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传记>> 王素萍 Wang Suping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37年三月)
她還沒叫江青的時候
  第01節 進孩出世
  
  山東省諸城縣,是一個古樸秀麗的小城,在諸城縣東關街上住有一戶人傢,戶主李德文,娶妻納妾,兒女雙全。
  
  其父李純海生前曾經是個有幾百畝地的大地主,傢中藏有經、史、詩文,雖不列世代書香,卻也從未斷過讀書人。
  
  李德文從小跟父親一起收租。父親死後,他繼承了大片的土地和房屋,除了自傢住的宅院外,他將多餘房産賣掉,再置成田地,經營土地出租。後來他又開了個木匠作坊和一個小客棧,因為會經營財源滾滾而來。李德文成了一個暴發戶。
  
  李德文小名叫狼,人們背後稱他“李狼賊”。
  
  李德文每天昂着頭從東關的傢走到西關小客棧,大搖大擺得意非凡。1914年的那個春天,使他喜上加喜的是小老婆李欒氏即將臨産,他就要享受“老來得子”的榮耀了。他信心十足地為未出生的孩子取名“李進男”。
  
  李德文的原配妻子,是一個地主的女兒,李德文嫌妻子老(當時山東時興小男大女的包辦婚姻)模樣也不俊,在他50歲時又娶了一位比他小20多歲的欒姑娘為二房。她高高的個兒,清秀的臉盤,白嫩的肌膚,相貌出衆,百裏挑一,樣樣可心。衹有一樣使李德文不喜歡:她個性太剛強,不屈不讓,不卑不亢。
  
  李欒氏初來時,註意察顔觀色,小心謹慎能顧全大局,維持與傢人表面上的和睦,偶而也顯示一下自己的能幹和主見。自從有喜之後,她常愛幻想,想着自己一定會生個兒子的,以後好有依有靠,老了有人給送終,可以揚眉吐氣,不必整日看大房臉色。於是這未出生的孩子成了她不可缺少的精神支柱,成為她未來的光明和生活的唯一希望。
  
  1914年3月。一天下午,李欒氏開始陣陣腹疼。李德文正巧不在傢,傢裏人開始忙活起來,大房喊兒子到外面把爹找回來,自己趕緊燒上一鍋開水,把鄰傢媳婦請上門幫忙接生。
  
  “哇!哇—!哇—”一陣響亮的嬰兒的哭聲從西屋裏傳出來。
  
  “是什麽?”李欒氏在經歷了分娩的劇疼後無力地問。
  
  “恭喜!是個胖閨女。”接生婆笑着答話。
  
  李欒氏深深地失望了,難以抑製地嚶嚶哭泣起來。
  
  待李德文回到傢時,已經到了掌燈時分。他一進傢門,就問:“生了沒有?”
  
  “生了,是個小閨女兒。”妻子說。
  
  “閨女?!”他似乎不相信,看看妻子的眼神不像騙他,他長出了一口氣,搖搖頭無精打彩地嚮西屋走去。待他見到西屋炕上躺着的李欒氏時,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失望是真切而深沉的。但愚味和無知使他們把生男和生女的責任全推給了女人,李欒氏衹有抱愧的心情。她膽怯地默默問:“是個閨女,還叫進男嗎?你說。”
  
  “還用問?!不是男的,叫什麽男?誰叫你自己不爭氣呢?”李德文也沒好氣地說。
  
  “那總得有個名啊?”
  
  “就叫二妮兒!跟着雲露往下排唄。大名叫進……進孩!孩兒不分男女,是男是女都是孩兒。”她的第一個名字李進孩就這麽定下來了。
  
  她就這樣來到了人間,在父母的失望中她又哭又叫,聲音又尖又響亮,像是對父母因她是個女兒而引起不滿的強烈抗議和對人生的挑戰。
  
  “哇!哇—哇”她就是幾十年後大名鼎鼎的江青。
  
                第02節 姐妹情緣
  
  一個原本和睦寧靜的家庭出現了混亂,由於愚昧的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的作祟,使人們失去了心理上的平衡。也由於一夫二妻家庭結構的不合理不諧調,破壞了應有的穩定。李欒氏堅持分傢另過,自立門戶,“大房”卻堅持財産不能平分,李德文則更想維持現狀。
  
  在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爭大吵之後,李欒氏抱上襁褓中的進孩終於勇敢地離開了這個傢。
  
  大房唯一的女兒叫李雲露,進孩出生的那一年她 歲,這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妹,看起來彼此很相像。臉型、眉眼、鼻子全是像父親的多。
  
  雲露常過這邊來玩,她很喜歡這個小妹妹。李欒氏喜歡雲露,覺得這孩子老實,跟她談天可以消除自己內心的寂寞。每當雲露和進孩在炕頭上歡笑着跑來跑去時,她總覺得這兩姊妹之間是很相似,仿佛也特別有緣份。有時雲露走後,進孩會東張西望地問:“姐姐呢?”有時看到她走就又哭又叫:“我要姐姐回來,姐姐跟我玩兒!”
  
  轉眼到了1918年,李雲露已經滿15歲,嫁給了一個叫王剋銘的青年,這是個知書識禮的人,就要外出去當兵。出嫁那天,進孩嚮花轎伸着胳膊哭喊:“姐姐!你別走!姐姐!你回來!姐姐……”
  
                第03節 纏足與放足
  
  李進孩6歲那年,和當地同齡女孩子一樣,必須纏足了。當時山東仍然盛行這一落後的摧殘女性的古老風俗。
  
  李欒氏哄着她,把長長的白布條小心翼翼地嚮她的小腳丫上纏繞,初時,她笑嘻嘻覺得怪好玩的,然而,當她下地想跑想跳的時候,卻突然失去了往昔的自由和舒適,再也沒有好玩的感覺了,腳尖又疼,腳心又脹。她喊叫着又哭又鬧,恨死了那長長的白布條,她坐在地上打滾以其要挾母親,但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沒有。媽媽除了哄她,行動上並不讓步,她衹盼在晚上能解開纏腳布在睡覺前能多少舒鬆一下。
  
  有時,為了怕疼,她衹好不下地就在炕上玩,艱難地用膝蓋爬着走,然而窗外的雞鳴鳥叫,青枝緑葉和美麗誘人的花朵,新鮮的空氣,大自然那神奇的誘惑是一個6歲的孩子所難以抗拒的啊!她終於小心翼翼地下地,試着走路時把重心放在腳後跟上,歪歪扭扭出去玩了。
  
  她和小夥伴們試着玩各種遊戲:過傢傢啦,老鷹抓小雞啦,木頭盯啦……歪扭地跑着,不僅是一雙腳不舒坦,而是全身都不自在起來。於是,她建議大傢走遠點兒,離開傢門口,到更遠的地方去玩。她大膽地坐在地上當衆解下了纏腳布。原來,這是很容易做到的!別的孩子雖然無不佩服她的超人膽量,卻誰也不敢學她的樣兒去做,她們害怕回傢挨打。
  
  “進孩,你不怕你媽打你?”有人膽怯地問。
  
  進孩帶着命令的口氣說:“你們誰也別告訴我媽,要不,我再也不同你們玩兒啦!聽見吧?我媽不知道,怎麽會打我?”
  
  此時,進孩長大了,不再需要媽媽寸步不離了,李欒氏可以放心地叫她自己去玩了,但衹要進孩離得遠了,她都覺得不踏實,感到分外孤獨。雖然李德文隔三差五來一趟,該送的都送過來,她並不缺少什麽,但物質上的滿足替代不了精神上的需要。常有人勸她說:“你有手好針綫,為什麽不去攬點兒活兒做呢?”這些話說多了,終於使李欒氏動了心。這樣,她開始經常出人一些大戶人傢,取活送活兒,自己不僅長了見識,開了眼界,在別人誇她模樣好,手巧、活兒好的時候,還得到一種精神上的愉悅和滿足。
  
  不久,她就到諸城富豪張發樣又稱“張大戶”傢去做女傭了。當時張傢二少爺在縣城教中學,他就是後來大權在握的人物康生。那時,他衹在朦朧的記憶中留下了一個瘦長小女孩的身影。1938年李進孩到了延安,成為“江青同志”想與這位“領導人物”高攀個諸城小老鄉時,康生早已得知她已成為毛澤東的座上客了,他當然巴不得認下這層關係,日後好有更大的用場。所以他們雙方曾竭力回憶那一段時間裏,彼此間的這層主僕關係。這當然是後話。
  
  李進孩則逐漸掌握了母親早出晚歸生活中的某種規律,她常常放心大膽地解開纏腳布痛痛快快玩一天。估摸母親即將歸來時再纏好裹腳布,不露破綻,這成為她生活中一種遊戲和樂趣,也是一個公開的秘密,衹是李欒氏一個人不知道。當然,她也有玩得入了迷忘了情的時候。每當這時,她會撒個小謊對付過去,媽媽總是信任她的。
  
  李進孩在傢中實際上和獨生子女一個樣,同父異母的哥哥們比她大得多,又不住在一起,基本上她是一個人在媽媽身邊自由自在長大的。沒有人和她爭吃爭喝,李欒氏一嚮把她視為自己的命根子,嬌寵有加,管教不嚴。李德文對她也是不聞不問任其發展,這使她養成了任性的習慣,不服管教,脾氣倔犟,個性中既有母親的剛強,也有父親的暴烈。
  
                第04節 第一次報復
  
  進孩有個鄰居小夥伴名叫單雲田,這單雲田人窮志不短,得理就是不讓人。進孩和她是一會兒香一會臭,吵嘴、打架是傢常便飯。大人們誰也沒把她們之間的吵吵鬧鬧好好壞壞的關係當成一回什麽事兒。
  
  在一次吵架時。單雲田脫口而出:“你厲害什麽?小老婆生的!誰不知道你爹是狼,你娘是虎,你是個小老虎!你們傢就沒好人!”
  
  進孩聽了。自然火冒三丈:“你鬍說八道!”她不依不饒了。
  
  “我纔不鬍說。誰不知道你爹娘給你灌了一肚子壞水,沒好心眼兒。”李進孩上前舉起手打了她一個耳光,單雲田也不示弱,一把揪住了她的小辮兒,兩個人扭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單雲田力氣大,李進孩製不服她,心裏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不久,有天她正在街上玩,碰到了同父異母的小哥哥李建勳(解放後此人改名為李幹卿)。那時,他剛在縣警察局裏當上個小警官兒,心下正十分得意。進孩上前拉住他的手說:“小哥,有人欺侮我,你管不管?”她一五一十地述說着那大單雲田如何和她爭嘴吵架的事幾,沒說完就委屈得哭起來。
  
  李建勳彎下腰親切地對她說:“二妮,別哭,告訴我究竟是怎麽回事兒,我一定能給你報仇的。”進孩一聽這話,馬上就轉悲為喜,她轉了轉眼珠兒,加枝添葉地說:“單雲田那丫頭,她淨欺侮我,那天,她駡我,駡了咱傢所有的人。說咱李傢一個好人也沒有,全是一窩狼,爹是狼,你娘是母狼,我娘是老虎,還說你是小狼崽兒,我是小母老虎……駡的可難聽啦,她還打我!”她把嘴撅得老高。
  
  年輕氣盛的李建勳聽後不由火冒三丈“好,姓單的!看我不收拾他們,叫他們知道姓李的厲害!二妮,你先回去,明兒我就給你報仇去,叫他們姓單的記一輩子,再不敢欺侮你。”
  
  第二天,李建勳果然去了,還帶了十幾名巡警。一進單傢門兒就惡狠狠地問:“誰駡李傢是一窩狼來着?給我滾出來!”
  
  單雲田嚇得在屋裏直打哆嗦,一個勁兒往墻角裏躲。她爹聞聲出來衝着李建勳直作揖陪着笑臉說:“建勳,你可別生氣,都是小孩兒們鬥着玩兒的。大人千萬別認真,我一定打她教訓她,下回再也不敢了,我替她給進孩陪個禮。求個情兒。”
  
  “孩子都是你傢人人教壞的,不挨揍不知道李傢的厲害,今天就先揍你,叫你嘗嘗滋味兒!小丫頭片子躲了今兒個,躲不了明天。弟兄們,先教訓教訓他。”
  
  不由分說,這夥年輕力壯的巡警圍住單雲田的爹一頓拳打腳踢,直打得這個中年漢子皮開肉綻,混身青紫。
  
  單雲田的叔叔是個壯小夥子,看哥哥被打得這麽慘,實在忍不下這口氣,可人傢是官,自己是小民,衹好忍氣吞聲地說:“小孩子們吵嘴打架,原分不清是非,沒什麽理講,可光天化日之下為小孩兒傳話,打大人,這又叫什麽王法呢?”李建勳正打在火頭上,上前抓住他的衣領,一個耳光打出去:“這就是王法!誰叫你們駡李傢人來着!”那夥人放下單雲田的爹又來打她叔,直到打得人無法掙紮為止。李建勳覺得總算給二妮出了氣,於是領着這夥巡警揚長而去。
  
  可憐單雲田的叔叔連傷帶氣,再也沒爬起來,不久就含冤去世了,單雲田年輕的嬸嬸為了活命去給別人傢孩子當奶媽,拋下自己兩歲的兒子,不久,孩子也活活餓死了。
  
  李進孩當時衹有7歲,她衹想報復單雲田一個人,這麽嚴重的後果也是她未曾料到的。當小哥耀武揚威地率領一夥巡警到單傢時,她興奮地站在一邊看熱鬧,她一直搜尋單雲田的身影兒。當她看到躲在炕角裏嚇呆了的單雲田臉色蒼白,淚水一串接一串流着,而且渾身發抖時,她上前衝她喊:“誰叫你欺侮我!”當單雲田由於恐慌,心痛地哇哇大哭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她感到特別痛快:“現在你害怕了吧?都是你闖的禍,看你還敢再駡我嗎?!”
  
  沒料到,從這天起小夥伴們都躲她遠遠的,誰也不再跟她玩了。所有的人都嚮她投以厭惡和怨恨的目光。這使她意識到昨天的“勝利”是有代價的。
  
                第05節 父親的讓步
  
  在單雲田傢人挨打事件的風波過後,李進孩經歷了很長時間的孤立,衹要她站在街上,孩子們就都跑回傢去。李欒氏為此也很犯愁。有天她對進孩說:“你想上學念書嗎?”
  
  “當然想啊!”進孩看見許多背着書包的學生從傢門口走過,她也想上學堂。
  
  因為李進孩和街上的小孩們産生了很大的隔閡,做母親的知道孩子心靈中的苦惱,上學之後就可以在學堂裏結交新朋友。另外,進孩雖然是女孩,可她是自己唯一的依靠,進孩能學文化,將來才能有長進,自己的未來纔更穩妥。無論從哪方面講,李欒氏都極力主張進孩到學堂去念書。睏難是必須嚮李德文伸手要錢,須徵得他的同意纔行。這件事會有些睏難的,因為雖然李傢男人都念書,可女孩兒卻沒有一個讀書的,李雲露就不識字。
  
  李欒氏和李德文商量時,起初李德文不同意,他說:“女子無纔便是德。女孩兒念了書,有了學問也沒有用。將來還不是嫁人嗎,生孩子搞傢務認不認字兒有什麽要緊?”
  
  李欒氏說:“那可不一樣!有學問的女人嫁有學問的男人,過的是好日子,沒學問的人,嫁也嫁不到好人傢。”進孩自己上前求他,磨他,非要上學去:“爸爸,我要念書!我要上學堂!”李德文不耐煩地說:“別在我耳邊吵,真煩死人!”進孩說:“你不讓我上學,我見你就說,爸爸、爸爸!我要上學,我要念書!”李德文伸手打了她一個耳光:“你念書馮?嗯?”進孩的臉立刻麻木了,殷紅的鮮血從嘴角流出來。可是她沒有後退,沒有屈服,她把眼瞪得更大更圓,目光既堅定又沉着,面對李德文,她又走近兩步倔犟地說:“爸爸,我要上學,要念書!我非上不可!”
  
  李德文仿佛從沒瞭解過自己的女兒,他也瞪了大眼瞧着她。“叭!”又是一記耳光嚮進孩扇去。李德文笑了:“啊哈,還要上學嗎?”進孩並不躲閃,她仍然直視着父親,倔強地喊道:“要上學!要念書!打死我也不改口。上學有什麽不好?你是打不服我的!”
  
  李德文一連打了進孩兒三個耳光,女兒卻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反倒把他逗樂了。他搖着進孩的肩膀說:“嘿!二妮,爹算服了你啦,你真像個男子漢。行!就憑這股勁頭,也說明你與衆不同哩!值得造就,長大了準有出息!秋天報名上學吧,我同意啦!”“爸爸!真的?太好了。媽!爸爸同意我上學嘍!”進孩得意地叫起來,忘記了剛纔的三個耳光。嘴角上的血跡還未擦幹呢。
  
  李進孩得意地發現,原來多麽厲害的人也都有欺軟怕硬的時候,就連爹也不例外,一個人衹要認準了理兒,就要堅持不懈,在較量中必能獲勝。這件事使她體會到,堅持終會勝利的道理。
  
                第06節 新生李雲鶴
  
  1921年秋天,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李進孩在母親的陪伴下,走進了諸城女子學堂的校門,校董薛登煥親自主持報名工作,她問這個身材瘦長,生有一雙大眼睛的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李進孩”。
  
  薛先生聞聽,覺得此名不順不雅,便對李欒氏說:“給孩子改個名兒,你看行嗎?”
  
  進孩疑惑地望望母親,李欒氏客氣地對校董說:“那就請先生再給起個名兒吧!”
  
  薛登煥問:“她有姐妹嗎?”
  
  “有,有個姐姐叫李雲露。”李欒氏說。
  
  薛登煥盯着李進孩看了一會兒,說:“那就依雲字排,叫李雲鶴,怎麽樣?你看這孩子有兩條多麽長的腿!”她打量着李進孩。這小姑娘面貌清秀,眉宇間有點兒隱隱的孤傲,尤其是那雙細長的腿,使她頓時聯想起“鶴”,於是“雲中之鶴”四字在腦中閃現,她衝口而出:“雲鶴,雲彩的雲,仙鶴的鶴。鶴也是吉祥和長壽的象徵。”
  
  李欒氏一聽高興地說:“那好,老師起的名字好,謝謝老師!”李進孩也機靈地上前一步,對薛登煥行了一個禮,說:“謝謝老師!”
  
  薛登煥很高興,又把“雲中之鶴”的含義引伸開來,說這象徵着日後前程遠大,騰飛高翔,甚至連成語“鶴立雞群”等等都講了一遍。李進孩一字不落地聽着,十分高興。她覺得這老師真有學問,不覺頓生敬慕之心,而且她非常喜歡自己的這個新名字。
  
  從此,“李進孩”這個名字就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李雲鶴”這個優美動聽的名字,則寫在了1921年山東諸城女子學堂的新生花名册上。
  
  李雲鶴開始了渴望已久的學生生活。漸漸地,李雲鶴對“鶴立雞群”這個成語有了進一步的理解。每當她往返在學校到傢的路上,看到那些過去一起玩耍的夥伴們,那些讀不起書的窮孩子時,馬上就會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她開始對這些人不屑一顧,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繼而徹底疏遠了他們,她每天和住傢相距較近的同學們相約而行。她找到了新的朋友,新的夥伴。
  
  但是到了學校裏,李雲鶴又會有一種失去“鶴立雞群”的感覺。媽媽把她打扮得太土氣,雖然有新衣服,但並不是每天都能穿。再有,她畢竟纏過足,走路和別人不一樣,也有人嘲笑她。尤其讓她氣惱的是,高年級那些膽子大的同學,常愛逗她,順手扯她的小辮兒,她覺得這是成心戲弄她,她可沒受過這份兒氣,於是她也壯起膽子推她們、搡她們,或者伸手打她們。不久她就發現,這一招還真靈,可以變被動為主動。這樣,她的膽子就更大了,有時即便是她一個人面對一夥兒大同學,她也照樣反抗、喊叫,而且能叫得過路之人都出面干涉,她要讓那些想欺侮她的人都知道,她可不是好惹的。
  
  不但如此,久而久之,她還學會了主動進攻,以攻為守。她找茬兒和同學打架,以顯示自己厲害,讓人怕她。這樣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果然,再沒有人敢毫無顧忌地欺負她,或者和她開玩笑了。她嘗到了以攻為守的樂趣,同時也體會到了強者的自豪和驕傲。
  
  李雲鶴在諸城女子學堂讀書時,是一個成績中等的學生。她有較強的領悟能力,因此,放學後雖然沒有父母的督促和輔導,也仍能如期完成作業,跟班升級沒遇到過什麽太大的睏難,作文還有時得甲等,但因她太貪玩兒,還是得乙等的時候多。
  
  在課堂上,她有時註意聽講,有時就不耐煩,這完全取决於她的興趣。她還喜歡逗那些女同學們尖叫,例如在描大仿小仿時,她會突然把筆轉嚮前面同學的脖子或後面同學的眉心,點上一個黑點,惹得她們尖叫起來,她便非常開心。有時下課鈴一響,她悄悄把腿伸出去,絆倒那些想出去玩的同學,她調皮的把戲着實很多。她總是有一種欲望,一種很難剋製的欲望,那就是老想讓人註意自己。衹要別人註意她了,哪怕是反感的目光,她也敢報以挑戰,而對那些驚異或贊賞的註視、話語,她則報以心滿意足的微笑。
  
                第07節 討厭的修身課
  
  在小學幾年當中,她最討厭的一門課就是修身。這是一門以講述禮義廉恥為主,塑造人的品質,傳播倫理道德,提高個人修養方面的課程。李雲鶴認為這套東西全然不合她的口味。她便公開嘲笑修身課本的內容,譏笑老師,還故意提一些難以作答的問題,讓老師為難。
  
  1926年,李雲鶴已經是五年級的學生了。她雖然長得比較高大,但畢竟衹有12歲,然而她竟敢公然拒絶聽修身課,做出一副魂不守捨的神態來抵製。老師提醒她註意聽講,她不聽,要麽和鄰座同學說悄悄話,要麽做鬼臉引別人發笑,老師的一再警告也未能阻止她的放肆。實際上她這樣做已經不止一次了,惹得任課老師十分惱火。這是一位溫文爾雅的青年女教師,她本不願把事態擴大,可是面對講臺下一陣陣耳語,一陣陣竊笑,實在無法完成教學規劃的要求,她終於忍無可忍了。
  
  修身老師走到李雲鶴面前,說:“李雲鶴!站起來。”
  
  李雲鶴滿不在乎地站了起來,這是罰站,但她站着還不老實,依然嚮別人做鬼臉,逗同學發笑,修身老師衹好請她走出教室去,為了不影響其它班級上課,修身老師把李雲鶴拉到厠所裏,打了她五下手板兒。在當時,這是學校裏所允許的對那些不遵守課堂秩序的學生們的一種體罰。
  
  體罰在當時的學校並不少見,但對李雲鶴來說,她還從沒受到過這種處罰,以她那桀驁不馴的性格而言,她忍不下這口氣,也是决不會服輸的。果然,當時她雖然強壓心中的怒火,咬着牙忍了下來,可後來她還是哭着跑回到教室,覺得自己遭受了奇恥大辱,同時,種種“復仇計劃”也在她那幼小的腦海中萌生出來,她不僅更加仇恨上修身課,而且咬牙切齒地恨上了這位修身老師。心中渴望報復的願望是那麽強烈,使她無法平靜下來正常地生活和學習。她一直在暗自籌劃着怎樣使那位修身老師更加難堪。她决不善罷幹休!
  
                第08節 被學校開除
  
  李雲鶴被打手板一事,在班上引起了兩種不同的反應。那些平時就不喜歡她,或受過她捉弄的同學們,一致認為這是她罪有應得,大快人心,以為這下可以煞一煞她平日的威風了。而另一些同情她或者害怕她的同學,則暗暗安慰她,雖然這些人為數不多,可李雲鶴的自尊心卻得到了滿足。她一邊抽泣,一邊對這些人說:一定要報這個仇,叫修身老師知道她的厲害!她甚至又想到找小哥來,打那位女老師了。
  
  和李雲鶴的想法相反,年輕的修身老師打了李雲鶴之後,自己有些後悔,覺得當時太衝動了,應該采取更溫和些的方式幫助她,使她從道理上懂得紀律的重要性。所以事過之後,她並未歧視李雲鶴,相反,她希望多接近她,通過友好的交流、開導,來解除她的顧慮,消除彼此的隔閡,建立良好的師生之誼。
  
  聰明的李雲鶴當然從老師的表情上感受到了友善,但對老師的這番好心及所做的種種努力,她卻在,心中做了另外的解釋:“她知錯了,想和好,沒門兒!”於是她對老師的笑臉便假裝看不見,即便是迎面碰上老師,她也故意扭頭轉嚮,果斷回避。甚至老師叫她,她也不理,抑或怒目而視,一言不發,一次次使老師良好的願望落空。
  
  修身老師不僅希望李雲鶴在課堂上別再搗亂,更希望她能好好學習,然而叫她朗讀課文,她不出聲;叫她站起來,她卻依然坐着。修身老師衹好走到她面前說:“你沒聽見嗎?”
  
  不料,李雲鶴突然朝她破口大駡,繼而“呸!”的一聲,一口口水竟吐到了修身老師的臉上,全班同學都驚呆了,這位清秀文雅的女教師更是瞠目結舌,氣得臉色蒼白,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李雲鶴則像瘋了一般,仍舊對她怒目而視。
  
  老師請校長主持公道,李雲鶴卻拒不認錯。她撒潑哭鬧,使全班無法上課,整個學校都聽到了她的聲音。
  
  校長勒令她立即回傢。
  
  第二天,諸城女子學堂就貼出了開除李雲鶴的大佈告。
  
  這是1926年的春天,五年級的學生李雲鶴就這樣被學校開除了。然而,當時的李雲鶴並不懂得開除便意味着失學。
  
  人們嘻嘻哈哈地嘲笑她,她心中充滿了屈辱、憤慨、委屈、仇恨……她終於流着痛苦的淚水離開了諸城女子學堂。她惟一後悔的是,還有一年就可以拿到畢業證書了,現在卻因自己一時喪失理智而永遠失去了這一渴求的目標。但她卻從未反省一下自己的錯誤,以及父母對自己的不良影響。然而她也未曾料到,這次失學,對她的一生竟會産生那麽重要的影響。
  
                第09節 學做針綫活兒
  
  李雲鶴失學之後,不願再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和附近那些沒錢念書的窮孩子們一起玩兒。她是多麽懷戀學生生活啊!做遊戲、踢毽子、拍皮球、跳繩、捉迷藏、跳房子,唱歌、跳舞,熱熱鬧鬧,吵吵嚷嚷,是多麽開心,多麽快樂!然而,她如今再也享受不到這些樂趣了,每日和母親相伴,在傢度日如年,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失落和寂寞。
  
  媽媽一邊哄着她,勸着她,一邊教她做些針綫活兒,她後來頗為得意的那一手好針綫,就是這時坐在媽媽身邊,穿針引綫,逐漸學會的。媽媽先教她繚縫兒,將兩邊的布對起來,打上折兒,媽媽告訴她怎樣挑布絲兒針腳纔不顯露,兩針之間距離應該勻稱,密實。纖啦、緝啦、補啦,所有活計的要領,母親都一樣一樣耐心地教給了她,更給了她實踐的機會。
  
  慢慢地,李雲鶴對針綫活兒發生了興趣,做活兒時能全神貫註,不再鬍思亂想上學的事。隨着時間的緩緩流逝,李雲鶴心靈的創傷逐漸得到了平復,使她一點點地擺脫了寂寞和苦惱。
  
  母親見她學得這麽快,縫得這麽好,十分歡喜。她誇奬太兒,把她的活兒拿給別人欣賞。大傢也都誇雲鶴心靈手巧。李雲鶴當然充滿了喜悅。自己終於可以分擔母親的負擔了。媽媽起初衹叫她縫補自傢人穿的衣服,後來看她這麽認真,這麽長進,就把從外邊接來的活兒也交給她做了,在母親的悉心指導下,她為別人做大褂,做褲子,有時兩天不歇息就可以做好一件,這真是奇跡,媽媽最快也得做上三天呢!
  
  李雲鶴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不斷受到母親的表揚和鼓勵,越做越有信心。她逐漸淡忘了失學的痛苦,心靈完全恢復了平靜。
  
                第10節 父親病故
  
  1926年,對李雲鶴來說真是一個多事之秋,春天被學校開除,剛剛在母親的關照之下從針綫活裏找到了新的樂趣,父親就病倒了,得的是斑疹傷寒。此時李德文的發妻已然去世,母親不得不回到原來的住處去伺候他,這樣,平靜的生活又被攪亂了。
  
  李德文病得不輕,他本來就年老體衰,病情又來勢兇猛,不到半個月的光景就去世了。
  
  這時,李傢面臨着財産的分配。李欒氏一個人拖着半大不小的李雲鶴,勢單力薄,無論如何不是大房的對手,分傢的時候,衹有兒子纔有繼承權。加上李德文活着的時候,李欒氏就和他貌合神離,李氏傢族當然偏嚮李建勳兄弟這頭,李欒氏衹有暗自垂淚,怪自己沒生個兒子,沒人給自己爭氣做主。
  
  李德文去世的消息,傳到了李雲鶴的同父異母姐姐李雲露的傢中時,引起了李雲露無限的傷感和思親之情。
  
  李雲露的丈夫王剋銘,已經在軍閥張作霖的手下得到了升遷,此刻正駐軍天津衛,當了一個營級軍官,他把妻子從山東接到天津,日子過得很不錯,每天還有小護兵跟着出出進進。李雲露沒有精神準備,回去奔喪時已經晚了,拿着哥哥的信叫王剋銘念給她聽,王剋銘還說有一張是你妹妹寫的,字兒寫得不錯。
  
  李雲露不禁回想起了當年她出嫁時的那一幕,妹妹那一聲聲悲悲切切的“姐姐!你別走!”仍然記憶猶新口心中不免更加酸楚。她知道,父親過世後,二房不會得到什麽錢財,傢産都是兄弟們的,就連她這個大房的女兒也不會得到什麽,今後二媽和進孩可苦了,於是她對王剋銘說,她和這同父異母的妹妹很親,和李欒氏關係也很好,妹妹既然能寫信,一定是很有出息了,現在咱傢住的也還寬敞,何不把她們母女接來住些日子呢?王剋銘痛快地說:“好,那就寫信叫她們來一趟吧!”王剋銘當即以李雲露的口氣給李欒氏寫了一封親切友好的邀請信,叫她帶上李雲鶴到天津來住些日子。
  
  李欒氏在李德文去世後,經濟上突然失去了固定的來源,正暗自焦急,雖說她也分得一點兒財産,但女兒還小,今後的生活勢必更加艱難,這時忽然收到李雲露要她們去天津的來信,真是喜出望外。李雲鶴一聽說要去天津,更是別提多高興啦!她們母女倆馬上打點細軟,收拾行裝,雇了—輛馬車,先到膠縣,準備由那兒再上火車,直奔天津。
  
                第11節 離開諸城
  
  當時,李雲鶴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從那輛馬車輪子滾動嚮前的時刻開始,她就已經是啓程在嚮生活中一個新的起點進發了。從此,她告別了諸城。姐姐現在該是什麽模樣?在她朦朧的記憶中,李雲露永遠是穿着那身紅色綉衣的新娘。
  
  此時,李欒氏心中卻別有一番滋味。她仍然在為李雲鶴不是個男孩而愁煩,將來還讓女兒也走自己的路子嗎?將來,將來怎麽辦?想到母女二人的前景,她不禁凄然淚下,小聲喃喃自語道:“唉,你為什麽不是個男孩?!”
  
  母親的那一句“你為什麽不是個男孩?”大大掃了李雲鶴的興,她不禁嘟嚷道:“女孩怎麽啦?女孩也是人!”
  
  媽媽正要說什麽,突然這時迎面駛來一輛漂亮的帶車篷的大馬車,那馬也很雄壯、漂亮,脖子上挂着一支銅鑄的小鈴鐺,老遠就傳來了它那有節奏的清脆的音響。車道很窄,那馬又跑得十分快,她們的車躲閃不及,對面的車衹好停下來等着她們的車讓路。車窗裏探出一個肥頭大耳的腦袋,“想找死嗎?”他對這母女倆粗聲吼着。李欒氏剛剛還沉浸在自己紊亂的思緒中,此刻趕忙示意車夫快讓路。待她們的車閃到路旁,那輛馬車從她們車邊錯過時,那肥頭大耳又衝她們輕衊地說:“野狗!”並轉身對車內其他乘客說:“一個帶崽的母狗!哈哈……”
  
  李雲鶴氣極了,衝着他們的背影喊:“你纔是狗!不講理的傢夥!。母親則膽小地拉住她的衣袖,連聲說:“別惹事了,小祖宗!咱們還要趕路呢!你要是個男孩兒,他們就不敢駡了……”“做女人也不能叫人隨便欺侮!你總是瞧不起女人,可你自己也不是個男人……”李雲鶴憤憤不平地還要接着說下去,但當她看到母親那因傷感而陰沉痛苦的目光時,衹好把還想說的話咽到了肚子裏。
  
                第12節 姐妹重逢
  
  她們終於在當天趕到了膠縣,坐上了去天津的火車。李雲鶴依偎在母親的身旁,目不轉睛地望着窗外迅速閃過的樹木、田野。原來諸城以外的世界是這麽大啊!她在心裏感嘆着。
  
  人力車終於把她們送到了李雲露的傢門口。
  
  李雲露雖然鄉音未改,可是模樣卻變多了,變成一個有天津味兒的小媳婦,穿着打扮和過去在諸城時大不相同了。姐夫王剋銘是與她們第一次見面,看來還和善、熱情。傢裏有勤務兵忙前忙後,派頭還真不一般。
  
  李雲露見到她們母女,自然是悲喜交集,她一再拉着李雲鶴的手說:“看,我這妹妹變成了漂亮的大姑娘啦!喲,真叫人想不到……”李奕氏嚮她講述家乡這些年的狀況,講到李德文的病與死時,不由得鼻子一酸流出淚來。李雲露也陪着哭了一陣子。
  
  李雲露這時還沒有孩子,她對李雲鶴這個小妹妹的愛,一直就是十分真摯的。這次她看到站在面前的李雲鶴,真是大大驚喜了一番。自己出嫁時,她還抱在懷裏,可現在高得差不多趕上自己啦,彎彎的兩道眉,大大的一雙眼,挺挺的高鼻梁,薄薄的嘴唇兒,紅紅的臉蛋,皮膚又細嫩又白淨,真是出落得像個大美人啦。她對這妹妹越看越愛,贊不絶口。
  
  待她們娘兒倆在雲露傢安頓下來之後,姐姐便帶她和母親去逛商店,給她們買了幾塊洋布做衣服,還給李雲鶴買了發卡和新鞋子。不久,她和媽媽就全換下了從鄉下帶來的衣服,穿上了城裏人穿的新旗袍。姐姐又幫她剪了頭髮,留了齊眉的發簾。李雲鶴偷偷照鏡子,發現原來那個諸城來的土裏土氣的小女孩,已經變成一個天津衛的大姑娘啦,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兒。
  
  李欒氏在天津住了一段時間之後,觀察到王剋銘和李雲露都很喜歡李雲鶴,心中自然十分欣慰。自從李德文去世之後,她一直很發愁,不知今後將如何維持生計。思前想後,她終於打定了主意,把雲鶴留在這裏,自己先回諸城去,傢中老沒人也不成啊。
  
  這些想好之後,李欒氏就開口和李雲露商量,問她若把李雲鶴留在天津,由她們夫婦倆照管行不行?李雲露說:“二媽,您別說見外的話。您自己要回去,是捨不得諸城那個傢,隨您的意思吧,雲鶴留在這兒,您儘管放心。”
  
  李欒氏又說:“濟南還有你們的三叔李子明,他在學校裏混事兒,萬一今後你們這邊有什麽睏難,就把雲鶴給他送去。你爹死了,他留下的親骨血,當叔叔的總不能不管。雲鶴要念書,你們就幫她找個學校,過個一年兩年的,再給她找點兒事兒做,叫她自己混碗飯吃吧。現在她還太小,你說是不……”
  
  李雲露說:“一切您都放心。妹妹將來怎麽着,等過一兩年再說,我會和剋銘慢慢商量着辦。如今就先讓她這麽住着,什麽您都不用惦記……”
  
  李雲鶴一聽說媽媽要回山東,禁不住先嚇了一跳,她可不願意再回到那風一吹就捲黃土的諸城了。天津多幹淨,街上那麽多商店,店裏那麽多商品,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就是不買,看着也過癮。這兒多好,幹嗎要回去呢?她對媽媽說:“回去幹什麽,我還沒玩夠呢!”
  
  “叫你留下,你在這兒跟姐姐、姐夫好好過。我一個人回去,要不傢裏老鎖着門小偷會去偷咱們的……”媽媽哄着她說。
  
  一聽說叫她留下,她就放心了,可是她畢竟從來沒離開過母親呀,於是說:“要那破傢幹嗎?又沒什麽寶貝,偷就偷去唄!”李欒氏皺着眉頭說:“淨說傻話!”
  
  其實,李欒氏並不真地想回諸城。為了給自己這孤兒寡母找一條出路,她打算先回諸城收拾一下,然後再爭取到濟南去開闢新的天地。出來這些日子,她也開了眼,對前途開始有了信心。而且李雲露給了她精神上的寬慰,使她重新振作起來。她還不滿40歲,來日方長,她不能永遠過寄人籬下的生活,她必須自己奮鬥,努力在社會上爭一個立足之地。
  
  當她把自己還要去濟南尋求生路的想法告訴雲鶴時,雲鶴當然十分贊同,她的心已經被大城市的五光十色迷住了。她留戀母親那溫暖的懷抱,那慈祥的面容,然而她畢竟長大了,母親早已不能代替生活中的一切了,她對生活嚮她展示的無比新奇更加迷戀,更加傾心,她甚至覺得,世界上許多美好的事物,今後都將可能屬於她。她滿懷渴望。
  
  母女倆各自懷着對未來生活的渴望和憧憬告別了。李雲鶴流下了抑製不住的熱淚,李欒氏則更加凄楚辛酸,難離難捨。
  
  火車開走之後,李雲鶴緊緊輓着姐姐的手臂,給了李雲露一個既親熱又甜蜜的微笑,淚珠仍然挂在臉上。她隱隱感到,從今以後,在她的生活中姐姐將取代母親,成為她惟一的依靠,她必須得到姐姐的歡心,從而仰仗她的慷慨和恩惠生存。
  
                第13節 成為小戲迷
  
  母親走後,李雲鶴纔真正開始進一步瞭解了天津這個大都市生活的方方面面。起初,她衹站在大門口觀看過往行人,衹敢到小店鋪去購買一般的日常生活用品。慢慢地,她大着膽子走得遠一些,看到的更多。
  
  姐姐也常帶她到勸業場繁華區去閑逛,那兒更使她眼花繚亂,吃的、穿的、玩的、用的,真是無所不有。摩登的小姐太太們一個比一個妖豔,一個比一個俏麗。租界裏還有許多外國人,他們高鼻梁深眼窩,金黃色的捲頭髮,嘰哩咕噥,不知說的是什麽。
  
  李雲鶴在天津的時候,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了電影和戲劇。1926年,她已經看過國産無聲電影《空𠔌蘭》、《同居之愛》、《玉潔冰清》等等。她覺得這比在大街上看拉洋片更有趣,可以看到一個完整的故事,而且其中的人情、倫理,能使人回味無窮。她雖然無法明白電影是怎麽拍攝的,但是每個電影故事都會使她産生許多生動迷人的想象,豐富她的智慧。她特別喜歡電影院中的那種氣氛。
  
  離王剋銘傢不遠處有一傢戲院。張作霖的兒子,少帥張學良在津期間,王剋銘曾有幸陪少帥在那裏看過一次戲。當時,戲園子的老闆曾親自招待作陪,也就認識了王剋銘,這以後,每次見面都點頭致意,李欒氏母女來後不久,恰逢當時名震華夏的四大名旦之一的梅蘭芳先生在該處演出,王剋銘便請嶽母小姨看了梅先生的一場京戲,這使她們母女都很興奮。可想不到李雲鶴從此便迷上了京戲。
  
  那天,她看得心、醉神迷,目不轉睛。那華麗的服飾,五彩的流蘇,瀟灑的水袖,婀娜的舞姿,輕盈的臺步,圓潤的嗓音,迷人的扮相,飄逸的風度,這神奇的藝術魅力使她忘記了一切。
  
  此後一有機會她就懇求王剋銘的小護兵送她進戲園子去看戲。
  
                第14節 不當童工
  
  光陰荏苒,轉眼間李雲鶴在天津已經生活半年多了。這期間她不是逛街,就是看戲、看電影,活得十分逍遙自在。可李雲露覺得,妹妹這樣待下去不是個長久之計,還是該為她能自食其力地生活創造條件纔好。
  
  不久,聽說有個外國人辦的煙廠招工,李雲露動員妹妹去試試。李雲鶴雖說心裏不十分樂意,但姐姐的話也不無道理,誰傢能整日養個大閑人呢?姐姐姐夫畢竟不是自己的父母。於是她衹好硬着頭皮去報名試試看。
  
  當時的煙廠用的還都是小型半自動的人工捲煙機,分有煙葉加工、捲煙、包裝等許多工種。每個組都有工頭監督,幹活兒也有固定的數額,衹能多不能少,就連上厠所也有人催,聊天說話更有人訓,管束非常嚴。
  
  李雲鶴被招去算是童工,幹同樣的活兒,但錢卻比成年人拿得少,同工不同酬。加上當地人中難免有欺負外鄉人的,她那一口山東諸城口音也招來不少嘲笑,使她感到窩火,但又不能輕易回擊,衹能耐心忍着。勉強幹了三個月,她就打心眼裏不想再去了,雖然第一次掙了錢,領工資時心裏也高興了一陣子,可是想想那一天天壓抑的生活,她覺得得不償失。
  
  聰明的李雲鶴並非不理解姐姐的一片苦心,但是,她知道姐夫比姐姐更好說話兒,所以,她趁姐姐不在傢的時候對王剋銘說:“姐夫,當工人,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我不是不願意,可是什麽廠也比煙廠好哇!弄回傢一身的煙味兒,還叫人看不起。人傢聽說你是個當官兒的,都奇怪,當這麽大官兒,還養不起個孩子?何至於叫我去當童工呢?”
  
  王剋銘聽了,心裏當然明白,她是不願再去了。他也覺得,傢裏並不是養不起她,並不是要她自己掙錢吃飯,何苦叫她去受那份罪呢?就說:“我原本就不同意你去做工的,是你姐姐的主意,可她也是說叫你試試看的,幹不了不幹。我們養你一個人還是養得起的,以後再想別的法子吧!”
  
  就這樣李雲鶴在天津英美捲煙公司當了三個月的童工,姐夫王剋銘就叫她辭工不幹了。李雲露聽了這個决定衹好同意。望着日益高大俊秀的李雲鶴,她心中又萌生了另外的打算。
  
                第15節 情竇初開
  
  1927年春天,李雲鶴滿13周歲了。在天津市住了一年,她出落得更加美麗動人。
  
  作為一個健康的少女,她在天津迎來了青春期。原本單薄瘦高的體型,開始變得勻稱、苗條,現出了麯綫;乳房發育了,堅實地挺起;眉眼之間更顯嫵媚,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冒着一股靈氣兒;眉毛又挑又彎,又黑又細,增加了面部整體的美感。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牙齒發黃,在諸城時,她很晚才學着刷牙,而且沒有堅持下來,到了天津纔堅持每天用牙粉刷牙,但牙齒上的黃銹已經沉着了,怎麽也刷不白。
  
  像所有青春期的姑娘一樣,此時的李雲鶴非常喜歡鏡子裏的那個自己。她把一隻小圓鏡壓在枕頭底下,時常對着它出神,有時又莫名其妙地笑了。她深信自己長大之後會更加漂亮,一定是個漂亮的大姑娘!
  
  李雲露自從知道王剋銘不讓妹妹當工人之後,就一直琢磨着其它的主意。她發現李雲鶴越長越漂亮了,高高的個兒,紅紅的臉蛋,白淨的皮膚,真是人見人愛。看起來她不像十三歲,說十五六歲也有人信的。既然如此,何不托人做媒,在天津給她找個合適的婆傢呢?她越想越興奮,就開始和王剋銘商量。王剋銘說:“這事兒還得問她自己,她是個有主意的孩子,能讀書看報,不像你這樣,大人怎麽安排,你就怎麽幹,一切由別人說了算。”李雲露想想,也是。
  
  有一天,李雲鶴又在端着小鏡子自我欣賞,李雲露悄悄從身後走來,說:“越長越俊了,是吧。告訴你吧,天津的水養人,這裏的姑娘哪個都是白白嫩嫩的,你也比剛從老傢來的時候好看多了!天津好不好啊?”
  
  李雲鶴說:“當然比諸城好哇!”
  
  “那叫你在這裏長住下去,安個傢,好不好?”李雲露問。
  
  “怎麽個安法兒?我不是就跟你們住着嗎?”
  
  李雲露說:“我是說,在這兒給你找個婆傢,你願意嗎?”
  
  李雲鶴一聽,羞紅了臉,“你淨瞎說,我這麽小就找婆傢?誰要我呀!”
  
  李雲露說:“你這個兒可不小啦,說你15歲準有人信。衹要找着了婆傢,你就可以一輩子留在天津,再不用回諸城了,也不用出去做工,找個闊主兒還可以把你娘接來同住,你不願意嗎?”
  
  李雲鶴說:“天下哪有那麽可心的好事兒?你給我出嫁妝呀?淨拿我開心。我還想去學唱戲呢!我喜歡上臺唱戲,將來掙了錢,也可以把娘接出來。”
  
  李雲露笑了,“唱戲,你跟誰學去?娘也不會同意。嫁人找婆傢,可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嫁妝還不好說嗎?你真願意,我就去托人給你說媒……”
  
  李雲鶴此時似懂非懂,情竇初開,朦朦朧朧,可自己的婚姻大事,她還從未正經想到過。她雖然知道,女人一生難免有這一天,可畢竟從沒有人正面和她談過,對未來,她既有躍躍欲試的幻想,又有惶惶不安的心情。李雲露所說句句是實情,但她仍然十分害鱢怕羞。她低着頭,紅着臉,心跳得非常厲害,不知該怎麽回答姐姐那赤裸裸的問話。
  
  她極願意留在天津。天津,對她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然而,姐姐傢終究不是自己的傢,如果真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傢,嫁一個如意的郎君,那還真是自己的福份呢!她心裏這麽想,嘴上卻不這麽說。
  
  “你去問娘願意不……”
  
  “我當然要問,可現在問的是你呀!你不願意,我就不用問啦,你願意了再問娘也不晚啊!”李雲鶴翻着眼睛想了想,終於說:“我願意……”“這不就得啦!這是人生大事,男婚女嫁,天經地義,誰都免不了,用不着害鱢,你同意了,我這就托人去!”
  
  李雲露面露喜色,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媒人先後介紹了幾個,都是小門小戶,勞苦人傢居多,李雲露當然不滿意。後來又介紹了一傢,有房産、土地,本人又是個大學生。李雲露一聽很滿意,雙方約定了見面的日期。
  
  這一天,李雲露姐妹倆穿戴上最好的衣裳,略施脂粉,在鏡子前左照右照,十分滿意了纔動身。媒人領着她們,到了男方的傢。大學生大大方方以禮相見,不羞不怯地和她們聊起天來。李雲鶴一則害羞,二則也沒見過這種場面,不知如何行事,多數話都是李雲露替她回答。儘管她很喜歡這青年,不時偷偷地用眼睛看着他,也很羨慕這個富有的家庭,極力想給對方一個好印象。但畢竟她太稚嫩了,心慌得不行,時時陷入窘態,不能對答如流。而姐姐見她如此,便主動替她答話。可由於她缺少文化修養,談吐自然不是大學生的對手,李雲鶴心中又氣又急,有時甚至顧不得禮貌,搶着姐姐的話頭說。後來那大學生也不再多問什麽,媒人知趣地說:“改日再來拜訪吧!”便帶着她們離開了,說叫她們等回話。
  
  回到傢中,談起那青年大學生,李雲露和李雲鶴都很興奮。她們對這大學生本人和他的家庭都非常滿意。
  
  終於有天,媒人來了。李雲露叫妹妹去上街買煙,回避了。
  
  媒人對李雲露說:“那位少東傢覺得你傢妹子長得不錯,很喜歡她。可聽說她高小還沒畢業,他說這姑娘還小呢,叫她再讀幾年書吧,別忙着出嫁。真是對不起啦!”
  
  李雲露聽了,猶如一盆冷水澆頭,霎時沒了話說,衹好客客氣氣地把媒人送了出去。
  
  李雲鶴買煙回來,媒人已經不在了,再看看姐姐臉上悶悶不樂的表情,知道事情不妙。待她聽罷姐姐轉述那大學生的回話,便氣得一頭躺到床上,蒙上被子,哭了起來。
  
  她下定决心,立志不再低三下四地迎合男人的需要。這次相親失敗,狠狠地挫傷了她的自尊心,她要做一個這樣的女人:不靠男人的賜予,要靠自己來生活。
  
                第16節 告別天津
  
  1928年6月,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毀了張作霖乘坐的火車,張大帥被炸身亡,東北軍亂了方寸。王剋銘即將調防,天津這個傢也將隨之發生變動。
  
  李雲露立即想到李雲鶴何去何從的問題,趕緊寫信和李欒氏取得聯繫。李欒氏來信說,她正加緊變賣東西,想將來定居濟南,叫李雲鶴先到濟南找叔叔李子明。並說李子明現在濟南一中任學監之職,可以設法叫李雲鶴進中學讀書。
  
  這樣,李雲鶴在天津與王剋銘、李雲露相處兩年之後,再次登上火車,前往另一個陌生的家庭,心中自然別有一番滋味。
  
  此時的李雲鶴,已不同於兩年前那個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小女孩了。那時,她對社會一無所知,如今,在天津這個大城市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兩年,她增長了許多見識,對眼前的大千世界不再感到害怕和陌生,她已逐漸成為一個頗有獨立見解的、有分辨能力的少女。
  
  在火車的隆隆聲中,李雲鶴又開始幻想濟南。這個以“傢傢泉水,戶戶垂楊”出名的城市,會和天津一樣繁華嗎?叔叔李子明是個什麽樣的人?和爸爸李德文一樣嗎?他們傢又是個什麽樣的家庭?他們會對我好嗎?諸多問號在她的腦海中盤旋。
  
                第17節 叔叔的傢教
  
  李子明從小就比堂兄李德文有出息,讀書時品學兼優,所以能到濟南高等師範深造,而且從此再沒回過老傢。
  
  李雲鶴到了濟南,李子明全家熱情地接待了她,詳細地嚮她詢問了李雲露全家的情況以及她的學業狀況。李雲鶴口齒清楚,有條有理地一一做了回答,李子明非常高興。
  
  李子明說:“你從現在起要好好復習功課,夏天一過。就可以補考,升中學,受正規的中等教育,此乃正路。”
  
  從此,李雲鶴便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緊張的生活。李子明對她管教甚嚴,親自安排她的補課計劃,親自為她佈置作業、檢查作業,親自給她安排作息時間。還要求她不能睡懶覺,不能出門上街玩,更不給她看戲看電影的機會。
  
  無論李子明說什麽,李雲鶴都一一稱是,可心裏卻非常想玩兒。她在天津過的日子太閑在了,現在一下子叫她整天面對枯燥的書本,她哪裏坐得住?語文還好說,讀、默寫、作文,她都不怕,可是那算術,尤其是四則題中的“雞兔同籠”,她實在鑽不進去。
  
  生活上她也不習慣。李子明靠薪水養活一傢子人,並不富足,度日嚴謹,進出有帳,她除了一日三餐,沒有什麽零食小吃。最受不了的是,叔叔幾乎不準她出大門,這使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自由的囚徒一般,實在難以忍受。
  
  當時,山東與天津不一樣,新舊軍閥在奪地盤,兵荒馬亂,李子明把她關在傢中讀書,完全是一番好心,李雲鶴卻難以理解。再加上叔叔檢查她的作業時,常常發現她有許多基本概念不清楚,態度自然嚴歷些,她心裏就更加反感,常常是人雖坐在桌前,心卻早已飛到了天津的戲園子裏,根本讀不進去。她已經完全不習慣那種受管教當學生的生活了,更何況還要叫她在三個月時補完一年半的高小課程呢?於是趁別人不在時,她常常會情不自禁地哼起《蘇三起解》等京戲,連比帶劃,自我陶醉一番。
  
  李子明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管教她,親生的孩子還可以打駡,而李雲鶴卻像一個孤兒,父親去世了,母親又遠在故鄉,對這麽一個半大不小的姑娘,說重了也不忍心。日久天長,李子明對她逐漸失去了信心。
  
  其實,李雲鶴並非不願學習,而是她實在難以把玩野了的心收回來,適應不了如此刻板的生活。李子明一傢人對她再好,她也無法按照李子明的要求完成作業。她腦子裏淨是些有關天津的回憶和對舞臺生活的幻想,實在無法把心思集中在復習功課上。
  
  李子明一傢人都希望她努力學習,在那種艱難的年月,多養一口人並不容易。李雲鶴明白了,她現在算是真正地寄人籬下了。在姐姐傢,她隨隨便便、懶懶散散地慣了,可在這裏就得規規矩矩。她可不想天天這麽活着,她實在想出去玩玩。李子明雖說也叫她堂姐陪她去遊覽過大明湖等名勝,可就是不允許她一個人上街去逛,她不免心中耿耿。
  
  這樣過了一段,李雲鶴實在受不瞭瞭,尤其是對數學,完全夫去了信心,她已預感到自己很難考上中學,那還學它幹什麽?她逐漸成為李子明的思想負擔,成為這一傢人的纍贅。而她內心裏,對自由的渴望日益強烈,她再也無法勉強自己坐在那裏,面對書本堅持學下去了。
  
                第18節 誘惑與出逃
  
  這之後,本來就主意多、膽子大的李雲鶴,開始了行動上的反抗。她常趁傢人睡午覺時溜出去,逛商店、看戲,花點兒零錢、吃點兒零嘴,甚至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
  
  忽然有一天,她看見一圈人在圍着看什麽,便也擠了進去。原來,這是一個小戲班子在演出京劇折子戲。她的眼睛不由得發亮了,全神貫註地一直看到散場,還久久不忍離去。她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望着那些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小演員們卸妝,很想湊過去和他們說話,又有點兒不好意思。這小戲班兒深深地吸引着她,她簡直忘記了時間。
  
  這麽漂亮的一個天真少女,圍着小戲班子轉悠,久久不肯離去,自然引起了班主的註意。他嚮她走來,一邊端詳一邊說:“小姐,喜歡唱戲嗎?想學嗎?”
  
  太妙了!她曾多少次夢想過有人問她這句話啊,想不到竟由身邊這個親切打量着自己的中年漢子說了出來!難道這真是能猜透人心肚腸的神仙給自己的一個機會嗎?
  
  “我……當然喜歡……很想學呀!”李雲鶴望着班主,吞吞吐吐地答着,此時,她的心怦怦直跳,臉也羞紅了。
  
  “你真想學,我來教你。”
  
  “您真願意教我嗎?”她激動地問,“我真能跟您學嗎?”
  
  “傢裏人願意你學唱戲嗎?”
  
  “我傢不在濟南。”
  
  “那你住哪兒?”班主深感興趣地追問。
  
  “親戚傢。”
  
  “你來學戲,他們不管嗎?”
  
  “他們管不着!”她壯着膽子說。
  
  “真的嗎?”
  
  “真的!”
  
  “那你就來吧,我看你長相不錯,扮相錯不了,好好學,準能唱紅,當個角兒,前途無量啊!我們這裏管吃、管住、管教唱戲,等你學會了,能上臺演的時候,再從你的戲份兒裏扣除還錢,你同意不?回去好好想想,別跟別人說,要是想來,明天就還上這兒來,我們在這兒等你……”
  
  天真幼稚的李雲鶴被班主說動了心。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賜良機啊,自己能不能當演員,就看今天敢不敢下决心了。她想,無論如何先學了本事再說。她的臉更紅了,心也跳得更厲害,可她還是大着膽子問:“你說話算數?”
  
  “當然算數,不信你問她們。”班主指着那群小演員們說。那些小孩正好奇地看着她,紛紛點了點頭。
  
  李雲鶴對班主說:“那明天你們在這兒等我!”
  
  “行!一言為定,還是這時候。”
  
  李雲李雲鶴懷着萬分激動的心情一口氣跑回傢,她努力抑製着自己,不讓傢人看出異常。她對李子明說,她遇見一個小學同學,她們一塊兒看戲去了。傢裏人都沒有再追問什麽。
  
  這一夜,李雲鶴翻來覆去睡不着覺。她對自己突然做出的這一重大這一重大决定左思右想,認定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戲班子雖小,但可以學本領,將來好上大舞臺,終有一天,會實現自已當主角唱大戲的心願,那是自己這兩年來夢寐以求的,是自己心中燦爛而又輝煌的理想,是一個神聖的秘密!
  
  小戲班的生活,在她的想象中充滿了浪漫色彩,她十分嚮往和那些人一起走遍天涯。至於學戲怎麽艱苦,生活中還會遇到什麽風險,她連想都沒想,這一切她也無法想象。她衹想到學成之後定能轟動,然後到天津去演出,到她曾經看過戲的地方去演戲,那時,她的一切美好的願望都會實現。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特別早。這個14歲的少女,幾乎一夜未睡,卻毫無倦意,她悄悄地打起小包袱。為了不使人懷疑,整整一上午,她都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前,裝作用心看書,直等午飯後,傢人睡了午覺,她纔小心翼翼地提起早上準備好的小包袱,悄悄溜出傢門。她不住地回頭,深怕傢人發現會把她追回去,然而沒有。她終於懷着極度興奮的心情一路小跑着,嚮小戲班奔去。
  
  她决定把自已的命運交給這個小戲班,因為她覺得班主和氣,說話算數;因為她早就渴望演戲;因為她不喜歡那些叫人頭疼的“雞兔同籠”算術題;因為她沒有信心能順利考上中學……這一切都使她朦朦朧朧地感到,她必須走自己想走的路。
  
  兩年前,她離開諸城,是命運對她的厚愛;今天,她離開李子明的傢,是自己作主、嚮命運挑戰。事實證明,她的確長大了,像俗話說的“翅膀硬了”,她可以自己上路獨立飛行了。
  
  母親的恩情她不會忘,將來她會報答母親那慈祥的愛心,而今天的行動正是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她要去學習生活的本領。
  
  她果敢地邁出這舉足輕重的一步,毫不懊悔。她要使所有認識她的人,有朝一日會大吃一驚。她一路上滿懷信心,毫不遲疑,步子越來越快。
  
  小戲班的班主正在焦急地等着她,一看到就笑着迎了過來,接過她手裏的小包袱,親切地拍拍她的肩膀,說:“從今後,你就喊我大叔,咱們是一傢人啦!”
  
  她睜着一雙明亮的大眼,激動地說:“大叔,請你多多指教我,我會努力學戲的,我早就盼望有這麽一天了……”
  
  馬車已經裝好了行頭,一群小演員嚮她走來,拉着她的手,親熱地說:“歡迎你來咱們歷城小戲班!”
  
  班主說:“大傢快上車,咱們上路了!”
  
  “去哪兒?”李雲鶴問。
  
  “回歷城啊!”
  
  班主生怕李雲鶴傢人追來要人,催促大傢快點上車,然後馬不停蹄地嚮厴城方向而去。
  
  李雲鶴坐在馬車上,千頭萬緒涌上心頭。“生活的列車”再一次載着她嚮新的里程進發,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麽,她說不清。她衹覺得欣喜若狂,覺得能夠第一次主宰自己的命運,她為此感到無限自豪。她决心努力學戲,將來好在舞臺上唱主角兒,總有一天,會到大城市的戲園子裏去演出的。
  
                第19節 初進小戲班
  
  他們出城了。
  
  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上,班主親切地嚮她問長問短。李雲鶴自豪地告訴他,自己曾在天津的大戲園子裏看過梅蘭芳的演出,從小被傢人稱為“小戲迷”,她的叔叔是濟南教育界的知名人士,她進小戲班可不是因為傢裏養不起她,她願意的話到秋天就可以升中學,如今她這樣做,完全是出於對京戲的愛好,這樣才能實現她登臺演出的夙願,她是真正迷上了這一行……
  
  從她的言談舉止中,班主已經看出這不是個一般的小姑娘,她能說會道,還上過小學,很有見識。尤其是她的長相,大眼睛透着靈氣兒,圓圓的臉盤兒,皮膚又白又嫩,扮相一定好。這是一棵好苗兒,精心栽培就能成為這個小戲班兒的角兒,將來就是一棵搖錢樹啊!班主不打斷她的話頭,衹聽她不停地講述自己的故事,還不時贊同地點點頭,目光中流露出欣賞和鼓勵。小夥伴們見班主對她如此器重,也不免另眼相看。
  
  打歇兒的時候,班主說:“李姑娘,你會不會唱一段兒?”
  
  “會!”李雲鶴爽快地回答。
  
  “唱哪個段子?”
  
  “《蘇三起解》。”
  
  “那好,琴師準備,咱們請李姑娘給唱一段。”
  
  “師傅、姐妹們,別見笑,我沒正經學過……”她一見衆人都盯着自已,一時倒有些發怵了,但她終於定住神兒,跟着琴師拉的過門唱了起來:“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
  
  雖然她未受過什麽訓練,嗓子有些發緊,心中也難免緊張,但畢竟大大方方地唱完了這一段。
  
  人傢聽後不約而同地鼓起了巴掌。聽得出,她的音色甜美,咬字準確,調門雖然不甚合弦,但挺放得開,是個好苗子,能學出來。班主尤其高興,不花一文錢就得了這麽一個尖子,他樂得嘴都合不上啦!
  
  他上前拍拍李雲鶴的肩膀,親切地說:“好姑娘,從明天就開始吊嗓子,不出三個月,保你能登臺演戲,好好學吧!”
  
  李雲鶴一聽,頓時眉開眼笑,欣喜若狂。
  
  班主又低頭琢磨了片刻,頗有幾分神秘地對她小聲說:“李姑娘,我想給你起個藝名,你看好不好?這藝名和你將來走不走紅可是大有關係的。他們幾個的藝名都是我給起的,因為你上過學,所以跟你商量。”
  
  李雲鶴正在興頭上,愉快地說:“行啊,您給我起個什麽名字呢?我這李雲鶴三個字可是一個北京教授給起的。”
  
  “我還給你保留一個雲字兒,青雲怎麽樣?‘青雲直上’啊!李青雲三個字算你的藝名,你看如何?”
  
  李雲鶴凝神思索了一下覺得挺順口,於是回答說:“就聽您的,這名兒挺好,對我來說,從今兒起就變成一個新人啦!”
  
  班主衝大傢拍拍手說:“大夥註意啦,李姑娘從今兒起,名叫李青雲,你們彼此可以青雲相稱。”大傢一下子圍上來,這個叫“青雲姐”那個叫“青雲妹”,李雲鶴說:“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呢,是不是都跟我說說,介紹介紹哇!”
  
  班主說:“對!這話有理,你們記她一個人容易,她記這些人得一個個記呀。”
  
  一陣熱鬧過後,李雲鶴又悄悄問班主:“您給我起的這個名字,還有什麽講頭?”
  
  班主反問道:“《紅樓夢》你知道嗎?”
  
  “聽說過,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故事吧?”
  
  班主說:“對,還有一位薛寶釵,是她最後嫁給了賈寶玉,享了榮華富貴的。《紅樓夢》裏有一段寫她的詩,其中有這樣兩句:‘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李雲鶴點點頭,覺得這青雲二字所含的高高在上之意,比雲鶴似乎更深邃、更含蓄、更富於想象,讀起來也更好聽。她便對班主說:“謝謝您給我起了這麽個好名字,您就好比是那‘好風’,送我‘上青雲’吧,我永遠不忘您的恩情。”
  
  一聽這話,班主心中自然不勝歡喜,想不到這孩子還如此乖巧知禮,自然越發地喜歡她。
  
  小戲班裏,老演員全是師傅,班主也是師傅,連敲鑼打鼓的全算上,不到20個人,李雲鶴幾天也就混熟了。每天早晨練嗓子,白天別人演出,她幫着化妝,同時在臺下跟着學。看人傢怎麽唱,什麽表情,做什麽動作,她都默默地記在心望。輪到師傅教她的時候,她基本上都已經掌握了,因此,班主對她更加滿意,經常在人前人後誇她聰明、認真好學、一點就通。還說她無論是背戲詞、學身段,還是練嗓子、練武功,都能不怕苦,勤快,而且學得快,記得快。不知在什麽時候,她甚至還跟琴師學會了拉二鬍,有時連師傅也弄不明白的唱詞兒,她都會解釋。班主愛她如掌上明珠,她在小戲班裏的地位自然與衆不同,小夥伴們都巴結她,主動和她套近乎,她也利用各種機會把他們各自的拿手好戲學到手。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不到三個月,李青雲居然能上場唱整段的折子戲了。《蘇三起解》、《打漁殺傢》、《打金枝》等等,她都掌握了要領,每次登臺還能有些即興發揮,有些創新的動作和表情。
  
  她扮相端莊,雍榮華貴,聲音甜潤響亮,臺步如飛,飄飄似仙,特別是她的亮相,其神韻更不一般,常常得到觀衆的喝彩。
  
  在休息的時候,她最愛說的就是天津衛如何如何,逗得那些從沒到過天津的夥伴們,個個出神發楞,羨慕極了。
  
  她還會哼幾句“蹦蹦戲”、“梆子戲”,就連說大鼓、唱單弦、說評書等等,她也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這都是在天津時從“話匣子”裏聽來的。於是,在這個小小的集體中,她成了出類拔萃的人物。這感覺,與在叔叔傢補課時的枯燥無味相比,真是大不樣了,使她樂不思蜀。而聰明好學的她還善於汲取集體的智慧和營養,尤其是班主嚮她傳授的許多唱腔知識,她都牢記在心,就連別人不愛聽的說教,她都細心領會。班主是個頗有才華的民間藝人,這番諄諄教導把她真正領進了表演藝術的大門,對她的一生都大有好處。“文革”中,她抓所謂“樣板戲”,與她這段經歷不無關係。
  
                第20節 小戲班中的苦樂
  
  小戲班子走南闖北,上座率一下降就換個地方,春夏秋鼕風餐宿露,生活缺乏規律。但這些對一個14歲的少女來說,卻是新鮮有趣,不僅卜分適應,還享受新奇,其樂無窮。儘管有時他們住在破廟裏,有時又擠在小客店的通鋪上,但此時的李青雲都不在乎。她的心被日新月異的生活場景所吸引,很少想到其它,偶爾,有些小店使她憶起諸城她父親開的那小客棧,或是觀衆中某個婦女的身影形態太像她的母親,也會使她不由心頭一動,但剎那間,她又會被不斷出現的新鮮事吸引過去。面對一群群不同面孔的觀衆,接受他們投來的好奇、欣喜、羨慕的目光。這一切都使她沉醉,振奮,憧憬更燦爛的遠大目標。有時趕不上住店,他們就在大馬車上過夜,在周圍神秘的寂靜中,她望着藍色天幕中的閃閃星鬥,猜想着哪一顆是象徵自己的。她會選中最亮的那顆,將它視為自己的化身。她總是感到自己此生會有不平凡的命運,她要做一顆人間最亮的明星。
  
  與以往不同,進小戲班後,她還常有一種非常特別的感覺,這就是周圍大大小小異性在她心中勾起的奇異的波瀾。有時她與那些年齡相仿的師兄弟一起梳妝打扮,擠在一個狹窄的席棚裏換戲妝,她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和心跳,能無意中窺見他們具有男性特徵的體魄,這使她感到心慌意亂。有時在臺上對戲,或扮父女、夫妻、兄妹、情人,需要互相交流、目光流盼,甚至挨挨蹭蹭,這些真真假假的動作,也曾使她下妝後仍心神不安。這是她青春的萌動。
  
  實際上,她朦朧中憧憬的異性,是像天津相親時見到的那位大學生模樣的有學問的男子。她確實無意於戲班中的任何男人,儘管有時在某些場合,她不得不乖巧地委麯求全,討好師傅班主,或與其他異性夥伴半真半假地打情駡俏,可那是環境所迫無奈而為。她是一個有理想而且意志堅強的姑娘,在那種社會環境的薫染之下,她不得不學會了乖巧圓滑,以巧妙地保護自己。
  
  這期間,小戲班輾轉在山東的西部和南部地區:禹城、歷城、高唐、菏澤、臨清、聊城……到處留下了他們的足跡。條件好點的有個戲臺子或臨時搭起的棚子,還能賺些個銅子、銀元;不好時,則是個土墩兒,或者在平地上圍個圈兒權當舞臺;或者在某個學校的操場上演出,有時甚至收不到錢,衹得些窩頭、餅幹……營生不景氣,班主有時愁眉苦臉,有時又唉聲嘆氣。這些,李青雲都看在眼裏,而她更知道,戲班子恰恰是因為她而不敢回濟南演戲。更為不妙的是,當時幾個師兄弟為取悅於她,已開始了明爭暗鬥,醖釀着一場激烈的鬥爭。這些都使她處於十分不利的地位,也更加深了女伴們對她的敵意。
  
  久而久之小戲班的艱苦、粗俗,甚至混亂、陰暗,她都一一領教了,這常常使她深思,長此以往,能登得上大雅之堂嗎?她嚮往的是大城市的大舞臺,而不是小縣城裏的廟臺和土墩子,就為這,也得去大城市啊!另外,她還天真地以為她離開濟南快一年了,傢裏人說不定以為她死了,已經早把她忘了。於是,她極力勸說班主回濟南說衹有到了濟南纔可以有機會掙大錢啊!萬般無奈,班主衹得决定班師回營,到濟南去演出。這消息不僅讓人振奮,也緩和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矛盾。幾乎所有的人都為此而歡呼起來,為打道回濟南府而做準備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在小縣城裏轉悠了一年多,對灰塵、泥土帶給他們的煩惱和空曠田野留在心頭的那份寂寞,他們早已經厭倦了。他們渴望城市清潔整齊的街道、熱鬧的市場、正式的戲院和舞臺。他們期盼着有錢的老闆和高貴的小姐、太太們來欣賞他們的藝術,改善他們的生活。
  
                第21節 母女團聚
  
  歷城小戲班終於又回到了濟南。班主一心想掙大錢,狠狠心,租下了一個小戲園子,包場演出。生活條件改善多了,人心也聚攏些了,大傢表示要齊心合力,鼓着勁兒闖門面。班主怕李青雲回傢,所以盯她最嚴。
  
  這天,上演的劇目是《打金枝》,由李青雲扮演公主。但見她頭頂珠冠,身着戲衣,端莊俏麗,蓮步輕移,上得臺來衹一句:“當今皇帝是我父,我本是金枝玉葉駙馬妻……”臺下的叫好聲便此起彼伏,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誰也沒想到,這個毫無名氣的雜牌小戲班子裏,居然有這麽一個楚楚動人的絶色小旦呢?
  
  真是無巧不成書,李子明自李雲鶴出走後,四處尋找不到,正因無法嚮嫂子交代而整日裏愁眉不展。這天,辦完事兒,順便四處走走散散心,想看戲解解悶兒。不料想,這臺上的小金枝,竟越看越像李雲鶴。儘管不敢十分肯定,戲散後,他還是抱着一綫希望到後臺察看動靜。
  
  李青雲正在卸妝,班主在一旁喜笑顔開,猛一扭頭,旁邊站着一位陌生人,正呆呆愣愣衝着李青雲一個勁兒地看。不好!班主話未出口,李青雲也似乎感到了什麽,回頭一望,一眼看見了叔叔李子明,“三叔!”她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十分復雜,一方面,叔叔的出現,證明了她出身殷實之傢;另一方面她對自己的不辭而別也愧疚於心,深知辜負了叔叔的一片苦心教導。
  
  李子明將侄女摟在懷中,自責過去管她太嚴,太生硬,導致了她的出走或被人拐騙,覺得對不起她,如今總算上天有眼,使他們不期而遇。他决不能再把她放走,無論付出多高的代價,也一定要把她好好地交給嫂嫂,也纔對得起哥哥李德文的在天之靈。他一定要使侄女馬上脫離這種在他看來十分下賤的戲子生涯,把她引到正路上來。
  
  當出落得如花似玉亭亭玉立的李雲鶴重新回到李子明傢時,李子明立即將李欒氏請到濟南,親手將她的寶貝閨女交到她的手中。全家人對李雲鶴不得不颳目相看。站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個小女孩,而是一個成熟了的少女。她俊美、俏麗、朝氣蓬勃,面貌煥然一新。
  
  從她那時斷時續、有聲有色的講述中,全家人飽含無限同情,充分理解了她在這一年中經受的風風雨雨,瞭解了她那顆不同凡俗的雄心壯志,以及頑強的個性,他們原諒了她。
  
  李雲鶴雖然對粉墨登場的樂趣不無留戀,但也嘗夠了成年纍月的奔波勞碌,這次回到親人身邊,重新享受到恬靜的家庭生活,她深感溫暖。回顧這一年的經歷,她所學到的知識和表演技巧,使她有了一技之長,為此她深感自豪。稍事歇息後,她仍打算在大城市的上等劇院裏尋找登臺的機會,她有信心。這一年她並未失去什麽,至今,她口袋裏還裝着節餘下來的一點點錢。她見了世面,經歷了另一種生活、對社會、對人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和瞭解。這些都將成為她今後為人處世的財富。這一年的磨煉,使她真正長大成人了。
  
  李雲鶴對母親的到來喜出望外,她自豪地說:“媽,我會唱戲了,將來掙了錢,我會養活您的。您信嗎?”
  
  李奕氏慈愛地回答:“我信,我的女兒會成為一個有本事的人,會是一個孝順的孩子。今後我就靠你養活,就指望你成人了
  
  李子明說:“我還是主張她多念幾年書,那才能有真正的本事,才能自立於社會。”
  
  李雲鶴心想:我何嘗不想念書啊,別說是中學,念到大學纔好呢!她說:“三叔,聽您的,您叫我上什麽學,我就上什麽學。這還不行嗎?”
  
  李子明高興地說:“這纔是聰明人說的話!我一定去為你想辦法。”但是究竟讓她上什麽學纔好呢?李子明苦苦思索起來。
  
                第22節 報考劇院
  
  忽然有一天,濟南的報紙上刊登了一條惹人註目的招生廣告——山東省立實驗劇院成立並招生。
  
  李子明到省教育廳又打聽到許多更詳細的情況:院長趙太侔,原是北平藝術專科學校的教授,後又留學美國專攻戲劇,回國後,1928年先在泰安試辦“民衆劇場”深受歡迎,後經山東省教育廳邀請來濟南,在原“民衆劇場”的基礎上,擴建改名為山東省立實驗劇院。教務主任王泊生,原是北平國立藝專學生,與其妻吳瑞燕一道畢業後,均留校任教,兩人與趙太侔有師生之誼。此外,學校還聘請了上海一批戲劇名傢前來授課,其中有馬彥祥、劉念渠、萬籟天、洪深、孫師毅等,師資力量雄厚,陣容頗為可觀。
  
  該院院址設在濟南貢院內,這裏曾是山東省教育會的舊址。學生宿舍則安排在文廟中。
  
  李子明拿回招生簡章給李雲鶴看,並把打聽到的情況嚮傢人講述,李雲鶴聽了高興得跳起來,用撒嬌的口吻說:“我要報考去,我一定要報考這個學校!”
  
  李子明一來正愁沒法安置她,二來他也看出了她立志從藝的决心,若成全了她,豈不兩全其美?況且他懂教育,知道這是個正經育纔造人之地,不像在“下九流”的小戲班子裏混。
  
  從此,李子明就抓緊教導她,教她如何應付口試和筆答,並囑咐她:千萬記住,無論何時何地,也無論對什麽人,都不要說出參加過歷城小戲班這回事來,否則人傢就會瞧不起你。
  
  李雲鶴已明白小戲班登不得大雅之堂,想起那裏的種種艱苦、陰暗,她對此深有感觸。她同意叔叔的意見,而且决心對此事保密一生。
  
  考試那天,她穿着白衫、青裙,梳着一條油光閃亮的大辮子,大大方方地走進了考場。舉目四望,絶大多數是男生,女孩寥寥無幾,再細打量這幾個女孩,多數羞羞答答,眼皮都不敢擡,而且她還覺得,長相比她好的也為數不多,不由心中暗喜。
  
  負責女生的主考官是吳瑞燕老師。她見李雲鶴修長的身材,靈活的大眼睛,相貌端正,目光機敏,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對答從容不迫,叫說敢說,叫唱敢唱,而且聲音響亮。最吸引吳老師的是那條油黑閃亮的大辮子。在這幾個報名者中,比來比去,她的優勢仍然是很明顯的,於是决定錄取她。當時,吳瑞燕老師决沒有想到,待到報到那一天,李雲鶴卻改了模樣,她把辮子剪了,剪成了時髦短發,額前留了一排留海兒。
  
  李雲鶴之所以能順利考入山東省立實驗劇院,除了本身的條件之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當時的社會風氣,一般中上層家庭的子女,對“女伶人”有許多不公平的看法,傢長們一般不許女孩子涉足戲劇界,因而在客觀上給文化水平不高的李雲鶴提供了機會。
  
                第23節 初露崢嶸
  
  山東實驗劇院當年一共衹招收了三名女生,除李雲鶴外,還有教務主任王泊生的妹妹王墨琴,另一位叫陳宗娥,她們三人同住一間宿舍。
  
  男同學中後來出了名的有魏鶴齡、崔嵬、趙榮琛、王庭樹等人。
  
  李雲鶴被分配在演員組學習表演專業,主要學習話劇和京劇(當時叫平劇)。20年代末期,正是中國話劇蓬勃發展的一個新時期。上海南國劇社的演出,曾轟動一時,其中最紅的女演員就是後來做了趙太侔夫人的俞珊。
  
  李雲鶴聽課時,感到話劇的京腔對白韻味美妙無窮,它比京劇更接近現實生活,表現力更豐富,表演也更自如,沒有固定程式的約束,也更容易被觀衆理解和接受,她便深深地迷上了話劇。可惜她的國語說得不好,常引得同學們哈哈大笑。
  
  京戲,當然比她在小戲班裏學的要豐富、紮實,也更為正宗。因她有小戲班的功底做基礎,能夠互相藉鑒,學得還不錯,衹是過不了對白關,諸城土話總免不了帶出來,這使她深感頭疼。於是她硬着頭皮嚮那些北平考區來的同學學習,不怕她們的訕笑,專攻念白。無論如何,她不甘心落後,而且極想在三個女同學中占上風,把她們比下去。
  
  平時,她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姑娘。她那頗為豐富的生活經歷,使她在人情世故上比一般出了傢門就進校門的單純女學生要成熟得多。小戲班子確實教會了她不少東西,其中自然包括動個小心眼,搞個引人註意的小花招等等。
  
  20年代,人們對男女關係問題還是非常敏感的,她卻毫不在乎,和男生們往來無拘無束。她從小在父母不和的家庭氣氛中長大,缺乏嚴格的傢教,父母的不良身教又養成了她好動不安、急躁嘴利的性格,加上她嚮來藐視那些古老的封建教條,所以大膽、放任、鋒芒畢露,整天蹦蹦跳跳,東溜西竄,鼕天常戴一頂白色毛綫小帽,於是有同學就給她起了一個綽號,叫她“小兔子”。
  
  同學中由北平藝專轉去的一批人裏,絶大多數年齡都比她大,家庭環境好,文化基礎高,藝術功底紮實,他們大多數人和另外兩個女同學來往較多,都有點瞧不起這個“小兔子”,認為她沒進過中學門,行為動作比較粗俗,像個小野丫頭。當時,衹有一個同學和她來往較多,那就是後來成為上海電影製片廠著名電影演員的魏鶴齡。
  
  魏鶴齡原是天津郊區一個農民的兒子,在天津、北平讀過書,上過中學,後因家庭無力供養而失學,其後便在社會上自謀出路,幹過不少行當的雜活兒,過早地領略了生活的艱辛,所以他生活簡樸,為人忠厚老實,臉上經常保留着他那特有的純真而謙遜的微笑。他從不打趣別人,也從未嘲笑過李雲鶴,相反,在其他同學譏笑她時,他會嚮她投以同情的目光,或從中勸解。因為他知道窮孩子的辛酸,所以他對李雲鶴很關心體貼,也很寬容大度,他那善良的心地和兄長般親切的溫情,使她感到異常溫暖,因而她喜歡接近他。他總是耐心地傾聽她說的每句話,面帶微笑地望着她,聽她吹牛,聊天津的風土人情,偶爾也補充一些他的相同感受或不同體會。他還能諒解她語言描繪的誇張以及不少露怯的地方,並能針對劇院生活的方方面面給她幾句忠告或指教,完全以一個兄長的態度對待她,他們彼此信任,逐漸建立了一種真誠的友誼。
  
  每近假期,劇院都將學習排練好的劇目組織對外公演,這是為了給學生一些寶貴的舞臺實踐機會,也可以為劇院增加一點收入。李雲鶴參加過話劇《嬰兒殺害》、《卞昆崗》、《湖上的悲劇》等劇目的演出活動。
  
  《湖上的悲劇》是田漢1928年創作的話劇,通過兩個年輕人自由戀愛不成而導致悲劇結局的故事,深刻地揭露了封建婚姻制度對青年的殘害,情節麯折感人。
  
  原來分配的角色,女主角由王墨琴扮演,李雲鶴演b角,但她很不甘心,於是决心和a角比高低。可巧有一天,需要加演一場,a角王墨琴身體不適,導演衹好叫b角李雲鶴頂上。她早有所準備,正憋着一股勁兒使不出來,這下機會來了,當然暗自高興,於是信心十足地上了臺。她因有小戲班的舞臺經驗,臺上很會亮相,加上全身心地投入角色之中,演技發揮得淋漓盡致,充滿激情。所以她所扮演的女主角,表演確有創新,動作雖不免有些誇張,可總的來說還是加強了悲劇的效果,深深感動了觀衆,自始至終牽製着觀衆的情緒,她自己也哭得淚流滿面,這使觀衆反應十分強烈,掌聲雷動。
  
  回到後臺,院長、老師都來嚮她祝賀。她對這次演出,原是下了功夫,賣了力氣的,如今換來大傢的稱贊和鼓勵,本該高興纔是,可是她太激動了,想起自己走過的坎坷之路,想起能得到今天這樣一個結果,是多麽不容易,於是不由得樂極生悲,竟放聲大哭起來。突然,她又猛地衝出化妝間,弄得周圍的老師和同學們莫名其妙,面面相覷。
  
                第24節 第一個求愛者
  
  李雲鶴演出《湖上的悲劇》時,在衆多為之傾倒的觀衆中,有一位叫裴明倫的青年觀衆格外動心。他是一個中學畢業生,傢境殷實,也是李雲鶴的三叔李子明的學生。他看了李雲鶴的表演,十分欣賞,一下子就迷上了她。他雖然羞怯,但在初戀激情的衝動中,難以抑製自己狂熱的崇拜之情,還是壯着膽子給這位女演員一連寫了好幾封求愛信。李雲鶴自知在同學中難覓知音,魏鶴齡也不過是個窮小子,並不符合她的理想和要求,況且她正處於少女青春期,本來就容易對異性産生好奇和幻想,於是她想,何不大膽見見這個人呢?
  
  下了决心之後,在一個假日裏,她打扮停當,便去大明湖畔赴約了。一見這裴明倫眉清目秀、相貌周正,她不禁有幾分好感。又看到他對自己的一番崇拜之情也極為真誠,更受感動。進而在交談中瞭解到他傢裏的具體情況之後,李雲鶴就覺得機會難得了。憑她自己當時的條件,在講究門當戶對的時代,能嫁給裴明倫這樣的人傢算是很不錯了。他可以使她擺脫貧睏,過一種不愁吃穿的生活,給她一個安穩的傢。
  
  她和傢裏人商量,他們也全同意,說這是一門求之不得的好婚姻。這促使她極快地下了决心,不再遲疑。
  
  裴明倫是一個愛好藝術的青年,尤其愛看話劇和電影,他對李雲鶴崇拜得五體投地,百般關心愛護,給她買這買那,不斷討取她的歡心。李雲鶴擔心他傢裏人不同意,所以不允許他在交往期間跟傢裏人說,而叫他在最後關頭,即生米快煮成熟飯時,再對傢裏人講明。他全答應了。他們的關係進展神速,很快便雙雙沉浸到愛河之中無法自拔,裴明倫這纔嚮傢裏攤牌,說明情況。裴明倫的父母愛子心切,表示理解兒子的選擇,同意他們早辦婚事,沒有幹預反對的舉動。
  
                第25節 北平失利
  
  恰在此時,辦了不到兩年的山東實驗劇院,因經費睏難被迫停辦,人員要解散。院長趙太侔早已受命兼任國立青島大學副校長,便動身去青島赴任。教務主任王泊生,則準備帶上大部分原北平藝專的師生回北平,另尋出路。李雲鶴經過一番權衡,覺得此時跟裴明倫結婚,不能說不好,可是學了兩年的本事無處施展,又覺得不甘心,遂求王泊生帶她去北平。王泊生同意了。
  
  臨別,她對裴明倫說:“我和你現在不能結婚,一結婚難免會有小孩兒,我就不能再上舞臺了。學了兩年,不能白學,到北平看情況再說。咱倆的事情就這麽定下了,反正雙方傢長也都同意了,這段分別也是對我們雙方的一次考驗。”
  
  裴明倫則再次表現了他的服從和寬容,送她上了去北平的火車。
  
  李雲鶴收下了裴明倫的一筆贈款,帶着自己的隨身衣物,到北平參加了王泊生組織的晦鳴劇社。晦鳴劇社雖然資金不足,但還是包下了吉祥戲院,演出折子戲。
  
  1931年春末,晦鳴劇社在吉祥戲院演出時,有王泊生拿手的《打金磚》和《四郎探母》選段,還安排過李雲鶴演《玉堂春》。
  
  那時,剛滿17歲的李雲鶴第一次來到北平,聽到滿街人都講純正流利的國語,她多麽希望自己能夠早日說得一口令人羨慕的標準國語呀,那樣,她在舞臺上一定會更加光彩照人,在藝術上便能得到更大的發展。
  
  然而,她在晦鳴劇社裏,總有一種甩不脫的自卑感。到了北平,她覺得同學們對她這個山東小丫頭更加瞧不起了。說真話,她那時的確窮得連貼身背心都買不起,常常空心穿旗袍,胸前晃裏晃蕩,很不自在,極不舒服。
  
  每次臨上臺前,她在後臺由幕布縫裏往臺下一望,心就怦怦直跳,這是怎麽了?過去她可從沒怯場過。北平是京劇的故鄉,這裏的觀衆口味高,她早就聽說過了,因此心中不停地打鼓,緊張萬分,總是擺脫不了不安的情緒和失敗的預感,這比她為自己的貧寒而羞怯還更加難受。
  
  她知道,若論自己那竊窕的身材、俊美的扮相,還能壓陣,唱腔雖不夠高亢洪亮也算清細柔和,可是劇中的念白就差遠了,觀衆一聽到帶有山東口音的念白,肯定會哄堂大笑起來。李雲鶴一緊張,嗓子便放不開,越想拿準點音越是跑了調兒。一次演《玉堂春》時,李雲鶴終於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敗下陣來。她氣呼呼地從臺上下來,一直在小聲嘟噥着,駡那些起哄的觀衆。後來她又改演過《打金枝》,也照樣失敗了。
  
  北平的戲迷,幾乎全是行傢,其中許多人上得臺來就能串戲,是老票友,甚至可稱為“名票”。老人們在戲園子裏,常常是閉目而坐,講究的是“聽”而不是“看”,專門兒就聽個音兒,品個味兒。李雲鶴國語尚未過關,念白走腔,自然不是個味兒,這讓北平人怎能接受呢?
  
  李雲鶴幾次登臺失敗之後,心情極度悲傷,覺得在北平取得成功的前景十分暗淡。思前想後,明白了此非久留之地,於是悄悄收拾行裝,灰溜溜地回濟南去了。
  
                第26節 第一次婚姻
  
  然而李雲鶴回到濟南,對此番北平的失敗卻能信口雌黃,她對裴明倫說:“我和王院長在北平吉祥戲院同臺演出,受到了觀衆的熱烈歡迎,他們都想輓留我在晦鳴劇社待下去。你猜,我為什麽又回來了?”
  
  裴明倫想了半天,憨厚地說:“我不知道,是傢裏有什麽事兒把你叫回來的?”
  
  李雲鶴搖搖頭,嬌嗔地說:“哎呀!你這人真傻,人傢為了想你,纔離開舞臺,離開北平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還不明白?”邊說着,她又假裝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裴明倫這纔恍然大悟,忙說:“你看,我這人真木,我真傻,真笨……”李雲鶴這纔面露笑容。
  
  於是裴明倫把傢裏正如何為他們積極籌辦婚事的詳情相告。剛剛經歷失敗折磨的李雲鶴,急需一個安定的生活環境,一個屬於自己的、不愁吃穿的小康家庭,她要盡快忘掉失敗,渴望當一個嬌羞的新娘,便大膽邁出了她婚姻史上的第一步。
  
  雖說李雲鶴主張婚事新辦,然而濟南當時的社會習俗衹能容許“新”到一定的程度。汽車衹有大城市纔有,李雲鶴還是不得不聽着嗚裏哇啦的嗩吶合奏,坐着一乘大紅緞綉的花轎,按照當時當地的婚俗禮儀,在裴傢的四合院裏,舉行了拜天地的古老婚禮。
  
  李雲鶴第一次當新娘,和裴明倫開始了男歡女愛的蜜月生活。裴明倫有幸成為她此生第一個真正的丈夫,他對自己的妻子是盡職盡責的。為討她的歡心,不斷滿足她生活上的各種物質要求,裴明倫盡心盡力,盡量使這位演員妻子感到舒適滿意,小兩口甚相和睦。
  
  談戀愛時,李雲鶴衹見過裴傢的大門和店鋪,從沒進過裴傢門裏,和裴傢其他人均無接觸,彼此互不瞭解,進門之後纔逐漸發現,裴傢人期望她做一個嚴守禮教婦道、賢淑溫良的媳婦。剛開始,小夫妻正處在柔情蜜意之中,傢務事全不摸門兒,傢人也不指望她幹多少,感情掩蓋了矛盾。而且李雲鶴儘管不完全出於自願,但在公婆面前客客氣氣,扮演一個溫順的“小媳婦”。
  
  可是天長日久,裝就裝不像了。她原本就認為新女性不能老待在傢裏,再加上她那從小就無拘無束的個性,怎能符合“三從四德”的要求?她愛睡懶覺,不願下廚房,傢務事全靠別人去幹,自己一點兒也不主動,耍起小脾氣來還要摔盆摔碗、指桑駡槐……她要走出四合院,要看電影、看戲,還要逛公園,訪朋友,串親戚……她要開拓更為廣阔的生活層面。傢裏人逐漸看她不順眼,婆媳之間的矛盾不可避免地産生了。
  
  起初,婆婆曾看重她、遷就她,可時間長了就失去了耐心,看不慣她的時候,難免從臉色和眼神中流露出來,言談話語中也常表現出來,李雲鶴哪吃這一套?於是在裴明倫從自傢開的店鋪裏工作回來後,就和他吵吵嚷嚷,打打鬧鬧。
  
  裴明倫是個孝子,不願叫母親生氣,衹有兩邊好言相勸,息事寧人。然而一來二去幾個回合之後,李雲鶴就不高興了,怪丈夫不完全站在自己一邊,便不再聽他的好言相勸,衹要不高興就使性子,一次比一次更甚,最後總是要裴明倫低聲下氣地去求她,嚮她認錯、請罪,纔算罷休。而過不了幾天,又鬧起來。而且李雲鶴總是變本加厲,越發驕橫,越發難伺候,鬧得裴明倫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這樣鬧來鬧去李雲鶴自己也不好受。她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一天,便對裴明倫說:“我覺得在這個傢裏待得不愉快。”
  
  裴明倫小聲說:“誰又惹你了?”
  
  “我總覺得受別人無形的限製。”
  
  “你還要怎麽樣呢?”
  
  “我要做人的自由。”
  
  “現在,誰也沒干涉你的自由呀!”
  
  “這可是你說的?”
  
  “怎麽啦?明擺着傢裏人誰不讓你三分,我還不是事事順着你的心意辦嗎?”
  
  “好,我的心意已定:我想分傢另過。行不行?”
  
  “雲鶴,咱們是個大家庭,咱倆剛結婚還不到兩個月,誰都讓着你,傢裏又數我最小,哥哥嫂子誰也沒提過分傢,你叫我開這個口,合適嗎?”
  
  爭來爭去、吵來吵去,誰也沒說服對方。
  
  李雲鶴不甘心讓傢務事和什麽“三從四德”之類把自己毀了。這種沉悶的生活使她感到壓抑,缺少自由和活力,她决不能做一個圍着鍋臺轉的忍氣吞聲的小媳婦!結婚纔兩個多月,她就覺得這種生活無可留戀了。雖然結婚時,她想有個傢,可現在又覺得這個傢約束太多,封建習俗太濃厚,根本不適合她的個性。而且,裴明倫雖然對她很好,可是在精神上對她缺乏理解。尤其是一想到其他同學現在正在大城市裏生活,正活躍在舞臺上,出頭露面,她就覺得自己太委屈了。左思右想,李雲鶴决心衝出這個家庭。她知道,若長此下去,過這種封閉的生活,真可能把自己給逼瘋了,還是趁早脫身為妙。
  
  她心裏清楚得很,北平是不適合自己的發展了,那麽去哪裏纔好呢?誰能幫助她呢?她首先想到了趙太侔。當初,趙院長對她在《湖上的悲劇》中的表演,評價較高,會留有很深的印象。此時,他正在青島大學任副校長,何不去投奔他呢?於是,她給趙太侔寫了一封十分懇切並充滿祈求的信。她在信中說,劇院解散後,她隨王泊生去了北平,但不習慣那裏的生活,衹好又回到了濟南,可現在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懇求趙太侔能搭救她……信中言詞切切,叫人好不同情,衹是對自己與裴明倫結婚一事,衹字未提。
  
  趙太侔對李雲鶴印象較深,於是給她回了一封信,信中表達了一個師長對自己學生的愛護,說若在濟南求生實在睏難時,可以到青島找他,他願給她適當的幫助。
  
  收到趙太侔的回信之後,她心中暗自高興。使她如同令箭在手一般胸有成竹,可如何擺脫裴明倫,卻使她不得不煞費一番苦心。
  
  於是,她一改愁容,約裴明倫陪她去逛大明湖。那天,她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還衝裴明倫甜甜地一笑,然後,他們對對雙雙地走出了傢門。
  
  裴明倫以為她的小脾氣過去了,慶幸自己時來運轉,回憶起談戀愛時的幾次約會,不禁興奮起來,愉快而又深情地陪伴着她,心想,她能這麽高興,實在難得。
  
  他們在湖邊的柳蔭中坐下,李雲鶴卻嚴肅地說:“明倫,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這是最後一次和你談話,如果你同意分傢,咱們就過下去;如果你不同意分傢,咱們就散夥!”話說得斬釘截鐵。
  
  裴明倫看着她那冷冰冰的表情,默默無語,不知該怎麽辦,“你為什麽不留點兒餘地咱們好好商量商量?”
  
  他滿懷柔情地小聲說:“你就一點兒不念我對你的好處?不知道我真疼你?你真地想絶情絶義,想在自己的生活裏也演一出悲劇嗎?”
  
  李雲鶴默默地低下頭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李雲鶴內心深處也多少還有些割捨不下裴明倫的感情。但此時她去青島的主意已定,什麽也不能阻攔,她就喜歡生活在充滿新奇的世界裏。這三個月,雖然使她第一次享受了男歡女愛的夫妻生活,但在精神生活上,二人從未合拍,裴明倫始終也未曾真正理解過她,他不可能拋棄大家庭而與她共同建立起她所嚮往的那種新生活。因此,她决心改變自己生活的航嚮。
  
  青島,就像發光的寶石那樣誘惑着她,也像蛇一樣纏繞着她的思路,盤踞着她的心。
  
  裴明倫給了她一個封閉的四合院,院裏有古板的婆婆、明爭暗鬥的妯娌,以及毫無變更、因循守舊單調沉悶的生活。裴明倫給了她一間小屋,屋裏衹有他一個人的身影,而沒有喧嘩的世界,沒有多彩的夢幻。這屋子衹溫暖了她的身體,卻裝不下她的心。
  
  她想起了娜拉,决不能按別人的意志生活,决不能做男性的“玩偶”——她這樣對自己說。她决心已定,像娜拉一樣,告別這一切,出走,决不回頭!
  
  “裴明倫,你聽着,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有個富足的家庭,還有健康的身體,而且一表人材,是個好丈夫,這些都是我的心裏話。你我夫妻一場,我也不是木頭人,一切心中有數。可是,這幾個月我也明白了,我决不是你理想中的妻子。我這人是不同於一般女人的,我是要做個職業婦女的,可在你們傢裏,我衹能做個圍着鍋臺轉的好媳婦,做個賢妻良母,這我絶對做不到。分傢另過,你又缺乏勇氣,你也做不到。我信奉‘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的格言。我們結婚,實在是一場誤會,那麽衹有好離好散。你離了我毫無損失,將來還可以找個你媽喜歡的規矩媳婦,重新生活。我來時沒有陪嫁,走時也不要你一分一文,誰也別怨誰,一切全是緣份。你看怎麽樣?”
  
  李雲鶴的話說得十分坦率,但很明顯,她衹不過是完全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為自己設想,並沒有設身處地地為裴明倫着想一點。她所忽視的,其實正是裴明倫所付出最多的,那就是他對她的感情。
  
  裴明倫聽着她說的話,尤如冷水澆頭,心全涼了。直到這時,他纔真正意識到,他的感情被欺騙了,被捉弄了,他被一個小女子拋棄了!這就是那個他曾經當作偶像來奉承,當作妹妹來疼愛,當作親人來服侍、來將就的女人哪!這就是那個曾經躺在自己懷裏撒嬌的妻子,就是那個他視作心肝寶貝的女人哪……居然這麽狠心!這麽輕巧,就把自己的感情一錢不值地扔掉了!他痛苦的心在戰慄,他氣憤無比,悔不當初!“你……你……你真是個好戲子!”他厭惡地說,“隨你的便吧,今天我纔算看透了你,分手就分手,我對你問心無愧,你傷天害理!”他吐了一口胃裏涌上來的酸水,強忍着悲憤的淚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雲鶴望着他離去的身影,心裏也十分難過。但是,這一切都像是鬼使神差,她無可奈何。她必須去開拓新的生活,那個誘惑太大了。不過她也的確沒料到,她能擺脫得如此順利、迅捷。然而此時,她心中又産生了一種新的孤獨和隱隱的痛苦。
  
  她盡量使自己冷靜下來。她心裏清楚,失去的生活對她來說是不適宜的,今後會有一條新的生活道路展現在她的面前,這又有什麽值得懊悔的呢?“叫別人去說吧,我走自己的路!”她像她所崇拜的娜拉那樣義無返顧,就這樣離開了新婚不久的傢。
  
  1931年的夏天,17歲的李雲鶴帶着簡單的行裝,登上了濟南去青島的列車。時間會慢慢抹去裴明倫留在她腦海中的印象,她感到了重新獲得自由的輕鬆,對未來又充滿了絢麗的幻想……
  
                第27節 師生之誼
  
  國立青島大學,是由著名教育傢蔡子民先生親自創辦的。1929年正式招生,第一任校長楊振聲(又名楊金甫),副校長趙太侔。此二人接受任命後,即在上海、北京、濟南等地大做宣傳、廣招人材,聘請了許多剛從海外歸來的愛國學者任教,一時使青島成為名人雅士薈萃之地。如國文係主任由留美詩人聞一多擔任,梁實秋任圖書館館長兼外文係主任,田漢、洪深、瀋從文等均曾先後前往授課。此外尚聘有方令儒、薑叔明、丁山、張煦、遊國恩等,師資力量雄厚。
  
  曾在山東省立實驗劇院任院長的趙太侔,是20年代國劇運動的倡導人,曾任教於北平國立藝專,後留學美國。他本有原配夫人在北平,回國後滯留上海期間,又愛上了南國劇社的臺柱子俞珊,並由熱戀而同居,後與原配離異。
  
  俞珊女士出生於世代書香之傢,其祖父俞明震,曾任南京陸師學堂附設雲礦路學堂監督(即校長),是魯迅先生的尊師。俞珊的祖母是曾國藩的孫女。其父俞大綫為俞傢長子,英年早逝,留下了俞珊和其弟俞啓威(後改名黃敬)。叔叔俞大維是國民政府的要員,任國防部長兼交通部長。
  
  俞珊20年代中期畢業於南京金陵大學,精通英語、熱愛戲劇,曾參加過著名的南國劇社,活躍在上海劇壇上,主演過《卡門》和《沙樂美》,轟動一時。作為演員,她端莊美麗,風度典雅,演技精湛。而生活中的俞珊,更是為人熱誠、豪爽、率真。趙太侔留學回國後,即與之熱戀。待李雲鶴來到青島時,他們剛在青島匯泉建起一個新傢,過着美滿的家庭生活。
  
  李雲鶴從濟南來到青島,先在一個小施店中安頓下來,當天就興衝衝地直奔青島大學找趙太侔。
  
  在她收到趙太侔的信後,並未立即回信,她深怕趙太侔會改變主意,所以便來了個“先斬後奏”。趙太侔在沒有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見到了李雲鶴,他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麽來了?”
  
  李雲鶴說:“收到您的信,我就準備行裝,忘記給您回信了。您信上說可以幫助我,說實在沒辦法可以到青島找您。”
  
  趙太侔面露不悅地說:“你做事也太冒失了,你以為現在的事由很好找嗎?無論如何也該給我一個籌措的時間呀!你打算幹什麽?”
  
  “我想上學,還當您的學生。”
  
  “你連中學都沒上過,就想上大學,你能考得上嗎?”
  
  李雲鶴自知失言,忙改口道:“要不就先在大學找個事兒幹,有半工半讀的機會也好啊!求求您,我是傾傢蕩産、破釜沉舟投奔您的……”說着就哭了起來,“趙校長,我是沒有退路的……”
  
  趙太侔見她這麽傷心,不好再責備她,於是便用緩和的口氣對她說:“好了,別哭了,你先回旅館休息,我為你在學校裏想辦法謀個職位。”
  
  李雲鶴終於停止了哭泣,用手絹擦幹了眼淚,拿着趙太侔寫給她的家庭住址,離開了青島大學。
  
  第二天,她提着點心,直奔趙太侔的匯泉教授樓。俞珊熱情地接待了她,答應督促趙太侔快點為李雲鶴找個工作。
  
  俞珊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在上海南國劇社時曾紅得發紫,詩人徐志摩還曾為她寫過詩,抒發了一番崇拜之情。自從與趙太侔結婚後,她離開了繁華的大上海,在這幽靜的海濱新居裏過着恬淡閑適的生活。
  
  李雲鶴雖衹比她小七歲,但一口一個師母地叫得很甜,目光中還流露着尊敬、羨慕,十分討人喜歡,再加上她們對京劇和話劇都有濃厚的興趣,所以兩人談得十分投機。俞珊把自己的相册拿給她看,將劇照一一嚮她展示。李雲鶴對上海戲劇界的人士尤其感興趣,不停地問這問那,俞珊都耐心地一一作答。
  
  就這樣,一來二去,李雲鶴成了趙太侔和俞珊傢的常客。她陪俞珊打毛衣,到海邊散步,去看電影。俞珊則聽她訴說自己的遠大抱負:她想當個演員,也想到大上海去闖天下,反正决不做寄人籬下的女性,而要自食其力,永遠做一個自由的職業婦女。俞珊笑着說她“人小心大”。
  
                第28節 半工半讀
  
  李雲鶴在等待趙太侔為她謀職的那段日子裏,在趙太侔傢結識了俞珊的弟弟俞啓威。這是一個關心國傢前途與民族命運、胸懷大志、思想激進的知識青年。他身材高大魁梧,思維敏捷,待人親切和善,李雲鶴對他很有好感。
  
  俞啓威也從姐姐那裏得知李雲鶴是一個有志氣的女孩子,雖然傢境貧寒,可是很有上進心,因而十分同情她的境遇,交往中不無好感。在他們姐弟二人的催促之下,趙太侔終於為李雲鶴謀到了一個職位——青島大學圖書館職員。具體工作是在藉書處當管理員,每月30塊大洋的薪水,允許她上午選聽幾門功課,下午負責藉書,晚上看管閱覽室,可以利用工作閑暇復習功課,算作半工半讀。趙太侔語重心長地說:“雲鶴,能為你謀到這個職位是很不容易的,競爭的人很多,我說你過去是我的學生,別人才不好意思再爭了,而且還答應你可以聽課,機會難得,你可要珍惜!”
  
  李雲鶴感激地說:“趙校長,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幹,好好學,不辜負您對我的苦心栽培!”
  
  “每月30塊大洋,我想足夠你一個人花銷了,要節儉,好自為之。”
  
  “您放心,明天我就去學校報到,一定給您爭面子,决不給您添麻煩!”
  
  李雲鶴興高采烈地來到了青島大學圖書館,當天下午就搬到教工宿舍住下了。她終於實現了自己的願望,能夠自食其力了。雖然薪水不算太多,可也足夠供養母親了。母親為她含辛茹苦,至今仍寄住在姐姐李雲露的傢中,為姐姐操持傢務。她一定要實現自己多年來的心願,要像兒子一樣養活母親。她决定每月寄10塊錢給母親,餘下20元自己花,這樣雖然連吃帶穿很是拮据,然而畢竟盡了做女兒的一片孝心,她感到十分自豪。
  
  李雲鶴嚮館長梁實秋先生報到後,先參觀了圖書館,然後開始工作。她在青島大學一直工作了三年。這三年,正是學校迅速發達的鼎盛時期。一大批優秀的知識界精英聚集於此,他們為該校樹立了良好的學習風氣。在這種氛圍之中,李雲鶴耳濡目染,也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當時,她每天接觸的多是一些好學而又風華正茂的學生,她與他們的年齡相近,思想意識很容易溝通,從而産生精神上的共鳴。這使她的生活視野開闊了,對人生的思考也有了新的升華。她本未上過中學,如今一心要縮短自己和學生之間的知識差距,便如饑似渴地學習。她選修了聞一多先生的“名著選讀”、楊振聲先生的“寫作輔導”,以及瀋從文先生的“文學概論”等課。
  
  她聰明、理解力強,又有較豐富的社會經驗,學習時能聯繫實際。老師佈置的參考書,她也能一本不落地讀完,這使她對知識的領會更深刻,也更係統。
  
  這期間,她還能和學生們打成一片。業餘時間,她常常和他們一起打球,一起討論功課。她很善於吸收他們思想中的精華,並將其觀點歸納於自己的見解之中。她能說會道,又善於表達,因此顯得頗有獨到見解。她愛出風頭,尤其喜歡在課堂上與同學們爭相提問、辯論,給老師和同學們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她的基礎知識畢竟太差,有時難免“露怯”出洋相,引得人們哄堂大笑。即使如此,她也不以為然。久而久之,別人反倒認為她是一個大膽、好學的人了。
  
                第29節 熱戀俞啓威
  
  俞啓威當時也是青島大學的學生,和李雲鶴雖然不在同一個係裏學習,但在校園內仍有許多見面的機會。李雲鶴對他的好感與日俱增,常常找機會接近他,聊聊學校和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俞啓威也覺得李雲鶴是一個與衆不同的女孩子,覺得她勇敢、開朗、熱情、爽快。他的腦海中常常閃現出她圓圓的臉龐,和那充滿深情的火熱的目光。有時,他到圖書館藉書,遠遠地觀察她,她總能很快地發現他的存在,嚮他投來會意的一笑,他便立刻感到渾身發熱。有時,他對自己說:“她就是那個我期待中的女孩兒!”可是,理智卻使他沉默。
  
  終於有一天,他們在校園中不期而遇了。俞啓威鼓足勇氣試探地說:“李小姐,我想在星期天約你到海濱公園玩,不知你肯不肯賞光?”
  
  李雲鶴驚喜地說:“好啊,什麽時間?”
  
  “早上8點半,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好的,一言為定!”
  
  從這天開始,每天躺在床上,李雲鶴都在幻想着星期天的約會,甚至想象着俞啓威會怎樣嚮她求愛……她開始失眠了。
  
  雖說李雲鶴已經結過一次婚,不再是處女,可是她當時和裴明倫之間並沒有真正地戀愛過,她付出的感情太少了,更多的倒是裴明倫對她的追求,那實在是一次錯誤觀念指導下的失敗的婚姻,所以她很輕易地便拋棄了它。可這一次不同了,她感到這纔是真正的愛情。對於裴明倫,她看重的是他的家庭背景,而對俞啓威,她感受到的卻是他本人。他的存在和他的人品,在她心中激起了熱烈的愛慕之情,這是她過去從未體驗過的。
  
  那是夏日中一個晴朗的、美麗的早晨,李雲鶴身穿一件淺色旗袍,圓圓的臉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氣,邁着輕鬆歡快的腳步嚮俞啓威走來。他們並肩走出了校園,彼此都期待着對方開口說話。
  
  但是,出乎李雲鶴的意料,他們的第一次約會,俞啓威對愛情卻衹字未提。他從他倆各自的家庭談起,談到了社會不平等現象的根源,那就是少數人壓迫和剝削大多數人,並啓發她從自己經歷過的生活來思考,想想是不是存在階級剝削現象。他深入淺出,循循善誘,分析國情,分析社會。她驚異地發現,他的詞彙雖然聽起來十分陌生,可是道理卻講得清楚明白,這些理論使她感到十分新奇。這之前,還沒有一個人對她如此透徹地講述過如此深奧的道理,她簡直有如夢初醒之感。這一天,他們談的話沒有一句涉及愛情,甚至連一點暗示都不存在,可是在心靈的溝通上,彼此都感到前進了一大步。
  
  俞啓威還對自己的剝削家庭進行了批判,卻誇她母親是受苦的“勞動人民”,同時還贊美她的孝心,並且毫無譏諷之意,這是她前所未聞的。第一次有人對她的行為從理論上進行了肯定,使她對俞啓威更加崇拜。
  
  俞啓威當時正在申請加入中國共産黨,决心為革命事業獻身,因此在選擇愛人的時候,一定要求對方有共同的政治信仰。
  
  他想把李雲鶴拉進這個圈子,但拿不準她的政治態度,這次的試探可以說是非常成功的。他覺得她像一張白紙,對政治一無所知,可是從言談中也感覺到,她知識面較廣,理解力也很強,衹要多加培養,她會從幼稚走嚮成熟,能夠成為一個和自己有共同政治信仰的戰友。
  
  他還感到,她熱情而不失文雅,坦率而又倔強,是一個迷人的姑娘。他原想,如果她被他的政治嚇跑了,他就放棄對她的追求;如果她能聽下去,就說明可以培養調教,仍可繼續來往。然而他沒想到,她對這些革命道理會如此感興趣,如此迷戀,充滿了求知的渴望,這使他喜出望外。他對李雲鶴有了信心,對自己的愛情也有了信心,他决定把她培養成一個有政治信仰的革命同志。
  
  有了這種信賴,他的心情格外歡愉,他感覺到兩顆心正在逐漸接近。
  
                第30節 廣交名流
  
  李雲鶴在俞啓威的影響下,讀了一些社會政治學方面的進步書刊,革命熱情日益高漲。在學校裏,她常和左翼學生們在一起,參加他們的課外活動,與俞啓威的關係日益密切。
  
  暑假期間,她沒有回濟南,一方面因圖書館有工作,另一方面,她知道俞啓威也留在青島,不願失去經常和他見面的機會。
  
  俞啓威交給她一項任務,要她利用暑假到教授傢走訪,進行社會調查。於是她大膽、認真地在學校中拜望名流,和他們談心、交朋友。她是首先從梁實秋先生開始的。那時,梁先生住在青島魚山路4號一幢租來的小洋樓裏,夫人程季叔在傢帶孩子,操持傢務。梁先生教課之餘正在翻譯莎士比亞的著作,雖然很忙,但仍然友好地接待了她。平時,她經常嚮梁先生表示薪水不多,生活睏難,有時梁先生就借錢給她。她這樣做的目的,也許是想叫梁先生給她提薪,可她並不知道,每個職員的工資,是由校方有關行政人員研究製定的,梁先生本人做不了主。她為此常去找梁先生,梁先生為了使自己能夠更集中精力寫作,衹好主動給她一點兒資助。由於她和趙太侔一傢的關係,梁先生無論在人前和背後都講過她一些好話。
  
  愛國詩人聞一多,當時在青大開設名著選讀課,李雲鶴是旁聽生。從唐詩宋詞到明清小說,中國文學史上的經典著作,她都在聞一多先生的指導下讀過。聞先生也欣賞她的好學和鑽研精神。她去拜望聞先生,常把話題引嚮社會政治的主題上,聞先生也很感興趣。
  
  校長楊振聲先生是小說《玉君》的作者,主講寫作輔導課。李雲鶴和他接觸也較多,她曾寫過短篇小說,親自上門求教,楊振聲先生誇她文字清新,行文流暢,有冰心風格,這使她感到歡欣鼓舞,受寵若驚。可是當她交了第二篇小說,楊先生在班上講評時,說它沒有第一篇好,而且人物語言與身分不相符。小說中強盜說的話似乎太文雅了等等,她便有些接受不了,從此不再去聽楊先生的課了。
  
  後來,她還寫了一個話劇劇本,名為《誰之罪》交給趙炳歐教授提意見。這是以她和裴明倫的婚姻為主綫加上一些虛構情節撰寫的,內中人物頗有性格,受到了老師的好評。這是許多年之後,她仍念念不忘並引以為自豪的一件事。
  
  她不聽楊振聲先生的課之後,改聽瀋從文先生的課。瀋先生也欣賞她的勤奮,鼓勵她每周交一篇短文章。有一天,瀋先生見她穿一件結花的毛衣,誇她織得好。她說:“您拿綫我幫您織一件。”瀋先生聽人說,她傢境貧苦,收入也不多,就托人說,想請她幫忙織一件毛衣,一定要給她錢,否則不忍心浪費她的時間。李雲鶴一聽,反而生氣了,說:“我是誠心誠意的,要給錢我就不織了,我並不出賣勞動力!”毛衣終未織成,瀋從文先生為此還深有負疚之感。
  
  在拜望教授的過程中,她又積纍了一些待人處世的經驗。過去,如在歷城小戲班,她也學到過不少,但那是在社會的底層,是為了與那些小人物勾心鬥角,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語了。來青大後,尤其是在這次社會調查中,她自認為摸透了知識分子的心理和他們為人處世的特點。當他們熱情招待時,她就留下;他們稍有怠慢時,她就起身告辭。這樣既顯示了自身的修養,給別人留下了好印象,也免得自己尷尬。她把從他們那裏聽來的、套來的話轉給俞啓威,也完成了社會調查的任務。
  
  總之,在青島大學的三年,李雲鶴受益匪淺。曾與她同住過一個宿舍的人在評價她當時的表現時說:“李雲鶴有一定姿色,人很聰明,非常活躍,上上下下認識她的人很多。心情好時不難相處,愛聽好話,沾沾自喜,逆耳忠言卻聽不進去,心胸狹隘,喜怒無常。”這些話還是相當客觀的。
  
                第31節 宣傳抗日
  
  暑假過後不久,日本人侵占了我國東三省,爆發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中國人民群情激奮,要求抗日的呼聲在中華大地上沸騰。青島大學的左翼學生們在中共地下黨的領導下,宣傳抗日。他們要求當局放棄不抵抗政策,收回東三省,號召廣大的愛國青年團结起來,積極加入抗日救國的統一戰綫。
  
  俞啓威在校園內帶頭演講。他慷慨激昂、義正辭嚴洋溢着愛國主義的激情。李雲鶴站在講臺下,望着俞啓威,眼中閃爍着激動的淚花。她已不能分辨是愛情使她愛上了政治,還是政治使她獲得了愛情。她的心中燃燒着對國傢和民族的愛,也燃燒着對俞啓威的愛,她無法抑製心頭狂熱澎湃的激情。
  
  正當他們在學校無心上課,醖釀罷課之際,趙太侔通知李雲鶴和俞啓威到傢裏去一趟。作為副校長,趙太侔與學校當局是一致的,他反對罷課,希望盡快恢復學校的秩序。
  
  俞珊自從聽說俞啓威和李雲鶴相好的消息之後,心中就不舒服。起初,她對李雲鶴並無反感,衹是認為自己的弟弟本應找到一個學問更高的、門當戶對的女孩。可後來,有從濟南方面來的人對她說,李雲鶴曾結過一次婚,這使她大吃一驚。她這纔明白,李雲鶴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前幾天學校又有人反映,說李雲鶴經常嚮別人借錢,而且從來是有藉無還。
  
  所以,當李雲鶴和俞啓威來到趙太侔傢裏時,見到他們夫妻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俞珊嘲諷地說:“二位好大架子,不請都不來了!忙些什麽呢?”
  
  俞啓威說:“日本人占領了東三省,這麽大的事,誰還能無動於衷?”
  
  趙太侔大聲說:“罷課就算愛國了?多學點兒知識,將來纔有真本領,你為什麽老出這風頭?講演啦,遊行啦,少了你就不行?!”
  
  李雲鶴說:“國傢興亡,匹夫有責嘛!”
  
  趙太侔“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也跟我搗亂!當初把你介紹到學校來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我一定給您爭面子,决不給您添麻煩。’這話忘記啦?”
  
  俞啓威說:“錯都在我身上,請您不必責備雲鶴。”
  
  俞珊不悅地說:“喲,什麽時候李小姐改稱雲鶴了?親熱到什麽程度啦?可我聽說李小姐在濟南結過婚了,是嗎?另外,在學校裏行為要檢點些,比如,藉了人傢錢就該還,俗話說‘好藉好還,再藉不難’嘛!無論如何,你是太侔介紹來的人,背後叫人議論到這份兒上,影響名譽,你不在乎,我們可還在乎呢!”
  
  俞珊雖是盡量壓着火講這番話,可仍難免帶出刺來,李雲鶴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禁惱羞成怒。但她想到自己和俞啓威的事尚未最後定局,現在也不是得罪俞珊的時候,便說:“師母,您別生氣,您聽到別人講了什麽,可以直接問我,我會嚮您解釋清楚的。至於借錢,我是嚮梁先生藉過錢,可還他時,他一再拒絶不要,並不是我不想還他。趙校長也請息怒,我衹不過是出於愛國之情一時衝動,聽了幾次學生們的講演。青年人容易偏激,請您諒解,別為小事情生這麽大的氣。”
  
  離開了趙太侔傢,在返校的路上,李雲鶴預感到,俞珊已經成為她和俞啓威關係發展中的一個強大障礙,必須繞過她,才能獲取俞啓威的愛情,因而必須采取回避態度。她還想到,必須嚮俞啓威講清楚自己和裴明倫的關係,而這實在讓她難以啓齒。怎麽辦呢?她靈機一動,决定把事情推到母親和叔叔身上,盡量使這次婚姻帶上包辦色彩,再把裴明倫母親的封建意識渲染得嚴重一些,相信俞啓威是能夠理解她、同情她的。
  
  果然,當俞啓威和她單獨在學校談起那次在趙太侔傢的不愉快談話時,俞啓威說:“雲鶴,不要計較姐姐,她心直口快,沒壞心眼。趙太侔是吃官飯的,從他的角度講,當然不希望咱倆給他惹事兒。”
  
  李雲鶴溫順地點頭稱是,然後壯着膽子講述了她和裴明倫那段不幸而短暫的婚姻。俞啓威聽後沉思了一會兒,對她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我不是封建腦袋,你在我眼裏仍和過去一樣。我更相信你是一個勇於抗爭、敢於改變自己命運的女性了,我衹有更欽佩你……”
  
  1932年初,俞啓威正式宣誓參加了中國共産黨。上海在“一·二八事變”後,在中共上海市委領導下,成立了“左翼劇聯”。青島地下黨很快響應,由俞啓威負責組織了青島“劇聯小組”。他們通過田漢的弟弟田洪和趙銘彝取得聯繫,在青島大學建起了“海濱劇社”,王濤、李雲鶴等人都參加了。他們排練了抗日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和《卞昆崗》等劇目,到市郊嶗山灣等地巡回演出。
  
  在海濱劇社,李雲鶴充分發揮了自己的藝術特長。學生們對她都由衷地贊賞。他們的演出也受到公衆的歡迎,俞啓威曾把演出盛況寫成書面匯報,寄給上海左翼劇聯,並附有海濱劇社成員名單和演出劇照。
  
  參加海濱劇社的活動,使李雲鶴對社會工作産生了強烈的興趣,這不但能充分發揮她的特長,使她覺得自己活得是那麽充實,而且也使她感到,這實在是一項很有意義的社會實踐,提高了她抗日救國的政治覺悟。在她的一生中,這是她追求進步、政治傾嚮日益鮮明起來的一個標志。俞啓威認為她的愛國熱情無疑是真誠的,他們通過這一活動的朝夕相處,感情上更加融洽,彼此增進瞭瞭解,李雲鶴正式嚮他提出要求加入中國共産黨的口頭申請。
  
                第32節 同居與入黨
  
  俞啓威在政治上日益成熟,後來成為中共地下黨青島支部的宣傳委員。他的家庭出身減弱了政府當局對他的懷疑,認為他不過是受了左翼思想影響的頭腦發熱的年輕人。
  
  李雲鶴在俞啓威的教導和啓發下,政治熱情空前高漲,思想上接受了共産黨人的政治主張及其理想,感到過去自己衹知道追求小我的自由,這和共産黨人解放全人類的遠大目標相比,實在是太渺小了。於是,她願意自覺地去鍛煉自己,提高自己,對俞啓威交給她的每一項任務,都竭盡全力去完成,工作之餘,他們還一道談主義,談理想,談中國的前途,談婦女解放,以及戲劇、小說、電影等等,當然也談愛情。海濱浴場、碼頭、匯泉小路,處處留下了他們相伴相隨的足跡……他們的感情終於成熟了。
  
  1932年的春夏之交,18歲的李雲鶴與21歲的俞啓威,請了學校裏的幾個好朋友聚會,宣佈同居了。
  
  李雲鶴在認識俞啓威之前,甚至不知道國民黨和共産黨之間有什麽區別,現在卻成為一個有革命志嚮的積極分子,而且順利地得到了俞啓威的愛情,這一切使她興奮不已。
  
  俞啓威與李雲鶴結合後,相親相愛地度過了許多甜蜜美好的日日夜夜,享受着平靜與幸福的美滿生活。
  
  1933年春天,李雲鶴在俞啓威的介紹下正式加入了中國共産黨,她是在一個碼頭倉庫裏宣誓入黨的。不久,俞啓威以青島地下黨支部宣傳委員的身分,由組織安排,住進了黨的聯絡機關,黨交給李雲鶴的任務是掩護俞啓威的工作。
  
  俞啓威不僅在學校組織學潮,還要深入到工人中去宣傳馬列主義,經常早出晚歸,而且有些事也不便嚮李雲鶴一一說明,有時衹好對她說:“為了工作,你不需要知道的就別問。”
  
  李雲鶴卻認為這是俞啓威不信任她了,既然她也入了黨,彼此還要隱瞞什麽呢?所以一來二去便産生了不滿情緒。其實俞啓威是覺得,李雲鶴雖然十分愛他,也有了一定的政治覺悟,可是她的嘴特別愛說,不善於保守黨的機密,因此許多工作不能告訴她。而且嚴守黨的秘密是黨的紀律,她是應該理解的。另外,在言談中她還暴露出對革命工作有一種恐懼心理,衹要他不在身邊,她就會提心吊膽、惴惴不安。為了避免使她過於為自己擔心,俞啓威有時就撒謊說出去玩玩,或找個朋友,或看電影去了……可是一旦露出一點破綻,她就老大不高興,生他的氣,或者懷疑他是不是愛上了別的女人。這些事常常使他們之間産生一些小矛盾、小摩擦。李雲鶴還有個對事情愛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毛病,好奇心永遠難以滿足,常常窮追不捨,搞得俞啓威左右為難。這使俞啓威感到失望,發現她並不像自己原來想象的那麽完美,能夠默契地配合自己的工作。
  
  另外,為了掩護革命工作的需要,他們住在黨的機關裏,表面上需要裝出點兒派頭來,穿要好點兒,吃要講究點兒,還要結交些朋友打打麻將。李雲鶴原本為經濟條件所限,還是非常樸素的,這時假戲真做,便也開始講究起來,要求越來越高,這使俞啓威十分反感。
  
  有了這些芥蒂,便難免口角。起先俞啓威還是非常誠懇地批評她,希望她改進,可她聽不進,反而惱羞成怒,甚至還發小脾氣,摔摔打打。為了照顧影響,俞啓威衹好不斷地哄她,提醒她註意,好言相勸,但收效甚微。慢慢地,俞啓威對她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信任。
  
                第33節 俞啓威被捕
  
  1933年4月初,俞啓威突然失蹤了。因為過去他也有過外出不能按時歸來的時候,所以起初李雲鶴沒告訴別人,仍盼他能平安歸來。不料,幾天過後,依然訊息皆無,她害怕起來,衹得去求告俞珊與趙太侔。又過了幾天,俞珊告訴她,俞啓威被捕了,而且罪很重,說可能被判死刑。李雲鶴一聽就大哭起來,“姐姐,您快給叔叔打電報,救救他吧!他沒罪,我不能沒有他呀!”
  
  俞珊說:“你別太緊張,我會盡一切努力營救他的。你也要保重自己……”
  
  回到傢裏,李雲鶴越想越怕,她衹有19歲,深知俞啓威的暴露使自己的處境也很危險,隨時可能被捕。她覺得必須有所準備。三十六計當然是走為上計,她一邊收拾細軟,一邊思考究竟該去哪兒躲一躲。然而她還未及行動,國民黨青島警察局就來人把她傳去了。
  
  “你知不知道俞啓威是共産黨?!”一個警官厲聲喝問。
  
  “他决不是共産黨……”李雲鶴何嘗不想使俞啓威得到解脫?可她緊接着又話鋒一轉,真真假假地說:“長官,要是的話,也是他騙了我,我不知道。你們捉我沒有用的,我什麽也不知道。無論他是什麽人,我都要和他脫離關係,他仗着傢裏有錢有勢在外邊風流,我們的關係已經破裂了,前幾天還剛吵過架,不信,你們可以找鄰居們問問……”說着,還委屈地哭了起來。
  
  不料她的這番表白正和俞啓威的口供不謀而合。俞啓威用心良苦,不想讓她牽連到自己的案子裏來,便也曾說二人關係不好,還故意請警察局轉告她“另尋出路”。加之鄰居們也作證說,他們兩口子前不久確實吵過,女的還又哭又鬧的。警察局見撈不到什麽油水,衹好把她放了,臨了還威脅地說:“你要是說假話,早晚也跑不了!這幾天,凡有生人找姓俞的,你必須到局子裏報個信兒,决不能窩藏共匪!好自為之,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李雲鶴一聽要放她回去,便連哭帶笑,一切都應允下來,然後邁着急切的步子,迫不及待地離開了警察局,直到回頭不見了警察局的門樓兒,纔放慢了腳步。
  
  李雲鶴决定立即搬到學校宿舍去住。臨走時,她不無留戀地將窗簾拉好,一把鐵鎖鎖住了他們的愛巢,也基本結束了她與俞啓威的姻緣。
  
  亂了方寸的李雲鶴,失去了生活的堅強支柱——俞啓威,明知他兇多吉少,可她首先想到的還是自己,在這危險日日逼近的情況下,必須盡快出走,躲到一個警察找不到的地方去。事到如今,她衹覺得自身安全纔是第一位的,至於俞啓威,她就顧不得了。
  
  然而到哪裏去呢?母親和姐姐一傢人在濟南過着並不富裕的生活,而且,她覺得那裏並不安全,還是在山東境內,警方豈不是一找一個準兒!還是應該到更遠一些的地方去,叫他們大海撈針,找不到纔好!她想到了上海。她早已瞭解,上海是個文人薈萃的大都市,而且那裏是花花世界,值得去闖。就像當年青島對她充滿了誘惑一樣,如今,她又想到上海去闖一闖了。但她在上海舉目無親,衹好又壯起膽子,硬着頭皮再去求俞珊。
  
  俞珊說:“早就勸你們不要那麽關心政局,你們不聽,自命不凡,這下惹了大禍,知道利害了吧?”
  
  李雲鶴此時衹有點頭認錯的份兒了。
  
                第34節 投奔上海
  
  恰在此時,上海明星公司導演史東山來到青島,到趙太侔傢拜訪,他想動員俞珊再回上海演話劇。趙太侔對此當然不會答應,於是他們夫婦藉此良機嚮史東山推薦李雲鶴。
  
  趙太侔說:“李雲鶴早年在山東省立實驗劇院學習,京劇、話劇都能上臺演。演戲扮相好,有激情。這兩年在青大圖書館,又近水樓臺,學了不少東西,長了點兒學問,還參加過這裏的海濱劇社,演過《放下你的鞭子》……”
  
  俞珊也笑着附和道:“她長得不錯,身材苗條,五官端正,性格也開朗活潑,聰明伶俐,包你滿意……”
  
  史東山見她們夫唱婦隨,異口同聲,心想此人該是不錯的,於是笑道:“既然二位如此舉薦,這位李小姐我是無論如何要見一見嘍!”
  
  俞珊說:“好辦,明天我約她來這兒見你吧!”
  
  李雲鶴見到俞珊托人帶給她的字條後很興奮。她在圖書館經常翻閱上海方面的影劇報刊,早就知道了史東山導演的大名。為了留給這位大導演一個良好的第一印象,她立刻一改愁容,化起妝來。她很自信,心想憑着我的影劇知識,不愁沒有攀談的話題。
  
  次日,李雲鶴落落大方地隨俞珊進入客廳,史東山一看,果然亭亭玉立,氣質不俗。李雲鶴見史東山那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十分和善,風度又極其文雅,平易近人,緊張的心情也就放鬆了許多。
  
  四個人東拉西扯,山南海北地聊了起來。史東山有意無意地引出許多有關電影、戲劇、左翼文化方面的話題,卻想不到李雲鶴都能接上話茬,引經據典地抒發己見,而且口齒伶俐,禮貌周全,目光流盼中透着機敏精靈。顯而易見,她的知識面較廣,文藝思想也頗合潮流時尚,尤其是談起左翼文化運動來,更是很有見地。史東山對她比較滿意。
  
  李雲鶴走後,史東山對俞珊說:“回上海後,我當盡力舉薦此人。但僅靠一次談話,尚不能斷定她在舞臺或銀幕上的前途如何,但可以叫她到上海試一試、闖一闖,這個忙我會幫的。”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史東山走後的第二周,李雲鶴乘客輪前往上海。在趙太侔和俞珊的幫助下,她踏上了生活中的又一段旅程。比當年離開濟南到青島時仍隱隱思念裴明倫更甚,此時她更加思念俞啓威,心情不免沉重。然而對新生活的渴望與追求,使她還是毅然决然地啓程了。望着這座漸漸遠去的美麗的城市,望着這個曾經給了她知識、理想與愛情的地方,她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別有一番滋味……
  
                第35節 田漢相助
  
  當李雲鶴提着她簡單的行李,蹣跚地走出了三等船艙,舉目嚮岸邊望去,映入眼簾的是林立的高樓大廈,氣勢宏偉壯觀。
  
  她用目光在接船人群中焦急地搜尋着,很快發現了史東山的身影,他正在嚮她招手。
  
  史東山已經為她找好了旅館,當她在旅館稍作休息之後,便帶她到南京路大新公司西餐廳去吃飯,一是為她接風洗塵;另外也是回報俞珊夫婦在青島對他的盛情款待。在此,李雲鶴感到受寵若驚,她第一次見到如此豪華的場所,也是生平第一次吃西餐。
  
  邊吃邊談中,李雲鶴嚮他打聽在山東實驗劇院時的同學魏鶴齡。史東山告訴她:“他在春秋劇社演話劇,去年曾主演過田漢的《名優之死》和《蘇州夜話》,轟動一時。你想見他,可以到劇聯去打聽他傢的住址。”
  
  不久,李雲鶴又提出,希望史東山能先帶她去找田漢先生,她說:“俞珊叫我先找田漢先生,聽從他的安排。除了俞珊夫婦這層關係之外,我的另外兩位尊師王泊生和吳瑞燕也和田先生有較深的交情,另外,我自己也想嚮他請教……”史東山是聰明人,第二天給了她魏鶴齡的地址之後,就親自將她送到田漢先生在上海的秘密住所。
  
  田漢是中國左翼作傢聯盟的發起人之一,也是“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的組織者之一。當史東山把李雲鶴帶到田漢傢就告辭了,田漢打量着眼前這個20歲左右的姑娘,聽她講述自己的經歷,匆匆看了一遍俞珊的信,問道:“俞珊說你是她的親戚,什麽樣的親戚?”“表妹……”李雲鶴沒有說是俞珊的弟媳,她不想讓人知道她結過婚,她感覺人們、尤其是男人們,對姑娘比較喜愛和寬容,對已婚婦女則有所隔閡。
  
  “你來上海,自己有什麽打算嗎?”
  
  “我想到大學當旁聽生,或到劇團演戲……教書也行,請您幫助。”
  
  田漢把弟弟田洪喊來,對他說:“這是史東山領來的小客人,你先安排她住下,再設法為她辦個大夏大學的聽課證,以後就由你關照她了。”
  
  當時,田漢傢中來來往往的客人很多,長留短住者均有,他又那麽忙,所以母親、弟弟們都參加了招待客人的“後勤”工作。在和李雲鶴不熟悉之前,大傢都稱她為“史東山帶來的小客人”。人來客往接應不暇時,難免對她有失周到。不料,她産生了誤解,以為田漢不重視她,因而心懷不滿。
  
  此時,恰巧廖沫沙夫婦也暫居田漢傢中,大傢都是田傢的客人,彼此見面也十分客氣,李雲鶴對廖先生印象不錯。不久他們找到房子搬走了。李雲鶴得知後,在未事先徵得他們同意的情況下,就帶上自己的行李追到了廖的新居。她說:“我也早就不想給田老大添麻煩了,我願意和你們一起住,好嗎?”
  
  但廖沫沙夫婦衹租了一間小閣樓,很為難地對她說:“你看,就一間,我們住的並不寬綽,真對不起啦,李小姐。”
  
  李雲鶴一看,果然衹有一間小居室,不禁感到失望,但轉身一望,廚房卻不小,立即喜形於色地笑着說:“那好,我就在廚房搭個鋪吧!”說着,並不等人傢答應,就把行李放了進去。廖沫沙礙於面子不好意思當面斷然拒絶她。為此,夫妻倆還吵了幾句,李雲鶴也假裝沒聽見。好在不久田洪找上門來,說為她辦好了大夏大學的聽課證,把她領回傢去。她也沒嚮廖沫沙夫婦道謝,悻悻然不告而別,這就是她與廖沫沙結仇的原因所在。
  
  李雲鶴憑過去的經驗,很快和大夏大學的進步青年混熟了,參加了學生進步團體的活動。田漢得知後,給了她許多鼓勵。不久,暑期來臨,她嚮田漢提出自己想做一個自食其力的人,於是田漢叫她到劇聯去幫忙。
  
  在劇聯,她終於見到了老同學魏鶴齡,並通過他,認識了上海戲劇界一批年輕有為的革命青年。
  
                第36節 魏鶴齡的引薦
  
  此時,魏鶴齡在上海戲劇界已小有名氣,也早已成傢。對於這位當年的小師妹究竟怎樣從北平又混到大上海的詳細經歷雖不十分清楚,但在其言談話語中,魏鶴齡感到,李雲鶴早已不同以往,無論是學問上的長進,政治上的成熟,還是待人接物方面的老到,都與過去大不相同。
  
  善良的魏鶴齡知道她目前的處境,一個女孩子在上海的確不好混,於是盡可能給她一些幫助。
  
  李雲鶴對魏鶴齡是瞭解的,她沒有忘記當年在學校裏,她還是個小土丫頭時,魏鶴齡對她的關懷和保護。她自己對這段友誼仍有依戀之情,所以,到了上海,她第一個尋找的就是魏鶴齡。
  
  想當初,如果魏鶴齡傢境好些,她也許不會捨他而嫁裴明倫了。她對魏鶴齡是像對兄長般敬重的。
  
  在魏鶴齡面前,政治上她有一種不能明言的優越感。可是,他的舞臺實踐多,又認識不少明星,她很羨慕他的那個生活圈子,他們勾起了她渴望當演員的夢想,她有求於他的引薦。
  
  魏鶴齡帶她去見了過去曾在濟南實驗劇院教過他們戲劇課的老師洪深和孫師毅。洪深也在青島大學當過客座教授,對她印象很深。孫師毅的夫人藍蘭年齡比她稍大點兒,兩人頗投緣,不久就交上了朋友。
  
  經過魏鶴齡的介紹,李雲鶴加入了業餘話劇團體“湖社”,並參加演出過《嬰兒殺戮》和《鎖着的箱子》等話劇的演出。在正式開演時,魏鶴齡拉上趙丹、顧而已、鄭君裏、唐納等人去看,並告訴他們其中有他的一個同學。看完戲後,趙丹說:“真是業餘水平,衹有那個有山東口音的小姐還可以。”魏鶴齡說:“給你們介紹的就是她呀!那正是我的同學李雲鶴。”趙丹聽了哈哈大笑:“原來你一直念叨的李雲鶴就是她呀。”
  
  後來,李雲鶴又參加了“拓聲業餘劇團”主演了美國作傢奧尼爾的作品《天外》,這次她親自請趙丹來當導演,女主角露絲由她扮演。
  
  通過這些活動,李雲鶴又結識了一批左翼戲劇界的新朋友。在和他們交往的過程中,她意識到童年就藏在心中的當演員的夢想,從未消亡。衹不過在青島時,被學文化和參加政治活動掩蓋了。如今渴望登臺演戲的願望是那麽強烈,她覺得舞臺纔是真正能體現她人生價值的地方,她决定全力以赴,去實現自己最初的夢想。
  
  她還喜歡唱戲、唱歌兒,不久又交上了童芷苓和鬍茄等人,上海文藝界的大門已經為她敞開了。
  
                第37節 加入晨更工學團
  
  李雲鶴在劇聯期間,仍然衹得住在田漢傢中,田漢傢人都不知她已婚,當她是個姑娘。田漢的弟弟田源此時在教聯所屬晨更工學團的業餘讀書班裏負責教日語,有時帶她到那邊去玩兒。
  
  著名社會教育傢陶行知先生,1930年時曾在南京創辦一所曉莊學校,因進步學生多,後來被國民黨反動派查封。這之後,陶行知先生於1932年又在上海創辦了山海工學團和晨更工學團,普及社會教育。
  
  其中晨更工學團,因原定在陳更村而得名,改陳為諧音晨字。此時已遷在上海羅別根路430號的陸傢花園附近,這原是一座資本傢廢棄的別墅,一幢破舊小洋房,頂上一間小閣樓,原是個值班室,晨更工學團的負責人徐明清後來就住在這裏。
  
  晨更工學團,實際上是“左翼教聯”黨組織的一個地下活動據點。由教聯直接領導,領導人為孫達生、王洞若、林迪生、徐明清等人。工作人員先後有陳企霞、丁華、吳新稼、陳鴻儒、袁超俊、王東放、田源等20多人。
  
  他們在附近辦了小學、幼兒園、工人學習班、農民學習班,店員讀書班、農婦識字班等,還開辦過英語補習班、日語補習班。除了教文化課外,還教唱歌、演戲,十分活躍。
  
  田源帶李雲鶴來的那天,正巧陶行知先生同江亢虎一起來玩,江亢虎還帶了他的女兒,大傢聚在一起說說笑笑十分熱鬧。
  
  陶行知先生來了情緒,又扭又唱,用鳳陽花鼓的麯調自配新詞,唱得很有味兒。唱罷,大傢鼓掌歡迎。
  
  陶先生說:“光聽我唱那不公平,還是每人出個節目吧!”他見李雲鶴兩眼發光似有躍躍欲試之意,於是說:“咱們請這位李小姐唱一個吧!”大傢衝李雲鶴鼓掌。田源說:“李小姐多才多藝,不僅會唱歌,還會唱京劇呢!話劇也演得呱呱叫。”
  
  陶先生說:“既如此,更該大大方方唱一段了。”
  
  李雲鶴說:“既然大傢這麽擡舉我,我也就‘獻醜’了,唱好唱不好,諸位多原諒了。”說完,唱了一段《女起解》中的“四恨”。大傢都安靜下來,鴉雀無聲地聽着,聽得入了迷。
  
  李雲鶴的嗓子實在好,京劇唱得有板有眼,聲情並茂,表情也真真切切的。大傢又熱烈鼓起掌來。
  
  陶先生說:“我還不知道晨更工學團還有這麽優秀的人材呢!李小姐是名不虛傳啊。”
  
  田源說:“李小姐現在劇聯幫忙,我是帶她來玩兒的。她也想到晨更來呢!”
  
  陶先生帶頭說:“歡迎李小姐到晨更工學團來。”大傢又鼓了一次掌。
  
  第二天,田源就找到負責人徐明清,對她說:“我傢住着一個山東來的進步女青年,她想到晨更工作,找哥哥叫我問問您,同不同意?”
  
  徐明清是陶行知曉莊學校的得意門生,1929年入的共青團。聽說是田漢介紹來的,而這裏的女青年又少,馬上表示同意,說:“那你就帶她來見見我吧!”
  
  翌日,李雲鶴由田源陪着到晨更工學團報到了。那天,她穿一件白府綢帶灰色條紋的旗袍,梳着兩個短辮子,額前留着劉海。徐明清對這個漂亮活潑的女青年,十分喜歡。問她:“你叫什麽名字?”李雲鶴說:“我叫李鶴。”
  
  李雲鶴以新名李鶴,參加了晨更工學團。徐明清讓她教店員高級文化補習班。由於李雲鶴在青島大學圖書館工作時刻過鋼板,能寫一手很漂亮的仿宋字,印講義或其他宣傳材料都由她包了。教唱歌、教演戲更是責無旁貸。她就這樣在晨更工學團住了下來,仍和劇聯那邊保持着密切聯繫。
  
  那時,教聯、劇聯、左聯等都歸“文總”領導(即《中國左翼文化界總同盟),彼此也都有工作往來和密切的聯繫。
  
  李雲鶴選擇晨更工學團到教聯來,主要因為她想搬出田漢傢,過獨立自主的生活,雖然經濟上有些睏難,當時晨更工學團衹管吃住不發工資,但大傢同甘共苦,一夥年輕人聚在一起有說有笑樂觀嚮上,富有革命浪漫主義色彩,很合她的口味。
  
  劇聯不管吃住,業餘演出沒有經濟收入。在晨更,她也仍可以參加排戲、演戲。劇聯的同志們經常約她去玩,大傢的工作目標是一致的。這期間,她除了思念俞啓威之外,心情還是愉快的。每當她望着窗外的田園景色出神時,徐大姐總是關心地問:“你想什麽呢,李鶴?”
  
  她總是回答:“我看風景呢,這兒真美呀!”然而,她的眼神明明是超越了這窗外的風景綫,她不想把自己內心的秘密全說出來。
  
                第38節 重見俞啓威
  
  1933年鼕天,俞啓威被保釋出獄。當他得知李雲鶴已在上海時,立即來到上海,按照俞珊寫的地址找到了晨更工學團。徐大姐見他面生,問他:“先生,您找誰?”
  
  俞啓威說:“我找李雲鶴。”
  
  徐大姐說:“是李鶴吧?”
  
  俞啓威馬上更正說:“對,是李鶴。”
  
  正在樓上看書的李雲鶴一聽到俞啓威的聲音,驚喜的奔嚮樓下:“啓威!”聽到她興奮的呼叫,俞啓威更加激動,他在樓梯口迎着她,不顧徐大姐在場,緊緊地把她擁抱在自己懷中。
  
  李雲鶴哭了,她把自己的頭埋在他寬闊的胸膛裏,嗚咽起來。半天才擡起頭來問:“你還好嗎?他們沒傷害你吧?快,到我房間裏來,告訴我一切!”他們親熱地拉着手上樓去了。
  
  俞啓威把自己在獄中的情況嚮李雲鶴詳細述說一番。李雲鶴認真地聽着。最後,俞啓威說:“我最惦記的就是你,雲鶴!我真想你啊!出來後,我先到姐姐那兒,她把你的情況告訴了我,又給我看了你給她的信,我一天沒耽擱就趕來了!”說完又問李雲鶴:“你現在怎麽樣?”
  
  李雲鶴說:“我從田漢先生傢搬到這裏後,一切都還好……”
  
  李雲鶴把自己這段生活經歷講過之後,又問他打算怎麽辦。俞啓威說:“晨更工學團能不能收留我?我打算在此工作一段時間,先爭取恢復組織關係。然後,仍想繼續上大學深造。”
  
  李雲鶴把他的情況嚮徐大姐和孫達生分別作了匯報,因條件所限,他們無法同居。不久,在附近租了一間民房住了幾天,而後俞啓威又在靜安寺那裏租了一間比亭子間更小的竈披間,他倆搬了進去,白天到工學團來工作,晚上回去住。組織上為了考驗他們,還要他們晚上帶傳單去貼。
  
  這期間,徐大姐發現李雲鶴經常默默沉思,不像過去那麽活潑,雖然看起來她和小俞很恩愛,但也似有苦惱。
  
  有一天,她們走後,徐大姐掃地,撿起一張折起的紙,打開一看,原來是俞啓威寫給李鶴的情書,上面寫着:“親愛的進子!你是我心中的太陽,是我靈魂的光明,是我的天使,我的最最珍貴的親人!”
  
  徐大姐忙把它疊好,放在李雲鶴的枕頭邊兒。她一直納悶啊,兩個人天天在一起住,還要寫情書,真是有意思。
  
  他稱她為“進子!”說她是“他心中的太陽”,給了徐大姐頗深的印像。後來她纔得知,她的小名叫李進孩。進子是由此演變的一個昵稱。
  
  不久,上海紀念“一·二八”兩周年活動開始了,李雲鶴和俞啓威一起參加了遊行示威活動。李雲鶴把傳單藏在裝化妝品的手提包裏,在隊伍中負責傳遞,俞啓威則高呼口號,表現出極大的政治熱情。在國民黨派人衝散遊行隊伍時,群衆立刻分頭把他們保護起來。就是在這次行動中,晨更工學團的王東放被捕入獄。
  
  組織設法去看他時,他說:“叫李鶴和小俞趕緊轉移,特務們已經掌握了他倆的名字,老是問我他們的情況。”
  
  消息傳來後,俞啓威和李雲鶴犯了愁,下一步該到哪裏去呢?既然在上海又有危險,衹好再換個地方,他們陷入新的睏境。俞啓威說:“我想還是往北走,我打算設法進北京大學讀書,你和我一起去闖一下,怎麽樣?
  
  李雲鶴雖然不願離開上海,可面對被捕的危險,她也衹有這一步棋可走了。於是她對徐明清說:“大姐,我們暫時到北方避一下,以後還會回來的。您一定要和我保持聯繫,我很捨不得離開大傢……”
  
  徐大姐安慰她說:“你和小俞在這裏有危險,他又剛出獄不久,還是避一避的好。衹要沒什麽事兒發生,不久你們還可以回來。你放心,我一定會和你保持聯繫的。”
  
  他們就這樣匆匆離開了上海,到北京追尋新的生活。
  
  果然,他們走後不久,1934年的2月間,上海的晨更工學團被國民黨特務查封。
  
  同志們分散以後,又在小金更村19號開闢了新的戰場。這裏雖然是農村,但是附近周傢橋工業區是工人集居的地方;北新涇鎮有許多棉花行,擁有大量的店員,對工農進行教育有許多方便之處。不久,還在附近租了兩畝地,進行農種實驗,改善生活。晨更工學團又興旺起來了。
  
                第39節 被捕入獄
  
  晨更工學團在小金更村再次復興之後不久,即1934年5月,徐明清接到了李雲鶴從北平寄來的信,她說:“我和小俞來北平後,在沙灘租了一間最便宜的公寓。現在我倆衹靠姐姐俞珊每月寄點錢維持生活,非常艱難。我想叫小俞一人留下繼續設法求學深造,我自己仍打算回上海和您在一起工作……”
  
  徐明清立即同意了她的請求。當月,李雲鶴就回到上海。這次回來後,李雲鶴住在小沙渡路基督教女青年會中。徐明清派她教高級補習班文化課。此外,她還由陳企霞和王東放介紹加入了共青團,兼職作些團的工作。孫達生是教聯黨組織的負責人,對李雲鶴的工作表現很滿意。他覺得李雲鶴當時生活樸素,工作積極,教唱歌教排戲認真努力,和同志們也能打成一片。因此,打算考驗她一段時間,正式吸收她入黨。
  
  1934年9月初,黨組織剛剛討論了孫達生的建議,並找李雲鶴談了話。正準備報上級黨委批準時,李雲鶴突然被捕入獄。
  
  9月中旬,李雲鶴為了籌備一次在女工學校舉行的演出活動,邀請她在青島時就認識的朋友阿樂為她們拉小提琴伴奏,阿樂此時在上海地下黨領導下的團中央工作。他們約好了在兆豐公園會面,不料,來公園前阿樂已被特務盯梢。他們見面之後,阿樂從正門出去,進了租界地,李雲鶴卻從北門出來,到了曹傢渡。當即被特務架走,關進上海市警察局。
  
  李雲鶴入獄後,表面上強裝鎮靜,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心中非常恐慌。她最怕受刑,自己原本細皮嫩肉的,萬一破了相,將來就沒法當演員了。坐在牢房中,她絞盡腦汁想對策,打定主意衹要能少受皮肉之苦,决不頂撞他們。
  
  第一次審訊她的是上海特區審訊組的特務趙耀珊。此人虎背熊腰,又黑又高,人稱“黑大個兒”,令人望而生畏。他提審李雲鶴時,先是死死地盯着她看,什麽話也不說。正當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黑大哥兒猛然間一個巴掌朝她打過去,李雲鶴立刻眼冒金花,踉踉蹌蹌差點兒摔倒在地。
  
  這時,另一名操四川口音的人則在一旁好聲勸她道:“其實,有什麽說出來就沒事兒了,不說呢,我們也全知道,不然不會平白無故捉你的,何苦挨頓打呢?我們知道你不叫李鶴,真名是什麽,還不快說。”
  
  李雲鶴一聽,心跳不止:“我叫李鶴,小名叫李進孩。”
  
  “混蛋!撒謊!”黑大個兒又吼叫起來,“你別把我們當傻瓜,你叫李雲鶴!對不對?你究竟說是不說?我們這裏可有老虎凳,要不要你先嘗嘗它的味道?李小姐。”
  
  操四川口音的人又在一邊溫和地說:“李小姐別怕,衹要把你知道的全說了,保你沒事兒!”
  
  趙耀珊說:“別對她那麽客氣!李雲鶴,告訴你,這裏的滋味兒嘗夠了,還要送你去竜華呢!竜華是什麽地方,儂曉得fei?在那裏,一顆子彈就叫儂上西天啦,你可要識相點兒……”
  
  李雲鶴嚇得哭起來:“弟兄們哪,我可真是什麽也不知道哇!我是個窮教書的,到上海來,衹為能混碗飯吃呀!你們究竟想要我說什麽?”
  
  審訊人彼此相視一笑。
  
  特務們衹是跟蹤阿樂意外地撞上了她,此時,衹不過是想嚇嚇她,看能不能獲得點情況。
  
  李雲鶴因為害怕衹好說出自己是晨更工學團女工學校的教師,也承認自己思想左傾。提到晨更工學團,特務們就知道多少有些沾邊了。黑大個兒說:“今天就到此,回去好好想想,別等着上刑……”
  
  第一次審訊就這樣結束了。
  
  後來特務們多次提審她,每次她都笑臉相迎,主動和他們談京戲、談話劇,說她衹不過想當演員,纔不願白白送命幹什麽革命呢。
  
  特務們說:“好啊,李小姐既然多才多藝,那就給我們哥們兒唱一段聽聽……”
  
  李雲鶴環顧左右,靈機一動說:“在這裏我唱不出,換個地方好嗎?這裏是過堂的地方,我害怕,一害怕這嗓子就發緊,唱不出來,唱出來也不好聽。等放我出去的時候,我一定好好唱一段給你們聽。”
  
  實際上,李雲鶴除了隱瞞下黨團組織關係之外,晨更工學團表面公開的那些事情,她還是全說了。此事有案可稽,無可否認。關押她時,特務們並沒有得到什麽叛徒的口供,除了和阿樂的接觸涉嫌之外,別無證據,她完全可以什麽都不說。可是她的確是害怕了,精神高度緊張,徹夜失眠,人很快消瘦下來,身體嚴重衰弱,月經也停了。就在這種情況下,衹要提審,她仍強裝笑臉。
  
  在一個閑得無聊的夜晚,特務們想起了會唱戲的李雲鶴,備了酒菜,把李雲鶴叫來。李雲鶴馬上露出笑臉說:“是叫我來給各位助興嗎?”
  
  “好一個聰明的李小姐!”
  
  “唱什麽好呢?”她思索着。
  
  “唱一段《玉堂春》吧!”
  
  那夥人馬上鼓起掌來。
  
  她清了清喉嚨唱道:“玉堂春,含悲淚,忙往前走,想起了當年事,好不傷情。想當初,在院中,纏頭似錦,到如今,衹落得,罪衣罪裙……”她邊走臺步邊唱,唱古人想自己,越唱越心酸,不禁熱淚奪眶而出……
  
  李雲鶴在獄中這些討好特務們的舉動,最終目的雖說是為了掩蓋自己真實的政治身份,也是為了使自己少受皮肉之苦所采取的一種避重就輕的策略,是不得已而為之,可是卻喪失了一個革命者應有的氣節。
  
  1934年 月,特務們從她身上再也得不到什麽東西了,便允許她找保出獄,條件是必須填一紙認罪書。
  
  再說晨更工學團的同志們都不知李雲鶴哪裏去了。在她突然失蹤之後,嚮教聯常委和女工學校一再詢問,均不知其下落。後來,陶行知先生通過沙千裏和女律師史良多方打聽,纔得知她已被捕,據說案情不重。經過幾次協商,由女青年會的外國傳教士為其擔保,證明她在女青年會教書是女工學校的教師,她纔得以獲釋。
  
  1934年的 月,經受了兩個多月折磨的李雲鶴終於拖着十分沉重的腳步,走出了牢獄的大門。
  
                第40節 驚魂未定
  
  走出監獄大門的李雲鶴見到來接她的俞啓威和徐大姐,她趕緊說:“我不能再去晨更工學團了!”
  
  俞啓威說:“那就跟我回傢去吧。”
  
  徐明清說:“劇聯同志們聽說你今天出獄,特別送來了金城大戲院最好的包廂票,他們今晚特為你公演《回春之麯》呢,你可一定要去看啊!”
  
  李雲鶴說:“是嗎?那我盡量安排吧,請你轉告他們,我很感謝他們,真的!”說着眼圈又紅了。
  
  徐明清為他們叫了一輛雙人黃包車,對李雲鶴說:“我會去看你的,好好休息休息吧!再見。”
  
  在車上,俞啓威緊緊摟着李雲鶴的腰。她真想撲在他懷裏哭個痛快,雖然她盡量控製自己,但眼淚還是忍不住流下來,浸濕了俞啓威的肩頭。
  
  到了傢裏,她還在不停地哭,俞啓威輕聲地安慰她說:“好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應該高興纔是,親愛的!”
  
  “工學團不能去了,我今後怎麽辦呢?”她一會兒又哭又鬧,一會兒又突然停了兩眼發直,嚇得俞啓威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下午,她突然打扮起來說:“給我戲票,我要去金城大戲院,你別跟我去,我不能跟你一起露面兒。”
  
  “你一個人行嗎?還是我陪你去吧。”
  
  “不!我不讓你去。”
  
  她一個人晃晃悠悠出了傢門,快到金城大戲院時,突然看見一個熟人,不是別人,是影評人唐納。唐納看過她演出的《天外》,見到她立刻含笑嚮她伸出手來:“李小姐,恭喜你平安歸來,大傢都為你擔心哪!”
  
  李雲鶴以前雖然和他不太熟悉,但知道他和趙丹、魏鶴齡等人都不錯,而且讀過他寫的影評,知道他是個才華橫溢的人。從這匆匆的一面中,李雲鶴已感到唐納對她有好感,從他的眼神中,她已經看出了藏在他心靈中的這個秘密。
  
  此時,李雲鶴並不知道她的被捕當時在左翼劇聯和教聯都引起了極大的震動,使她在左翼的威信提高了。大傢對她在獄中的表現並不瞭解,都認為她是一位堅強的、經受了考驗的左派戰士。
  
  大傢爭着和她握手,她自己則一副魂不守捨、驚魂不定的樣子,大傢看到她如此瘦弱,都十分同情她。
  
  沒等戲散她就溜出了劇院,她怕特務跟蹤她,在街上直回頭張望。
  
  此時,年關將到,年貨已經上市,大街小巷商品花花緑緑,“大減價”的招牌比比皆是。她想:“我到哪兒去過年呢?誰收留我呢?”她想起了小時候和她相依為命的母親,這許多年來,她衹盼望俞啓威的愛情,逐漸把媽媽的形象淡忘了。在青島時還給媽寄錢,現在已經連信都不寫了,這時多麽想撲在媽媽的懷裏大哭一場啊!想着,想着,淚就流出來了。
  
  “雲鶴!到傢了。”俞啓威突然在身後對她說。原來,他一直在暗中跟着她,保護着她。
  
  到傢後,俞啓威把她扶上床,發現她在發燒。獄中的生活的確使她受到了異常的刺激,她身體非常虛弱。
  
  教聯常委研究了她的情況認為她最好能暫時離開上海,外出休養一段時間,治治病,恢復一下體力。工作問題以後慢慢解决。
  
  恰在此時,徐明清的傢中拍來電報叫她回去,於是,好心的徐大姐便邀李雲鶴和她一起回傢。徐明清的父親是個中醫,還可以給她治治病。她的建議得到了教聯常委的批準。
  
  俞啓威把她們送上船,戀戀不捨地告別了李雲鶴,自己匆匆趕回了北平。
  
  徐明清的傢在浙江省臨海縣南嶴村。這個傢非常好客,熱情地接待了李雲鶴。徐明清的父親徐哲生是個老中醫,為李雲鶴把過脈後說她氣血兩虧,給她開藥調理。傢中有好吃的都盡量讓她吃,每天有新鮮雞蛋供應。村裏人也常來徐傢看她,都誇她長得漂亮,李雲鶴的心境逐漸開朗。沒過幾天,徐明清在北京讀醫科大學的侄子徐則學放假回傢,帶回了聽診器,又為她檢查一遍,診斷為肺結核,徐則學又為她買來西藥。不久,她就退燒了,氣色越來越好,人也長胖了,婦科病也好了。
  
  徐明清每日還陪她在山角下散步、曬太陽,兩個人邊織毛衣邊談心,李雲鶴身心均得以康復,她又開始談笑風聲了。
  
  過了1935年元旦,李雲鶴收到了俞啓威的信,她决定把自己已經康復的消息告訴他。她寫道:“……徐傢人對我十分關懷,使我身心均感受到巨大的溫暖,這裏環境優美,景緻迷人,我的精神愉快,情緒穩定。啓威,我是多麽想念你啊!”
  
  在經歷了一番精神與肉體的折磨之後,又在一個世外桃園般的“仙境”中得到休養,容光煥發的李雲鶴更加渴望得到一個男人的愛撫,她希望早日見到俞啓威,投入他的懷抱之中,享受愛情的溫馨……
  
                第41節 退居北平
  
  1935年1月,李雲鶴帶着徐明清送她的25個銀元,離開了秀麗的南嶴村。徐明清一直把她送到大田鎮,看她上了去杭州的汽車,纔放心回上海。
  
  她又一次坐上了去北平的火車,渴望着重新找回生活的歡樂,也渴望着和俞啓威的重逢。
  
  此時,俞啓威已經在北京大學讀書,並改名黃敬了。他在同學中很快樹立起威信,依然宣傳抗日愛國,耐心等待着組織對他的考驗。他為迎接李雲鶴的到來,做好了準備。對她——他始終感到歉疚,是他把她引嚮革命的,而在她受苦受難時,自己又無法保護她,甚至無法養活她,作為一個男人,他為此感到恥辱和不安。
  
  當她們在沙灘一間公寓的小屋裏擁抱在一起時,彼此心情都很復雜。
  
  黃敬由於工作繁忙、課程緊張,不能長久陪伴她,於是建議她到學校旁聽幾門功課,她同意了。可是不久她就發現,她再不能像在青島大學時那樣專心,那樣有興致地學習了。她常常走神兒,鬍思亂想,她適應不了學生生活了。
  
  而黃敬則完全投入到學校生活中,又生竜活虎地幹起革命工作了。儘管黨仍在考驗他,尚未恢復他的黨藉。可他仍懷着革命的信念生活,並不依戀於她的纏綿。李雲鶴感到失望,覺得他對她缺乏愛意和激情,於是她就忍不住發火,常常為一點兒小事爭吵不休,對於眼前的睏境也難於忍受。
  
  她不再聽課,而是到圖書館東翻西看,她開始討厭黃敬對革命活動的那份熱心和執著,她忍受不了自己被他忽視的現實。
  
  黃敬先是盡量哄着她,後來發現她常常是找茬吵架,無理取鬧。更使黃敬奇怪的是,她既不去聽課,也不再提為革命做工作了。她變了,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女人,整天無所事事地消磨光陰,為一些瑣事煩惱,爭勝好強而又反復無常……是不是這一切全都因為經濟窘迫,陷入了“貧賤夫妻百事哀”的境地呢?
  
  李雲鶴則是對眼下這種生活感到失望,經濟上的睏窘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她不甘於就這麽穿着破爛,饑一頓、飽一頓地永遠做他的附屬品。
  
  另外,春天的北京氣候不好,飛沙走石也叫她討厭。她越來越想念上海,圖書館的雜志上每期都刊登着左翼文化界熟人們的各種消息和演出廣告,得知朋友們仍活躍在舞臺上,她更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表演欲望。她想念上海濕潤的氣候,想念上海那東亞大都市的氣魄,也更加懷念上海文藝界中那異常活躍的氛圍。就連南京路和霞飛路上的玻璃櫥窗,都在嚮她招手,誘惑着她的心靈。
  
  與此相反,她覺得北平雖然是一座了不起的文化古都,但太古樸了,缺乏活力,尤其文藝界遠比不上上海那麽繁榮和新潮。她坐在圖書館裏翻雜志,越看越苦悶,抑製不住對上海的思念和眷戀。
  
  可是晨更工學團,她是無論如何不敢再去了。她决定放棄自己的政治追求,衹在演藝界裏混,要比在這裏做黃敬的陪讀好多了。是她想離開他,但她一定要黃敬承擔責任。
  
  有一天,她冷冷地對黃敬說:“你能否如實告訴我,你愛上了別的女人,不再愛我了?”
  
  黃敬說:“這是哪裏話,我衹是學校工作太忙,無暇多陪你罷了。鬍思亂想什麽呀,雲鶴?不要找各種理由折磨你自己、也折磨我,好不好?”
  
  “這兩個月來,我有個新發現。”
  
  “發現了什麽?”
  
  “發現我喜歡上海,不喜歡北平。”
  
  “這點你有選擇的自由,我不阻攔你。如果你覺得上海更適合你,你就回去。雲鶴,一切隨你的意思辦……”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們在青島結婚,衹是自由結合的同居方式,沒有履行法律手續的。除了想趕時髦、追潮流之外,也保留了個人的一份自由。
  
  也許真是李雲鶴有神靈保佑她“心想事成”,1935年3月,她突然接到一個電報“速回上海排《娜拉》”。發報人是範伯滋。說起範伯滋,還有一段故事,那是在一次孫達生邀她去郊區輔導業餘劇團時認識的一個小夥子,後來他轉到左翼劇聯去了。這麽說是左翼劇聯邀請她回去了?李雲鶴心中陣陣狂喜。這電報不僅說明左翼劇聯對她的信任,還可以使她很順利、很自然地由教聯轉回到劇聯來。她再也不用去晨更工學團了,理由很正當,人們不會知道她內心的恐懼和怯懦。同時,她將完全從目前所處的艱難睏境中擺脫出來,自然緩和了她和黃敬之間的感情矛盾。這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況且,她素來仰慕《娜拉》,欽佩這一女性的偶象,她有充分的信心能夠演好這個角色。她欣喜生活中又出現了一次轉機,她將滿懷信心地踏上新的徵程。
  
  黃敬,再見吧!
  
                第42節 踏進戲劇界
  
  1935年3月,李雲鶴與黃敬一起度過了她21歲的生日之後,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車,開始了她人生中的又一段重要旅程。
  
  隨着火車隆隆的行駛,她把與黃敬愛情失落的遺憾遠遠拋在了腦後,心中不禁泛起陣陣欣喜。魏鶴齡也曾來信,詳細告訴她:左翼劇聯即將成立“業餘劇人劇團”,其陣容非比一般,排演《娜拉》一事基本已定,由她主演的可能性很大。這與範伯滋的電報基本一致,證實了這一切絶非夢境。她多年來渴望在舞臺上扮演《娜拉》的夙願如今即將實現!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似乎也太容易了,致使她難以相信。
  
  原來,就在李雲鶴離開上海的這兩個月裏,由上海左翼劇聯領導的上海業餘劇人協會正在積極籌備之中。當時,左翼文化運動在國民黨反動派的白色恐怖中日漸發展,一些優秀劇人團结在左翼周圍,其隊伍不斷壯大。
  
  在醖釀組建的過程中,由於女演員太少,於是魏鶴齡提出了李雲鶴。第一批名單中還有金山、趙丹、魏鶴齡、顧而已、王瑩、吳茵、舒綉文、吳湄等人。
  
  恰在此時,田漢收到了上海地下黨市委轉來的北平來信,信中說俞啓威可證明李雲鶴1933年在青島加入過中共地下黨。同時,他也通過田源得知,李雲鶴在左翼教聯時曾被捕,並表現不錯,左翼劇聯還介紹了李雲鶴熱心參加“拓聲劇團”等演出的情況,於是他同意李雲鶴參加上海業餘劇人協會。再加上當時孫師毅正與田漢共同主持左翼劇聯的領導工作,他是李雲鶴在山東實驗劇院時的老師。也是積極推薦者之一。在這種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也正是在左翼劇聯逐漸壯大隊伍,並要占領大舞臺的關鍵時刻,李雲鶴從北京回到了上海,而且馬上成為電通影片公司的正式演員,並加入了業餘劇人劇團。
  
  改名藍蘋
  
  李雲鶴回到上海之前,絶沒想到自己會受到如此熱情的歡迎,不僅老相識們對她非常親熱,就連許多新朋友也對她別目相看,凡知道她曾被捕過的人,都把她看成左翼“先鋒戰士”,流露出敬佩和信任。一時間,她竟似乎感到自己真的成了一個英雄,並且在心裏找到了那種感覺,她完全忘記了自己在獄中的恐懼與屈服,很快進入了新的角色。
  
  在30年代的上海文化圈裏,許多留過學或在大學裏念過書的人,都喜歡在長串的生活對話中夾上一兩句英語,以顯示自己的高雅和時髦。李雲鶴也想學幾句英語,有機會好賣弄一下。孫師毅的愛人藍蘭,是個大學畢業生,英語流利,於是李雲鶴到孫師毅傢中嚮藍蘭拜師,一來二去她倆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時時以姐妹相稱。
  
  業餘劇人劇團成立後,打算排演的第一個話劇就是易卜生的《娜拉》。這是一定要演好而决不能演砸的戲,因此在决定角色的時候,十分慎重。導演决定起用一個新人擔任主角,這樣對觀衆更有神秘感,也更有吸引力。主張由李雲鶴主演的一夥人中,有她過去的老師和同學,也有左翼劇聯中看過她演《天外》和《鎖着的箱子》的人,認為她的臺風和演技都是應該肯定的,
  
  李雲鶴得知內情後,决定改個時髦的、更響亮的新名字。有一天,她和幾個好朋友在一起談天,便說出了這個想法:“諸位,我想起個新名,也就是藝名吧,大傢認為怎麽樣?請各位為我多出出主意。”
  
  “好啊!除舊更新嘛!”有人起哄。
  
  “那叫什麽呢?”李雲鶴問大傢。
  
  “你喜歡什麽?”不知誰問。
  
  “我呀,我喜歡蘋果!”李雲鶴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你還喜歡穿藍大褂兒!”有人插嘴說,“那就叫藍蘋吧!”
  
  李雲鶴念叨着:“藍蘋,藍蘋,藍色的蘋果,挺有意思。不俗,有新意。而且藍蘭是我的姐姐,一語雙關嘛!”從此,李雲鶴就正式改名為藍蘋了。她以藍蘋為名,參加了業餘劇人劇團的《娜拉》排練組。
  
  藍蘋嚮這些朋友們說:“請大傢多關照。我在影劇界還算個新人,今後一定虛心嚮大傢學習,望諸位多多指教……”
  
  初識章泯
  
  新人藍蘋到業餘劇人劇團之後,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導演章泯。
  
  章泯1906年2月出生於四川省峨眉縣謝崗村,原名謝興又名謝韻心。自幼與祖母在故鄉生活,其父在成都教書。章泯長大後到成都讀書,1922年畢業於成都省立一中,1923年入成都一所外國語專門學校補習外語,1924年考入北京藝專,是該校戲劇係的第一屆本科畢業生。這期間他接受了新思想,結識了肖三、陳毅等共産黨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産黨。1929秋畢業後,與肖三之妹肖琨結婚,同去上海走嚮社會。章泯性格內嚮,五官清秀,神態安詳,作風穩健,但思想十分激進,對國傢和民族的前途命運十分關心。他曾是趙太侔和熊佛西的學生,是學校話劇團的骨幹力量,在校期間曾四次演出《一片愛國心》,畢業後還曾組織過“北平小劇院”,在平津兩地演出。到上海後,一直從事戲劇導演和戲劇理論的研究工作,在左翼戲劇界中有較高的聲望。
  
  章泯的名字,藍蘋早在與趙太侔的談話中就聽到過,不感陌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剛度過了被捕後思想上企圖退卻的低𠔌期,正期待着在舞臺上大力發展,準備以新的姿態全身心地投入演藝事業,因而精神面貌很好,尤其是她那熱情、率真、爽朗的言談,給章泯留下了較深的印象。
  
  他們一見面,藍蘋就握着章泯的手說:“久仰了!您是趙太侔校長的學生,我也是他的學生,王泊生、吳瑞燕老師也常談起您。”
  
  章泯十分驚喜地說:“那你是我的小師妹了!”
  
  藍蘋說:“這可不敢當,魏鶴齡纔是我真正的大師兄呢!”
  
  他們由趙太侔談到俞珊,由王泊生談到吳瑞燕,由魏鶴齡談到趙丹,又問及對方的傢事,互相進行了簡單的介紹,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章泯觀察藍蘋,認為她是個很好的演員料子:高高的身材,勻稱的五官。苗條中女性味兒十足。大眼睛裏不時射出熱辣辣的目光。機敏成熟、做演員的條件比較理想,但其演技究竟如何尚不知曉,聽她自報,演過的劇目有:《湖上的悲劇》、《卞昆崗》、《嬰兒殺戮》、《放下你的鞭子》、《鎖着的箱子》、《天外》等,分析起來,古今中外都有,便逐漸對她産生了信心。大凡做導演的,莫不以大膽起用新人為榮,敢用新人演大戲,正是章泯導演的氣魄所在。
  
  藍蘋在嚮他滔滔不絶地述說着自己藝術經歷的時候,表情生動豐富,感情的變化既細膩又見起伏。章泯時而微笑。時而點頭,對這位新人越來越有信心.心情十分愉快。
  
  取悅王瑩
  
  趙丹和魏鶴齡是要好的朋友,和王瑩、金山也是好朋友。藍蘋通過魏鶴齡認識了趙丹,但尚未來得及與金山和王瑩結識。她知道,這一對“舞臺情侶”在上海戲劇界的威信很高,自己若打算在上海戲劇界久待,則必須設法認識他們,得到他們的好感和信任。有一次,她見到史東山,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您能為我搭個橋嗎?”
  
  “你想過河,到哪去?”
  
  “我想請您介紹我結識金山、王瑩二位。”
  
  “別過河拆橋就行。”史東山邊笑邊說。
  
  “看您說的,我是那樣的人嗎?”
  
  玩笑歸玩笑,史東山是個頂認真的人,馬上對她說:“明天我在四馬路西餐廳請客,為你當個介紹人吧!”
  
  藍蘋說:“那太感謝您啦!請對他們說,我早已久仰他們的大名了!”
  
  金山原名趙默。17歲投身社會並且經歷坎坷。20歲那年參加過一個文明戲班。從此愛上了戲劇。1932年,他在上海加入了中國共産黨,後來成為左翼劇聯中為數不多的共産黨員之一,改名金山以後,一直活躍在上海的話劇舞臺上。
  
  玉瑩,原名俞志華,小時被繼母賣為童養媳,出逃後被舅母收養,改名王剋勤。最初,她加入了共産黨的外圍組織“濟難會”,認識了後來成為女作傢的冰瑩,兩人依姐妹相稱,故改名王瑩,1930年正式加入中國共産黨,後經夏衍介紹,成為明星電影公司的演員。她主演過《女性的吶喊》、《鐵板紅淚錄》、《同仇》等影片,同時在上海各大報刊上發表小說、散文、文藝評論等文章,是影藝界著名的纔女。
  
  金山與王瑩都是當時舞臺上頗為活躍的名人,也是志司道合的戰友.又都正值青春年華,相識不久。彼此便由友誼産生了愛情。
  
  組建業餘劇人劇團時,他們是其中的骨幹核心力量,談起劇團的前景,都相當興奮。恰在此時,史東山找到他們,說請他們第二天下午到四馬路西餐廳吃飯,為他們介紹一位新朋友。
  
  第二天,他倆欣然赴約。席上,史東山說:“藍小姐早年曾在山東實驗劇院學習,後又在青島大學半工半讀,到上海後,先在教聯工作,現在轉入劇聯,今後大傢將同臺演出,請二位多加關照!”
  
  金山說:“互相關照,互相關照。大傢都不是外人嘛,何必太客氣!”
  
  藍蘋說:“我看過你們二位的戲和電影,瑩姐的文章也經常拜讀,實在是無限飲佩!我在上海衹身一人,無依無靠,今後你們就是我的兄弟姐妹,俗話說,在傢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還望各位今後多幫助小妹……”
  
  金山說:“藍小姐太客氣了。看您一表人材,定會前途無量。來!預祝《娜拉》的演出成功,幹杯!”
  
  王瑩也誠懇動情地說:“姐姐對小妹說句真心話,舞臺上演戲,舞臺下做人,都是不容易的。小妹要珍重自愛!今後咱們是患難與共,雨同舟,同甘共苦啦!”
  
  “幹杯!”藍蘋激動地一飲而盡。
  
  從此,王瑩與藍蘋便以姐妹相稱。
  
                第43節 改名藍蘋
  
  李雲鶴回到上海之前,絶沒想到自己會受到如此熱情的歡迎,不僅老相識們對她非常親熱,就連許多新朋友也對她別目相看,凡知道她曾被捕過的人,都把她看成左翼“先鋒戰士”,流露出敬佩和信任。一時間,她竟似乎感到自己真的成了一個英雄,並且在心裏找到了那種感覺,她完全忘記了自己在獄中的恐懼與屈服,很快進入了新的角色。
  
  在30年代的上海文化圈裏,許多留過學或在大學裏念過書的人,都喜歡在長串的生活對話中夾上一兩句英語,以顯示自己的高雅和時髦。李雲鶴也想學幾句英語,有機會好賣弄一下。孫師毅的愛人藍蘭,是個大學畢業生,英語流利,於是李雲鶴到孫師毅傢中嚮藍蘭拜師,一來二去她倆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時時以姐妹相稱。
  
  業餘劇人劇團成立後,打算排演的第一個話劇就是易卜生的《娜拉》。這是一定要演好而决不能演砸的戲,因此在决定角色的時候,十分慎重。導演决定起用一個新人擔任主角,這樣對觀衆更有神秘感,也更有吸引力。主張由李雲鶴主演的一夥人中,有她過去的老師和同學,也有左翼劇聯中看過她演《天外》和《鎖着的箱子》的人,認為她的臺風和演技都是應該肯定的,
  
  李雲鶴得知內情後,决定改個時髦的、更響亮的新名字。有一天,她和幾個好朋友在一起談天,便說出了這個想法:“諸位,我想起個新名,也就是藝名吧,大傢認為怎麽樣?請各位為我多出出主意。”
  
  “好啊!除舊更新嘛!”有人起哄。
  
  “那叫什麽呢?”李雲鶴問大傢。
  
  “你喜歡什麽?”不知誰問。
  
  “我呀,我喜歡蘋果!”李雲鶴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你還喜歡穿藍大褂兒!”有人插嘴說,“那就叫藍蘋吧!”
  
  李雲鶴念叨着:“藍蘋,藍蘋,藍色的蘋果,挺有意思。不俗,有新意。而且藍蘭是我的姐姐,一語雙關嘛!”從此,李雲鶴就正式改名為藍蘋了。她以藍蘋為名,參加了業餘劇人劇團的《娜拉》排練組。
  
  藍蘋嚮這些朋友們說:“請大傢多關照。我在影劇界還算個新人,今後一定虛心嚮大傢學習,望諸位多多指教……”
  
                第44節 初識章泯
  
  新人藍蘋到業餘劇人劇團之後,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導演章泯。
  
  章泯1906年2月出生於四川省峨眉縣謝崗村,原名謝興又名謝韻心。自幼與祖母在故鄉生活,其父在成都教書。章泯長大後到成都讀書,1922年畢業於成都省立一中,1923年入成都一所外國語專門學校補習外語,1924年考入北京藝專,是該校戲劇係的第一屆本科畢業生。這期間他接受了新思想,結識了肖三、陳毅等共産黨人,1926年加入中國共産黨。1929秋畢業後,與肖三之妹肖琨結婚,同去上海走嚮社會。章泯性格內嚮,五官清秀,神態安詳,作風穩健,但思想十分激進,對國傢和民族的前途命運十分關心。他曾是趙太侔和熊佛西的學生,是學校話劇團的骨幹力量,在校期間曾四次演出《一片愛國心》,畢業後還曾組織過“北平小劇院”,在平津兩地演出。到上海後,一直從事戲劇導演和戲劇理論的研究工作,在左翼戲劇界中有較高的聲望。
  
  章泯的名字,藍蘋早在與趙太侔的談話中就聽到過,不感陌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剛度過了被捕後思想上企圖退卻的低𠔌期,正期待着在舞臺上大力發展,準備以新的姿態全身心地投入演藝事業,因而精神面貌很好,尤其是她那熱情、率真、爽朗的言談,給章泯留下了較深的印象。
  
  他們一見面,藍蘋就握着章泯的手說:“久仰了!您是趙太侔校長的學生,我也是他的學生,王泊生、吳瑞燕老師也常談起您。”
  
  章泯十分驚喜地說:“那你是我的小師妹了!”
  
  藍蘋說:“這可不敢當,魏鶴齡纔是我真正的大師兄呢!”
  
  他們由趙太侔談到俞珊,由王泊生談到吳瑞燕,由魏鶴齡談到趙丹,又問及對方的傢事,互相進行了簡單的介紹,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章泯觀察藍蘋,認為她是個很好的演員料子:高高的身材,勻稱的五官。苗條中女性味兒十足。大眼睛裏不時射出熱辣辣的目光。機敏成熟、做演員的條件比較理想,但其演技究竟如何尚不知曉,聽她自報,演過的劇目有:《湖上的悲劇》、《卞昆崗》、《嬰兒殺戮》、《放下你的鞭子》、《鎖着的箱子》、《天外》等,分析起來,古今中外都有,便逐漸對她産生了信心。大凡做導演的,莫不以大膽起用新人為榮,敢用新人演大戲,正是章泯導演的氣魄所在。
  
  藍蘋在嚮他滔滔不絶地述說着自己藝術經歷的時候,表情生動豐富,感情的變化既細膩又見起伏。章泯時而微笑。時而點頭,對這位新人越來越有信心.心情十分愉快。
  
                第45節 取悅王瑩
  
  趙丹和魏鶴齡是要好的朋友,和王瑩、金山也是好朋友。藍蘋通過魏鶴齡認識了趙丹,但尚未來得及與金山和王瑩結識。她知道,這一對“舞臺情侶”在上海戲劇界的威信很高,自己若打算在上海戲劇界久待,則必須設法認識他們,得到他們的好感和信任。有一次,她見到史東山,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您能為我搭個橋嗎?”
  
  “你想過河,到哪去?”
  
  “我想請您介紹我結識金山、王瑩二位。”
  
  “別過河拆橋就行。”史東山邊笑邊說。
  
  “看您說的,我是那樣的人嗎?”
  
  玩笑歸玩笑,史東山是個頂認真的人,馬上對她說:“明天我在四馬路西餐廳請客,為你當個介紹人吧!”
  
  藍蘋說:“那太感謝您啦!請對他們說,我早已久仰他們的大名了!”
  
  金山原名趙默。17歲投身社會並且經歷坎坷。20歲那年參加過一個文明戲班。從此愛上了戲劇。1932年,他在上海加入了中國共産黨,後來成為左翼劇聯中為數不多的共産黨員之一,改名金山以後,一直活躍在上海的話劇舞臺上。
  
  玉瑩,原名俞志華,小時被繼母賣為童養媳,出逃後被舅母收養,改名王剋勤。最初,她加入了共産黨的外圍組織“濟難會”,認識了後來成為女作傢的冰瑩,兩人依姐妹相稱,故改名王瑩,1930年正式加入中國共産黨,後經夏衍介紹,成為明星電影公司的演員。她主演過《女性的吶喊》、《鐵板紅淚錄》、《同仇》等影片,同時在上海各大報刊上發表小說、散文、文藝評論等文章,是影藝界著名的纔女。
  
  金山與王瑩都是當時舞臺上頗為活躍的名人,也是志司道合的戰友.又都正值青春年華,相識不久。彼此便由友誼産生了愛情。
  
  組建業餘劇人劇團時,他們是其中的骨幹核心力量,談起劇團的前景,都相當興奮。恰在此時,史東山找到他們,說請他們第二天下午到四馬路西餐廳吃飯,為他們介紹一位新朋友。
  
  第二天,他倆欣然赴約。席上,史東山說:“藍小姐早年曾在山東實驗劇院學習,後又在青島大學半工半讀,到上海後,先在教聯工作,現在轉入劇聯,今後大傢將同臺演出,請二位多加關照!”
  
  金山說:“互相關照,互相關照。大傢都不是外人嘛,何必太客氣!”
  
  藍蘋說:“我看過你們二位的戲和電影,瑩姐的文章也經常拜讀,實在是無限飲佩!我在上海衹身一人,無依無靠,今後你們就是我的兄弟姐妹,俗話說,在傢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還望各位今後多幫助小妹……”
  
  金山說:“藍小姐太客氣了。看您一表人材,定會前途無量。來!預祝《娜拉》的演出成功,幹杯!”
  
  王瑩也誠懇動情地說:“姐姐對小妹說句真心話,舞臺上演戲,舞臺下做人,都是不容易的。小妹要珍重自愛!今後咱們是患難與共,雨同舟,同甘共苦啦!”
  
  “幹杯!”藍蘋激動地一飲而盡。
  
  從此,王瑩與藍蘋便以姐妹相稱。
  
                第46節 興奮的期待
  
  回到住處,藍蘋仍處於激動興奮的狀態。文藝界的頭面人物,幾天以來,她都認識了,而且姐妹也認了,師兄也拜了,局面都打開了,真是太順利了!回想起1934年底自己剛出獄時那股灰溜溜的勁頭,真感到可笑可憐。生活真像萬花筒一般變幻無窮,使人充滿了無限的幻想……
  
  她絲毫沒有睡意,儘管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但腦海中一會兒是章泯那溫厚的笑容;一會兒是金山那爽快的話語,一會兒是王瑩那俊秀的臉龐;一會兒是西餐廳裏杯酒言歡的情景……
  
  儘管第一次見面,金山、王瑩就對她如此信賴,如此熱情,儘管她在人傢面前也盡力恭維、討好,甚至主動與王瑩姐妹相稱,可骨子裏,她並不服氣,那爭強好勝的心態又萌動了。
  
  她想,本來嘛,人生就是舞臺,人人都在演自己的戲,我不僅在舞臺上要當主角,在人生的舞臺上也要爭它一爭!
  
  想到這兒,原來十分愉快的心境竟在一瞬間蕩然無存了,方纔那種愜意的寧靜的感覺也消失了。她感到十分刺激,又開始為自己在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重新編織着彩色的迷夢,她將嚮人生境界中更高的目標攀登。
  
  就在藍蘋沉浸在美妙遐想之中而難以入睡的時候,魏鶴齡正嚮趙丹、葉露茜講述導演集體决定起用新演員藍蘋飾演娜拉的消息。趙丹疑惑地說:“從哪兒冒出個藍蘋?!”他絲毫不知道李雲鶴改名之事。
  
  “哎,你忘了,就是李雲鶴,我那小師妹!我帶你去湖社看過她演的《鎖着的箱子》,她在拓聲業餘劇團演《天外》的時候,還請你去當過導演呢!”
  
  “天哪,就是那個和我套近乎的山東小老鄉李雲鶴呀!我帶唐納去看過她的演出,唐納至今還念念不忘呢。我可沒覺得她有什麽大能耐!改名叫藍蘋了?不錯,這名字有點意思……”
  
  唐納此時確實在想着藍蘋,他是在看她演《天外》時,由趙丹介紹認識她的。說來也巧,李雲鶴剛剛出獄之後,曾在街上碰到過唐納,而唐納很明顯地嚮她表示好感,樣子又誠懇,又老實,使她有點動心。
  
  她覺得唐納在某種時候,例如在討好她的微笑中,很有魅力,使她突然想起前夫裴明倫來。她知道唐納英語很棒,經常在電影報刊上發表高水平的專業譯著,是個瀟瀟灑灑的知識分子,是電影界很招人喜愛的人物,目前還是新成立的上海地下黨所領導的電通公司的主將。她想和他交朋友。
  
  唐納聞聽《娜拉》將由藍蘋主演,十分興奮,打算藉機會好好采訪采訪她,寫幾篇好文章,給她捧捧場。
  
  《娜拉》即將公演的消息,使沉寂了幾年的話劇舞臺重新活躍起來。《娜拉》的海報醒目地貼在街頭,登在報紙上。觀衆們果然反應十分強烈,人們爭相詢問:
  
  “藍蘋是誰?”
  
  “哪個藍蘋?”
  
  的確,1935年春天,藍蘋,這個十分新奇的名字的出現,成為上海戲劇界的一樁頭號新聞,也載入了上海話劇的史册。
  
                第47節 《娜拉》開排
  
  《娜拉》開排的第一天,“業餘劇人”的主要成員都前來祝賀。導演團推舉章泯宣佈演員名單:“海爾茂,由趙丹扮演,娜拉,由藍蘋扮演,柯洛剋斯泰,由金山扮演……”人群中響起陣陣掌聲,被宣佈的扮演者則起立,嚮四方行禮答謝。叫到藍蘋的時候,她落落大方地微笑着站起來,謙遜地說:“請諸位多多幫助!”然後鞠躬就座,隨之而起的掌聲格外響亮。
  
  《娜拉》是著名挪威劇作傢易卜生的名著,20年代就曾被譯為中文,名為《傀儡家庭》或《玩偶之傢》。排練開始時,導演先講解了劇情和人物關係,然後演員們拿起劇本,開始排練。導演團的成員有章泯、萬籟天、鄭君裏、陳鯉庭、史東山、應雲衛、張庚。
  
  演員們第一次對臺詞時,章泯沒說話,衹在一旁冷靜地觀察。當他發現趙丹的一言一行都在盡力醜化海爾茂,以使觀衆備感厭惡時,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金山的表演是從階級概念出發來理解自己的角色的,把握得也不夠準確。反倒是新人藍蘋對角色的把握比較準確,既有善良、單純、軟弱的一面,也有醒悟後剛毅、堅強的一面。旁觀的人們議論紛紛。
  
  這時,章泯拿出他的導演筆記,給大傢念了這樣一段話:“在舞臺上,不可能用一套千篇一律的刻板公式、舞臺臉譜和角色類型來表現先進的蘇维埃式的人物。在舞臺,要在角色的生活環境中和角色完全一樣地、合乎邏輯地、有順序地、像人那樣地去思想、希望、企求和動作。”
  
  這些話恰恰指出了趙丹、金山等在剛纔的表演上所犯的毛病,並提出了糾正的指導思想,可謂是字字千鈞。
  
  趙丹不禁問:“您念的這段話是誰說的?”
  
  章泯說:“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他是一位世界公認的戲劇大師。”
  
  這是中國話劇界第一次用“斯坦尼”體係來指導話劇藝術的舞臺實踐。他們邊理解邊排練,章泯仍是溫厚而含蓄,並且循循善誘,終於第一次使中國的演員們接受了這位大師的理論。
  
                第48節 轟動上海灘
  
  1935年6月27日,《娜拉》終於公演了。
  
  那天晚上,上海金城大戲院裏座無虛席。演出時,臺下鴉雀無聲;演出結束後,觀衆報以經久不息的掌聲;演員們謝幕時,觀衆們獻花叫好,情緒非常熱烈。
  
  藍蘋披着金色的捲發,穿着潔白的西式衣裙,嚮觀衆頻頻致意。娜拉的形象被她塑造得有血有肉,光彩照人。
  
  她成功了!
  
  第二天,《娜拉》演出成功的消息傳遍了大上海。各報均有報道,更有評論及劇照。《時事新報》特開闢《新上海娜拉特輯》。巨幅廣告上寫着:“亮晃晃的演員!白熱化的演技!大規模的演出!”以及“直追閨怨名劇!堪稱獨創風格!”
  
  戲劇評論界更有一番熱鬧,幾乎每次聚談,必扯《娜拉》一番。大傢一致公認,《娜拉》的成功,是演員對角色的理解和把握準確的緣故。
  
  有評論說:“趙丹的海爾茂,是一位外貌自持威嚴的偽君子,他是把他深切地體會出來並且表演出來了。尤其是在第三幕裏,他的演技深深地把觀衆抓住,使觀衆的呼吸都要窒息了。
  
  “金山的動作,他那操縱着每句臺詞的力量都是很夠了的。而魏鶴齡的南陔,雖然戲不多,演來也使人興奮。
  
  “藍蘋扮演的娜拉,更是溫柔、賢淑、活潑、可愛。尤其是最後毅然出走一場,不僅是娜拉的大徹大悟,也是全劇高潮所在,藍蘋的動作、臺詞表達都恰到好處。”
  
  《晨報》上有評論說:“我要說出我的新發現,飾演娜拉的藍蘋,我驚異她的表演與說白的天才!她的說白我沒發現第二個有那麽流利(流利並不一定指說的快)的。自頭到尾她是精彩的!……”
  
  她把這些評論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裏美滋滋的。
  
  《娜拉》本來是個討觀衆喜愛的角色。整個戲的成功,並不全是她一個人的功勞,假如她具有謙遜的美德,絶不至於忘乎所以,可惜她沒有。
  
  客觀地說,藍蘋演娜拉時,是新演員挑大梁,確有一定難度。她在前半部戲中演一個賢妻良母時,稍欠自然,略有做作之感。但演到後來,娜拉看透了海爾茂的虛偽,從精神上覺醒了,其剛陽激昂的情節發展,恰好與她本人的個性相吻合,所以演來順手流暢,有聲有色,入情入理,不斷贏得觀衆熱烈的掌聲,這是很自然的。所以,當時也有人批評她的表演有“自然主義”傾嚮。
  
  這個敢於公開批評她的人就是張庚,在“文革”中她當然沒有忘記他。
  
                第49節 結交崔萬秋
  
  在藍蘋等排練《娜拉》時,有許多熱心的采訪者,其中便有當時上海《大晚報》副刊《火炬》專刊的主編崔萬秋。
  
  崔萬秋曾在日本留學,翻譯過《母與子》、《草枕》等書,經常在《真善美》月刊上發表文章。此人在上海文藝界非常活躍,寫作也頗多産,小說一部接一部地問世。他的愛好也十分廣泛,政治、經濟、外交、哲學等無不涉足,外加文學和女人。
  
  據崔萬秋所撰書中記載,他第一次聽到藍蘋的名字是在1935年初夏,在上海一品香餐館的一次午宴上。洪深與他同席,一再嚮他誇奬一位從青島來的新演員,名叫藍蘋。說她演技精湛,極有前途,當時正在排《娜拉》,並希望他能一道去看看。
  
  洪深還對崔萬秋說:“你們是同鄉,她是我的學生,希望你捧捧她。”
  
  那天,他們吃罷午飯,一道去《娜拉》排練廳看藍蘋。那是在一間類似學校教室似的長方形屋子裏。他們進去時,剛好排完第一幕,大夥兒正在休息。
  
  藍蘋身穿一件陰丹士林布的藍色旗袍,梳着不長的捲發,額前留着一排劉海兒,她正在遠離衆人的窗邊,一個人走來走去地默背着臺詞。
  
  洪深是集編、導、演於一身的“千手觀音”,他的大駕光臨正是劇組求之不得的,更何況他還帶來一位新聞界的名人呢!當時,業餘劇人劇團剛成立不久,正需要新聞界為他們多作義務宣傳。應雲衛在場,他十分爽快,開門見山地對崔萬秋說:“希望老兄多捧捧場!”
  
  崔萬秋客氣地說:“那當然,當然。”
  
  藍蘋聽到這邊有生人說話的聲音,轉嚮這邊走來。她笑眯眯地對洪深說:“什麽風把您吹來了?歡迎您前來指教啊!”態度顯得十分恭敬。
  
  洪深上前拉着她的手說:“來,藍蘋,我為你介紹介紹——這位就是我常對你說的那位崔先生,我的老朋友,他也是你的同鄉、前輩。”
  
  藍蘋極其大方自然地嚮崔萬秋伸出手來說:“我拜讀過崔先生很多著作,久仰,久仰!”
  
  洪深對崔萬秋說:“她就是藍蘋,我的學生,你的同鄉,捧捧她!你們聊聊。”
  
  崔萬秋親切地問藍蘋:“山東哪個縣人?”
  
  藍蘋此時用山東話回答:“諸城。”
  
  崔萬秋說:“諸城是文化很發達的地方,我有很多師友出身於諸城。”
  
  “哦?”藍蘋很感興趣地說,“等這出戲演完,我定去拜望崔先生,一方面嚮您領教,一方面談談故鄉的事,好嗎?”
  
  “領教不敢當,常來聊聊天,隨時恭候!”崔萬秋心領神會地說。
  
  此次相識,崔萬秋對藍蘋印象頗佳,覺得她雖絶非嬌豔美人,但身材苗條,面目清秀,明眸丹唇,聰明伶俐,一副“好容貌”,衹可惜門牙是黃的,不能用“皓齒”來形容她,未免有些可惜。
  
  後來,崔萬秋應邀看了《娜拉》的演出,為藍蘋打分甚高,評價極佳,於是又登劇評,又寫介紹,又談觀感,委實大捧了一番,忙得不亦樂乎。
  
  藍蘋非常感激崔萬秋對她的大力捧場,大有“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之意,甚至有“相見恨晚”之憾。
  
  《娜拉》演出結束後,有一天,崔萬秋正在報社看清樣,接到一個嬌聲滴滴的電話:“崔萬秋先生嗎?我是藍蘋。謝謝您在《大晚報》上為我捧場!我想去拜望您,聊聊傢常,不知您有空兒嗎?”
  
  崔萬秋高興地說:“咱們在霞飛路的dds咖啡館聊聊吧,那裏比傢裏方便些。”
  
  碰巧,阿英給報社送稿子,當時正在崔萬秋身邊,一聽他與藍蘋約會,便說:“我也算一份兒,咱們還是一道去錦江飯店吃飯吧!晚上7點,再約上洪深怎麽樣?”
  
  崔萬秋對阿英使了個眼色,對着話筒說:“咱們5點在dds見面,7點到錦江飯店吃晚飯,有人請客!”
  
  是時,崔萬秋先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藍蘋後來。二人招呼入座後,崔萬秋感慨地說;“水是故鄉的甜,人是故鄉的親。見到你,我不由得想到了‘濟南瀟灑似江南’這首黃山𠔌的詩。”說着,又把全詩吟詠了一遍。
  
  藍蘋說:“劉鶚在《老殘遊記》中說過濟南風景猶在江南之上,真叫山東人讀了高興!”
  
  “恭維濟南的人,可不止劉鶚。”崔萬秋曾經專門收集過古代文人雅士描繪和贊頌山東的詩詞。
  
  “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藍蘋隨口吟出了杜甫的詩句。這首詩曾由著名書畫傢何紹楨書寫,挂在濟南歷下亭。藍蘋在山東實驗劇院時遊過歷下亭,對這首詩記得很牢。
  
  崔萬秋聞聽此句,頓感藍蘋頗有文學功底,覺得遇到了知音,談興愈濃:“濟南名士中,有貴縣出生的詩人,你知道是誰?”
  
  誰是諸城出身的濟南名士呢?這還真把藍蘋難住了。她便故作率真地說:“是誰您說!”
  
  “王漁洋。”
  
  “是他?是不是那位題《聊齋志異》,說什麽‘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王漁洋?”
  
  崔萬秋高興地說:“對呀,就是他!”
  
  “這真是我們諸城的光榮,那麽,他最有名的詩是哪一首呢?”
  
  “最出名的是《秋柳四首》,是藉詠秋柳寄懷,感慨良辰易逝,好景不長的惑懷詩。”崔萬秋意味深長地說,他直視着藍蘋的眼睛,衹見藍蘋正滿懷傾慕地望着他。略停片刻,他纔接着說:“還有一首《憶明湖》——一麯明湖照眼明,越羅吳𠔌剪裁輕。煙巒濃澹山千疊,荷芰扶疏水半城。歷下亭中坐懷古,水西橋畔臥吹笙。鵲山寒食年年負,那得樵風引棹行?”
  
  藍蘋驚喜地說:“您記性真好,這首詩寫得實在太美了!”
  
  崔萬秋笑笑,又道:“濟南不惟有名士,而且有纔女。”
  
  “女詞人李清照。”藍蘋反應極快,搶答道。
  
  “對!她的故居就在濟南柳絮泉和漱玉泉附近。”
  
  藍蘋說:“李清照的詞,我在青島大學聽聞一多先生講課時曾學過,聞先生講到雙聲疊字韻的時候,曾引她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一氣14個疊字,後闋又說:‘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又使疊字,評論傢認為這是雙聲疊字韻中的代表作。”
  
  崔萬秋說:“辛稼軒受過王漁洋的稱贊。王漁洋,張南湖論詞派有二:一曰婉約;一曰豪放。男子漢多喜豪放,閨秀們多喜婉約。”
  
  藍蘋說:“不然!崔先生不要笑我粗野,我雖屬女流之輩,但卻更愛好豪放的詞章。”
  
  “女性愛好豪放的詞章,足以表現豪放的性格,沒有扭扭捏捏的娘娘腔兒,反倒更可愛。”崔萬秋順勢捏住了藍蘋放在桌上的一隻手,膘了一眼面色緋紅的藍蘋,更加意味深長地說,“我就最喜歡這樣的女人……”
  
  他們越談越投機,幾乎忘了錦江飯店的約會。那邊洪深與阿英久等之後,纔見他二人紅光滿面相隨而來。洪深說:“二位姍姍來遲,是為何事?”
  
  藍蘋搶着說:“是我嚮崔先生請教詩詞格律,沒好意思打斷他……”
  
  崔萬秋拍拍藍蘋的肩膀對洪深說:“你這學生通古知今,不得了的人才呀……”
  
  從此之後,藍蘋與崔萬秋來往十分密切。
  
  崔萬秋年輕留學日本時,就是一個風流倜儻的人物,一個多情種子。此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舉止文雅,彬彬有禮,很受日本女士的青睞。雖然他臉上有幾顆淺白麻子,卻無傷大雅,30幾歲,正值壯年,雖有歇頂先兆,卻仍不失其男性魅力,尤其善於運用語言的技巧,憑其三寸不爛之舌,迷惑過不少女性。
  
  藍蘋與他的“忘年之交”日益發展。藍蘋認為人熟好辦事,無非是想藉用“貴方一塊寶地”,讓他在報上為自己多多宣傳,提高知名度。
  
  同時,她也感到崔萬秋為人慷慨大方、熱情隨和,容易相處,尤其是他那翩翩風度和男性魅力對她也確實很有吸引力。
  
  然而實際上,崔萬秋是一箭雙雕。他不僅想吃藍蘋的“豆腐”,還打算通過她那張好說話的小嘴,探聽一些左翼文藝界內部的情報,以便嚮國民黨軍統部門請功領賞呢!別看他表面上與左翼人士拉拉扯扯,接觸頻繁,其實他每日請客吃飯的開銷都能報帳。表面上他提供陣地,給藍蘋捧場,可他暗中得到的雙重好處卻是不可言傳於人的——這纔是他的真實動機。
  
  有一天,崔萬秋見到正在追求藍蘋的《電通》雜志主編唐納,便把他拉到背靜處悄聲說:“小兄弟,我勸你還是別費那麽大的力氣追藍蘋吧。這個女人决不會是個好太太,玩一玩,彼此樂一樂未嘗不可,真娶了她,你會吃苦頭的喲!”
  
  天真的唐納聽了又氣又尷尬。待到此話傳到藍蘋耳中時,那已是她和唐納真要分手的時候了,她這纔開始疏遠了崔萬秋——這話的確傷了她的自尊心。
  
                第50節 “電通”新人
  
  在轟轟烈烈的《娜拉》演出結束之後,“業餘劇人”休整了一段時間,許多人又忙於本職工作,拍電影去了。直到1935年10月再排《欽差大臣》方纔重新聚攏。此劇公演後又一次在社會上引起轟動。
  
  這次的女主角由別人扮演,藍蘋扮了一個衹有三分鐘臺詞的角色——小木匠之妻,但她十分認真地投入,仍然以對人物把握的準確而獲好評,並引起了另一位名導演的註意,他就是聯華公司的導演蔡楚生。當時,他正在構思電影劇本《王老五》,突然發現這個小木匠之妻可以演王老五的老婆。當即,他把藍蘋這個名字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
  
  藍蘋在“業餘劇人”也是業餘的。1935年春,她從北平返回上海時,即由左翼劇聯安排到中共地下黨領導的“電通影業公司”裏,成為一名職業電影演員。
  
  電通影業公司成立於1934年,由司徒逸民、龔毓珂和馬德建創辦並經營。
  
  該公司攝製的影片《桃李劫》、《風雲兒女》、《自由神》、《都市風光》等,均曾在社會上引起了較為強烈的反響。
  
  藍蘋到電通公司報到的時間是1935年4月3日。那天,她穿了一件藍色旗袍,外套一件白色小馬甲。進了公司門口,見一群青年正在右邊的草地上打排球,藍蘋先是含笑觀望,後來就把手提包放在地上,撿起滾來的球也站到網前揮手打了過去。對面的施超接住這個球又扣了回來,正好打在藍蘋的胸口上,她立即倒在地上閉上了眼睛……這可嚇壞了這夥人,但對一位陌生的小姐又不好動手動腳地去幫助,正圍着她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時唐納外出歸來,上前一看是藍蘋,馬上蹲下說:“要緊嗎?藍小姐?”藍蘋聽見唐納的聲音,睜開眼,拉住唐納伸過來的手笑着說:“不要緊,沒什麽。”衆人這纔舒了一口氣。
  
  唐納馬上介紹說:“諸位,她不是外人,是剛到公司來報到的藍蘋小姐。目前她正參加《娜拉》的排練,現在已經是我們的同事了。”
  
  “久仰了,藍小姐!”
  
  “你好!藍小姐!”
  
  大傢這纔一一同她握手。
  
  唐納領着她去辦公室報到去了。
  
  施超說:“喂,這藍蘋夠意思,一來先打球,打成一片啦!”
  
  “球打得不錯,不含糊,有兩下子!”
  
  “唉!叫唐納搶去了!”
  
  “哈哈……”
  
  電通公司的人員特點是年輕人多,而且多數未婚,拍片之餘說說笑笑,甚是快樂,總是那麽朝氣蓬勃。此時藍蘋在《娜拉》中演主角,排戲很順心,正憧憬着將來在銀幕上的發展,心情很舒暢。她表現活潑、熱情、豪爽,很受男士們的歡迎。誰邀請她,她也從不拒絶,看電影、逛馬路、喝咖啡、聊大天,她都樂意接受,甚至玩笑開得過火些她也不在乎。過了一段時間,男女厠所裏竟同時貼出了一首打油詩:“某某半夜拔門閂,某某保鏢kun地板,某某每晚兜三轉,唐納三日沒吃飯。”顯然,這是描寫藍蘋的追求者的。
  
  隨之,藍蘋又得了個“爛蘋果”的綽號,這也是在“電通”時不知誰給起的。後有人曾以《電通公司裏的五角戀愛》為標題,在某電影雜志上刊登過一則“花邊新聞”,指名道姓地說藍蘋就是這五角戀愛的中心人物,可見她當時的風流浪漫非同一般……這些都惹得她不高興,也是她瞎猜疑亂忌恨的根源。
  
  那時候,她與俞啓威一南一北,彼此的感情上有了很大裂痕。她在上海開始了新的生活,認為有理由為自己重新物色一個新的生活伴侶。當時,在一夥真真假假的追求者中,藍蘋最中意的還是“電通”才子唐納。她讀過他寫的不少譯著文章,很欽佩他的才華。在“電通”日日相處,唐納對她關懷備至,彬彬有禮,頗能打動藍蘋的心。
  
  《電通》雜志實際上是由唐納等幾人張羅的,但唐納是其中的主力,組稿、編輯、畫版、校對、發行……無所不幹,很是辛苦。他工作起來專心緻志,待人熱情、誠懇、和藹可親,頗有人緣。
  
  藍蘋在周圍一夥“俊友”中觀察、選擇,實際上心中有一個秘不示人的衡量尺度,那就是俞啓威。她要求自己選上的人,在品德與才學方面,絶對要比他強纔行,要既能給她以保護、關懷、理解、支持,更要對她有熱烈的愛情。此人當然非唐納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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