽回事……
   然而,我一開頭就聲稱,我是無辜的。
   警方審訊的時候,按他們的說法,我始終也沒有“承認”過。
   可是,有幾次精神頽唐之際,也曾想,索性順着警方,他們要怎麽說,我就怎麽招
  吧。
   最危險的一次,是在拘留所裏,同監房裏,一個有過六次前科犯的人,調唆我說:
   “先生,看不到書,覺得悶得慌吧?”他先是這麽提起話頭。
   “可不,讀書人平時連吃飯都要看點什麽的。”
   “你幹脆招了算了。那樣一來,你就能離開拘留所,移送到監獄裏,可以解除不許
  看書的禁令。你要的書,傢裏人給你送來,管保你看個夠。這麽做,要合算得多哩。”
   “可是,我有什麽可招的,我什麽也沒幹呀!所以……”
   “所以說呀,你就隨便鬍謅幾句嘛。扯謊還不便當。你什麽也沒幹,等到開庭審判
  的時候,你再照實說。不準探監,禁止閱讀,還不是因為你不肯招認嘛。淪落到這種地
  方,對警察老爺,就得盡量裝出百依百順的樣子。”
   他比我大五歲。以他經驗之談,告訴我在警察局裏,招不招供,待遇可是大不一樣。
   聽他這麽一說,我真有些心活,想“招供”了事。
   衹要“招供”,就能移到看守所,可以隨便看書,每天還能散步片刻。這對我是個
  極大的誘惑。但幸好,我剋製住了。
   因為我想,這麽輕舉妄動,會對不起老同學八尾,也就是我的辯護律師。
   後來,見到八尾,我把這些想法告訴他,他馬上說:
   “太危險了!那傢夥說不定是警察派來的姦細呢。總之,警方現在還無法判罪,他
  們就想方設法來誘你招供……”
   那人同我一起住了兩天便出去了。他究竟是不是姦細,還是為了討好警察,自告奮
  勇來誘我招供,現在是無從知道了……
   江裏子站在證人席上,出乎意外地從容鎮靜。不,以她的性格而論,也許並不出乎
  意外。但是,她那遇事不慌的態度,仍使我感到驚訝。
   上午出庭的證人,都有些畏首畏尾,聲音很輕。有的人,回答檢察官的詢問,眼睛
  望着別處,審判長衹好提醒說:
   “請證人面嚮我們回答問題。”
   而江裏子毫無怯場的樣子,幾乎使人以為,她從前在別的案子裏,出庭作過證人呢。
   ——江裏子生於學者之傢,是長女。十年前,同他父親的高足,也即是我,結了婚;
  因為她傢衹有姊妹兩人,所以,要我人贅到澤口傢,作招女婿。她懷孕過一次,因是子
  宮外孕,做了手術,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此後再沒有懷過孕。——回答檢察官的詢問
  時,江裏子是以一種淡淡的口吻,款款敘述這些事情的。
   檢察官問到她是否懷過孕——對這個問題,辯護人八尾提出異議,認為同案件無關。
   檢察官則主張,此項涉及被告的作案動機,必須提出詢問。審判長和陪審官經過合
  議,駁回八尾的異議。
   “那麽——”
   檢察官姓坂本。年齡與我和八尾相仿。發言的時候,無邊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炯
  炯有神。
   “我再提一個問題。案子發生的當天,即六月十三日,這一天,證人是否還記得?”
   “是,還記得。”
   “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了,你能記住這個日子,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嗎?”
   “因為從那天以後,警察先生來過幾次,詢問那天的事,檢察官先生也傳訊過我,
  提過同樣的問題……”
   “請你再回答一個問題。那一天,被告,即你丈夫,是什麽時候回傢的?”
   “七點二十分前後。星期四他一嚮在七點到七點半之間回傢。”
   “不錯,六月十三日正是星期四。那一天你丈夫有什麽反常的表現沒有?”
   “沒有。”
   “他沒有顯得特別興奮,或是焦慮不安的樣子嗎?”
   對檢察官的這個問題,審判長嚮辯護人席上望了過去。我也回過頭去。心想,這不
  是誘供麽?
   可是,八尾默不作聲。
   “沒有,看不出來。”
   “被告回傢後做了些什麽,請你按時間先後講一講。”
   “他先換衣服,然後同我一起吃晚飯。八點十分,吃完晚飯,他就上二樓書房去
  了。”
   “我打斷你一下,”檢察官插話道,“這麽說,被告從進傢到上書房,總共纔用了
  五十分鐘。這期間,他換了衣服,又吃了一頓晚飯,是嗎?”
   “啊,我丈夫,怎麽說呢,他吃飯很快,衹用人傢一半的時間。”
   “飯桌上也不講話嗎?”
   “他大多是一邊吃一邊看報,難得講什麽話的。”
   我在被告席上不由得點點頭,確實如此。
   衹是我不知道,江裏子對這情形有什麽不滿沒有。她面朝審判長,正在發言作證,
  從其端麗的側臉,是無法窺透她的內心活動的。
   “那麽被告在八點十分左右便進了書房,後來又怎麽樣呢?”檢察官用右手把眼鏡
  嚮上推了推。
   “一直在書房裏看書。”
   “一直?一直到早晨嗎?”
   “不,到了十二點,他便下樓洗澡,然後進臥室。上床的時間,我想在一點左右。”
   “那麽從八點十分到十二點之間,被告一直在書房裏。你可以這樣作證,是嗎?”
   “是的。”江裏子肯定地點了點頭。
   “證人在這段時間裏做了點什麽呢?”
   “一面看電視,一面鈎花邊。”
   “一面看電視?”檢察官不無惡意地追問了一句。
   “不,是開着電視鈎花邊,偶爾那麽看上一眼。”
   “明白了。好,謝謝。”
   坂本檢察官說完,對審判長以目致意,便坐了下去。
   這回輪到八尾提出反詰。我回頭對八尾說:
   “九點半的時候,她給我送過咖啡。你是不是問問她。”
   八尾深深點了一下頭,表示他懂得我的意思。然後開始對江裏子提問:
   “證人方纔說,發生事情的當晚,被告從八點十分到十二點之間,一直在書房裏。
  這中間有沒有變化?”
   “變化是指什麽而言呢?”
   江裏於把臉轉嚮辯護人。可她並沒有想看我一眼的意思。看來她這是有意在回避我
  的目光。
   “例如,被告要你給他送些什麽東西之類……”
   “嗅,對了,九點半的時候,給他送過咖啡。”
   “晤,是九點半麽?”
   八尾又叮問了一遍。按解剖報告,死亡時間,推斷在九點至十點之間。所以,八尾
  特別強調了一下九點半這個時刻。
   “那麽,”八尾接着問,“你是在九點半的時候給他送過咖啡,請你詳細談一下當
  時的情形。送咖啡是被告的吩咐嗎?”
   “不是,按照慣例,一嚮是在九點半給他送咖啡的。”
   “哦——當時同被告交談沒有?”
   “我先在門外說了聲,‘咖啡來了。’這也是平常的習慣。於是他說,‘放在那裏
  吧,’我便拉開門,把茶盤裏的咖啡放在屋裏,然後關上門就走開了。”
   這時,審判長插了一句:
   “我問一下,書房是日本式的嗎?”
   “是日本式的,有八張席大小。”
   “開門的時候,從證人的位置上,看得見你丈夫嗎?”
   “看得見。他背朝門,正在查資料。”
   “沒有回頭看你嗎?”
   “沒有。”江裏子口齒清楚地否定說,“在這種時候,我丈夫是非常冷淡的,一年
  裏也難得回頭看一眼。”
   江裏子的答話,使得旁聽席議論紛紛。他們大概很驚訝:在這種年月,居然還有這
  樣的暴君!
   可是,對這件事,江裏子從來沒有對我透露過不滿。
   她生長在學者家庭,難道還不知道,學者就是這個樣子麽?
   “你看到的那個背影,有沒有可能不是你丈夫?”坐在右邊陪審席上的法官問。
   聽見這話,我不由得苦笑起來。這豈不成了推理小說裏,使用替身的騙術麽?
   “哪能呢——”江裏於忍住笑說,“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不至於看錯的。”
   提問的陪審官笑着點了點頭。
   “好,對不起,請辯護人繼續反詰。”審判長催促八尾說。
   “那我接着問。書房是在二樓吧?有什麽特別出入的門,或是安全梯沒有?”
   “沒有。”
   “有窗戶嗎?”
   “有。”
   “能否從窗口出入?”
   “這個麽——要是身輕矯健的年輕人,也不是不可能——”
   “你方纔說,你丈夫在七點二十分到傢,然後換上衣服。他換的是什麽衣服呢?”
   “是和服。”
   江裏子仿佛是說給自己聽似的,微微地點了點頭。
   “哦。穿的是和服——”
   八尾故意重複一遍,加以強調,意思是穿了和服,要從二樓窗口出入,大概是不太
  可能的。
   “那我再深一層問個問題。被告同證人是夫妻關係。你本人是怎樣認為?你們之間
  的關係,能不能說是圓滿的呢?”
   “怎麽說呢——”江裏子沉吟了一下,隨即擡起頭來說,“老實說,我認為談不上
  圓滿。我們之間已經幾次提過要離婚了。”
   “晤?那麽嚴重嗎?為什麽要離婚呢?”
   “是為了田代夏子的事。我聽說以後;我們有過幾次口角。”
   “你是怎樣聽到的?”
   “我妹妹和我丈夫在同一所大學裏工作,是經濟係的職員。她聽到我丈夫和田代夏
  子的事,便告訴了我。”
   我忍不住嚮辯護人席上回過頭來。
   “什麽事?”八尾彎下腰小聲問。
   “這事,我看還是不要追究的好。否則會弄糟。”我小聲說。
   江裏子的妹妹乃裏子,也即我的姨妹,與死去的田代夏子在高中時同在乒乓球組裏,
  是上下年級的同學。她倆很要好,一起到瓜達康納島去旅行過。
   我同田代夏子之所以有這種特殊關係,歸根結蒂,還是乃裏子介紹的結果。她托過
  我:
   “她是我的低班同學,你要多加照應。”
   到最後,小姨子的朋友成了我的情婦,世人一定要對我橫加指責,也决不會給審判
  長什麽好印象。
   但是,八尾卻搖搖頭,悄悄地說:
   “不要緊。這事交給我好了——”
   說完,他直起身子,又嚮江裏子發問:
   “最後再問一點。那你現在是否還愛你丈夫?”
   “我認為,殺害田代夏子的,决不是我丈夫。他當時不在現場,這我比誰都清楚。
  不過,等事情了結之後,我準備同他離婚。”
   “難怪呢——”八尾滿意地點點頭說,“方纔你對丈夫連瞧都沒瞧一眼。關於這一
  點,就不必回答了。我的反詰完了。”
   原來如此!我不能不佩服八尾。我們夫妻關係之緊張,讓江裏子來證實,原來是八
  尾在法庭上的戰術。
   ——直到現在,情況對我一直非常不利。
   有人看見我和夏子一同走進公寓,可是我六點過後走出公寓,卻沒有人看見。
   解剖報告,鑒定結果,以及其他證據,都表示我是兇手。
   我唯一的指望,是江裏子能夠證明我不在作案現場。
   關於我不在現場這點,江裏子的證詞,應當說是無懈可擊的。
   然而,就日本的審判而論,證據的采納與否,由法官隨意裁奪。江裏子的證詞,是
  否被接受,全憑法官的良心。
   而他們極可能,對江裏子的證詞不予重視。被告至親骨肉的證詞,一般不可能對被
  告不利。從這種成見出發,他們會認為“妻子就這個問題的證詞,不足為憑——”於是,
  完全有可能拒不采納。
   為此,八尾使反其道而行之。在公堂上,表明我同江裏子的夫妻關係正處於崩潰的
  邊緣,她同我已經心灰意冷。這樣,她來證明我不在現場,也就比較可信了。
   恨她丈夫的妻子,從一般意義上講,就不成其為“至親骨肉”。她對丈夫恨管恨,
  尚且證明他不在現場,其證詞應當是極為可信的——八尾的用意就在於給法官以這種印
  象,於是提出方纔的反詰。
   我覺得。江裏子剛纔的證詞,稍稍輓回我的一點頽勢。
   下一個仍是檢察官方面的證人,名字叫古𠔌清一。他同我一樣,也是江裏子父親的
  學生,目前在另一所大學當教授。
   他比我高三班。我同江裏子的婚事,他從中斡旋,出了不少力。
   也許江裏子的父親當初希望古𠔌同他女兒結婚。可是,古𠔌已經同別人訂了婚,而
  且是獨生子,不能入贅,結果挑上了我。
   婚後,江裏子跟我露過這口風。當然,古𠔌其貌不揚,江裏子當初並不打算同他成
  婚。
   檢察官方面申請古𠔌作證人的理由,是由於“可資證明被告夫婦間的實情以及犯罪
  動機的存在。”
   這事我有些不大理解。我們夫婦關係的確不好,這我承認。但古𠔌憑什麽來證明這
  一點呢?而且,我並不認為古𠔌有資格能證明,我有什麽犯罪動機。
   為此,八尾想瞭解古𠔌要作什麽證,幾次提出要同他會面,直到這次第二回開庭,
  仍未見到他。
   “結果——”八尾揣測說,“古𠔌大概聽信了警方的活,以為我們要同他搞什麽交
  易,對我們懷有戒心。等上了法庭,看他如何作證,然後再想對策。”
   古𠔌走進法庭,目光先自尋我,一當我們視綫相遇,他便輕輕點了點頭;嚮我致意。
   我感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平時,我可從來不這樣,今天也許是因為剛剛受到江裏
  子的冷遇所致……
   古𠔌站在證人席上,身穿一套高級的西裝,襯衫漿得筆挺,配上一條素淨的領帶,
  不愧當今一位堂堂的學者。相形之下,倒毋寧說,是我顯得其貌不揚了……
   他現在就我們的夫婦關係,回答檢察官的詢問,進行作證。
   我們結婚之後,兩傢來往較為密切,而近幾年,日漸疏遠,衹在年前寄張賀年片而
  已。——古𠔌這樣說。
   這話不假。在學會裏,我們有時還見面交談,但彼此卻沒有通傢往來。
   談到證明我們夫妻間的實際情況,他恐怕未必是合適的證人。看來檢察官選錯了證
  人了。
   “這麽說,證人對被告夫婦的情況,並不十分瞭解,是嗎?”檢察官若有所思地說。
   “是的。不過——”
   “不過什麽?”
   “他夫人最近找我商量過事,聽到一些情況,所以也可以說有所瞭解。當然,他太
  太的話,也許是一面之詞……”
   “是他夫人找你有事商量,那是什麽時候?”
   “六月十三日。”古𠔌口齒清楚地說。
   “確實嗎?”
   “確實。這事的要點我還記在手册上,以免遺忘。”
   “哦,手册帶來了沒有?”檢察官說着便離席走到證人席旁。
   八尾也離席走了過去。
   八尾同檢察官幾乎頭碰頭,湊到一起悄聲說着什麽。過了片刻,檢察官把手册遞給
  審判長;審判長又把本子交給陪審官傳閱。
   “那麽說——那是在六月十三日了。夫人是通過什麽形式找你商量的?”
   “上午先打電話到我研究室裏,說有事要同我商量,想晚上見我。既然有要事相商,
  我就决定安排一個時間。夫人說晚上八點半以後方便些,我們就决定九點鐘,在赤坂的
  一傢中國飯館見面。因為我想起,夫人是喜歡吃中國萊的。那傢館子一直營業到深夜,
  九點鐘以後去也不嫌晚。”
   “夫人按時去的嗎?”
   “是的。我九點差五分到,在休息室裏剛等一會兒,她也立刻到了。”
   “立刻到了?那是在八點五十七、八分的時候了?”檢察官釘住不放地問。
   八尾站起來,對這種誘供的做法提出抗議,但被駁回。
   “差不多吧,總之,將近九點,是不會錯的。我記得她好象說過,馬路上比較空,
  所以早來了一會兒。”
   “在那傢中國飯館,你們呆到什麽時候?”
   “快十一點了,大概是十點五十分左右。一邊聽她談傢事,一邊吃飯,時間也就過
  去了。”
   “這中間,也就是說,在大約兩小時中間,夫人有沒有離開座?不是指離開五、六
  分鐘,而是起碼半小時以上……”
   “沒有。她好象去打過電話,沒打通,便馬上回來了……”
   我聽他這話,腦子裏一片混亂。
   這太豈有此理了。那天晚上,江裏子明明在傢裏……
   我回頭看辯護人。八尾也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難道他也懷疑我不在現場嗎?
   檢察官問,在飯館裏最後是誰付的款。
   “是夫人會鈔。”古𠔌回答說,“本來我要會鈔,夫人說是她邀請我的,她接過賬
  單便簽上字,我也就領了這份情。”
   “後來怎麽樣?”
   “幸好遇見一輛空車,送到她傢附近,也就是在目黑區柿樹坡那裏同她分手的。我
  估計那時有十一點一刻左右。”
   “讓你辛苦了。我的詢問完了。”
   檢察官自鳴得意地坐了下去。
   事態變得對我完全不利了。古𠔌的一席證詞,使我妻子關於我不在現場的證詞,變
  得毫無價值可言。豈但是毫無價值,反而成為攻擊我的武器……
   兩個證詞一經比較,誰都會認為,我妻子為了救我作了偽證。
   既然被當作偽證,如果我一味堅持說,是我妻子送咖啡到書房來的,別人一定認為,
  這是我們倆定計串通好了的。
   從邏輯上來說,這種定計搞鬼,本身便能坐實我是兇手。
   “請辯護人進行反詰!”審判長催促八尾說。
   “那個——”八尾拖長了語音,慢吞吞地站起來。
   他大概同我一樣,思緒很亂,找不到反擊證人的良策。
   “那個——”八尾又說了一句,“對不起得很,證人是戴的近視鏡嗎?”
   “是,近視帶點散光。不過,戴上鏡子,看東西還是清楚的。”
   “方纔你作證說的六月十三日那天,是否也戴着眼鏡?”
   “當然戴。”古𠔌有些生氣地說。
   “那麽,中國菜放在餐桌上冒出熱氣來,這種時候,眼鏡會不會哈上氣?”
   “偶爾哈上次氣,也不能說沒有。但是——”
   “好,可以了。”八尾打斷了古𠔌的話。
   他是不是想以視力不好為理由,讓審判長相信,古𠔌見到的不是江裏子呢?
   不論怎麽強詞奪理,這在邏輯上也是講不通的。
   倘使僅僅瞥了一眼,那也罷了,兩人作了近兩小時的談話,對面坐錯了人,焉能不
  發現?
   “對不起,稍等一下。”
   八尾嚮審判長告罪之後,便彎腰低聲問我:
   “你太太有個妹妹吧?她們象不象?”
   “因為是姐妹,總有些象——但也不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我嘆了口氣說。八尾或許懷疑古𠔌見到的是乃裏子。不過這個推理是站不住的。
   “象總歸是象的吧?”
   “可是——對了,她坐在旁聽席上。靠那一邊,前面第三個人就是。”
   乃裏子在第一次開庭和今天這次,都來旁聽了。她大概也怕報刊作文章還是怎麽着,
  眼睛根本不看我。
   “嗯,不錯——”
   八尾嚮乃裏子看了一限,然後直起身子對古𠔌說;
   “請證人嚮旁聽席上看一下。”
   古𠔌疑惑地望了過去。
   “靠右邊,前面第三個,是位女性吧?”八尾問。
   “是的。”
   “證人認識那一位嗎?”
   “啊——那是我恩師澤口先生的令愛。也是方纔提到的被告的夫人之令妹。”
   “不錯——證人在六月十三日實際上見到的,不是那位女性嗎?”
   這個問題引起旁聽席上一陣嘈雜。在衆人的註視下,乃裏子滿臉緋紅。
   坂本檢察官和另一位始終未發一言的檢察官在切切私語。
   “不是。”
   “你能肯定不是嗎?”
   “是的,我可以肯定。我同她們姐妹二人十分熟悉,是不可能看錯的。”古𠔌挺着
  胸脯說。
   “那麽說,拿賬單付款的也不是旁聽席上那位女性?”
   “不是的!”
   古𠔌瞪着八尾,嫌他太羅嗦。
   難怪古𠔌要生氣。我要處在他的地位,同樣也要生氣的。
   “我反問完了。但是,我對審判長有個請求。希望您能諸方纔這位證人在法庭上暫
  時留一下。”
   審判長徵得其他法官的意見後,讓古𠔌暫時留在法庭。
   古𠔌點點頭,在旁聽席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與此同時,八尾走到審判長席旁。
   不知小聲在談什麽。
   過了片刻,審判長示意請檢察官過去。坂本檢察官滿臉狐疑地走到八尾身旁。
   然後,當着審判長的面,八尾和坂本小聲爭執了一會兒。
   衹聽見坂本漏出一句說:“按照順序——”他立刻又放低了聲音。
   大概八尾提出什麽要求,坂本檢察官表示反對。
   又隔了一陣,坂本搖了兩三次頭;最後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似乎是檢察官方面作了讓步。案子審到這個程度,檢察官對勝訴已有十分把握,或
  許纔同意略作讓步吧。
   審判長宣佈:“本院按職權規定,要對證人進行調查。”
   記者席上為之哄動。
   “澤口乃裏子,現在法庭吧?請到這裏來。”
   乃裏子一臉的緊張,站了起來。法警走過去,將她帶到證人席上。
   走到證人席之前,她望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冷冷的,對我這無辜的姐夫,毫無同情
  之意。宣誓完畢,審判長詢問證人的姓名、住址和職業等事項。
   這時,乃裏子似乎逐漸鎮靜下來。同她姐姐江裏子一樣,語調抑揚頓挫,沉靜地回
  答問題。
   不僅語調,就連音色也同姐姐十分相似。若是閉上眼睛,甚至會錯以為聽到的是江
  裏子的聲音。
   “其次,我要問證人,方纔各證人在法庭上的證詞,你都聽見了吧?對這些證詞,
  你認為有什麽可疑之處沒有?”審判長籠統地問道。
   “可疑之處是指什麽呢?”
   “比如,令姐同古𠔌的證詞,相互對立,對這些,你有什麽看法?”
   “這個嘛——傢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審判長,”八尾舉手說,“打斷一下,請允許我來詢問。可以嗎?”
   “請吧。”審判長同意了。
   “嗯——我首先談一下我的推理,然後再根據這一推理詢問證人。所以,請證人註
  意傾聽,可以吧?——令姐作證說,六月十三日晚上,一直在傢。但是,古𠔌證人則說,
  他同今姐一道吃晚飯來着。在這種情況下,假如雙方都沒有扯謊。那麽,去見古𠔌證人
  的,豈不是並非個姐,而是她的替身了麽?我是這樣認為的。由於替身化妝得微妙微肖,
  以致古𠔌證人毫無察覺。所以,不能說古𠔌證人說謊。那麽,那個替身是誰呢?既然長
  得那麽相象,恐怕衹有姐妹了吧?也就是說,是你這作妹妹的吧?——這是我的判斷。
  怎麽樣?去見古𠔌證人的,難道不是你嗎?”
   “不是我。”
   “證人可是宣誓過的喲!你敢斷言嗎?”八尾語氣很不客氣。
   “敢的,我沒有去見古𠔌先生。”
   “那麽,你在那一天做什麽了呢?也就是六月十三日那天晚上。”
   “什麽?”乃裏子驚煌地望着八尾說,“問我嗎?”
   “對,問你。請你按順序談一下,八點鐘以後,你做了些什麽?”
   “審判長,”檢察官站了起來,“我認為,證人的行動如何同本案無關——”
   “不,有關係。辯護人認為,同古𠔌證人一起在中國菜館的,是這位證人,而證人
  否認這一點。為此,對證人在同一時間內的行為,有詢問的必要——”
   “駁回檢察官的異議。請證人回答辯護人的詢問。”
   “是——”乃裏子說不下去了,咽了口唾沫。
   她的膝蓋在簌簌發抖。
   啊!我想起來了。脈搏也加快了。
   我驀地想起夏子生前的事,便回頭悄悄告訴八尾。
   “那個——”良久,乃裏子纔開口說,“那天的事,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唔?你同被害人田代夏子不是很要好的嗎?那天是她被害的日子嘛!怎麽會不記
  得了呢——”
   “確實是忘記了。”
   “審判長,為了幫助證人回憶,請允許我稍稍誘導一下——”
   八尾請示過審判長之後,離開辯護人席。走到乃裏子身旁問:
   “證人說,六月十三日那天的事忘記了。那麽,讓我來告訴你吧。首先,晚上九點
  半的時候,你在被告的傢裏,即令姐的傢裏。是這樣吧?”。
   “我忘了。”
   乃裏子聲音沙啞,兩腿抖得更厲害了。她兩手抓住證人席的桌子邊,使人覺得是勉
  強硬支持在那裏的。
   “九點半的時候,是你端着咖啡,送到被告的房間裏。不對嗎?”
   “我忘——”
   “這麽非同尋常的事,恐怕不會忘記吧?不,你沒忘!這麽重要的事,你是不會忘
  的。後來,你在書房門口告訴被告,‘咖啡來了。’在此我要問證人,你同令姐聲音是
  非常相似的吧?許多人都這樣說過是不是?”八尾緊緊盯住乃裏子的臉,這樣問道。
   “那——”
   “好,你不願回答,就不必回答。方纔你作證時,說過許多話。你的聲音已經都錄
  下來了。你們姐妹二人的聲音很相似,我想審判官和檢察官也都是承認的……所以,你
  說‘咖啡來了’這句話,錯聽成是令姐說的,完全有可能的——不對嗎?”
   “……”
   乃裏子無言以對。她的臉仍朝着審判長,那神情仿佛內心在激烈交戰似的。
   “好,九點半的事情,已經清楚了。後來又怎麽了呢?你送完咖啡,立即出去,坐
  上出租汽車,是不是?去處,當然是原宿那裏的公寓大廈。據說你同田代夏子的關係頗
  為親密,是所謂的同性戀。其實,田代夏子是受你引誘誤入歧途的。她為這事,曾經極
  其苦惱。可是,自從同被告要好以後,她說自己已經恢復成一個正常的女人。這是她親
  口告訴被告的。”
   “……”
   乃裏子仍舊一聲不響,搖着頭,兩手把耳朵捂了起來。
   兩位檢察官不知在低聲說什麽,但也沒有對八尾的詢問表示異議。
   “另一方面,令姐不能生育。這時,田代夏子懷孕了。於是有離婚的提議。令姐對
  田代夏子當然深惡痛絶。而你,也恨田代夏子變了心。為此,你們姐妹二人——便殺了
  她,打算嫁禍於被告。令姐證明丈夫不在現場,但又從另一方面使這一證詞不能成立。
  這樣一來,她丈夫便無計可施了。被告雖是令尊的高足,但背叛了你們,你們便不肯饒
  人——”
   “辯護人,”審判長說,“鑒於證人現在的狀況,還是暫時休庭為宜——”
首頁>> 文學>> 推理侦探>> 佐野洋 Zuoye Yang   日本 Japan   平成時代   (192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